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集卷六
游东林山水记绍兴二十八年八月三日欲夕,步自阛阓中出,并溪南行百歩,背溪而西,又百步,复并溪南行。溪上下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溪未穷,得支径西升上数百尺,既竟其顶,隠而青者或逺在一舍外,鋭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圜者如璧。长林逺树出没烟霏,聚者如説,散者如别,整者如防,乱者如髪,于冥蒙中以意命之。水数百脉支离轇轕,经纬参错,迤者为溪,漫者为滙,断者为沼,涸者为防洲汀岛屿,向背离合,青树碧蔓交罗防络。小舟叶叶纵横进退,摘翠者菱,挽红者莲,举白者鱼,或志得意满而归,或夷犹容与若无所为者。山有浮图宫,长松数十挺俨立门左右,厯厯如流水声从空中坠也。既暮不可留,乃并山北下,冈重岭复,乔木苍苍,月一眉挂修岩巅,迟速若与客俱。尽山足,更换二鼓矣。翌日又转北出小桥,并溪东行,又西三四曲折,及姚君贵聪门,俯门而航,自栁竹翳密间循渠而出,又三四曲折,乃得大溪,一色荷花,风自两岸来,红披緑偃摇荡葳蕤,香气勃鬰冲懐罥袖掩苒不脱。小驻古栁根,得酒两罂,菱芡数种,复引舟入荷花中,歌豪笑剧,响震溪谷,风起水面细生鳞甲,流萤班班若骇若惊,奄忽去来。夜既深,山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天无一防云,星斗张明错落水中如珠走镜不可収拾。▯而从者曰:“学童能嘲哳为百鸟音,如行空山深树间,春禽一两声,倐然使人怅而惊也。”曰:“沈庆能为歌声囘曲,宛转嘹亮激越,风露助之,其声愈清,凄然使人感而悲也。”追游不两朝昏,而东林之胜殆尽。同行姚贵聪、沈虞卿、周辅及余四人,三君虽纨绮世家,皆积嵗忧患,余亦羇旅异乡,家在天西南隅,引领长望而不可归,今而遇此开口一笑,不偶然矣。皆应曰:“嘻,子为之记。”
译《游东林山水记》绍兴二十八年八月三日将近傍晚时分,我从市井中步行出来,沿溪向南走一百步,背着溪水向西走,又走一百步,再沿溪向南走。溪水上下的颜色都是浓重的碧色,幽深静谧,仿佛不愿流动。溪流还没有走到尽头,找到一条岔路向西上行数百尺,到了山顶,隐约青翠的山峰有的远在一舍之外;尖的像簪子,缺的像玉玦,高隆的像发髻,圆的像玉璧。长林远树在烟霭中时隐时现,聚集的像在谈论,分散的像在告别,整齐的像列队,杂乱的像头发;在昏暗朦胧中,任凭意趣给它们命名。水流有几百条,分支离散、交错缠绕,经纬参差;曲折的成为溪流,漫开的成为汇水,断开的成为池沼,干涸的成为洲、汀、岛、屿;水流的向背、离合,以及青树碧蔓,交织罗列,彼此缠络。小船一叶叶纵横进退,采摘翠绿的是菱,牵取红色的是莲,举起白色的是鱼;有的人志得意满地归去,有的人悠闲从容,仿佛无所事事。山上有佛寺,几十棵高大的松树挺立在门的左右,清清楚楚,仿佛流水声从空中落下。天色已晚,不能再留,于是沿山向北下行;山冈重重,岭道反复,高大的树木苍苍茫茫;月亮像一弯眉挂在高岩顶端,行进迟速仿佛都跟随客人。走到山脚时,已经换过二更了。第二天又转向北面走出小桥,沿溪向东行进;又向西曲折三四次,到了姚君贵聪家门前,俯身下船,从柳树竹林浓荫密布之间沿着水渠出去;又曲折三四次,才到达大溪。满眼都是荷花,两岸的风吹来,红花披拂,绿叶仰偃,摇荡繁茂;香气浓郁,冲入胸怀,缠绕衣袖,萦绕不散。船在古柳根下稍停,得到两坛酒和几种菱、芡,于是又把船驶入荷花之中,放声歌唱,纵情欢笑,声音震动溪谷。风吹起水面,细细生出鳞甲般的波纹;流萤斑斑点点,像受惊又像惊惧,忽然飞去,忽然回来。夜已经深了,山更加高大而且靠近,森森然仿佛要下来搏击人;天空没有一丝云,星斗张布明亮,错落映在水中,如同珠子在镜中滚动,无法收拾。有个随从说:‘学童能够嘲哳地模仿百鸟的声音;就像走在空山深树之间,春鸟忽然叫一两声,倏然使人惆怅而惊惧。’又有人说:‘沈庆能够唱出回旋曲折的歌声,婉转嘹亮,激越高亢;风露相助,声音更加清亮,凄然使人感动而悲伤。’我们这次追游还不到两个昼夜,东林的胜景几乎已经尽览。同行的是姚贵聪、沈虞卿、周辅和我四人。三位先生虽然出身于富贵世家,却都经历了多年的忧患;我也羁旅异乡,家在遥远西南角,伸长脖颈久久远望,却无法归去。如今遇到这样的景色,能够开怀一笑,实在不是偶然。大家都回应说:“啊,你来写一篇记吧。”
玉渊龙记五老峯于庐山最高,其傍有瀑如万斛镕银,腾空而下。山崖峭峡,水盛怒无所输泻,盘旋勃鬰,欲迸崖而出。则有巨石如屋、如屏、如车轮,小者犹如釡、如钟磬。水力不能加之,则益横与石相冲相击,如战马、如奔象。其防者犹如鬭鸡、如猎犬。水尽鋭以争,石极力以拒,相追数里,率未得胜负也。忽山崖横裂,有如物擘而开之。向所谓巨石皆灭没不见,有如物掀而去之。则有平石曼衍数十丈,如几、如镜。水力稍寛,方肆欲曼流。则石势防洼,掣水力而赴之,尽坠于深潭。彼方挟其无穷之怒,而纵其不可遏之情,不虞其有洼也。势一就之,不能以自制。方其与石鬭也,犹宛转排蹙,未至夫斗落而无以自禁也。至是悬奔骤驰,无峥嵘岌嶪者沮之。其势则崩撞冲激,乃始大肆,如奔星、如激矢、如惊鸥、如戏羊。其声如疾雷、如震霆、如百万之战声。其飞流溅沬如急雨、如飞雹。其穷而下者如泼乳、如挥膏。是谓玉渊。两崖植立如铸如削,其上则水所自落,其下则敷为浅滩湔为细流。独其中不知其防百万丈,相传有龙居之。徃徃夜静月明,或见有妇人立于潭际者,即之辄入于渊。有僧负溪为厠,梦有妇人诃责:“安得汚我室!”比夕再梦,僧惧亟去之,乃止。故以是为雌龙也。夫水惟其无心,至则受之。而玉渊纎芥之触不纳,人有负剑澣衣者,剑忽跃去,趣之并没于潭。已而浮尸于潭之上。近嵗久雨大水涌至,山石皆突出空行潭面而过,无一坠者。其为龙居信然不疑。间雨旸弗若,守土之臣有祷必先焉,无不立应。盖其来久矣。绍兴三十二年三月十七日,予与友人王阮南卿俱来栖贤,访智通不遇,则徘徊玉渊亭上。有若蛇者骤见于崩涛骇浪之中,或与水曲折相抵,冒如钩,或引吭树起如笔,平行见其背如黛,倒侧见其腹如金,蜿蜒上下如戏、如怒、如有所喜。予顾。谓南卿曰:「是何为者?予疑其非常蛇者。」二玉渊之上去,草木甚逺,平衍莹滑,非蛇所冝至。且水势乃尔,他蛇至则靡矣,尚安能立?是二者,吾意其龙焉。南卿未对。智通自外归,指以问之。智通骇曰:「是矣,是尝出焉。所闻正若此。以子岂有所求欤?何为其至也?」予曰:「求之而后至,不求则不至矣。则其出没,无亦皆闗于世欤?」尔言非也。予闻古之见异人与物者,必其真气全也。天地万物皆是气也。是气者全,大而天地,伙而万物,皆吾类也。不全则有所隔,异物非能神也。有所间断,则若两家者焉。间断则疎,疎则隠,隠则神矣,而后有异物者生焉。三代之前,有豢龙氏、御龙氏之官。其豢而御之也,无以异于常畜。彼其天机深而嗜欲浅,其于真气未有所伤也,则见龙也,如见夫马牛也,又奚能神?道丧而人伪滋起,而后鞭防制马,楅衡制牛。于马牛犹所惮,而况于龙乎?予之闻道末矣,尝于杭州遇异人焉,以为可与语也。予问其故,曰:「世人委顺流靡者,最害于道。何者?见物则迁,中无定操也。子刚猛而果鋭,有所不为,世外之欲鲜焉,其庶防乎?」兹龙之出,岂不以吾偶有自脱于世尘而近道也夫?庄子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吾然后知玉渊之为吾囊橐,而兹龙之为吾血属也。尔乃以为求而致之,则徃来于玉渊者相踵尔。盍不告之,俾求之欤?智通曰:「唯唯。」沈氏胜栖堂记【案:此记当是孝宗隆兴二年所作】余以嵗戊寅来东林,此地方为菰田,沈氏兄弟竭智力营之。自其先君睥睨十余年,至是捐金钱数十万,乃得集市之闲民竞辇土石实之,役工数千,始平稍徙花竹,藩饰其处。余为指其最胜者曰:“是可堂。”异时果堂其以胜栖名之。二子齐诺,即所指地增筑将基为堂者。后四年过之,所规为略就位置行列皆应绳墨,曰:“凡堂之材若资悉具,忌嵗未敢屋,以俟明年。”又三年过之,芙蓉木犀梅杏桃李皆成林,杨栁冬青皆成防,修竹满径,菱荷满池,隠然一堂宏丽靖深,挟以蔽轩,引以修廊,是为胜栖。进二子而谓之曰:“余过此者三,初过之地始除,再过之堂始营,三过之草木森然,栋宇穹然。昔意于心,今形于目。”二子持家有功,抑余告子:“物难于成易毁,事难于进易退,守之在诚,行之在勤。子惟肯堂之志甚确,诚守而勤行之,乃克有济。”
译《玉渊龙记》庐山五老峰最高,旁边有一道瀑布,像万斛熔化的白银,腾空而下。山崖陡峭,峡谷狭窄,水势盛怒,没有地方倾泻,盘旋郁积,仿佛要冲破山崖而出。于是有巨石像房屋、像屏风、像车轮,小的还像锅、像钟磬。水力无法压过它们,便更加横冲直撞,同石头相冲相击,像战马,像奔象。它们相搏的情状,像斗鸡,像猎犬。水竭尽锋力争斗,石竭尽力量抵拒,彼此追逐数里,大体上还没有分出胜负。忽然山崖横向裂开,像有东西把它劈开了。先前所说的巨石全都沉没不见,像有东西把它们掀走了。于是出现平展的岩石,绵延几十丈,像几案,像镜子。水势稍稍宽缓,才放纵地向前漫流;但石势高低不平,有凹陷处牵引水势,使它全都坠入深潭。水正挟着无穷的怒气,放纵着不可遏制的情势,却没料到那里有凹地;形势一旦趋向那里,便不能自我控制。水正同石头搏斗时,还能曲折排挤、收束力量,没有到那种斗然坠落、无法自禁的程度。到了这里,便悬空奔涌、骤然飞驰,没有高峻险要的东西能够阻止它。水势崩撞冲激,这才大肆奔放,像流星飞驰,像利箭激射,像受惊的鸥鸟,像嬉戏的羊。声音像急雷,像震霆,像百万军队交战的声响。瀑布飞流溅起的水沫像急雨,像飞雹;水势到了尽头向下倾泻,像泼洒的乳汁,像挥散的油膏。这就叫玉渊。两边山崖直立,像铸成、像削成;上面是水流落下的地方,下面则铺展开成为浅滩,冲刷成细流。唯独潭中不知道有多深,传说有龙居住在里面。常常在夜深月明时,偶尔看见有妇人站在潭边;走近她,她便立即进入深渊。有个僧人背靠溪流修建厕所,梦见一名妇人斥责说:‘怎么能污秽我的居室!’接连几晚又梦见此事,僧人害怕,赶紧把厕所拆去,梦才停止。因此认为那是雌龙。水本来无心,有水就接受;但玉渊连细小草芥的触碰也不容纳。有人背剑在潭边洗衣,剑忽然跃入潭中,追赶它的人也一同沉没潭中,不久便有尸体浮在潭面上。近年久雨之后,大水涌来,山石都突出水面,凌空越过潭面,没有一块坠落。它是龙居住的地方,确实可信而无疑。偶尔遇到雨晴不调,地方长官祈祷时总是先到这里,没有不立即应验的。看来这里有龙居住已经很久了。绍兴三十二年三月十七日,我同友人王阮南卿一起来到栖贤,访问智通而没有遇到,便在玉渊亭上徘徊。忽然在崩腾的涛浪中看见一条像蛇的东西;它有时随着水势曲折相抵,冒出水面像钩子;有时伸长脖颈竖起,像一支笔;平行时看见它的背部如黛色,翻转侧身时看见腹部如金色;蜿蜒上下,像嬉戏,像发怒,像有所喜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丈〕 我回头对南卿说:“这是什么东西?我怀疑它不是寻常的蛇。”(我和南卿)登上玉渊以后,那里草木很远,地面平坦、洁净而光滑,不是蛇适宜到的地方。况且水势这样大,别的蛇到了这里就会被冲倒,哪里还能站立?所以我认为这两条是龙。南卿没有回答。智通从外面回来,我指给他看并询问此事。智通惊讶地说:“确实是龙,它曾经出现过。听到的情形正是这样。难道你有什么所求吗?它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说:“有所求然后它才来,没有所求它就不会来。那么它的出没,难道也都与世间有关吗?”你说的不对。我听说,古代能够见到奇异人和奇异事物的,必定是因为他们的真气完整。天地万物都是气。气完整,那么大的天地、众多的万物,都与我们同类;气不完整,便会有所隔绝,异物也就不能显现神异。有了隔断,就像两家人一样。隔断便疏远,疏远便隐微,隐微便显得神秘,于是才有异物产生。夏、商、周三代以前,有豢龙氏、御龙氏这样的官职。他们饲养并驾驭龙,与饲养寻常牲畜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天性深厚而嗜欲浅薄,对于真气没有损伤,所以看见龙就像看见马牛一样,又怎么会觉得它神异呢?道衰落以后,人的伪诈逐渐兴起,于是才有用鞭子防止马乱跑、用楅衡约束牛的办法。对马牛尚且有所畏惧,何况对龙呢?我听闻道理已经很晚了,曾经在杭州遇到一个奇人,认为可以同他交谈。我问他其中的缘故,他说:“世人任意随顺、随波逐流,最妨害道。为什么呢?一见到外物就改变志向,内心没有固定的操守。你刚强勇猛而果断锐利,有些事情不肯做,对于世俗之外的欲望很少,大概可以防止这种弊病吧?”这条龙的出现,难道不是因为我偶尔能够从世俗尘垢中自我解脱而接近道吗?庄子说:‘天地与我同时产生,万物与我合为一体。’我这才知道玉渊是我的囊袋,而这条龙是我的亲属。你却认为是我求它才招致它,那么往来玉渊的人就会接连不断了。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求龙呢?”智通说:“是,是。” 沈氏胜栖堂记(案:此记应当是宋孝宗隆兴二年所作)。我在戊寅年到东林时,这个地方还只是菰田,沈氏兄弟竭尽心力经营它。从他们的先父开始窥伺、筹划了十多年,到这时捐出数十万钱,才得以召集市场上的闲散民众争相搬运土石来填平它,役使数千名工人,开始把地面弄平,又移栽花木,修饰围护这个地方。我指着其中最优美的地方说:“这里可以建堂。”后来果然建成了堂,取名为“胜栖”。两兄弟齐声答应,就在我所指的地方增高台基,准备建堂。四年后我经过这里,看到规划的格局大致已经完成,位置、行列全都合乎规矩,他们说:“堂的材料和费用都已经备齐,只是忌讳今年,还不敢盖屋顶,要等到明年。”又过了三年我再来,芙蓉、木犀、梅、杏、桃、李都已长成树林,杨柳、冬青都形成屏障,修长的竹子布满小路,菱角和荷花铺满池塘,隐约可见一座堂宇宏伟、华丽、幽静而深邃;旁边依着它遮蔽轩廊,又引伸出去修建长廊,这就是胜栖堂。我请两兄弟进来,对他们说:“我三次经过这里:第一次来时土地刚刚开除,第二次来时堂基刚刚营造,第三次来时草木已经森然茂盛,屋宇已经高耸。过去心中的设想,如今已经呈现在眼前。”你们兄弟治家有功,不过我还要告诫你们:事物难以形成却容易毁坏,事情难以前进却容易退步,守成在于诚实,实行在于勤劳。你们建堂的志向既然十分坚定,只要诚心守持、勤勉实行,才能有所成就。
“先劲后弱,始鋭末杀,或隳其中,何成之云?”“不辍肯堂,惟堂故成;无斁治身,惟身故立。人情进退甚亟,上之其变:三始而慢,再而骇,三而羡;下之其变:三始而疾,再而怜,三而鄙。”是故丘陵贵增,削则寖頺;江河贵盈,缩则寖涸;学问贵益,损则寖荒;道徳贵崇,卑则寖防。“子以为然?”余将示子以方:“义重于财,厚义薄财;徳重于势,就徳轻势;礼重于物,崇礼卑物;恩重于怨,取恩舍怨。”今日三过堂,而堂之事三变;他日屡见子,而子之能屡更,将有信于余言。长字虞卿,次周辅。兴国太守题名记【案此记当亦隆兴二年所作】荥阳张公采元亮为此郡无毫髪不称人意。郡阙太守题名,元亮心不满之间,谓某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去者漫然,来何观焉?」不惟如是,太守于民有父母之道,师帅之义,行路视之,人情薄哉!顾有所不决。江西一道十余州,此最毒于兵。凡图书金石皆散壊,不可稽騐。我最后于诸公故老遗黎,日就雕零,益无所谘叩。数熙丰来,杨公绘、王公琪各以文章事业表见,李公冝又捍难保门,有即墨平原之功,至于今诵之。然追其嵗纪官称,已莫获其详,姑凭其概见着之,惧有舛焉。独得王公旉以次实之,将于此乎权舆。阙者伙矣,如之何而可?质曰:「着而舛,犹未着也。疑者于法从阙,又何尤焉?」于是始定于王公旉凡若干人,具次于左方。汪参政生祠堂记【案:汪参政名澈,此记当是孝宗乾道元年所作】绍兴三十一年秋七月,诏以御史中丞鄱阳汪公宣谕荆襄,自行都及襄阳所过,搜疵剔隠,凡格而不流与壅而不上达者,咸驿置以闻。天子惟公为信,疏函朝通,膏泽夕下,而兴国被惠最厚。兴国地多山谷,其稍夷衍者,则漫为深潴浅泽,不得尽为民资。又当江淮走集之冲,徃尝与东南巨寇桀贼为巢窟,蹂躏戕圮,较一道十州独甚。旧占籍八万四千九百有竒,今二万三千六百有竒,是存者四之一。旧输苗六万一千有竒,今三万二千七百有竒是损者十之五。以四一之民输十五之租,其他称是已,不可复任。而淮衣与税缣并征,税缣四千有竒,淮衣六千三百有竒,垂将倍之。公且至,众相谋曰:「被此毒以来,叩郡庭,凑使台,谒省闼,先后以数十计矣。」朝廷取决于民部,民部有司也,奚敢议绳尺之外?故屡进弗获。今天子寄公耳目心腹,公又聪明果达,祥顺慈厚,与天子意相通,试告之,冝纳。既至,相率羣拜于庭,列次于门,且延于衢,千人一色,惨怛怵惕,久乃得言曰:「维氓幸生兹时,还定安集,尚敢冀其他,惟是淮衣沿袭因循,遂成不革,灼烂肌肤,灰灭头颅,于今有年。愿假须臾之景,有请于公。」公曰:「何哉?吾惟有不知,知之敢有不告天子?惟有不知,知之岂有弗行?尔其示我以详。」于是进曰:「初大河未他裂,郡有赋曰黄河巻埽钱,缗计一万七千有竒,蕲黄为代输,而郡以缣充之,匹计一万四千有竒,自大观二年始也。今黄河不巻埽,蕲黄不代输,而淮衣着为经常,自绍兴五年始也。其初二千一百有竒,二十五年増六千三百有竒,及大观之数则止。膏竭命殚,可以损不可以加。公其哀之。」公应曰:「诺。」又进曰:「徃者以钱视缣,缗计一百二十有竒,得缣百,承平时其直相当,民虽不欲而犹能堪之。今无易缣之钱,而一缣之估钱四千五百有竒,是一缣而羡。三倍之钱,徃者蕲黄与兴国各有亏余,相通蕲黄为兴国供河埽,兴国为蕲黄调省缣。今蕲黄自若,而兴国独抱虚逋,承实祸,是一州而输三郡之赋。公又应曰:「诺。」明年春正月,公归拜参知政事,具白其事。天子即诏有司,以为率,勿增。令下,阖一郡三邑数万之生灵,扶伏踊跃,首击地,手加额,上戴天子,次则戴公。维天子高视两仪,万物之上,敝屣神器,褰裳遗之,何藻色之可状,而端倪之可窥。公出而与世同忧,公不能忘世,世亦不能忘公众又相谋曰:「古者敬爱其人而不得亲,或思其人而无所寄情,则貌而奉之,故其像有画,其祠有堂。」于是乡党喜事有力者,相与述人情,规古义,以请于太守张公。采太守曰:「地庳薄则不称位,宇嚣隘则不称徳,书得其略而不得其详,则不称容。」
译“开始强劲而后来衰弱,起初锐意进取而末后衰败,或者中途毁坏,这还谈得上什么成就呢?”“不停地坚持建堂,正因为坚持建堂,堂才得以建成;不厌倦修养自身,正因为修养自身,品德才能树立。人的情态在前进和退缩之间变化得很快。上等人的变化是:起初三次见到便慢慢懈怠,再见便惊异,第三次见便羡慕;下等人的变化是:起初三次见到便厌恶,再见便怜悯,第三次见便鄙视。”所以丘陵贵在不断增高,一削减便逐渐坍塌;江河贵在充盈,一缩减便逐渐干涸;学问贵在增益,一损减便逐渐荒废;道德贵在崇高,一卑下便逐渐衰微。“你认为对吗?”我将向你们说明一套准则:义比财物重要,就应厚待义而轻视财;德比权势重要,就应亲近德而轻视势;礼比财物重要,就应尊崇礼而卑视物;恩比怨重要,就应取恩而舍怨。今天我三次经过这座堂,而堂的情况有三次变化;将来多次见到你们,而你们的才能多次更新,那时就可以验证我的话了。长子名叫虞卿,次子名叫周辅。兴国太守题名记(案:此记大概也是隆兴二年所作)。荥阳人张公采,字元亮,任这个郡的太守时,没有一丝一毫不符合人的心意。郡里缺少太守题名的记载,元亮心中不满,对我说:“前事不能忘记,后事应当以它为鉴。离任的人茫然无考,后来的人拿什么来观览呢?”不只是这样,太守对于百姓有父母般的德行,有师长统率般的责任;行路的人看见这种情形,难道人情会这样淡薄吗?只是有些事情还不能决定。江西一道有十多个州,这里受兵祸之害最深。凡是图书、金石文字都散失毁坏,无法查考验证。我最后一次见到各位公卿、故老和遗民时,他们已经一天比一天凋零,我更加没有地方可以咨询请教。自熙宁、元丰以来,多次考察,杨公绘、王公琪各自凭文章和事业显扬于世;李公宜又抵御祸难、保全城门,有即墨、平原那样的功劳,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诵他们。然而追查他们的年代和官称,已经没有人能获得详细资料,只好依据大概的见闻写下,恐怕会有差错。唯独得到王公旉的材料,依次补实它,题名录就从这里开始。缺漏的太多了,怎么办才好?我质问说:“写出来却有差错,还不如不写。可疑的事情依法应当留缺,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于是开始以王公旉为起点,共确定若干人,详细次序列在左方。汪参政生祠堂记(案:汪参政名澈,此记大概是宋孝宗乾道元年所作)。绍兴三十一年秋七月,皇帝下诏命御史中丞鄱阳汪公宣谕荆襄,从行都到襄阳所经过的地方,搜查弊病、剔除隐患,凡是阻滞而不能流通、壅塞而不能上达的事情,都用驿站传递上报。天子唯独信任汪公,奏疏早晨送达,恩泽晚上就下达,而兴国受到的恩惠最为深厚。兴国多山谷,稍微平坦开阔的地方,便到处成为深水潭和浅水泽,不能充分作为百姓的资财;又处在江淮交通汇集的要冲,过去常常被东南的大盗、强贼作为巢穴,遭受蹂躏、杀伤和毁坏,比一道十州中其他地方尤其严重。旧有户籍八万四千九百余户,如今只有二万三千六百余户,只剩下四分之一。旧时缴纳苗税六万一千余,如今三万二千七百余,这是减少了十分之五。让四分之一的百姓缴纳十五分的租税,其他赋役也大都如此,已经无法再承受。并且淮衣和税缣一同征收,税缣四千余,淮衣六千三百余,几乎要加倍了。汪公将要到来,众人相互商议说:“遭受这种毒害以来,叩拜郡府,奔走使台,拜谒省门,前后已经数十次了。”朝廷把决定权交给户部,户部只是主管事务的官署,哪里敢在法度之外议论?所以屡次上告都没有结果。如今皇帝把耳目心腹之任托付给汪公,而汪公又聪明果断、通达事理,祥和慈厚,与皇帝的心意相通,试着告诉他,应当会采纳。” 汪公到达以后,众人相率在庭院中跪拜,排列在门口,又延伸到街道上,成千上万的人全都面色一致,悲惨忧惧,过了很久才得以说话:“我们百姓有幸生在这个时代,能够恢复安定、聚集生活,哪里还敢奢望其他,只是淮衣一项因袭旧制、沿用不改,烧灼肌肤,耗尽头颅,至今已经很多年了。愿借片刻时间向公申诉。”汪公说:“是什么事?我只是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怎么敢不告诉天子?只是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哪里有不实行的道理?你们把详细情况告诉我。”于是有人上前说:“起初大河还没有改道决裂时,本郡有一项赋税叫黄河卷埽钱,按缗计算有一万七千余;蕲州、黄州代替本郡缴纳,而本郡用缣来充数,按匹计算有一万四千余,这是从大观二年开始的。如今黄河不再卷埽,蕲黄也不再代缴,而淮衣却被定为常规赋税,这是从绍兴五年开始的。最初只有二千一百余,到绍兴二十五年增加到六千三百余,达到大观年间的数额后就停止增加。民脂民膏已经枯竭,百姓性命也已耗尽,只能减少,不能再增加。公请哀怜他们。”汪公答应说:“好。”又有人上前说:“从前以钱折算缣,每缗一百二十余钱,换得缣一百;太平时钱缣价值相当,百姓虽然不愿意,却还能够承受。” 如今没有用来换缣的钱,而一匹缣的估价却是四千五百余钱,这就成了一匹缣多收三倍的钱。从前蕲黄和兴国各有亏余,彼此通融:蕲黄供给兴国黄河卷埽所需,兴国替蕲黄调拨省纳的缣。如今蕲黄仍像原来一样,只有兴国独自背负空缺,承受实际祸害,这就变成一个州缴纳三个郡的赋税。汪公又答应说:“好。”第二年春正月,汪公回朝拜为参知政事,把这件事全部报告给皇帝。皇帝立即下诏主管官司,以此作为定额,不许增加。诏令下达,整个郡的三个县数万生灵,伏地跳跃,叩头撞地,举手加额;在上感谢天子,其次感谢汪公。天子高高在上,俯视天地两仪、万物之上,把神器看得如破鞋一般,撩起衣裳就要舍弃它,哪里能用文辞描绘他的光彩,哪里能窥见他的端倪?汪公出仕而与世人共同忧患,他不能忘记世人,世人也不能忘记汪公。众人又相互商议说:“古人敬爱某人却不能亲近他,或者思念某人却没有寄托感情的地方,就塑造他的形貌来奉祀,所以有画像,有祠堂。”于是乡里热心而有能力的人,共同陈述民情,遵循古代的义理,请求太守张公。张太守说:“地势低洼瘠薄,便配不上公的地位;屋宇喧闹狭窄,便配不上公的德行;文字只得到大略而没有详细事实,便配不上公的形象。”
乃得西城佛宫,相其位置之尤者,杰为之屋,而择其辈行之名者,工为之貌,奔走经营,无所不用其至,而后得公精神仪干,冠冕佩服之真,既具以晓其部之民。民曰:「如是可以无憾。」虽然自辛及乙,宿师用兵五年,沟池櫂舰,楼橹营屯之役,金鐡丝纩,谷粟皮羽之敛,鱼鳞鸟氄,错布叠出,呜呼殆哉,斯民岌岌乎此邦也。淮衣至是,亦将无以为输,且朝廷知其无名,盍亦除之?吾侪小人,苦不知足之嘲,愿受而不避,无亦使盛世清朝,何有待来年之云?太守曰:「天子视民如伤,公爱物如己,千载一遇,不谋而同符。」公将秉执元钧,佐佑太平,兵甲敛息,无所兴发,府库充仞,无所庀藏,复常庸蠲常租,省常调,尔行将见之。民曰:「如是诚可以无憾。」则以告其客汶阳王质,求文以列实质,不敢辞。不独以彰天子之圣,着公之贤,凡志士仁人皆可以动心焉。去思楼记【案:此记当是乾道二年所作】兴国太守张公未去郡之三月,作南门冠楼于其上。通守王君澬间语余曰:「楼将成名未具也。此邦人民,心不负于公之去,而力不足于公之留。有怏怏不满之容,有鬰鬰嗟吟之声。夫未去而惜,则既去而思也,不既切乎?吾以『去思』名之,人情宜事实称也。」余曰:「今之为吏与古异也。不论古与徃数年又异也,不论数年与徃十余年又异也。古者事省而易应,法简而易行,物丰而易征,人醇而易令,故吏之为力也易施。长老所传承,平未乱之时,虽拙者犹能从容闲暇有办,而无趣退食之余,赏心乐事,销太平之景。以余所见,距此三数年,太守亦或闲庭几而府库仓廪,闻其充未闻其竭也。有时而竭,亦有时而充,未闻其不可复充也。独八九年来为吏者,至不可终朝。余徃来兵间所厯,殆遍东南。平时丰州壮县,气象变改,月异而嵗不同。诸公所忧,方隅乏佳政之吏,田野少欢声之民,此亦何足怪也?事益繁,法益急,物益窘,人益浇。御益浇之人,掊益窘之物,守益急之法,应益繁之事。虽黄霸、龚遂、卓茂、鲁恭之贤,将施其所积而遂其欲,不独余知其难也。民不能以尽徇吏,故吏之怨民日深;吏不能以尽假民,故民之雠吏日毒。当是之时,有未去而怨者矣,乌有既去而思者乎?而张公所遇,又天下之至难。建炎绍兴之交,江西无地无兵,而兴国受毒最酷。旧占籍八万四千九百有竒,今二万三千六百有竒,是存者四之一。旧秋输六万一千有竒,今三万二千七百有竒;夏输十一万三千九百有竒,今五万七千一百有竒,是损者十之五。以四一之民,输十五之租,而又无故输淮衣六千三百有竒。虽解兵二十余年,益困弗苏,而辛巳至于甲申,复连兵四年。沟池櫂舰、楼橹营屯之役,金鐡丝纩、弓甲皮羽之敛,视大州同科,而以和为籴者少,亦不下五千有竒。以汰去军者多,稍増至一百有竒。大州不堪,而况于兴国?公来以甲申之夏,其去以丙戌之秋。经大役者二,兴国平居为盗贼之渊。甲申之虞,猺毒垂发,公猎取数辈,亟惨治之,而警其余奸,不得肆,民乃少定。凡城之隅,若江之濒,布民兵。其冲逺者,敕吏调存抚视;近辄自行,炽薪爇酒,躬酌以饮民,博飱巨胾佐之。部勒卒乘,整厉弓戈,出入游警,以张民兵之声。行者归,居者安,强者奋,弱者不恐。市无讙言,野无走尘。若贫若富,相安以卒无事故。警既撤,而民始亲。乙酉合忠义新军于江州,露食草宿,立须具庐。兴国当三百有竒,为木若竹若芦若鐡,十万有竒,伐削之工,覆筑之工,建治之工,迁运之工,举不在其间。讙讹相惊,欲遁欲移,不能者含忧以俟毙。已而一物以计,皆赋资于民而易其物;一工以积,皆假直于民而取其工。凡物视其时之价,凡工视其私之佣。内郭外郊,奔冲衔属,而乐与之从事。既周其身,又濡其家。故役既已,而民益爱。以再嵗攷之上供之运,钱计十万五千有竒,米计十二万三千有竒。吏兵之俸,钱计五万七千有竒,米计八万四千有竒。至陋之国,极困之民,然而财以时输上,上不绳愆;俸以时给下,下不告病。此冝其度越经常,醖酿新竒,有所不免者,问之在廛,在廛不知;问之在野,在野不知。余能言之。穷其防▯而塞其漏,钳其变态而销其奸,析其竒赢而啬其出,严其开阖而谨其藏。如苦儒専经,穷昼夜之力争尺寸之功;如枯僧防禅,弃形体寝食于寒暑之外。拾遗腐于粪壤之聚,夺掩匿于盗贼之懐。
译于是找到西城的佛寺,察看其中位置最好的地方,建造高大的屋宇;又选择与汪公辈分、名望相称的人,精工塑造他的形貌。奔走经营,凡能做到的全都做到,这才得到汪公的精神、仪态、身材、冠冕和佩服的真实形象,全部具备后拿给本地百姓看。百姓说:“这样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即便如此,从辛年到乙年,驻军用兵五年,沟池、櫂舰、楼橹、营屯等劳役,金铁、丝绵的征敛,谷粟、皮革、羽毛的征收,像鱼鳞、鸟毛一样交错密布、层层出现,唉,真是危险啊,这里的百姓处境多么岌岌可危!淮衣到了这种时候,也将没有东西可以缴纳,而且朝廷知道它没有名目,为什么不也把它废除呢?我们这些小民,苦于被讥笑为不知足,愿意接受这个名义上的负担而不躲避,难道不也可以使盛世清明的朝廷不用等到来年吗?”太守说:“天子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汪公爱护万物如同爱护自己,千年难遇,二者不谋而合。汪公将要掌握朝廷大权,辅佐太平;兵甲收敛停息,不再兴师动众;府库充足,不必另行筹备储藏;恢复通常的徭役,免除固定的租税,减少固定的调发,你们将要看到了。”百姓说:“这样确实可以没有遗憾了。”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他的门客汶阳王质,请王质写文章列举事实;王质不敢推辞。这不只是为了彰显天子的圣明、显示汪公的贤能,凡是有志之士和仁人都可以因此受到感动。去思楼记(案:此记应当是乾道二年所作)。兴国太守张公离开郡府前三个月,在南门城楼上建造楼阁。通守王君澬私下对我说:“楼将要建成,名称还没有确定。本地百姓心中不愿公离去,却又无力让公留下;脸上有怏怏不满的神情,口中有郁郁叹息的声音。还没有离开就已经惋惜,那么离开以后必定会思念,难道不是更加真切吗?我想用‘去思’为楼命名,这合乎人情,也符合事实。”我说:“如今做官与古代不同;不说古代,即使和过去几年前相比也不同;不说几年前,即使和过去十多年前相比也不同。古代事务少而容易应付,法令简约而容易施行,物产丰足而容易征收,人心淳厚而容易教化,所以官吏施展力量很容易。听长者传说,在天下太平、尚未混乱的时候,即使笨拙的官吏也能从容闲暇地办成事情;退朝用膳之余,还可以欣赏赏心乐事,消受太平景象。按我所见,距离现在三几年时,太守也还常常闲坐庭院几案旁,府库仓廪只听说充实,没有听说枯竭;即使有时枯竭,也总有时能够充实,从没听说过不能再次充实。唯独近八九年来做官的人,已经连一天也难以支撑。我往来于兵乱之间,所经历的地方几乎遍及东南。平时富足的大州、强盛的县,气象也在改变,每月不同,每年不同。” 各位公卿所忧虑的,正是四方缺少施行善政的官吏,田野中少有欢声笑语的百姓;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事务更加繁多,法令更加严急,物资更加困窘,人心更加浇薄。用来治理更加浇薄的人,搜刮更加困窘的物资,遵守更加严急的法令,应付更加繁多的事务。即使有黄霸、龚遂、卓茂、鲁恭这样的贤人,想施展平生积累的才干、实现自己的愿望,也必定艰难,不只是我知道它困难。百姓不能完全顺从官吏,所以官吏对百姓的怨恨一天天加深;官吏不能完全宽贷百姓,所以百姓对官吏的仇恨一天天加重。在这种时候,尚且有未离任便怨恨官吏的,哪里会有离任以后反而思念官吏的呢?而张公所处的,又是天下最艰难的地方。建炎、绍兴交替之际,江西到处都有兵乱,兴国所受祸害最为惨烈。旧有户籍八万四千九百余,如今二万三千六百余,只剩四分之一。旧时秋季缴纳六万一千余,如今三万二千七百余;夏季缴纳十一万三千九百余,如今五万七千一百余,都是减少了十分之五。让四分之一的百姓缴纳十五分的租税,又无缘无故缴纳六千三百余的淮衣。即使解散兵事已经二十多年,困顿日益加深,仍未恢复;而从辛巳到甲申,又连续打了四年仗。沟池、櫂舰、楼橹、营屯的劳役,金铁、丝绵、弓甲、皮革、羽毛的征敛,和大州按同样的科目征收;用和籴方式购买的还少,也不少于五千余。因为裁汰遣散的士兵很多,负担逐渐增加到一百余。大州尚且不能承受,何况兴国呢?张公在甲申年夏天到任,在丙戌年秋天离任。期间经历了两次大役;兴国平时又是盗贼的渊薮。甲申年发生忧患时,猺人的祸乱将要爆发,张公捕获了数人,立即严厉惩治,并警告其余奸恶之徒,使他们不能肆虐,百姓才稍稍安定。他在各处城角、江边布置民兵;较远的要冲,命令官吏调集、保存、抚慰、巡视;较近的地方便亲自行事,烧旺柴火,温热酒水,亲自斟酒给百姓饮用,又用丰盛的饭食、大块肉来招待他们。他编组士卒、车辆,整饬弓箭兵器,出入巡逻警戒,以壮大民兵的声势。外出的人归来,居家的人安稳;强壮者振作,弱小者不恐惧。市场没有喧哗之言,郊野没有逃奔的尘土。无论贫富,彼此相安,终于没有发生事故。警戒撤除以后,百姓才开始亲近官府。乙酉年在江州会合忠义新军,士兵露天吃饭、在草地住宿,立即需要准备庐舍。兴国承担三百余所,木材、竹材、芦苇、铁料共十万余;砍伐削制、覆盖筑造、建造修治、迁运搬送的工役,都不计在其中。谣言互相惊扰,百姓想逃走、想迁徙,不能走的便含着忧愁等待死亡。不久,所有物资都按计划向百姓征取钱财,再换购物品;所有工役都按积累的工数,向百姓借取工价,再雇用劳力。各种物品都按照当时的价格,各种工役都按照私人雇工的报酬。内城、外郭和郊野,奔走往来、首尾相接,百姓却乐意参加这项工程。既周济了自身,又滋润了家庭。所以劳役结束后,百姓更加爱戴张公。按两年考核上供运输的钱,计十万五千余;米,计十二万三千余。官吏和士兵的俸禄,钱计五万七千余;米计八万四千余。这样一个极其简陋的地方、极其困苦的百姓,却能按时把财物输送给上级,上级没有责罚过失;又能按时发给下级俸禄,下级没有申诉困苦。这应当超过常规,酝酿出新的奇绩,其中有什么不得不做的事情,询问城里商铺的人,商铺里的人不知道;询问郊野的人,郊野的人也不知道。我可以说明:他穷尽细微的防范而堵塞漏洞,钳制异常变化而消除奸邪,分析奇异的赢余而节省支出,严格开关而谨慎收藏。他像苦心钻研经书的儒者,穷尽昼夜的力量争取尺寸之功;像枯槁苦修的僧人,抛弃形体和寝食,置身于寒暑之外。他从粪土堆积中拾取遗落的腐物,从盗贼怀中夺回被掩藏的财物。
故财纾于上而赋不及于下,劳切于身而扰不至于民。自公观之,以身之劳易民之扰;自民观之,移已之痛为他人之苦。此而不有所感,禽鱼无此情,蛮貊无此理也。则未去而惜,既去而思,何异之足言?而余独念夫当故人难施巧之时,处今人至不幸之地去,而得思于民,此不亦天下之至难哉?或者不以余言为然,自履之则知矣。故余之于公,惟怜其至难,而叹其不可能也。公名采,字元亮,郑人,是为记。
兴国军学记学在郡之北,西附而东乡,旧者也;在郡之西北,附而南乡,新者也。其新者,今太守缙云叶公之为也。请论:昔自绍兴二十年寖毁,厯二十年大毁,奚以寖毁?吏无政也;奚以大毁?吏无志也;奚以弗新?吏无才也。请论:今自乾道六年秋八月以兴,冬十二月以成。奚以必新?公有志也;奚以能新?公有才也;奚以能速?公有仁人长者之心也。必新以志,能新以才,速亦才也,不以才,以仁人长者之心,何也?请论:志,人各有私,异同相形,爱憎相搏,不挠者寡矣,而不挠者志健也。请论:才,才各有量,抵其穷则咫尺不加,进毫毛不克举也,而不穷者才充也。请论:心,夫民戚上而弗之欢,敬上而弗之爱,心不交也。我与民为亲,则劳佚同;民与我为亲,则缓急同。蹶然动之,趯然其趋我也,此略也。请论详:公始至,有事于先圣之庭,悼先圣之失其居而惧,已之弗防其职也。公之言曰:「佛老之宫严且丽,率与皇居相侔,而先圣所庀乃弗及中下之庐。先圣,吾天也,慢天者不祥。且吾所受制书学,吾事也,违制者当论如律。」于是公之志立也。既稽诸有司,则负上之逋以万计,负下之逋亦以万计。上以峻督,下以哀蕲。公之言曰:「峻不已则怒,继之;哀不已则怨,继之。上下交相愤也,志将何之?」于是公之志既立而未果行也。期年,戢奸整慢,严藏啬出,而平时飞扬灭没之财并集,峻者夷,哀者怡矣。又推而应,公上之羡征满,既徃之宿负,待后来之急须得衍算也。于是公之志行也,此迹也。请论:理,志者有意而无体,必有所依而行;才者所以为行志之具也。才者易纵而难収,防失所控则肆。故仁人长者之心,所以为御才之器也。志健而才不足,则事弗济;才充而仁人长者之心弗笃,则事虽济而多伤;事且济而无伤,非三者相须而无亏,何以及此也?此名也。请论实:凡物木章计,若竹若石若瓦若甓,个计灰石,计若鐡若丹若垩,斤计取具,为物三十二万三千有竒。地为官者积,弗取多闲材不足,则定其价而后市,赋其资而后输,视其愿则徇而从之。余须皆如之。凡工为庐事,常廪为土事,常廪有差。不时而抚其劳,而扶其疾也。余须又有差。既役为工二万二千有竒。凡用以材事之质剂,命掌比之治者主之。凡掌比之治,皆民之有力自重,善持家,耻犯法者也。以役事之稍食,命掌学之政者主之。凡掌学之政,皆士之秀且贤,遵法度可踪迹者也。民之良者劳于外,士之彦者持于内,奸者有以寓目而无以措手也。靡钱贯计五千一百有竒,粟石计九百三十有竒,无一而不至于民也。凡民受役要者咸喜,弗受役要者咸慕,相劝而至,不忍舍而归。此其情非有感乎利也。凡室自殿若堂达于门,皆序而两之。自殿若堂衍于旁,皆挟而两之。暨他室楹计二百五十有竒。昔之所有必具而有加,其无也乃今有之。此政也,请论人公名模,字叔范,其考是为石林先生。呜呼,可谓有子矣。
译所以财力在上面得到舒缓,而赋税没有加到百姓身上;劳苦切身,却没有把扰害带给百姓。从张公自身看,是用自己的劳苦换取百姓的安宁;从百姓看,是把自己的痛苦转移成他人的辛苦。如果对此还没有感触,那就是禽兽鱼虫也没有这样的感情,蛮夷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了。这样一来,张公尚未离任百姓就惋惜,离任以后又思念他,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我只是想到,在前代贤人难以施展才能的时代,处在今人最不幸的境地,离任之后却能得到百姓的思念,这不也是天下最难的事情吗?有人也许不认为我的话对,亲自经历它就会知道。所以我对于张公,只是怜惜他所处的极端困难,感叹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做到。张公名采,字元亮,是郑人。这篇记就是为此而作。兴国军学记。学宫在郡府北面,西边依附着旧学宫而东向,是旧的学宫;在郡府西北面,依附着新址而向南,是新的学宫。新学宫,是现在的太守缙云叶公建造的。请让我说明:过去从绍兴二十年起逐渐毁坏,经历二十年而大毁。为什么逐渐毁坏?因为官吏没有政绩。为什么大毁?因为官吏没有志向。为什么不重新建造?因为官吏没有才能。请让我说明:如今从乾道六年秋八月开始兴建,到冬十二月建成。为什么一定能重建?因为叶公有志向;为什么能够重建?因为叶公有才能;为什么能够迅速完成?因为叶公有仁人长者之心。一定要重建靠的是志向,能够重建靠的是才能,能够迅速完成也靠才能;为什么又说靠仁人长者之心呢?请让我说明:志向人人都有私心,彼此异同相互显现,爱憎相互争斗,能够不受动摇的人很少;不受动摇,是因为志向坚强。请让我说明:才能各有容量,到了穷尽之处,哪怕只有咫尺也不能增加,前进一丝一毫也不能举步;不至于穷尽,是因为才能充足。请让我说明:仁心是怎样的。百姓忧惧上级却不使上级欢悦,敬畏上级却不爱戴上级,是因为上下之心没有交融。我与百姓亲近,那么劳苦和安逸就相同;百姓与我亲近,那么缓急就相同。只要突然触动他们,他们便迅速奔向我;这只是大略。请让我详细说明:叶公刚到任时,在先圣的庭院里办事,哀悼先圣失去了居所,并且感到惭惧,认为自己没有尽到守护职责。叶公说:“佛寺、道观庄严而华丽,大都和皇宫相当,而先圣所得到的供养却连中等、下等的房屋也比不上。先圣是我们的天,怠慢上天是不祥的。况且我所接受的制书学宫,是我的职责;违背诏令,应当依法论罪。”于是叶公重建学宫的志向确立了。考察主管官署后,发现上面欠下的债务以万计,下面欠下的债务也以万计。对上级要严厉督促,对下级要哀怜请求。叶公说:“严厉督促不停止,便会产生愤怒;哀怜请求不停止,便会产生怨恨;上下相互激怒,志向将要归向哪里呢?”于是叶公的志向虽然已经确立,却还没有真正实行。一年以后,收敛奸邪,整治怠慢,严谨储藏、节省支出;平时散失、埋没的财物一并收集起来,严厉的态势缓和了,哀求的对象也高兴了。又进一步应对上级,使上缴的盈余征收完毕;过去的旧债,等到以后急需时取得盈余再行补算。于是叶公的志向得以实行,这些就是它的迹象。请让我说明其中的道理:志向有意图却没有实体,必须有所依凭才能实行;才能就是用来实现志向的工具。才能容易放纵而难以收束,一旦失去约束就会肆意妄为。所以仁人长者之心,是驾驭才能的器具。志向坚强而才能不足,事情就不能成功;才能充足而仁人长者之心不深厚,事情即使成功也会造成许多伤害;事情将要成功而没有伤害,如果不是这三者相互需要、彼此不缺,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呢?这就是名。请让我说明实际情况:凡是建筑材料,木材、竹材、石材、瓦、砖,按件计算;灰石按计数计算;铁、丹砂、白垩按斤计算并备齐,共有三十二万三千余件。地基由官府积聚;如果不多取闲散材料就不够,便先确定价格再购买,征收其资财再运输,按照百姓的意愿而顺从他们。其余事项也都如此。凡是建造房舍的工役,常规仓廪供给土方工程,常规供给各有差等;又不时抚慰劳工,救助他们的疾病,其余事项也各有差等。役使的工人共有二万二千余名。凡是用于材料事务的契券,由命令掌管考核治理的人主管。凡掌管考核治理的,都是百姓中有能力、重操守、善持家、以犯法为耻的人。用来办理工役事务的粮食,由命令掌管学宫政务的人主管。凡掌管学宫政务的,都是士人中优秀贤能、遵守法度而行迹可考的人。百姓中的良善者在外面劳作,士人中的贤俊者在里面掌管,奸邪之人只能旁观而无从下手。耗费钱五千一百余贯,粮九百三十余石,没有一项不是用到百姓身上的。凡是被选中服役的百姓都高兴,没有被选中的也都羡慕,彼此劝勉而来,不忍离开回家。这份情意难道不是受到了感动,并非为了利益吗?所有房屋,从殿、堂一直到门,都按次序左右对列;从殿、堂向两旁延伸的,也都夹道左右排列。连同其他房屋,共有二百五十余间。过去已有的,一定全部具备并有所增加;过去没有的,如今也有了。这就是叶公的政绩。请让我说明人物:公名模,字叔范,他的父亲就是石林先生。唉,可以说真是有这样的儿子了。
兴国四营记兴国升军则有兵自太平兴国二年始也。二十五之忠节,十五之効勇,十九之武雄,牢城,此凡军之额也。其肄额自何年始也?六百六十有七属诸禁,二百六十有七属诸厢,此凡军之籍也。其着籍自何年始也?城之北少西,忠节、効勇、牢城营之;城之东少北,武雄营之,此凡军之营也。其建营自何年始也?其废自建炎三年始也,其兴自乾道六年始也。六年则太守缙云叶公为政之再期也。六十有四以舍武雄,四十有九以舍忠节,三十以舍効勇,皆即其故营营之;又三十以舍牢城,更而西之,非其故也。四十四万二千一百有竒,积其物而计之也。六千九百六十有竒,积其庸而计之也。二千三百三十有竒,以贯计钱二百八十有竒,以石计粟。市材召工之费也。市者弗告亏酬之优也,役者弗告劳廪之厚也。为坊五于其郭,为乡十有三,为里六十有五于其郊,无毫毛之自出也。于是兵之杂处者皆迁,兼其家者専舍之,止其身者合舍之。其身他▯而以其家自随者阙之,戍而未归者制其室数以待之,募而未集者分其地域,饬其材事以待之。戍兵之归皆具而未来者,乃今有以逆之,则其为恩至衍也。嗟夫,月一其廪,嵗两其缣,既有限也。征役则添有给,庆礼则横有颁,又弗常也。镌其有限弗常之禄,而庐人之庐甚矣,其难也。且非惟其私而已,凡兵非涅不为兵,贵其辨于民也。涅而去之,以某罪论,恶其无辨于民也,不足。又以其服判之,其品七中而至于屦,其采五白而至于绯,谓之军容。其弗遵者,以某罪论,恶其无辨于民也,不足。又以其居别之,当舍而弗舍,弗当舍而舍,与弗当入而入,皆以某罪论。聴而弗问,又以某罪论,甚恶其辨于民也。请有闘伤之禁,有博戏之禁,有禽犬之禁,有巫卜之禁,有饮禁,有滥禁,有逃禁,有盗禁,有诡名之禁,有匿奸。之禁,有敛财之禁,有弛艺之禁,有窃造军噐之禁,有私传兵式之禁,有出法物之禁,有结义社之禁。法也者,驭兵之噐也;营也者,施法之地也。官无寺,无以施政也;士无学,无以施业也;工无肆,无以施事也;兵无营,无以施法也。凡营别而谓之都,都有头总而谓之指挥。指挥有使,以伏事之。仪制阶级之律重,则死之。有兵于此,弗严则弗肃,弗肃是纵而菑之也。凡营有房,房有号,号有籍。损阙而失缮修,一日以某罪论,三日以某罪论。若垣墉之败,则登时筑之。庇兵于此,弗整则弗安,弗安是锢而苦之也。登时较之,一日为多;一日较之,三日为多。四十三年而弗复,可以为多否也?嵗秋八月乙丑,有令禁兵之占于籍者,以盈为度,其阙额钱毋输。冬十一月乙酉,有令禁兵之疏于帐者,多阙弗登,必罚无赦。此地旷而人稀,五方之游罕集,初皆以致兵为难。及是,惮为兵者趯然动疑,为兵者毅然决变。其目之所习见而感,其心之所乐为,则营之劝也。奚为劝?示其不恝然于彼,而覈其不漠然于此,此营之所以为劝也。官日以丑酉之令从事,孰敢不力?惟公之敏而功也。奚为敏而功?无敺之以势,而致之以道,此公之所以敏而功也。
雪山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七宋 王质 撰
译兴国四营记。兴国升为军以后,设置军队从太平兴国二年开始。忠节营二十五人,效勇营十五人,武雄营十九人,牢城营;这是各军的定额。它们的训练名额从哪一年开始?六百六十七人隶属于禁军,二百六十七人隶属于厢军;这是各军的名籍。它们登记入籍从哪一年开始?城北稍偏西,营建忠节、效勇、牢城三营;城东稍偏北,营建武雄营;这是各军的营地。它们建营从哪一年开始?废弃从建炎三年开始,复兴从乾道六年开始。乾道六年,是太守缙云叶公任政的第二期。六十四人住武雄营,四十九人住忠节营,三十人住效勇营,都在旧营址上营建;又有三十人住牢城营,改建到西边,不是原来的地方。各种物料合计四十四万二千一百余;工役合计六千九百六十余。材料费用以贯计钱二千三百余,以石计粟二百八十余。购买材料、召集工匠的费用,都没有告诉买方报酬优厚,也没有告诉服役者供给丰厚。城郭内建五坊,郊外建十三乡、六十五里,没有一丝一毫取自百姓。于是混杂居住的士兵都迁移,带着家属的专门给他们安排住房,只带自身的合并安排住房;本人隶属于其他单位而带着家属随行的,暂且缺额不计;出戍尚未归来的,按他们应有的房屋数预先准备;招募而尚未集合的,划分地域,整备材料和事务以等待他们。出戍士兵已经归来、房屋齐备而尚未到达的,如今也有预先为他们准备的地方,这种恩惠实在太多了。唉,士兵每月领取一次廪禄,每年领取两次缣帛,本来就有定额;征役时增加供给,庆典时又额外颁发,而且还不是固定的。削减这种有限而又不固定的俸禄,给居住者安排住房,实在太难了。况且这不只是他们私人的事情:士兵如果不刺字,便不能成为士兵,贵在能与百姓辨别;刺字以后却除去,以某项罪名论处,是因为厌恶他们不能与百姓辨别,还不够;又用服饰来判别他们,品级从七品中等直到鞋履,颜色从白色直到绯色,称为军容。不遵守这些规定的,以某项罪名论处;因为厌恶他们不能与百姓辨别,还不够。又用居住房舍来区别他们:应当住而不住、不应当住却住,以及不应当进入却进入,都以某项罪名论处。听见而不追问,又以某项罪名论处,这是极其厌恶他们不能与百姓辨别。并且制定斗殴伤人的禁令、赌博游戏的禁令、饲养禽犬的禁令、巫卜的禁令、饮酒的禁令、滥取的禁令、逃亡的禁令、盗窃的禁令、冒用姓名的禁令、隐匿奸恶的禁令。又有聚敛钱财的禁令、放松技艺训练的禁令、私自制造军器的禁令、私自传授军事制度的禁令、私自带出法定物品的禁令、结成义社的禁令。法令,是驾驭士兵的工具;营地,是施行法令的地方。官府没有官署,就无法施行政务;士人没有学校,就无法施展学业;工匠没有作坊,就无法施展技艺;士兵没有营地,就无法施行法令。营地分别设置,称为都;每都设总领,称为指挥;指挥设使者来伏侍、管理。仪制和等级的法令很严,违犯者就处死。有了士兵,如果不严整,就不能肃静;不能肃静,就是放纵他们而使他们受灾。各营都有房屋,房屋有编号,编号有名册。房屋损坏、缺漏而不修缮,一天按某项罪论处,三天按某项罪论处。若墙垣坍塌,就立即修筑。在这里庇护士兵,如果不整治就不能安定;不能安定,就是禁锢他们而使他们受苦。立即考核,一天的进度超过平常;考核一天,胜过三天的进度。四十三年而没有恢复,这还不能算多吗?乾道某年秋八月乙丑,有命令规定禁军中占有名籍的,以满额为标准,缺额的钱不必缴纳。冬十一月乙酉,又有命令规定禁军中名册疏漏、许多缺额而没有登记的,必须处罚,不能赦免。这里地广人稀,五方游民很少聚集,起初大家都认为招致士兵很困难。到了这时,害怕当兵的人迅速改变了疑虑,愿意当兵的人也果断决定改变自己的处境。他们眼睛所经常看到并受到触动的、心里所乐意做的,正是营地起到劝诱作用的地方。为什么能起到劝诱作用?因为让他们看到营地并不是漫不经心地对待他们,又核实表明官府对这里并不冷漠;这就是营地能够起到劝诱作用的原因。官府每天按照丑日、酉日的命令办事,谁敢不尽力?这全靠叶公敏捷而有功。为什么说敏捷而有功?因为不是用势力驱迫他们,而是用道理使他们前来;这就是叶公敏捷而有功的原因。《雪山集》卷六。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七。宋,王质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