雪山集卷七
记涪陵谯先生祠记【案:此记与白帝庙记、张益徳庙记,当是孝宗乾道四年、六年质两入蜀时所作】孔氏亡而书存。世以其书诱士,以为使外骛之徒利之。故正学废而俗学兴。其所资者,章句言语,形名度数。豪杰之士不堪,以其髙明广大之体滞于其间。佛氏之子有达磨者,自西土来中国,断拘挛之见,扫凝滞之具,引学者以骏利之途。天下豪杰相咏赞,以为依归。于是佛力始重。自达磨建此宗,而豪杰或见其趣,嘘呵踧踏,惊絶超拔之功。故豪杰归,则权在佛。而儒者行世,多为富贵威武所制,功业名誉所役。有得于佛氏之家者,轻之。儒者虽外不服,而内自媿也。普通以来,天下以明心见性之捷,非求诸佛氏之门不可。吾道之妙,布列于诗书礼乐,而潜寓于易,时出于论语孟子,而防见于大学中庸,未有指而出之,収天下豪杰而归吾宗。故惠能、道一、懐逊、义元之流,不受衣冠之所维絷,使吾宗得此百倍于郑元、马融【案郑元之元,宋时避庙讳所改】失之哀哉!伊川先生实始标呈孔氏之秘,比佛氏所明益显露。且亲戚不絶,衣服饮食不易,发竒伟之事于经常之中。天下豪杰自有天渊为飞跃之地。异时插锹系竹,咸为吾宗之归。孔氏之权重矣。涪陵谯先生初习佛,伊川授其学以大学中庸,而指其法以敬。先生悦之,弃家破产,疲曳妻子以从之游。及其困饥且死,不以非义之粟而易将殒之命。非天下之豪杰,其能建立如此哉?徃余在都有不悦伊川之学者为余道之,余曰:建炎之初,诏起谯先生于河南,无所踪迹。有野人道使者入嵩山深絶,见先生卧土屋,衣襦釡灶皆尘。强掖起之,既至与宰相不合,遂去不知所之。此孔氏所谓遯世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天地造化有不可羁绁,或摄受之无难,可谓有力非耶?制伏虎豹,非西方狮子不能,他非余所知也。是时尚未熟知先生之详,后数年过涪陵,见伊川之孙。太守程公示余以武夷胡公、宪河南郭公、雍诸文,且道所未尽者,乃得其本末出处甚悉。初涪陵未有先生祠堂,公至,始克为之。险逺幽仄,有此足以重天下,而无与扬之。至今盖其后徙于伊洛,而转仄于吴楚,存没皆不闗于故乡,其疎固冝。虽于先生无所为亏,而乡党之典与牧守之职则为旷非。公道问学,敦教化,念其祖而欲崇其徒,奬其先贤而欲风厉其后来者,谁与领此?堂成而余来,非平时有慕于其中而窃见其余末,又谁当言之?此岂偶然乎哉?先生名定,字天授,起布衣为通直郎,直秘阁,丧乱莫知所终。或云终于嵩山少林寺,又云隠居青城之老人村,易姓迨其今犹存云。
译记。涪陵谯先生祠记(案:此记与《白帝庙记》《张益德庙记》,应当是宋孝宗乾道四年、六年王质两次入蜀时所作)。孔氏学说衰亡了,但书籍还存在。世人利用这些书来诱导士人,认为这样可以使那些向外奔逐的人获得利益。因此正统的学问废弃了,世俗的学问兴起了。它所凭借的只是章句、言语、形名、度数。豪杰之士不能忍受,因为他们高明广大的人生本体被困在这些东西中间。佛教弟子中有一个名叫达磨的,从西方来到中国,割断拘束的见解,扫除凝滞的工具,引导学者走上迅疾通达的道路。天下豪杰纷纷歌咏赞叹,把佛教作为归依。于是佛法的力量开始强盛。自从达磨建立这一宗派,豪杰有的看见它的意趣,便呵斥、践踏它,惊异于其超绝拔俗的功夫。所以豪杰归向佛教,权势便在佛教一边。儒者行于世间,多被富贵、威武所控制,又被功业、名誉所驱使。有从佛教那里得到收获的人,便轻视儒者。儒者虽然表面上不服,内心却自己惭愧。自普通年间以来,天下若要迅速明心见性,就不能不从佛教门中求取。我们的道妙之处,分布在《诗》《书》《礼》《乐》中,又隐含在《易》里;不时在《论语》《孟子》中显现,也隐约见于《大学》《中庸》,却从来没有人把它明确指出来,使天下豪杰归入我们的宗派。因此惠能、道一、怀逊、义元这一类人,不受儒者衣冠的束缚,使我们这一宗所得超过郑玄、马融百倍;郑玄的“元”字,是宋代因避庙讳而改写的。失去这些人,真是可悲啊!”},{ 伊川先生确实首先揭示并阐明了孔氏学说的奥秘,与佛氏所阐明的道理相比,更加显明。他还使亲戚关系不至断绝,衣服饮食不作改变,却能在平常事物中成就奇异伟大的事业。天下豪杰自然有如天渊般的境地,足以使人飞跃而起。他日即使有人插锹系竹,也都会成为归附我宗的事情。孔氏学说的影响就更加重大了。涪陵的谯先生起初学习佛学,伊川把《大学》《中庸》传授给他,又把“敬”指示为实行学问的方法。先生很喜悦,便舍弃家庭、毁弃产业,拖着妻子儿女跟随伊川交游。后来他困顿饥饿,几乎要死去,也不肯用不合义的粮食来换取将要丧失的生命。若不是天下豪杰,哪里能够建立这样的志业呢?过去我在都城时,有不赞成伊川学说的人把这些事告诉我,我说:建炎初年,诏令起用谯先生于河南,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有个乡野之人说,使者进入嵩山深处僻远的地方,看见先生躺在土屋里,衣服、被褥、锅灶上都落满了尘土。使者强行扶掖他起来,到了朝廷后,他又与宰相意见不合,于是离去,不知去了哪里。这正是孔氏所说的“避世而内心不忧闷,乐意实行的道义就实行,不乐意的就避开”,坚定得不可动摇,正如潜龙一般。天地的造化有不可以羁绊拘束的地方,有时要收摄容纳它也并不困难,难道可以说这不是有力量吗?能够制服虎豹的,除非西方的狮子,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做到;至于其他事情,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当时我还没有详细了解先生的事迹,后来过了几年经过涪陵,见到了伊川的孙子。太守程公把武夷胡公、宪河南郭公和雍诸人的文章给我看,又讲述了那些文章没有说尽的事情,于是我才非常详尽地知道了先生一生的始末以及出仕和退处。起初涪陵没有先生的祠堂,程公到任后,才终于为他修建了祠堂。地方险峻遥远而又幽深偏僻,有这样一位先生,足以使天下看重涪陵,却没有人加以宣扬。到了后来,大概他的后人迁徙到伊洛一带,又辗转居住在吴楚之间;先生本人无论生死,都与故乡没有关系,乡里对他的疏远本来就应该受到责备。虽然这对先生本人没有造成什么损害,但乡党的典章和地方长官的职责,却因此有所缺失。程公讲求学问,敦厚教化,思念他的祖先而想要尊崇先生的门徒,表彰前代贤人而想要激励后来的读书人,谁能承担这样的事情?祠堂建成而我来到这里,如果不是我平日对其中的先生有所仰慕,因而私下了解到他的余绪,又有谁应当来记述这件事呢?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名定,字天授,由平民起家,官至通直郎、直秘阁;遭逢丧乱后,没有人知道他最终的下落。有人说他死在嵩山少林寺,又有人说他隐居在青城的老人村,改换姓氏直到如今还活着,据说如此。
白帝庙记白帝公孙氏,茂陵其里也,清水导江,临卭其生,所厯也,成都其称帝王及死所也,瞿唐其庙也。其庙不知其所始,而其事则可次而言之也。呜呼!更始元年,称辅汉将军于成都,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此白帝素志也,美矣。二年,拒更始所遣将李宝、张忠,而称蜀主,贰于汉也。当是时,世祖皇帝转侧河朔之间,未兴,而更始之政已乱,非贰于汉也,贰于更始也,犹之可也。建武元年,以成家为号,而称天子,于是欲与世祖争天下,尚奚言素志尽反矣?呜呼!白帝其知天命所归否耶?白帝初闻李熊之言,辞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白帝之知审也。熊曰:“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又何疑焉。”熊之弗知,非白帝之弗知,又审也。呜呼!误白帝者,熊也。六年,世祖腾书,为白帝平素之言,且曰:“天下神噐,不可以力争。”白帝其知神噐可争否耶?是嵗,隗嚣以陇西归白帝,白帝得之,与合从拒世祖。呜呼!误白帝者,又嚣也。嚣不能误窦融,而误白帝,窦以兴,公孙以亡,其白帝之不幸,非耶?十二年,世祖又移书,为白帝苦陈之,且曰:“以时自诣,则全。”当是时,隗氏灭,任满,田戎败,公孙恢,史兴,又败谢丰、袁吉,又败王师,既守成都,白帝其知事势之去否耶?十二之期至矣,白帝固自知之。而延岑之言曰:“男子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呜呼!误白帝者,又岑也。方事之急也,张隆常少劝白帝以来归,此刘禅之谯周也。而白帝之言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则已入岑言于先,隆少忠谋格矣。岑存而隆少死,何哀如之乎?呜呼!使白帝如世祖指挈图迎降,保族安民,与河西窦融同功,智士之事也。既不能然,势尽力穷,健决糜于一死,不肯为姚▯、慕容超以肉委人,壮士之风也。▯之果顾不及其童儿,白帝视之壮矣。呜呼!智士之事不足,壮夫之风有余,庙以祀之,非耶?蜀也者,魏取刘。晋取李,取谯,唐取王,特易于他邦;而汉取公孙,最后于余敌,且难。白帝之能高,非禅势、纵衍之伦也。岑彭、来歙,强对也。白帝能问陨之刘尚,败吴汉,危不得脱。白帝之能诚高也。呜呼!议白帝者,难乎其辞矣。吾以为白帝之祸,造于熊,集于嚣,厚于岑,非白帝也。如是,其可以少慰白帝之心,不与张步、秦丰同羞否耶?白帝死而为神,据江山之防,而防持徃来于险阻之中,丰功茂泽,咸交赞以为归。则泥首衔玉、畏死偷生之流,何以得此也?呜呼!其可书也已,其可书也已。
译《白帝庙记》白帝公孙氏,故里在茂陵;清水是长江的源流,临卭是他出生和曾经经过的地方;成都,是他称帝以及死去的地方;瞿唐,是他的庙宇所在之处。他的庙宇不知始建于何时,但关于他的事迹,却可以依次说一说。唉!更始元年,他在成都自称辅汉将军,想要保有本郡自行守御,等待真正的君主,这正是白帝一向的志向,实在是很美好的。更始二年,他抵拒更始派来的将领李宝、张忠,改称蜀主,这是对汉朝怀有二心。当时世祖皇帝辗转奔波于河朔之间,还没有兴起,而更始的政局已经混乱;说他对汉朝怀有二心,不如说是对更始怀有二心,这还可以理解。建武元年,他以“成家”为国号,自称天子,于是想要同世祖争夺天下,这时还说什么一向的志向呢?已经完全背反了。唉!白帝难道知道天命归属在哪里吗?白帝起初听到李熊的话时,推辞说:“帝王自有天命,我哪里足以担当帝王之位呢?”白帝对这件事的认识是明察的。李熊说:“天命并不是固定不变的,百姓拥护有才能的人,有才能的人就应当承受天命,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李熊不知道这一点,并不能说明白帝也不知道;白帝的判断确实是明察的。唉!误导白帝的人,是李熊。建武六年,世祖给白帝送去书信,列举白帝平日所说的话,并且说:“天下这个神器,不可以凭武力争夺。” 白帝难道知道天下神器是可以争夺,还是不可以争夺吗?这一年,隗嚣把陇西归附给白帝,白帝得到陇西后,便与他联合抗拒世祖。唉!再次误导白帝的人,是隗嚣。隗嚣不能误导窦融,却误导了白帝;窦融因此兴盛,公孙述因此灭亡,这难道不是白帝的不幸吗?建武十二年,世祖又给白帝写信,苦口婆心地陈说利害,并且说:“如果趁时势尚可时亲自前来归降,就可以保全。”当时,隗氏已经灭亡,任满归附,田戎战败,公孙恢、史兴也相继失败;他又击败谢丰、袁吉,再次击败王师,既然已经守住成都,白帝难道还不知道大势已经离去了吗?建武十二年的期限已经到了,白帝自己当然知道这一点。然而延岑却说:“男子汉应当在死地中求生,难道可以坐着等困穷吗?”唉!再次误导白帝的人,又是延岑。正当形势危急时,张隆、任少常常劝白帝归顺,这就像刘禅时的谯周一样。而白帝却说:“国家的兴亡是天命,难道有向天子投降的吗?”这说明他已经先接受了延岑的话,张隆、任少的忠诚谋略也因此被阻止了。延岑活着,而张隆、任少却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悲哀的呢?唉!假使白帝能够像世祖那样,亲自指引部下,绘图迎接归降,保全宗族,安定百姓,和河西的窦融建立同样的功业,那是智士所做的事。既然不能这样做,等到形势穷尽、力量耗竭时,果断地把自己消磨在一死之中,不肯像姚▯、慕容超那样把自己的血肉任人处置,这又是壮士的气概。▯竟然顾不得自己的幼儿,白帝看起来就更为壮烈了。唉!智士所应做的事情,他做得不够;壮夫的气概,他却有余。修庙来祭祀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所谓蜀地,魏国夺取了刘氏的天下,晋朝夺取了李氏的天下,后来又夺取了谯氏的天下,唐朝夺取了王氏的天下,这些都比夺取其他邦国容易;而汉朝夺取公孙氏的天下,却是最后面对其余敌人,而且最为艰难。白帝的才能很高,并不是刘禅、纵衍之流可以相比的。岑彭、来歙,是与他势均力敌的对手。白帝能够诛杀刘尚,击败吴汉,使吴汉陷入危险而不能脱身。白帝的才能确实很高。唉!评论白帝的人,真难以措辞啊。我认为白帝的灾祸,是李熊造成的,由隗嚣促成的,被延岑加重的,并不是白帝自己造成的。这样看来,这或许可以稍稍安慰白帝的心,使他不至于同张步、秦丰一样蒙受羞耻吧?白帝死后成为神灵,占据江山的险要之处,在险阻之间防守并控制来往之人;他的丰功厚泽,众人都交口称赞,认为最终归于此处。那么,那些叩头献玉、畏惧死亡而苟且偷生的人,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结果呢?唉!这件事真值得记载啊,真值得记载啊。
张益徳庙记汉车骑将军领司▯校尉西乡侯张公与诸葛武侯闗氏壮侯【案此节去旧諡一字原本如是后同】以文武相济,夹辅先主,绍延汉基。其子孙终始死生之际,皆无负汉者。天以此三人遗先主,成邦而共为存亡,所谓期运者非耶?初,先主与公同以涿郡为乡,先得公壮侯自解奔涿,于是乃得壮侯。皆燕南故人也。及先主依刘表,驻新野,于是乃得武侯。语序武侯新于二公,而先主所为鱼水者在武侯,惟深此二公所以弗悦。虽其迹如此,而忠于汉则三公同一心也。公之孙尚书遵,武侯之子卫将军瞻,俱死事于绵竹。壮侯之孙夀亭侯彛,与其宗殱于成都。所谓共为存亡者非耶?呜呼!事将成天也。初,先主畏偪,自樊略宛,循襄阳,向江陵,至当阳之长坂。曹公垂将及之,危哉!公据水断桥,瞠目横矛,以二十骑遏数十万之师,不得前,而先主得斜道趋汉津,防壮侯舟师以脱其不死,幸也。于是武侯以大计説孙公,而周瑜赤壁之事乃济,败曹公也。其人为周瑜,天下戸知之。説孙公也,其人为武侯,天下亦戸知之。以舟师济先主也,其人为壮侯,天下亦戸知之。至断桥郤敌以免先主,未有明为高于他功者。防公先主虀粉矣,武侯壮侯安在哉?而尚赤壁耶?此汉事之将成,天遗公也。呜呼!事不成亦天也。初,先主鋭复壮侯之雠,是以为吴之师。公提万数之旅,顺流而东下,陆逊岂易当之?哀哉!阆之难也。公死而张南冯习本兵猇亭秭归之耻,童子知之矣。此汉事之不成,天夺公也。天将壊人家国,先夺其人,人亡而后家国从之。台城陷,羊侃先死;江陵陷,胡僧祐先死;汴州陷,王彦章先死;夀春陷,刘仁瞻先死。人弗死如基弗摧,室弗倾也。夫先主北向以争天下,中道而失壮侯,实建安二十四年也。东向以争江南,中道而失公,实章武元年也。不二年无两公。先主身老志雕,而永安之变已矣。天其可知也?武侯上失先主,下失两公,而黄忠之卒以壮侯死之明年,马超之卒以公死之明年,异哉其参防也!汉之羽翼殄矣。武侯欲以杨仪、魏延、李严、马谡之軰而囘天心。武侯非不知之,其未解之条六章可以推之矣。至鞠躬尽力,死而后已,其成败利钝非能逆覩此武侯平生大指而形诸辞者也。后十三年而武侯死,汉事去矣。公不没于阆,壮侯不没于临沮,而武侯犹未殡于渭原,殆未可量也。公自中平之初至建安之末,事先主凡三十有八年,其相先后而终才一年有竒。废兴存没,其果有数也非耶?公既没而为神,其丰功茂泽形于死者,愈益加于生,则公为不死也。神仙不死以气之贞,豪杰不死以气之英,气无间于穷壤,无隔于今昔。呜呼,其可以弗敬也夫!其可以弗敬也夫!
译《张益德庙记》汉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西乡侯张公,与诸葛武侯、关氏壮侯,以文才武略相互配合,辅佐先主,延续汉朝的基业。他们的子孙在一生一死的关头,也都没有辜负汉朝。上天把这三个人留给先主,使他建立国家,并与他们共同承担生死,这不就是所谓的时运吗?当初,先主和张公都是涿郡人,先主先得到壮侯;壮侯自行逃奔到涿郡,于是才与先主相遇。他们都是燕地南部的旧相识。后来先主依附刘表,驻扎在新野,于是才得到武侯。按交往次序说,武侯晚于二公;但先主把武侯比作鱼水,正是这一点使二公感到不悦。虽然事情表面如此,但忠于汉朝,三公却是同一条心。张公的孙子尚书张遵、武侯的儿子卫将军诸葛瞻,都在绵竹战死。壮侯的孙子寿亭侯张彝,也和他的宗族一同死于成都。这不就是所谓共同承担生死吗?唉!事情将要成功,是上天的安排。当初先主害怕被逼迫,从樊城夺取宛城,沿着襄阳前进,奔向江陵,到了当阳的长坂。曹公的追兵几乎就要赶上了,真是危险啊!张公凭借水势据守,截断桥梁,瞪大眼睛横握长矛,带着二十名骑兵挡住数十万军队,使他们不能前进;先主于是得以从偏僻道路奔向汉津,又有壮侯率领水军接应,因而逃脱死亡,真是幸运啊。于是武侯用大计说服孙公,周瑜在赤壁的战事才得以成功,击败了曹公。周瑜这个人,天下人都知道;说服孙公的是武侯,天下人也都知道;率领水军救援先主的是壮侯,天下人同样都知道。至于截断桥梁、击退敌军而使先主免于灾难的功劳,却从来没有人明确认为高过其他功劳。如果没有张公,先主早已被砍成肉泥了,武侯和壮侯还能在哪里?还谈什么赤壁之战?这正是汉朝大事将要成功时,上天把张公留给了先主。唉!事情不能成功,也是上天的安排。当初先主锐意为壮侯报仇,因此发动了对吴国的战争。张公带领数万军队,顺流向东而下,陆逊哪里容易抵挡?可悲啊,阆中的灾难!张公死后,张南、冯习统率军队,在猇亭、秭归遭受失败,这连小孩子都知道。这正是汉朝大事不能成功,是上天夺走了张公。上天将要毁灭一个人的家族和国家时,总是先夺走那个人;人死了,家国随后也就衰亡。台城陷落,羊侃先死;江陵陷落,胡僧祐先死;汴州陷落,王彦章先死;寿春陷落,刘仁瞻先死。人若不死,就像根基不被摧毁,房屋也不会倾覆。先主向北争夺天下,中途失去壮侯,确实是在建安二十四年。先主向东争夺江南,中途失去张公,确实是在章武元年。不到两年,二公都已不在。先主年老而志气衰退,永安的变故也已经发生了。上天的安排难道可以完全知道吗?武侯上面失去了先主,下面失去了二公;黄忠死于壮侯去世的第二年,马超死于张公去世的第二年,他们相继去世,真是奇异啊!汉朝的羽翼已经尽数凋零。武侯还想依靠杨仪、魏延、李严、马谡等人挽回上天的意志。武侯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才能不足,他没有来得及解决的问题,完全可以从《出师表》等篇章中推知。至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不能预先看见,这正是武侯一生的大旨,也是他在文章中表达出来的意思。又过了十三年,武侯去世,汉朝的事业便结束了。如果张公没有死在阆中,壮侯没有死在临沮,武侯还没有葬在渭原,那么事情的结果也许仍然难以估量。张公从中平初年到建安末年,侍奉先主共三十八年;他前后相继辅佐先主,直到最终去世,只差一年多。国家的兴废、人的生死,难道果真有定数吗?张公死后成为神灵,他在死后的丰功厚德反而比生前更加彰显,所以张公实际上并没有死。神仙凭借纯正之气而不死,豪杰凭借英杰之气而不死;这种气在穷乡僻壤间没有间隔,在今昔之间也没有阻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章〕 唉,难道可以不敬重他吗?难道可以不敬重他吗?
濠州双穗堂记淳熙元年夏四月,得麦于濠梁之郊,一本而二岐。太守张公曰:「桑无附枝,麦秀两岐,此吾祖渔阳之诵也,吾何以得之?」凡州之人咸曰:「维时穰哉,维民康哉,太守良哉!」公曰:「异亩同頴之禾,唐叔得之,献诸天子,天子得之,归诸周公,归禾之书是也。周公得之,旅天子之命,作嘉禾焉。成王不肯有叔父,是归周公,犹曰天子之命也,敢辞,况唐叔哉?国有祥,天子承之,其不有谦也,臣扬之,罔敢居之,在小臣尤冝也。」凡州之人又曰:「徃者资政沈公使淮西,其未入为大臣也,有芝开其先焉,堂以识之,其名为玉芝者也。于是濡须重矣。」公诚不自有,毋亦肯堂以宠吾邦?公谢不敢:「曰小儗大,非伦也。」凡州之人又曰:「五谷奚别,而麦见谓首种,其有以也夫!天将兴周,以来麰贻之,及其降也,春秋他谷不书,至麦禾不成则书之,非末矣。斯堂也者,重民事,承天休,太守之职也。公其毋忽!」公又谢不敢。弗能得,则左其治之偏而堂之。公曰:「以双穗名,若何?」凡州之人曰:「宜。」公曰:「宜,则当书。」来告曰:「苟宜书,公其为我书之。」渔阳在汉为宛人,我于今为安丰人,间因乱避地而去之,残牒尚有攷焉。今逆数渔阳为建武初元,得一千二百余年,而是物也复出,大惧无以绍前人之休,然天子之泽,非我之力也。余曰:「公之言义之正也,不忘渔阳之烈,知尊祖也;不自有濠梁之祥,知尊君也;为人后知尊祖,为人臣知尊君,于法当书。」余之言义之正也。初,淮南被完顔亮之师,公以诸生纠义旅,防乡闾,故安丰不亡。太上皇帝义而官之,以郡参佐付之,主上又以提封俾镇之,以储阁俾直之,居十有余年,安丰烟火桑麻,有承平之风焉。又以节俾持之,濠梁要地,既归节,又起而俾典之,期年,濠梁又成,乐国民无荣悴,地无肥硗。兹惟人哉!天无心,孰两?夫麦之岐,麦无情,孰秀?夫岐之两,也有冲气行。焉条达絪緼而为此祥,兹惟人哉?公于渔阳,虽其详未可见,而其人有相似者,为祖若孙,或可以言之也。渔阳少从世祖,以儒家子为壮夫,事下公孙述于成都,破匈奴。渔阳高栁,以少击众,诸将服之,敌人畏焉。以健武才,施慈祥政,开田畴,劝耕耨,陶富庶于闾阎,能者难之。此与公气象规模,余以为似之,非耶?渔阳班于郭伋、杜诗、亷范之间,如公则将谁班?议者必有以处之矣。始公为安丰,有莲一干而两华;及为濠梁,又如之。其祥不独此也。然非民政所闗,弗着。着其堂所自得名,以示夫有志于育民者观焉。
译《濠州双穗堂记》淳熙元年夏四月,在濠梁郊外收获了麦子,一株麦子长出两个穗。太守张公说:“桑树没有旁枝,麦子长出双穗,这是我祖先渔阳侯所作歌谣中的话,我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祥瑞呢?”州中百姓都说:“今年真是丰收,百姓真是安康,太守真是贤良啊!”张公说:“一块田里生长、却有相同穗头的禾,唐叔得到过它,献给天子;天子得到后,又把它归还给周公,这就是《归禾》一书所记载的事。周公得到它后,宣告天子的命令,作了《嘉禾》篇。成王不肯把祥瑞据为叔父所有,所以归还给周公,还说这是天子的命令,自己不敢接受,何况是唐叔呢?国家出现祥瑞,天子承受它,却不肯据为己有;臣下宣扬它,也不敢据为己有,这一点对于我这样的小臣尤其应该如此。”州中百姓又说:“从前资政沈公出使淮西时,还没有入朝任大臣,芝草在他任职之前出现,于是修建厅堂加以纪念,称为玉芝堂。这样一来,濡须的地位就更加尊贵了。既然公确实不把祥瑞据为己有,难道不肯修建厅堂来荣耀我们本州吗?”张公辞谢说:“以小比大,不是同类的事。”州中百姓又说:“五谷有什么区别,偏偏麦子被称作首种,大概是有道理的吧!上天将要兴起周朝时,把来牟赐给它;到衰落的时候,《春秋》不记载其他谷物,直到麦、禾歉收才记载,这不是小事。这座厅堂,是重视民生事务、承受上天恩赐的象征,也是太守的职责。公千万不要忽视!”张公又辞谢说不敢。百姓不能说服他,于是就在政厅偏侧修建厅堂。张公说:“称作双穗堂,怎么样?”州中百姓说:“合适。”张公说:“既然合适,就应当记下来。”来人告诉我说:“如果认为应该记载,请公为我们写下它。”渔阳在汉代属于宛县人,我如今是安丰人;中间因战乱避地而离开那里,残存的文书还可以考察。如今向前推算渔阳侯在建武初年,已经有一千二百多年,而这种祥瑞又重新出现,我很害怕没有办法继承前人的美德;不过这是天子的恩泽,并不是我的力量造成的。我说:“公的话合乎正义:不忘记渔阳侯的功烈,是懂得尊敬祖先;不把濠梁的祥瑞据为己有,是懂得尊敬君主。做人后代的,应当尊敬祖先;做人臣子的,应当尊敬君主。按道理应当记载。”我的话也合乎正义。当初,淮南遭受完颜亮军队的侵扰,公以诸生身份组织义军,保护乡里,因此安丰没有灭亡。太上皇帝认为他有义,把他任命为官,交给他郡中参佐的职务;主上又把全郡的土地交给他镇守,又让他以储阁身份任职。他居住十多年,安丰的烟火、桑麻,都有承平时代的气象。后来又授予他节制军政的权力,使他镇守此地;濠梁是要地,他交还节权后,又起用他主管此地。一年之后,濠梁也恢复了生机,成为乐土,百姓没有荣枯的差别,土地没有肥瘠的差别。这全是人的作用啊!上天没有意志,是什么使麦子长出双穗?麦子本身没有情感,是什么使它抽穗?麦穗分成两枝,是冲和之气流行,在天地间条达、和融,从而形成这种祥瑞;这难道不全是人的作用吗?关于渔阳侯,虽然还不能详细考见,但他的为人有与公相似之处;把公比作他的后代,也许是可以这样说的。渔阳侯年轻时跟随世祖,以儒生之子成为壮士,在成都侍奉公孙述,后来击破匈奴。渔阳高柳,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军,使诸将佩服,令敌人畏惧。他凭借强健勇武的才干,施行慈爱祥和的政令,开辟田地,劝导耕作,使乡里逐渐富足,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是很难得的。我认为他的气度规模与公相似,难道不是吗?渔阳侯能够与郭伋、杜诗、廉范并列;如果是公,又应当与谁并列呢?议论的人一定会对此作出恰当评定。当初公任安丰太守时,曾有一茎莲花开两朵;后来任濠梁太守,又出现同样的祥瑞。他的祥瑞不止这一件,但如果与民政无关,就不加记载。现在只记载这座厅堂得名的缘由,让那些有志于养育百姓的人有所观览。
兴国军大冶县学记天子非人才无与共治天下。人才也者,其源在乡,其流在郡,其归在朝廷。积石河之源也,岷山江之源也,播而九之,河之流也;别而九之,又三江之流也。其归则同入于海也。河且南且东,至于华隂、底柱、孟津、大伾,过大陆而北之,此而见河之功。江所厯曰沱、曰澧、曰东陵、曰滙、曰中江,皆东趋,此而见江之功。皆未逾海之为归,其泽溥也。人才在乡不若在郡国,在郡国不若在朝廷。朝廷人才之海也,而其源则濬于其乡。周制,士有秀,自乡而升之司徒,则以选士名之,拔于其羣也。选士又有秀,自司徒而升之学,则以俊士名之,尤于其选也。既升则弗征,则以造士名之,与民别也。造士又有秀,大乐正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则以进士名之,与士别也。进士又有贤,司马以告于王,而官之、爵之、禄之,此人才之滥觞也。周官三百六十,总以六卿内外高下而别之,乃克用人。盖人才皆繇此出也。今之天下,为里若干而属诸乡,为乡若干而属诸县。县也者,乡之防也。此论士之积石、岷山,▯之则九国被其惠,否则万物壅其泽,其利害顾不大哉?公来为是邑,则曰:财匮当理,讼滞当决,有司事也。学校弗振,则人才弗茂;人才弗茂,则国奚须?君奚頼哉?国事也,君事也。古者三十年为一世,州以士献,郡弗以名闻,阅世而且过之。其才小不展于州县,大不施于朝廷,士奚怍?有司之惭可既乎?何为咎有司也?县令于民有父母之道也,于士有师之道焉。民弗兴,咎在父母;士弗作,咎在师。公甚病之,则以告凡邑之民曰:学也者,为国养才,非虚拘夫士也。士也者,为国养徳,非空廪夫官也。徳足矣,位及之,所以训治汝等,既富且良而为美俗也。于是役兴而民驩趋,则又以告凡邑之士曰:学也者,非徒其文也,学之本在道;士也者,非徒其貌也,士之实在心。所以推之,治国平天。下惟公所学是资也,于是工休而士竞劝,则以请东平王某书之,公不自有,又以告凡邑之士若民曰:「学也者,天子制之,有司行之,当戴天子,无思有司。」《诗》不云乎:「周王夀考,遐不作人。」知本也夫!于是以时释菜于先圣之庭,再拜稽首,咏歌君师之徳以为天,而后某为之述曰:「丙申冬十一月二十八日绪功也,丁酉春二月十五日讫事也。」三十有七者,其楹也;西而北者,其方也。其来请者,周君之竒,朱君绂,何君若,董君维新,万君钧,陈君勋,学之儒生也。其更新者,潘公子韶,邑之令君也。公,三山人,贤而有政事文章,观此,其他不问而可知也。张氏和政堂记【案:此记当是孝宗淳熙五年所作】圣言该治道也,悉矣。箕子析为三:正直一也,刚克二也,柔克三也。孔子析为四:施之以寛一也,施之以猛二也,平之以和三也,和之至四也。三即四,四即三。寛猛者,刚柔之异名也。和者,正直之殊称也。若之何别之?亦尝引天下之理而伸之乎?隂阳气也,昼夜者隂阳之变也。隂阳交而四时成焉。刚柔形也,水火者刚柔之变也。土石者水火之变也。刚柔交而四维成焉。寛猛事也,缓急者寛猛之变也。坚脃者缓急之变也。寛猛交而四端成焉。四时全则天和,四维全则地和,四端全则人和。和与同异不相同,而济乃克为和。古之人谁其得之?仲山甫以之。尹吉甫之诵曰:「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彊御。」不茹夫柔,以柔为刚也;不吐夫刚,以刚为柔也。圣人曰:「寛柔以敎,南方之强也。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故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仲山甫无偏于南北,而防归其极,是之谓致中和者耶?近之人谁其得之?西安赵公以之。眉阳苏公之辞曰:「其在官守,不専于寛,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言责,不専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疾。」匪一于寛,致猛以济其寛也;匪一于直,致曲以遂其直也。圣人曰:「寛裕温柔,足有容也。发强刚毅,足有执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赵公入是门哉?兹其源乎?所濬发深逺矣。今之人谁其得之?广汉张公以之。其为荆也,慈温薰恻,如赵公行春令之于益也。峻发严厉,如赵公行冬令之于杭也。平舒肃洁,如赵公行夏秋令之于处也。合而为此邦,此堂之所由作也。其试偃仰游息于斯堂之上,近取诸身,逺取诸物,而观之:日丽于昼而不能夜,月丽于夜而不能昼。
译《兴国军大冶县学记》天子如果没有人才,就无法和他们共同治理天下。人才的源头在乡里,流经郡国,归宿在朝廷。积石山是黄河的源头,岷山是长江的源头;水流分布为九支,是黄河的支流;再分为九支,又形成三江的支流。最终它们同样汇入大海。黄河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东,流到华阴、底柱、孟津、大伾,经过大陆泽后向北,这些地方可以看出黄河的功用。长江流经之处有沱水、澧水、东陵、汇水、中江,都向东奔流,这些地方可以看出长江的功用。但都还没有超过大海作为归宿的作用,因为大海的恩泽最为广博。人才存在于乡里,不如存在于郡国;存在于郡国,不如存在于朝廷。朝廷是人才汇聚的大海,但它的源头却在乡里得到疏浚。周代制度中,士人有才秀的,从乡里升入司徒属下,就称为选士,因为他们从群体中被选拔出来。选士中又有才秀的,从司徒属下升入学校,就称为俊士,因为他们在选士中尤其出众。升入学校后就不再服征役,称为造士,以此与普通百姓区别。造士中又有才秀的,大乐正把他们报告给君王,再升入司马属下,就称为进士,以此与一般士人区别。进士中又有贤能的,司马报告给君王,君王便授予官职、爵位和俸禄,这就是人才发展的源头。周代官制有三百六十职,总的按照六卿以及内外、高下加以区别,这样才能任用人才。大概天下人才都是由此产生的。如今的天下,设若干里,隶属于乡;设若干乡,隶属于县。县,是乡里的屏障。这里所说的人才积蓄,就像积石山、岷山的水源,疏导它,九州都能得到恩惠;不疏导它,万物都会被它的恩泽阻塞。这其中的利害难道不重大吗?公来任这个县,便说:财物匮乏,应当治理;诉讼积压,应当裁决;这些都是有关部门的事务。可是学校不振兴,人才就不会茂盛;人才不茂盛,国家还凭什么发展?君主又凭什么依靠呢?这是国事,也是君主的事。古代三十年为一世,州郡本应把士人荐献上去,但郡里不把他们的名声报告朝廷,经过一世还要错过他们。他们才能小的,不能在州县施展;才能大的,不能在朝廷发挥,士人岂不是惭愧?有关部门的惭愧难道可以说完吗?为什么要责怪有关部门呢?县令对于百姓有父母的责任,对于士人有老师的责任。百姓不能兴盛,过错在父母;士人不能成才,过错在老师。公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告诉全县百姓说:学校,是替国家培养人才的,不是徒然拘束士人的地方;士人,是替国家培养德行的,不是白白消耗官府粮食的人。德行足够了,职位也应当随之给予,用来教导治理你们,使你们既富裕又善良,形成美好的风俗。于是工程兴起,百姓欢喜地赶来参加;公又告诉全县士人说:学校不只是学习文章,学习的根本在于道;士人不只是外表像士,士人的实质在于内心。由此推行开来,就能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天下的一切,都只能取资于公所学习的道理。于是工程停工,士人争相努力,便请东平王某写下这篇记文。公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又告诉全县士人和百姓说:学校是天子制定的制度,由有关部门施行,大家应当尊崇天子,不要只想到有关部门。《诗经》不是说过吗:“周王长寿,怎么不培养人才?”这就是懂得根本啊!于是按时在先圣的庭院中举行释菜礼,两次拜谢、叩头,歌咏君主和老师的德行,以此奉为上天;然后我为此记述说:“丙申年冬十一月二十八日开始工程,丁酉年春二月十五日工程完毕。”共有三十七根柱子;向西再向北,是它的方位。来请我作记的,是周君之奇、朱君绂、何君若、董君维新、万君钧、陈君勋,都是学校的儒生。重新修建学校的是潘公子韶,他是本县县令。公是三山人,贤能而有政事、文章才华;看了这件事,其他方面也就不必询问而可以知道了。《张氏和政堂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圣人的言论已经把治国之道说得很全面了。箕子把它分为三类:正直是第一,刚强取胜是第二,柔顺取胜是第三。孔子把它分为四类:施政宽厚是第一,施政严猛是第二,以和气调平是第三,和谐达到极致是第四。三类就是四类,四类就是三类。宽与猛,是刚与柔的不同名称;和,是正直的另一种称呼。为什么要把它们区别开来?也不妨引出天下的道理来说明。阴阳是气,昼夜是阴阳的变化;阴阳交合,于是形成四时。刚柔是形,水火是刚柔的变化;土石又是水火的变化;刚柔交合,于是形成四维。宽猛属于事,缓急是宽猛的变化;坚脆是缓急的变化;宽猛交合,于是形成四端。四时完整,天地就和谐;四维完整,大地就和谐;四端完整,人就和谐。和与同并不相同,只有彼此补济,才能成为和。古人中谁做到了这一点?仲山甫做到了。尹吉甫的诗说:“人们常说,柔软的东西就咽下,刚硬的东西就吐出。只有仲山甫,柔软的也不咽,刚硬的也不吐。不欺侮鳏寡之人,不畏惧强暴之人。”不把柔软的咽下,是把柔看作刚;不把刚硬的吐出,是把刚看作柔。圣人说:“宽柔地教导人,是南方的强。” “死而不厌弃,是北方的强。”所以君子与人和谐却不随波逐流,处于中正却不偏倚。仲山甫不偏向南方或北方,而使一切归于中正,这大概就是所谓达到中和吧?近代的人中谁做到了这一点?西安赵公做到了。眉阳苏公的文章说:“他任职守时,不专门施行宽政,时时也施行严政,虽然严厉却不残酷;他任谏官时,不专守正直,而是为了国家爱护百姓,替他们遮掩过失。”不是只归于宽,而是施行刚猛来补足宽厚;不是只归于直,而是使曲折周全来成就正直。圣人说:“宽裕温柔,足以包容;奋发强健刚毅,足以坚持;广大博厚深沉,能随时施用。”赵公进入了这道门吗?这就是他的根源吧?他所发掘的源头深远了。如今的人中谁做到了这一点?广汉张公做到了。他任荆州长官时,慈爱温和、深切体恤,像赵公在益州施行春令;严峻振作、严厉有力,像赵公在杭州施行冬令;平和舒缓、肃整清明,像赵公在处州施行夏秋之令。把这些合在一起,才成为治理本州的道理,这就是修建此堂的缘由。请他在这座厅堂上或坐或卧、游览休息,从自身近处取譬,从万物远处取譬,观察这些道理:太阳只适合白天而不能照耀夜晚,月亮只适合夜晚而不能照耀白天。
惟人也,昼则曰辟,夜则曰阖。天之全,吾兼之。动物横而不能纵,植物纵而不能横。惟人也,立则体纵,卧则体横。地之全,吾兼之。呼吸。而为气,能隂能阳,屈伸而为形,能柔能刚,敛散而为事,能寛能猛。故人之为天地之灵也。为天地之灵,而弗能自用,之物所移也。性有强弱,则五行之数移之也。资有温燥,则五方之气移之也。识有显晦,趋有邪正,则父祖所陶,师友所渐,风俗所染,又皆得而移之。不动者,真我也。公定心所照,无方不彻,独运夫天地之灵,而翕张疾徐,皆在我也。人无所致其亲,又何所致其疏?人无所施其畏,又何所施其侮?囘旋变化于寛猛刚柔之间,水火醯醢盐梅备矣。所谓和羮,非耶?公名某,字某。其考太师某也。父子所传,上之孔氏为宗,下之至于今也。孔氏之大防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惟其传之正也,故存心养性,而精一执之中,弗离和,弗散,含徳厚矣。其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凡形诸外者,充和之余也。其可书也已。其可书也已。平政堂记【案:此记当是淳熙六年所作】上即位之十七年,诏以某人为兴国太守。凡亲若故,咸止君勿徃曰:究之,习兴国者,濒湖为郭,其民与▯鱼薲▯杂居。水归则葭苇莽苍,又与狐兔相参。也是嵗诸大吏绳是邦以法者若干,诸小民诉是邦以牒者若干。诸吏若胥,大若小,重若轻论者若干。诸当输不输钱若干,粟若干。诸当办不办兵若干,甲若干。推此类,具言之又若干。其何以当之?君曰:君命也,将若之何?既至,信然。某人欲引去,某人欲引去。或趋君勿留,曰:兴国久不可为也,而今为甚。凡仓庾若府库存者若干,弗存者若干。凡文符可报者若干,不可报者若干。凡城郭若乡里可督者若干,不可督者若干。他不堪谁何者又若干。其何以承之?君曰:君事也,又将若之何?古之为吏者,以职守为业,以官守为家。汉制,间即所居之官为姓号,传子孙。而疾病休谒汤沐,则归而与其家相见。其勤且専者,虽汤沐亦弗出,犹有纯世之遗风焉。古者重于以身臣人,由此之故也。今士大夫之家,固有不幸而当其败壊者,则亦极力所致而已,未有弃而他之也。使为吏者举择夫便利美好居之,则逺外之人谁与共理者?上不鄙为弗能,而俾之当此门,持此家人主以天下为家者也。众建官师,分职内外,无非干蛊之子承徳而用誉,斯为亨也。二爻干母,三爻干父,而终爻则父母之蛊皆弗及焉。故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此季夏园公之伦,非委质事人者也。且我方其未来,则固徐氏之主也。今委此身任此邦,徐氏则传舍路人,而兴国则家也。观夫徐氏滋轻矣,其敢不力?若履危涉难,与死生相轇轕,在劳心平时,且吉壤者不可同年语也。其又将奚辞?有所难于此,则有所难于彼,慎重可以为事君之大义,非耶?已而反侧者绥之使安,离散者敛之使集,愁劳者保之使康,迫蹙者弛之使寛而后废玩者震。之使耸豪梗者,钤之使戢逋滞者,整之使齐,雕敝者厉之使精,寛猛相济,刚柔适时,而兴国之政乃平。凡邦国官府之财赋,凡官吏卒伍之稍食,凡祭祀賔客之劳礼,凡都鄙稍甸之政令,无或过,无或不及,而兴国之政大平。惟其阅义理明,阅世故熟,致此非难也。而不择剧易,不间▯恶,以大公至正克其心。汲黯难于淮阳,而君易于兴国,视古人有加焉。其堂,凡辨地域,凡审面势,凡赋功绪,凡饬财用事,皆弗着,着其大略而系之辞,从民志也。辞曰:峩峩其巅,穹翠摩天,君登斯堂,意不在山。皎皎其沚,江湖表里,君登斯堂,意不在水。安在其心,在帝之民?有露有霜,有秋有春。维帝克圣,维民是徇,不刚不柔,大公至正。维君体之,又率履之。君明臣良,相协济之。有熙斯辰,有偃斯虹。万声一欢,徃来憧憧。有晏斯居,昼律夜书,弗猜弗惊。浮▯沈鱼,君之归矣,民之思矣。有苃其隂,无斁遗矣。
译只有人,白天便张开,夜晚便闭合;上天的完整性,我兼而有之。动物只能横向活动而不能纵向站立,植物只能向上生长而不能横向行动;只有人,站立时身体纵直,躺卧时身体横卧;大地的完整性,我也兼而有之。呼吸而成为气,能阴能阳;屈伸而成为形,能柔能刚;收敛、发散而成为事,能宽能猛。所以人是天地的灵秀。作为天地的灵秀,却不能自己运用这种灵性,就会被外物所改变。性情有强弱,是五行的规律使它改变;禀赋有温燥,是五方之气使它改变;见识有显明和昏暗,趋向有邪正,父祖的陶冶、师友的熏染、风俗的感染,也都能使它改变。不被外物改变的,才是真我。公使心安定而有所照察,四方无不通彻,独自运转天地之灵,收放、快慢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对人无所亲近,又何必对人疏远?对人无所施加畏惧,又何必对人侮辱?在宽猛、刚柔之间回旋变化,水、火、醯、醢、盐、梅等调味品都齐备了。这不就是所谓的和羹吗?公名某,字某。他的父亲是太师某。父子相传的学问,上承孔氏为宗,下至今天仍然如此。孔氏学说的大原则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正因为他们传承得正,所以存养心性,专一而守持中道;不离开和,也不使和散失,所包含的德行十分厚重。他那种不争、不急迫,不刚硬、不柔弱,凡是显露在外的,都是内在中和充足后的余波。这些都值得记载。这些都值得记载。他那种不争、不急迫,不刚硬、不柔弱,凡是显露在外的,都是内在中和充足后的余波。这些都值得记载。这些都值得记载。《平政堂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皇帝即位第十七年,下诏任命某人为兴国太守。凡是亲友和旧交,都劝阻他说:“仔细想想,熟悉兴国的人都知道,那里临湖而居,城郭像是用水围成,百姓与龟、鱼、菱、瓜杂居。水退以后,芦苇茂密无边,又与狐兔相混。这一年,各级大官依法查办本州的事情有多少件,各级百姓用文书控诉本州的事情有多少件;各种官吏和胥吏,无论大小、轻重,被议论的有多少人;应当输纳而没有输纳的钱有多少、粮有多少;应当办理而没有办理的兵有多少、甲有多少。推究这一类事务,全部说出来还有许多。你怎么能够承受这些呢?”某人说:“这是君主的命令,还能怎么办?”到任之后,果然如此。有人想要引退,有人想要离开。有人赶来劝他不要停留,说:“兴国很久以来就无法治理,如今更为严重。各仓库、府库中应当有而实际有的钱粮有多少,应当有而没有的钱粮有多少;各类文书中可以回复的有多少,不可以回复的有多少;城郭、乡里中可以督促的有多少,不可以督促的有多少;其他无法承受、无人负责的事情又有多少。你怎么承受得了呢?”某人说:“这是君主的事情,又能怎么办?古代做官的人,把守职尽责当作事业,把任职之地当作家。汉代制度中,有时就以所居官职作为姓号,传给子孙。” 如果因疾病休假、请假回家沐浴,也只是回去与家人相见。那些勤勉而专一的人,即使逢沐浴休假也不出外,仍然保留着古代纯厚世风的遗意。古人重视亲身为他人臣属,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士大夫之家,固然有不幸而遭逢败坏的,也只是尽力承担而已,从来没有抛弃它而另投他处的。假如做官的人都选择便利美好的地方居住,那么偏远地区的人,谁来同他们共同治理呢?君主不以他们无能而鄙弃,反而让他们承担这样的职位、守护这样的家业,这正是把天下作为家业的人。广泛设置官长,分掌内外职务,无非是任用能够承担艰难事务、继承德行并取得声誉的人,这才是亨通。卦中的第二爻说处理母亲留下的弊病,第三爻说处理父亲留下的弊病;到了最后一爻,父母遗留下的弊病都已经影响不到他了。所以说:“不侍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高尚。”这是季夏园公一类的人,并不是献上名帖去侍奉他人的人。况且我还没有来这里时,本来就是徐氏家族的主人;如今把自身交付出来,承担这个州的责任,徐氏反而成了旅舍中的过客和路人,兴国才是自己的家。看看徐氏越来越轻,难道敢不尽力吗?如果说要面对危险、渡过艰难,与生死纠缠,那么平时劳心经营、选择安稳之地,就不能与此相提并论了。他又将用什么借口推辞呢?在这里感到困难,在那里也会感到困难;慎重办事,可以成为侍奉君主的大义,难道不是吗?后来,他使心怀不安的人得到安抚而安定,使离散的人得到收拢而团聚,使忧愁劳苦的人得到保护而安康,使困窘急迫的人得到宽缓;然后又使那些荒废玩忽的人受到震动而振作,使豪强顽梗的人受到约束而收敛,使拖欠积压的事务得到整顿而齐备,使衰败破敝的地方得到激励而精强。宽与猛相互补济,刚与柔适合时宜,于是兴国的政事得以平和。所有国家、官府的财赋,所有官吏、士卒的俸禄,所有祭祀、宾客的礼仪费用,所有都鄙、稍甸的政令,没有过度,也没有不足,于是兴国的政事大为平治。他只是对义理看得明白,对世故经历得熟悉,所以做到这些并不困难;又不挑拣事情难易,不区别美恶,而以大公至正来战胜自己的私心。汲黯治理淮阳已经很难,而公治理兴国却很从容,比古人还要高明。至于这座厅堂,所有辨别地域、审察地势、安排工程、整饬财用等事项,都不加记载,只记它的大略,并系以辞章,以顺从百姓的心愿。辞曰:高高的山峰啊,苍翠高耸直摩青天;君登上这座厅堂,心意却不在山。明亮的水湾啊,江湖内外相接;君登上这座厅堂,心意却不在水。心安放在哪里?在天帝的百姓身上。有露水,有霜雪,有秋天,有春天。只有天帝至圣,只有百姓值得追随;不刚硬,不柔弱,大公而至正。愿君主亲自体察并且遵循它。君主英明,臣下贤良,彼此协力而共同治理。有光明的时日,有停息的彩虹。万种声音同为欢呼,往来的人群熙熙攘攘。有安闲的居所,白天处理政务,夜晚读书;没有猜疑,也没有惊惧。浮在水面的龟、沉在水中的鱼,都在说君主归来了;百姓也在思念君主。有茂盛的香草遮阴,遗留下的恩德永远不会使人厌弃。
三圣坛龙祠记淳熙十有一年六月,雨不以时至。太守池阳王公曰:「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古之训也。凡治具,攷古之度,相今之冝以次毕讲,廼有事于上帝,又有事于羣龙。」公曰:「在田,在渊,且在天,龙之所止行也。宜求夫并野并水而扬灵,即其所止飨之。」东隔堤起阜,屹立平湖之中,势不甚高,而巨浸莫能逾,相传与水俱升,盖神之久矣。公曰:「龙实震为之,雷亦震为之,正东之卦也。是地当用吏以祠龙之旧仪。」进公曰:「祖宗宪章,至天圣迄嘉祐,愈粹今皇祐之成式在是,法当用。」公又曰:「是礼也,文其何以将之中庸不云乎?至诚不息,不息则久,久则悠逺,悠逺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天地以诚而交参神,其舍诸?」公又曰:「是理也,隠其何以表之中庸不云乎?视之而弗见,聴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夫防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诚可防幽明为一家,神其彰矣。」闻者信居半,疑居半,咸曰:「圣人之言在世,何其取用者多而收功者鲜也?今将于公乎騐之。」丁亥礼行,是日隂云生。戊子礼成,是日膏泽洽。越三四日至足而有余,越七八日洊至而不絶。于是疑者皆信,信者皆坚,然后知神道非邈,圣言非诬。某以为公致天泽厚民生,其功小;使夫圣人之言信于天下之心,其功大。天下不取信于圣人,圣人不见信于天下,虽有粟,安得而食诸?公名某,字某,其学▯源于鲁而防流于邹,故言行之气象蔼如也。信是理深,相是礼笃,起是工敏,求是文切。汴都赵某以之观是举,审纪是迹;实汶阳王某以之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噫!此文之所以为作也。
东坡先生祠堂记先生以元丰七年别黄,见诗“桑下岂无三宿恋,尊前聊为一身归”者是【案:聊为,《苏轼集》作聊与】见词“好在堂前杨栁,应念我莫剪柔柯”者是。今载集,杨元素起为富川,闻先生自黄移汝,欲顺大江逆西江,适筠,见子由,令富川,弟子员李翔要先生道富川。满庭芳序所谓“防李仲览自江南来”者是【案:江南,《集》作江东】今藏下雉李氏。先生自临皋渡武昌,见诗“清风度水,月衔山”者是【案:度水,《集》作弄水】今载集,见词“高安更过防重山”者是。今藏磁湖陈氏。先生至富川,见诗“吾曹总为长江老”者是。今传富川,见词“緑槐高栁咽新蝉”者是。今载集,且藏下雉李氏。先生自富川趣高安,与元素浓醉解别,不及石田已暮,见诗“惟见孤萤自开阖”者是。今载集,见词“过湖携手屡沾襟”者是【案:“高安更过防重山,吾曹总为长江老,过湖携手屡沾襟”之句,今集中佚之】今传富川。前三十年一妪尚及见,修躯黧面,衣短緑衫才及膝,曳杖谒士民家,无择每防醉,辄浪适驩相迎,曰“苏学士来”,来则呼纸作字,无多饮,少已倾斜高歌,不甚着调,薄睡即醒,书一士人家壁云“惟陈季常不肯去,要至庐山而返,若为山神留住,必怒我”,书一民家户云“今日借得西寺法华经,其僧欲见遗吾,云汝须得我,不须得”。今传富川。先生至京师,入禁林,犹不忘此土,见书“都下全无佳思,坐念公家水轩蒲莲,岂可复见”。今藏下雉李氏。吾庐切与蒲莲相邻,以小词从事,钦惟元丰矫揉琢磨,先生于江湖之间五年,不如是奚以为先生。先生去齐安以四月,一日至富川,以七日去,以十日至庐山,以十五日至高安,以五月一日去,以十一日至吴楚梁宋河朔交广,又十七年,不必攷,亦不忍攷,吁。
译《三圣坛龙祠记》淳熙十一年六月,雨水没有按时到来。池阳太守王公说:“先成就百姓,然后再致力于神灵,这是古代的教训。凡是治理的设施,都应考察古代的制度,根据今天的适宜情况依次办妥;于是先祭祀上帝,又祭祀群龙。”公说:“龙有时在田野,有时在深渊,也有时在天空,这些都是龙出没的地方。应当在原野和水边寻求它们显灵的地方,就在它们停留的地方祭享。向东隔着堤岸有一座土丘,耸立在平湖之中,地势并不很高,但巨大的水势不能越过它;相传它能随水一同上升,大概这是神灵留下的古迹。公说:‘龙确实由震卦主管,雷也由震卦主管,震是正东方位。这块地方应当依照官府祭祀龙的旧仪式办理。’进公说:‘祖宗制定的法典,从天圣直到嘉祐,制度越来越完备;如今皇祐年间形成的成法还在这里,按制度应当采用。’公又说:‘既然是这样的礼仪,文辞应当怎样主持它?《中庸》不是说过吗?至诚不息,不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广大深厚,广大深厚就能高明;广大深厚可以与大地相配,高明可以与上天相配;悠远长久没有疆界。天地凭借诚信而交相参合,神灵难道会舍弃这种诚信吗?’公又说:‘既然是这样的道理,幽隐之物应当怎样使它显明?《中庸》不是说过吗?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但它体现在万物之中而无所遗漏,使天下人斋戒明洁、穿戴盛服来承奉祭祀,神灵浩浩荡荡,仿佛在祭坛上方,仿佛在人的左右。’ 这种使幽明相通而显现出来的情形,正如诚信不能遮掩一样;诚信能够使幽明合为一家,神灵也就显明了。”听到这话的人,一半相信,一半怀疑,都说:“圣人的话流传于世,为什么采用它的人很多,而取得成效的却很少?如今就要在公身上验证它了。”丁亥日举行祭礼,当天阴云生成;戊子日礼仪完成,当天甘美的雨水普遍降下。过了三四天,雨水达到充足而且还有余量;过了七八天,又接连降雨而没有停止。于是怀疑的人全都相信,相信的人更加坚定,这才知道神道并不遥远,圣人的话并非虚妄。我认为,公使上天降下厚泽、使百姓生活丰足,这项功劳还小;使圣人的话在天下人的心中得到信任,这项功劳才大。天下不相信圣人,圣人也不能被天下相信,即使有粮食,怎么能够吃得到呢?公名某,字某;他的学问源自鲁地,流传于邹地,所以他的言行气度温厚可亲。信任这一道理深厚,辅助这一礼仪诚笃,兴建工程敏捷,寻求文辞切实。汴都赵某因此来观览这次举动,并详细记下它的事迹;实汶阳王某凭借此举,上可以质诸天地而不违背,下可以询问鬼神而没有疑惑。唉!这就是写作这篇文章的原因。《东坡先生祠堂记》先生在元丰七年离开黄州,所见诗句“桑树下难道没有住上三夜的留恋,只是在酒杯前姑且为了独自归去”,就是这一次;所见词句“堂前杨柳好好地在吧,应当记得我,不要剪去柔嫩的枝条”,也是这一次。如今这些诗词载入文集。杨元素起任富川时,听说先生从黄州调往汝州,想要顺着大江、逆着西江到筠州,去见子由;他命富川的弟子员李翔在富川路上迎候先生。《满庭芳》序中所说“阻拦李仲览从江南来”的事,就是这一次。如今这些文字收藏在下雉李氏家中。先生从临皋渡到武昌,所见诗句“清风吹过水面,月亮衔着山头”,就是这一次。如今这些文字载入文集。所见词句“经过高安,还要越过一重重山”,也是这一次。如今收藏在磁湖陈氏家中。先生到了富川,所见诗句“我们这些人总要在长江边老去”,就是这一次。如今流传在富川。所见词句“绿槐高柳中传来新蝉的鸣声”,也是这一次。如今载入文集,并收藏在下雉李氏家中。先生从富川赶往高安,与杨元素痛饮酣醉后告别,没有赶上石田,天已经晚了;所见诗句“只看见一只孤萤自行开合”,就是这一次。如今载入文集。所见词句“过湖时携手同行,多次沾湿衣襟”,也是这一次。如今流传在富川。前三十年间,还有一个老妇人活着,曾经见过先生。她身材修长,面色黧黑,穿一件短短的绿色衫子,衣摆只到膝盖;她拄着杖到士人、百姓家中拜访,不加选择,常常喝醉,便放纵自适,大家都高兴地迎接她,说:“苏学士来了!”她来后就叫人拿纸写字,酒喝得不多,稍微多喝一点便倒斜着身子高声歌唱,调子也不很合拍;稍稍睡下便醒来。她在一个士人家的墙上写道:“只有陈季常不肯离开,要到庐山才回来;如果是山神把我留住了,我一定要恼怒他。”她又在一个百姓家的门上写道:“今天借到了西寺的《法华经》,那个和尚想送给我;他说:‘你必须得到我,不必得到经。’”这些事如今流传在富川。先生到了京师,进入禁林,仍然没有忘记这里,曾看到他写道:“京城之下全没有好的兴致,只是坐在那里想到您家水轩中的蒲草和莲花,哪里还能够再见到呢?”如今收藏在下雉李氏家中。我住的地方正紧挨着蒲草和莲花,只能用小词来追述这件事。想到元丰年间的矫揉雕琢,先生在江湖之间五年,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成为先生呢?先生在四月离开齐安,一天到富川,七天离开;十天到庐山,十五天到高安;五月一日离开,十一日到吴、楚、梁、宋、河朔以及交广;此后又过了十七年,不必考察,也不忍心考察,唉!
富池昭勇庙记昭毅武惠遗爱灵显者,王爵号也。昭勇者,王庙号也。富池者,王庙所也。甘氏者,王姓也。巴郡之临江者,王乡里也。某为秦丞相,王逺祖也。某为吴尚书,某为防稽令者,王子也。某为吴太子太傅,某为晋镇南大将军,某为散骑郎者,王孙也。镇南者,死王敦之难于襄阳,晋忠臣也。吴,王所仕国也。大帝,王所事主也。西陵太守,升城督,折冲将军,前部督,王所厯官也。破曹公于乌林,于濡须,获朱光于皖城,遏张辽于合肥,走关羽于益阳,解曹仁于南郡,禽黄祖于武昌者,王生而在吴之功也。捍寇贼,保城邑,兴雨泽,救生灵于元丰,于建炎,于绍兴,于隆兴者,王没而在宋之功也。王生而事刘表,事黄祖,皆弗克终,而其际防建功立业者,吴也。王没而厯晋,厯宋,厯齐,厯梁,厯陈,厯隋,厯唐,皆无所宠嘉,而其尤大彰明较著者,宋也。宋有天下,追録前代忠臣义士死而能有隂功密泽者,于是以王为襃国公开宝五年,太宗皇帝锡之也。以王为襃国武灵公者,元丰五年大旱,祷雨有应,郡以状闻,神皇帝锡之也。以庙为昭勇者,政和二年,部使者以王功闻诸朝,徽宗皇帝锡之也。以王为武惠王者,宣和五年,道士臧归真以王功上公车,徽宗皇帝锡之也。以王为武惠昭毅王者,建炎二年,以灵卜惊张遇,郡以状闻,太上皇帝锡之也。以王为昭毅武惠显灵王者,建炎四年,以隂兵镇金人,御营使刘光世以状闻,太上皇帝锡之也。以王为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者,绍兴二十一年,部使者以王功闻诸朝,又太上皇帝锡之也。王太守将军于吴,公于开宝,增号于元丰,王于宣和一再増号于建炎,又增号于绍兴。呜呼!吴于王厚,宋于王尤厚也。顺佑、柔懿,凡两夫人小君若女也。绍威、绍灵,凡两侯尚书若防稽也。建炎四年,刘光世之请也。呜呼!吴于王厚,宋于王尤厚也。吴所以兴有五人,也不能退曹公,使曹公顺流而下,吴必亡。其退之者,周瑜也。不能擒闗羽,使闗羽卷襄汉而上,吴必亡。其擒之者,吕防也不能郤汉先主,使先主顺流而下,吴必亡。其郤之者,陆逊也不能取黄祖,使黄祖据中而立,吴弗兴。其取之者,王也,鲁肃也。肃之言曰: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王之言曰:汉祚日防,曹操弥骄,终为篡盗。南荆之地,山陵形便,江川流通,国之西势也。刘表虑浅子劣,不可后操。图之宜先取黄祖,进据楚闗,渐规巴蜀。此二防者,吴所以兴也。汉高帝之兴,韩信坛上之辞也。汉先主之兴,诸葛亮庐中之辞也。吴大帝之兴,王所建取武昌,并荆州之谋也。周瑜、吕防、鲁肃、陆逊、班也,陈武、凌统、董袭、蒋钦非班也。后王之没,千余年始与史氏辨正,而着王之等夷为高,非诸公之品也。呜呼,其亦有数也已。按图经,王尝为偏将,领阳新、下雉县,今在郡西。大帝取以为武昌郡者也。按传,王为西陵太守,领二县。阳新在隋为富川,又为永兴,去西陵千余里,疑传未安也。或者为西陵之后,易领阳新、下雉,上接武昌,下控浔阳,未可知也。按图经,王尝侯溧阳,镇富池。按传,王之卒也,未侯,尝屯当口、屯半洲,不及富池,疑图经未安也。今下雉去富池二十余里,或者富池即故下雉,未可知也。呜呼,校合山川道路于千载之上,难也。可以阙书,而王之丰功茂烈,则不可以阙书也。受吴之恩,报之如此;受宋之恩,报之又如此。则王之忠义,又不可以阙书也。宋祚无极,王心亦无极,隂殄北敌,永清中原,共跻登兹,王之威灵,诚足以及此也。词曰:陵谷兮迭为高深,草木兮秋春。明月兮不沦,金支翠旗兮常新。波涛沸兮箫鼓,龙吟兮蛟舞,瑶簪兮琼琚。江妃兮汉女,巵动兮星流,袂举兮云浮。格泽欃枪兮播落,踧踏虚空兮百万之貔貅。厉鬼惊兮疾走,沙飞兮石吼,玉劔兮不鸣,天河兮无声。亿万年兮元功,生死兮哀荣。谷我兮丝我,淮之右兮江之左,缭荆阳兮提封,惠泽兮穹窿。赤县风尘兮防笼,掲龙旂兮在大宫。谈笑泛扫兮正帝位于天中,有诏臣某兮女其为王。颂之,拜手稽首兮曰:「臣其敢辞。」
译《富池昭勇庙记》“昭毅武惠遗爱灵显”是王的爵号;“昭勇”是王庙的庙号;富池是王庙所在的地方;甘氏是王的姓;巴郡临江县是王的乡里。某人是秦国丞相,是王的远祖;某人是吴国尚书,某人是会稽令,是王的儿子;某人是吴国太子太傅,某人是晋国镇南大将军,某人是散骑郎,是王的孙子。镇南大将军在襄阳死于王敦之乱,是晋朝的忠臣。吴国是王任职的国家,大帝是王侍奉的君主。西陵太守、升城督、折冲将军、前部督,是王历任的官职。王活着时在吴国的功绩,包括在乌林、濡须击败曹公,在皖城擒获朱光,在合肥阻挡张辽,在益阳击退关羽,在南郡解救曹仁,在武昌擒获黄祖。王死后在宋朝的功绩,包括抵御寇贼、保卫城邑、兴降雨泽,在元丰、建炎、绍兴、隆兴年间救助百姓。王生前侍奉刘表、黄祖,但都没有能够善终;而在这些时候建立功业、成就事业的,是吴国。王死后经历晋、宋、齐、梁、陈、隋、唐各朝,都没有受到特别的宠嘉;而他的功德最为显著、最为彰明的,却是宋朝。宋朝拥有天下后,追录前代忠臣义士,凡是死后仍能施加冥冥中的功德、暗中的恩泽者,都加以褒扬。于是封王为襃国公,这是开宝五年太宗皇帝赐予的。封王为襃国武灵公,是元丰五年大旱时祈雨有应,郡里把情况上报后神宗皇帝赐予的。把庙称为昭勇庙,是政和二年部使者把王的功劳报告朝廷后徽宗皇帝赐予的。封王为武惠王,是宣和五年道士臧归真把王的功劳上报公车后徽宗皇帝赐予的。封王为武惠昭毅王,是建炎二年因神灵显验使张遇惊惧,郡里把情况上报后太上皇帝赐予的。封王为昭毅武惠显灵王,是建炎四年因阴兵镇压金人,御营使刘光世把情况上报后太上皇帝赐予的。封王为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是绍兴二十一年部使者把王的功劳报告朝廷后太上皇帝又赐予的。王在吴国任太守、将军;开宝年间封公;元丰年间增加称号;宣和年间两次增加称号;建炎年间又增加称号;绍兴年间又增加称号。唉!吴国给予王的恩遇已经很厚,宋朝给予王的恩遇更为深厚。顺佑、柔懿,是两位夫人的封号,也包括夫人、小君或女儿。绍威、绍灵,是两位侯、尚书或会稽的封号。这是建炎四年刘光世所请。唉!吴国给予王的恩遇已经很厚,宋朝给予王的恩遇更为深厚。吴国之所以兴盛,有五个人的功劳;如果他们不能击退曹公,让曹公顺流而下,吴国一定会灭亡。击退曹公的是周瑜。如果不能擒获关羽,让关羽沿着襄水、汉水向上推进,吴国一定会灭亡。擒获关羽的是吕蒙。如果不能击退汉先主,让先主顺流而下,吴国一定会灭亡。击退先主的是陆逊。如果不能攻取黄祖,让黄祖据守江中,吴国就不能兴盛。攻取黄祖的是王濬和鲁肃。鲁肃说:“汉室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立刻消灭;只有在江东形成鼎足之势,等待天下出现裂隙,消灭黄祖,进而攻打刘表,占据长江流域所能达到的地方,据有它,然后建立名号来图谋天下,这就是汉高祖的事业。”王濬说:“汉朝的国运日益衰微,曹操越来越骄横,最终必定成为篡夺者。南荆之地山陵形势便利,江河流通,是国家西面的形势所在。刘表考虑短浅,儿子又无能,不能留给曹操。应当先图谋夺取黄祖,进而占据楚关,逐步谋取巴蜀。”这两种谋略,是吴国兴起的原因。汉高祖的兴起,有韩信在坛上的谋略;汉先主的兴起,有诸葛亮在草庐中的谋略;吴大帝的兴起,有王濬提出攻取武昌、兼并荆州的谋略。周瑜、吕蒙、鲁肃、陆逊可以与王濬并列;陈武、凌统、董袭、蒋钦则不能与他并列。王濬死后,过了一千多年,才开始与史官辨正事实,明确把王濬的等级地位提高到与诸公相当,并不是因为诸公的品级发生了变化。唉,这大概也有命数吧。按图经,王濬曾任偏将,兼领阳新、下雉县,这两个地方如今在郡的西面。吴大帝就是在这里取得武昌郡的。按传记,王濬任西陵太守,兼领两个县。阳新在隋代称富川,后来又称永兴,距离西陵一千多里,怀疑传记记载不妥。也许王濬任西陵太守之后,改领阳新、下雉,上接武昌,下控浔阳,这一点不可知。按图经,王濬曾封侯于溧阳,镇守富池;按传记,王濬去世时还没有封侯,曾驻屯当口、半洲,没有到过富池,怀疑图经记载不妥。如今下雉距离富池二十多里,也许富池就是古代的下雉,这一点不可知。唉!在千年以前考校、合并山川道路的记载,是很困难的;可以暂且缺略不书,但王濬的丰功伟烈,却不能缺略不书。接受吴国的恩惠,王濬这样报答;接受宋朝的恩惠,他又这样报答。那么王濬的忠义,也不能缺略不书。宋朝的国运没有穷尽,王濬的忠心也没有穷尽;他在冥冥中消灭北方敌人,使中原永远清平,与大家一同登上这样的境界,王濬的威灵确实足以达到这里。词曰:山陵和山谷啊交替成为高处与深处,草木啊经历秋冬与春夏。明月啊永不沉没,金枝和翠旗啊永远鲜明。波涛沸腾啊箫鼓齐鸣,龙吟啊蛟龙起舞,瑶簪啊美玉佩饰。江妃啊汉女,酒杯摇动啊星光流转,衣袖举起啊云彩飘浮。格泽、欃枪啊纷纷坠落,踏破虚空啊百万貔貅。厉鬼惊惧啊疾走,沙尘飞扬啊巨石怒吼;玉剑啊不再鸣响,天河啊寂然无声。亿万年啊永存功勋,生死之间啊同享哀荣。养育我啊抚慰我,淮水以西啊长江以左;环绕荆阳啊覆盖全境,恩惠啊高达苍穹。赤县神州的风尘啊全都清除,举起龙旗啊立于大宫。谈笑之间扫荡四方啊,把帝位安置在天地中央;有诏命我某人啊,你来做王吧。歌颂完毕,拜手叩首说:“臣哪里敢辞谢。”
压波亭记湖今以洮名者,是亭今以压波名者,是以名斯亭者,丹阳陈希顔识。后湖苏公语也【案:苏庠着有《后湖集》,见陈振孙《书録解题】或曰:公之行世,困于言语之波涛,寝老矣。其将靖之,惧之云乎?抑愤之云乎?有是哉,公之隘也。公闻道最早,其视波涛均于皋壤矣。奚其惧?奚其愤?夫以力御物为压,与物无竞,养力不形,其相忘于道术者乎?何以压为?然则公意安在?吾不能追蹑,特以所见明之。水之本性湛也,波涛其变,非本性也。风摇之,否则石激之。风石之势,或缓或急,而波涛从之,有所使而然,故曰非本性也,变也。本性则无所使,亘古穷今,常若是而已矣。吾观于天下之水,环三蜀,数千里之壤,与夫西戎、南蛮数十百国之幅▯防,三十三江,与夫数百万之壑谷而走诸瞿塘他,吾弗知。自夷州达夷陵,名滩四百二十有五,极天下雄竒,而其无闻者亦且骇神坠胆,鬼神将郤避之,石使之也。至荆州水得平衍,而纵横大肆以彻于海,穷诸才辩,不足以发明其博大雄豪之趣。防风乍起,万波随兴,瞬息颦伸,天地为之变迁,蛟龙为之掀舞,陵谷山川弗主,故常风使之也。风石之力亦大矣,而骚人墨客一觞一咏,可使妥伏安帖,文章之力滋大矣。韩退之于南山,杜子美于洞庭,玩名山大川于股掌之上,推此类具言之,岂足以当文章之锋哉?公于文,万人之敌而有余者也。初定交于后湖,春秋甚富也。周行天下,熟阅世故,自芽蘖拱把而千霄梢云,后湖不及见也。洮湖之波涛,少时足以镇,之后湖已服其竒矣。今三江五湖,横放之四海不足容也,而况于洮湖哉?后湖当有以处之。吾未尝登斯亭也,而预观于斯文,想亭下之风烟凝逺,鱼鸟不惊,草木水石幽暇澄穆,翛然有道之场,尘中无有此也。后湖之语,其然哉?后湖之语,其然哉?吾晚出于后湖,后湖之意未究者,犹可辞乎?作止一如,喧寂并遣。无波涛,亦无无波涛;无所压,亦无无所压。万物之自然,而相为徜徉。此之谓逍遥,而天下之至乐,蔑以加于此矣。谓予不信,作后湖于九原,试以问之。游无穷室记【为姚明之作】子王子问于子姚子曰:「子好游乎?吾将与子东絶大河,跨龙门,厯砥柱,而穷其源;之与牛斗接者,登岱宗,望沧海,而观日出;泝汧渭,略咸阳,访秦汉之故都,而而想像夫阿房、五柞、露寒、宜春之壮丽。子能强而从我乎?」曰:「能。」吾将与子南浮大江,陟九疑,酹虞舜之瓦棺,而吊英皇;北传长城,数饮马之窟,而眺望三闗阻阨之形势。子能强而从我乎?」曰:「能。」吾将与子防手相对,近不离几,逺不逾阈,而相与神游八极之表,朝发轸于苍梧,夕弭节于昆仑,声气不接,筋力不顿。子能强而从我乎?」曰:「不能。」王子曰:「子云所以不能者,有所碍也。今夫织蒲以为屦,斵栁以为履,伐檀以为轮,豢驷以为服,合木以为舟,缉竹以为筏,此六者世之所谓致逺者也,而卒有所穷。何者之齐?则违楚;向秦则背越。非齐、楚、秦、越之病子也。吾将使子不屦、不履而能行,不轮、不服而能驰,不舟、不筏而能浮也。如是则无齐、无楚、无秦、无越,是岂不在子耶?昔者子列子之御风也,徐行不见屦履,疾行不见轮服,而川行不见舟筏也。蓬蓬乎与风俱高,寥寥乎与风俱卑,迢迢乎逺而不疲,翺翺乎澹而不白。善矣,而犹有所待也。风行则行,风止则止,是行止系乎风也。行止系乎风,则不在我。故飘然而升,薄乎云霄,我不能使之降;委然而降,坠乎川谷,我不能使之升。非天下之至游者也。黜肢体,堕聪明,与化俱流,与妙俱冝而后能游于无穷。今吾子之室,间函丈,席间容尺,人以为隘也,而达者视之不然。千仞之高生于目也,万里之逺生于足也。超然越乎目与足之外,则千仞乌能为高,万里乌能为逺哉?函丈之室,容尺之席,其间盖有无穷之游乎?吾子盍归而求之?敢命之曰『游无穷』而为之记。
译《压波亭记》湖如今以洮湖为名,这座亭如今以压波为名;给这座亭命名并作记的是丹阳陈希颜。这是后湖苏公的话。有人说:“苏公的声名流传于世,却困于言语的波涛,年老之后才渐渐平静。他想要使这些波涛安定,大概是因为害怕吧?还是因为愤怒呢?”怎么会这样?如果真是这样,就是苏公的狭隘了。苏公最早闻道,在他看来,波涛和高地低地是同样平常的东西。他为什么害怕?为什么愤怒?用力量抵御外物叫作压;不与外物争竞,培养力量而不显露,这或许就是与道术相忘的境界吧。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压呢?那么苏公的心意究竟在哪里?我不能追随他的足迹,只能用自己所见来说明。水的本性是清澄的,波涛是它的变化,并不是它的本性。是风摇动了水,否则就是石头激起了水。风和石的力量,有时缓慢,有时急促,波涛随着它们变化,是受外力驱使才这样,所以说这不是本性,而是变化。本性则没有外力驱使,从远古直到今天,始终如此。我观察天下的水,环绕三蜀、绵延数千里的土地,以及西戎、南蛮几十上百国的广大地域;三十三条江河,以及数百万条沟壑溪谷奔向瞿塘峡之外的水势,我无法尽知。从夷州到夷陵,著名险滩有四百二十五处,极尽天下雄奇;即便那些没有名声的地方,也足以惊骇神灵、使人魂飞胆落,鬼神都要退避,这都是石头造成的。到了荆州,江水变得平缓开阔,纵横奔放,直达大海;即使穷尽才思和辩说,也不足以说明它博大雄豪的气势。风忽然一起,万重波浪随之兴起;转眼之间波涛一张一弛,天地也为之变迁,蛟龙为之翻腾起舞,山陵、谷地、山川都不能自主,所以常常是风使它如此。风和石头的力量也很大,但诗人和文士一杯酒、一首诗,就能使它安定平伏,文章的力量就更加大了。韩退之描写南山,杜子美描写洞庭湖,把名山大川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使把这一类文章全部列举出来,哪里足以抵挡文章的锋芒呢?苏公的文章足以抵敌万人,而且还绰绰有余。当初我在后湖与他结交时,他年纪还很大而富有经历;后来他周游天下,深切阅历世故,从刚刚萌芽、只能合抱,到长入云霄,后湖已经来不及见到了。洮湖的波涛,苏公年轻时尚且足以镇服;后来后湖已经被它的奇异折服。如今三江五湖横流奔放,连四海也容纳不下,何况洮湖呢?后湖应当自有办法处置它。我从未登上这座亭子,却先从这篇文章中看到它,想象亭下风烟凝聚而远阔,鱼鸟都不惊动,草木水石幽静闲适、澄澈肃穆,飘然如同有道之人的场所,尘世之中没有这样的地方。后湖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吧?后湖的说法,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晚年出仕于后湖,后湖的意趣尚未穷尽,难道还能推辞吗?动止全都如此,喧闹与寂静一并遣除。没有波涛,也没有“没有波涛”;没有压迫,也没有“没有压迫”。万物顺其自然,彼此相互徜徉。这就叫作逍遥,而天下最大的快乐,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你若不信,就在九原造一个后湖,试着去问问它。《游无穷室记》【替姚明之所作】王子问姚子说:“你喜欢游历吗?我将和你向东横渡大河,跨过龙门,经过砥柱,直到探究河源;到达与牛斗相接的地方,登上岱宗,远望沧海,观看日出;逆流而上汧水、渭水,经过咸阳,访察秦汉的故都,想象阿房、五柞、露寒、宜春宫的壮丽。你能勉力跟随我吗?”姚子说:“能。”我将和你向南漂浮在大江上,登上九疑山,洒酒祭奠虞舜的瓦棺,凭吊娥皇、女英;向北穿越长城,数看饮马的水窟,眺望三关险阻的形势。你能勉力跟随我吗?”姚子说:“能。”我将和你拱手相对,近处不离几案,远处不超过门槛,却一起在八极之外神游,早晨从苍梧驾车出发,晚上在昆仑山停下车来,彼此声息不相接,筋力也不会疲惫。你能勉力跟随我吗?”姚子说:“不能。”王子说:“你说不能,是因为有所阻碍。如今织蒲草做鞋,削柳木做木屐,砍檀木做车轮,豢养四匹马作为车驾,合木做船,编竹做筏,这六种东西是世人所说的能够到达远方的工具,但最终都各有穷尽。为什么呢?向齐国去就会违背楚国;面向秦国就会背离越国。并不是齐、楚、秦、越本身使你困病。我将使你不穿鞋、不着木屐也能行走,不用车轮、不驾车马也能奔驰,不乘船、不乘筏也能漂浮。这样就没有齐、没有楚、没有秦、没有越,这难道不在于你自己吗?从前列子驾御风而行,慢行时看不见鞋和木屐,快行时看不见车轮和车马,渡行江河时看不见船和筏。他蓬蓬然与风一同升高,寥寥然与风一同下降,遥遥然远行而不疲倦,翱翔然淡泊而不显露。很好,但仍有所凭借。风行便行,风止便止,这是行动和停止都受风支配。行动和停止受风支配,就不在于我自己。所以他飘然上升,迫近云霄,我不能使他下降;委然下降,坠入川谷,我不能使他上升。他还不是天下最彻底的游。摒弃形体,放下聪明,与万物变化一同流转,与玄妙一同适宜,然后才能游于无穷。如今你的屋子,空间不过一丈,席子之间只能容一尺,人们认为它狭窄,但通达的人看它却不是这样。千仞的高度是从眼中产生的,万里的远方是从脚下产生的。超然越出眼和脚的范围之外,那么千仞哪里还能算高,万里哪里还能算远呢?一丈的屋子、一尺的席子,其中难道就没有无穷的游历吗?” 你何不回去求取这种境界?我冒昧把它命名为《游无穷》,并为它写下这篇记。
达磨大师行龛记江陵张君孝芳事菩提达磨大师,作行龛与俱,以示某曰:“为我记之。”达磨自竺干来震旦,过建康,见梁武,弗旋踵,遁去,终其身于高山之间。夫事佛之力,他帝王未有加梁武者,借此足以有为矣,而去之何也?梁武缴纒名利之末,固不足以领达磨所付,而魏明者亦何足以知之?魏明见之三,达磨郤之三,此非有所可否于梁魏也。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嵗。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大哉中土圣人驰骋之地也。所谓天下之广居者乎?”如长江巨河,下万斛之舟,而巨风翼之;如平原大川,以絶足之驷,而驾轻车,其力易施,志易展也。英雄好为事业者,固与道异趣,所成如汉高帝,斯已竒乎?其王汉中也,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鬰鬰久居此乎?”圣人虽无心于择土,而势所便,气所合者,多在夫七曜五行纯全融结之所。自慕功业者言之,所谓建瓴水于高屋之上者也。文王迁镐而太公来,达磨至洛而慧可出,风虎云龙,此岂偶然也哉?南印来东土,越海逾漠,为法求人,见赤县神州有大乘气象,达磨固自云耳。
雪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八宋 王质 撰
书与张都督书【案:此书当是孝宗隆兴元年所作】某自四月离扬州,今至南陵,三日而行四百里,劳苦之状不言可知。独是隂以观聴,求诸道涂荟蕞见闻,或可以补助万一。前书略以某人御下无状之迹告之。钦夫持兵劫属官之书,拟刃临总领之舆,纵火焚编民之草,乘酒撞纳妇之居,甚不祥也。某在相公左右,未尝闻之。某犹不闻也,计不复至于相公之前矣。然则相公平日所闻,惧有非其真也。夫居人之上者,下之颦笑屈伸,无所不当知之,故能得其隠防而为之潴泄。古之为君也,或出入南亩之间,曾孙来止是也。为吏者或防否馌食之际,田畯至喜是也。凡为此者,无所不知之道也。后世之民,视君如帝,视大吏如神,视小吏如龙麟虎豹,可见而不可近也。故上之人耳目寝狭,而下之人肝肠寖壅。幸而达也,未有无所厯且无所托而能也。对面之间犹有乖隔,况涉数传之后乎?相公之尊,其得见者有数矣。见而敢言,言而敢尽者,又有数矣。故某惟相公平日之所闻,有非下情所诚然者。古之君子,以苦言为良药,以甘言为美疢。何者?苦言之多出于情,而甘言之或浮于实也。虽不皆然,要十之八九矣。前侍相公,因言赵沂来告吴璘之师复振,西人之归不絶。近见冯时行移书唐立夫,深病璘而危蜀。赵子之论是,冯子犹不失忧时爱国之贤者。冯子之论是,赵子可胜罪乎?然则冯子非欺人者也。赵子虽不欺人,为人所欺则未可知也。某亦安知某人为能与否?有不令子弟足见其无贤父兄矣。然此言难信者,此事非某之素习也。耕织当问奴婢,军旅当问武夫,书生非其业也。问佛于僧,其知之固也。至于饮酒茹荤,为僧之病者,其徒未有肯自列也。问他人则知之矣。相公重以军旅之事,而问士大夫,亦重以士大夫之议而言将帅,岂不以非其业故耶?古之豪杰部賔客以军法是灭秦抗汉之规也,勑儿曹为部曲,是驾魏陵吴之势也。近见陈阜卿云:「始谓御军为难,今又措置民兵府卒,乃知不过如此。」某云:「天下本无难事,意解便了。」然兵非士大夫之所常习,亦非士大夫莫能深知。此物与鬼神造化相通,非庸人所能轻解。故某前书略谓:「钦夫军旅之权,当使渐入士大夫之手。」只陈阜卿、张晋彦之流,使居兵间戈鋋刀槊之下,便有古人之风。今数大卒为之,没世不能有美绩也。败壊五家军政,职是数大卒,而又灯灯相传,源源不絶,态度殊不甚逺,尚有加焉。有陈金而置庑者,必无宿城之奔;有素服而殿师者,必无徳顺之效。此岂过误哉?相公以此知诸将之才矣。早晚还归庙堂,维新宪度。若不易今日之军政,亦不过今日之武功而已。相公之诚,通天地而开金石,盖有余也。然精神寖改于前时,功业未满于初心,徒使相公深悲浩叹之不足。前日临分之际,相公忽动山林之兴,退与钦夫道而伤之。谚云:「指望张三作王大,争奈王大是张三。」蹉跎相公至此者,则此曹为之也。岂独诸将之罪哉?张晋彦闻已得祠,必过维扬谒相公。试留与语,观之。偶动懐抱,不觉宣泄。尚惟钧恕。与汤相书【案:此书亦似隆兴元年所作】某于四月二十八日尝以劄子诉相公,以家贫亲老之状,乞一官职为养。伺侯二十七日不得报,廼五月二十五日再以劄子申前恳,益切。伺侯又二十日,犹不得报。某窃自疑,相公前后再当国,天下之才超轶惊迈如张孝祥诸人,皆弭耳下心,聴命効力而不辞。不独相公有以服之,殆有以致之也。故近世宰相之门多人物者,无如相公。诗不云乎:「有卷者阿,飘风自南。阿卷则风至,礼尽而士附。」某以身试之而未然,岂有所得罪于相公?穷思深维,不可谓无罪,然不得为罪也。敢为相公陈之:天下之人,苟非园公、绮里之流,谁能无求于宰相?受其求者尊,则求之者卑。惟其习为卑也,故擎跽曲拳,促缩喘吁,犹以为不足。某今未尝一涉相公之门,移书而求官,阅月而狎至。夫为天子之宰,而匹夫可遥令,且可趣得耶?
译《达磨大师行龛记》江陵张孝芳侍奉菩提达磨大师,制作了一座随行龛与他同行,拿来给我看,说:“替我记下这件事。”达磨从天竺来到震旦,经过建康,见了梁武帝,不久便离去,终身隐遁在高山之间。论侍奉佛教的力量,其他帝王没有能超过梁武帝的,凭借这一点本来足以有所作为了,那么达磨为什么还要离开他呢?梁武帝纠缠于名利末节,本来不足以领受达磨所传授的道理,而魏明帝又哪里足以了解它呢?魏明帝三次召见他,达磨三次拒绝他,这并不是在梁武帝和魏明帝之间评判谁对谁错。孟子说:‘舜生于诸冯,迁居负夏,死于鸣条,是东方夷人的后代。文王生于岐周,死于毕郢,是西方夷人的后代。两地相隔一千多里,两人的时代相距一千多年,但他们得志后在中国施行仁政,却如同符节相合。伟大啊,中土是圣人驰骋的地方,是所谓天下最宽广的居所吧!’这就像长江大河,放下能载万斛的船,又有大风从后面推动;又像平原大川,使用四蹄飞奔的良马,驾着轻车,力量容易施展,志向容易舒展。英雄豪杰喜好成就事业,本来与道的旨趣不同,像汉高帝那样取得成就,已经很奇异了吧?” 他做汉中王时说:‘我也想向东发展,怎么能郁郁不乐地长久住在这里呢?’圣人虽然无意选择土地,但形势便利、气运相合的地方,多在七曜、五行纯全融结之处。从仰慕功业的人看来,这就像把水从高屋顶上向下倾倒,势不可挡。周文王迁都镐京,姜太公便来归附;达磨到洛阳,慧可便出现;风从虎,云从龙,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达磨从南印度来到东土,越过海洋,穿过沙漠,为求佛法而寻找传人;他看见赤县神州具有大乘佛法的气象,达磨本来就是这样说的。《雪山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八 宋王质撰 书信 《与张都督书》【按:这封信应当是孝宗隆兴元年所作】我自四月离开扬州,到如今抵达南陵,三天走了四百里,劳苦的情状不说也可想而知。只是暗中观察所听所见,从道路上搜集零碎的见闻,或许可以略微有所补助。前一封信中,我大略把某人统治部下无状的事情告诉了您。钦夫拿兵器劫持下属官员的文书,拿刀逼近总领的车驾,放火焚烧编户百姓的草料,趁着酒意撞入纳妇者的住所,实在非常不祥。我在相公身边时,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我如今仍未听到这件事,料想它不会再传到相公面前了。然而这样一来,相公平日所听到的事情,恐怕有些并不是真实的。处在众人之上的人,对于下面人的皱眉、欢笑、屈服、伸展,没有什么不应当知道,因此才能发现他们隐蔽的情形,替他们疏导积滞。古代做君主的,有时出入于田地之间,《曾孙来止》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做官吏的,有时在农夫送饭的时节来到田间,《田畯至喜》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凡是这样做,都是为了获得无所不知的途径。后世的百姓把君主看作上帝,把大官看作神明,把小官看作龙、麒麟、虎、豹,只能看见而不能接近。因此上面人的耳目日益狭窄,下面人的心腹也日益闭塞。即使侥幸通达,也没有不亲历、不有所凭借而能做到的。面对面尚且会有隔阂,更何况经过几层传递之后呢?” 相公地位尊贵,能够见到您的人本来就有限;见到您而敢于进言,进言而敢于全部说尽的人,又有限。因此我只担心相公平日所听到的,有些并不符合下情的真实。古代君子把苦口之言当作良药,把甜言蜜语当作美丽的疾病。为什么呢?苦口之言大多出于真情,而甜言蜜语有时浮于事实之上。虽然不全是这样,大概十件中有八九件如此。前些日子侍奉相公时,我曾说赵沂来告诉我吴璘的军队重新振作,西边的人归附不断。近来见冯时行写信给唐立夫,深深忧虑吴璘,并认为蜀地危险。赵沂的说法若是对的,冯时行仍不失为忧虑时局、爱护国家的贤者;冯时行的说法若是对的,赵沂难道能承受得了罪责吗?这样看来,冯时行不是欺骗别人的人。赵沂虽然没有欺骗人,却未必没有被人欺骗。我又哪里知道某人是否有能力呢?有人不让自己的子弟出来任职,正足以看出他没有贤能的父兄。不过这话难以令人相信,因为这件事不是我平素所熟悉的。耕织应当问奴婢,军旅应当问武夫,书生不是他们的专业。向僧人询问佛法,他们当然知道;至于饮酒吃荤这些作为僧人弊病的事情,同党没有肯自己揭露的,问别人就会知道。相公重视军旅之事,却询问士大夫;又把士大夫的议论看得很重,却拿来评论将帅,难道不是因为这并非他们的专业吗?” 古代豪杰以军法统率宾客,这是灭秦抗汉的规划;命令子弟编入部曲,这是驾驭魏国、压倒吴国的形势。近来听陈阜卿说:‘起初以为统率军队很难,如今又安排民兵和府卒,才知道不过如此。’我说:‘天下本来没有难事,想通了就解决了。’然而军队并不是士大夫平常所习惯的,也不是只有士大夫才能深知的。这种事情与鬼神、造化相通,不是庸人能够轻易理解的。因此我前一封信中大略说:‘钦夫掌握军旅的权力,应当逐渐交到士大夫手中。’像陈阜卿、张晋彦这一类人,让他们处在军队之间、戈矛刀槊之下,便会有古人的风采。如今让几个大卒来做这件事,他们终身也不能取得美好的功绩。败坏五家军政,正是这些大卒的责任,而且这种弊病代代相传,接连不断,情状相差不远,甚至还有过之。有陈金却设置庑舍的人,必然没有守城而逃的事;有穿素服却统率军队的人,必然没有德顺的功效。这难道只是过失吗?相公由此就可以知道诸将的才能了。早晚相公回到朝廷,革新法度。如果不改变今天的军政,也不过取得今天这样的武功罢了。相公的忠诚可以感通天地、穿透金石,实在绰绰有余。然而您的精神已经逐渐不同于从前,功业还没有达到最初的志愿,只能使相公深深悲伤长叹而已。前些天临别时,相公忽然萌生退隐山林的兴致,退下来向钦夫说起此事并为之伤感。俗话说:‘指望张三来做王大,怎奈王大就是张三。’使相公蹉跎到今天的,正是这些人,难道只是诸将的罪过吗?听说张晋彦已经获得祠禄,必定会经过维扬拜谒相公,请试着留下他与之交谈,观察一下他。偶然触动胸怀,不知不觉便倾吐出来了,还望相公宽恕。《与汤相书》【按:这封信也似乎是隆兴元年所作】我在四月二十八日曾写奏札向相公申诉,说家贫亲老,请求给我一个官职以供养双亲。等候二十七日没有得到答复,直到五月二十五日才再次写奏札申述前面的请求,语气更加急切。又等候二十天,仍没有得到答复。我私下疑惑,相公前后两次主持国政,天下才华卓异、令人惊叹的人,如张孝祥等,都低头收心,听命效力而不推辞。不只是相公有办法使他们信服,大概还另有办法使他们主动归附。因此近世宰相门下人才众多,没有谁能比得上相公。《诗经》不是说过:‘有卷曲的山阿,南风飘来。山阿一卷曲,风便吹到;礼数尽到,士人便来归附。’我亲身试验此事却没有应验,难道是得罪了相公吗?反复深思,不能说我没有罪过,但也不能算作罪过。冒昧替相公陈述:天下人如果不是园公、绮里季那样的人,谁能对宰相没有所求?接受请求的人地位尊贵,求取的人地位卑下。正因为习惯于卑下,所以即使抬头跪拜、弯腰曲身、缩肩喘息,仍觉得做得不够。我如今尚未踏入相公的门,却写信求官,过了一个月便冒昧频繁来求。做天子的宰相,难道可以被一个平民隔空指使,而且还可以催促着获得官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