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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雪山集四

雪山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4 段

枢密宣抚相公乐府序维大观四年十一月戊子二日丙寅,实生仁夀虞公于蜀。乾道四年戊子,是日己未,门人汶阳王质依仿古乐府歌词,以为公之生日之献。其辞所倚托,皆异代宰相故事。于是公且相矣。初,公再入,遂长西府。太上皇帝亲书「汉中大夫襃所着圣主得贤臣颂」以赐公。皇帝又亲述于其后。维颂所论譔,自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六,稷、契、臯陶、伊、吕之臣五,余皆阙而弗着。其证取诸《易》「利见之爻」,《诗》「思皇之章」,天下咸知公当相也。已而丞相莆田公叶、寿春公魏、去,晋陵公蒋又去【案《宋史》乾道三年十一月叶颙、魏杞罢,四年六月蒋芾以母丧去】公方视师未复命,天子虗其位弗实,将有待焉。葢皇天后土、太祖、太宗与太上皇帝、皇帝相与不言而同谋,某知其如此,而不知其所以然。意者有期运厯数,而莫之或知也。维公当相者五:采石郤敌,宗社山河克安弗倾;一当相,凉雍将命,民圗来归,国纪用章;二当相,荆襄总师,上流乂安,自汉达于淮海,乃始克壮;三当相,西府初命,敌蹙江汉者即日解去,载盟用成,至于今允怀;四当相,今功日茂,望日隆,天时人事极矣,天下咸知公且相也。其辞凡四事一章六十言,君子大其意而不否其辞,其将有传,俾世得以观焉。门人汶阳王质谨序。西征丛纪序【案:此序当是孝宗乾道六年所作】丁亥,余西征,自兴国至于利里,计二千六百九十有三陆也。日计自闰七月之十一至十月之二十五,得百有四日,始达戊子。自利至于成都,里计七百十有五,其还如之。日计自十一月之四至十二月之十九,得四十有五,往来皆在焉。己丑,余东下,自利至兴国,里计六千十有五,水也。日计自正月之二十至四月之十,得八十日,始达。是役也,宣抚虞公辟而西,制置晁公檄而东。事既是嵗,又西自兴国至于成都,里计如丁戊西征之数。日计自十月之十九至庚寅二月之五,得百有六日,始达司废。是嵗又东,自成都至于兴国,里计五千十有九,促于利来者,其江异也。日计自六月之一至八月之七,得六十有六日,始达。是役也,晁公檄而西,晁公去解而东,此再役本末也。竟四百有一日,万七千三百十有五里。其所经见博矣。州无钜于成都,汉次之;无秀于眉、阆次之。县无美于新繁,镇无集于蚕丛,闗无险于劔门,饶风次之。市无翕于沙头、九支次之。楼无敞于成都之西楼,南定岳阳次之。山无峻于房之外朝,鸡鸣、女娲次之。滩无难于汉初之峭门、石门、新滩次之。江无雄于大江,湖无广于洞庭,峡无伟于瞿唐,石无尊于灔滪,栈无危于朝天之龙洞,峯无妙于巫峡之神女,矶无猛于荆之髙伏,溪无悍于堵阳之石口,庙无宏于江渎,寺无袤于大慈,见异无特于凤凰山之龙,访古无邈于成都之石室,画无老于汉殿之人物,碑无丰于学宫之石经,遨游无伙于浣花,贸易无繁于药市,树无大于下岩之槐,花无茂于汉隂之山茶,兽无竒于郢之乌鹿,鸟无珍于防之花蜂。所见之杰者如此,推此类具言之,则亦有不可胜数者矣。余之悲歌舒惨、丰悴,皆可以追见,而耳目所增益,心志所开广,自知之而弗能言之。是纪也,事系日,日繋月,月系年,如先儒式而。其文又随事系之,诗一百三十有九,词五十有一,记十,序六,铭二,他文皆非相闗者弗载。自古经行天下,其著者惟司马子长、杜子美。为广其文,若诗皆宏伟洪博,称之岂不有所助哉?余所厯非浅鲜矣,顾未见有所超者,所谓降才之殊,非耶?虽然,其亦异夫昔矣。于湖集序【案:此序当是孝宗淳熈元年所作】故宋中书舍人张公安国奋起荒寒寂寞之乡,而声名震耀天下者二十余年,可谓盛矣。嵗丁丑,某始从公于临安,间谓某曰:「吾有志于文章,将须成于子,其请为我言之。」某谢不能,公益切,某不得已而为之。言文章之根本,皆在六经,非惟义理也,而其机杼物采、规模制度,无不具备者也。语未卒,公出攷古圗,其品百二十有八,曰:「是当为记于经乎?何取?」某曰:「宜用顾命。」公拊掌变色曰:「吾得之,吾得之。」嵗丁亥,追游庐山之间,讫事将裒其所厯序之,公曰:「何以?」某曰:「当用禹贡。」公益动。嵗己丑,某下峡过荆州,公出其文数十篇,于是超然殆不可追蹑,非汉唐诸子所能管摄也。是嵗公没于当涂之芜湖,而其歌词数编先出。嵗癸巳,公之弟王臣官大冶,道永兴,某谓王臣曰:「公之文当亟辑,世酣于其歌词,而其英伟粹精之全体未着,将有以狭公者。」

译《枢密宣抚相公乐府序》大观四年十一月戊子月二日丙寅,仁寿虞公出生于蜀地。乾道四年戊子年,这一天己未日,门人汶阳王质仿照古乐府歌词,创作诗歌作为虞公的生日献礼。歌词所寄托的,全是历代宰相的故事。当时虞公将要任宰相。起初,虞公第二次入朝,便掌管西府。太上皇帝亲自书写汉中大夫褒所作的《圣主得贤臣颂》赐给虞公,皇帝又亲自在后面题述。颂文所论述的君臣,只有尧、舜、禹、汤、文、武六位君主,稷、契、皋陶、伊、吕五位大臣,其余都缺而未写。它所取的证据,是《易》中“利见之爻”和《诗》中“思皇之章”,天下人都知道虞公应当任宰相。不久,丞相莆田公叶、寿春公魏离职,晋陵公蒋又离职【案:《宋史》载,乾道三年十一月叶颙、魏杞罢职,四年六月蒋芾因母亲丧事离职】。虞公正在统领军队,尚未回来复命,天子虚置宰相之位而不任实职,是将有所等待。大概皇天后土、太祖、太宗以及太上皇帝、皇帝彼此不言而同谋,我知道事情是这样,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或许是有一定的时运和历数,只是没有人能够知道罢了。虞公应当任宰相的理由有五件:采石抗击敌军,使宗社山河得以安定而不倾覆,这是第一次应当任相;凉州、雍州奉命用兵,百姓绘图归附,国家纲纪因此彰明,这是第二次应当任相;总领荆襄军队,使长江上游安定,从汉水直到淮海,才开始强盛,这是第三次应当任相;初次受命掌管西府,敌军逼近江汉,当天便退去,盟约得以缔结,至今仍使人诚心怀念,这是第四次应当任相;如今功业日益盛大,声望日益隆重,天时人事都已达到极点,天下人都知道虞公将要任宰相。这些歌词共写四件事,每章六十字,君子会认为它的立意宏大而不会否定其文辞;它将会流传下去,使后世能够看到它。门人汶阳王质谨序。《西征丛纪序》【案:此序应当作于孝宗乾道六年】丁亥年,我西征,从兴国到利里,共二千六百九十三里陆路。按日计算,从闰七月十一日到十月二十五日,共一百零四天,才抵达戊子年。从利州到成都,共七百一十五里,返回时也是如此。按日计算,从十一月四日到十二月十九日,共四十五天,往返都包括在内。己丑年,我东下,从利州到兴国,共六千零一十五里水路。按日计算,从正月二十日到四月十日,共八十天,才抵达。这次出行,是宣抚虞公征召我西行,制置晁公发檄文命我东行。事情办完已是这一年;又西行,从兴国到成都,里程与丁亥、戊子年西征相同。按日计算,从十月十九日到庚寅年二月五日,共一百零六天,才抵达司废。此年又东行,从成都到兴国,共五千零十九里,比从利州来时短,是因为江道不同。按日计算,从六月一日到八月七日,共六十六天,才抵达。这次出行,是晁公发檄文命我西行,晁公离职解除职务后又命我东行;这就是第二次出行的始末。总计四百零一天,一万七千三百一十五里。所经过、见到的事物非常广博。州郡没有比成都大的,汉州次之;没有比眉州、阆州秀美的,二州次之。县没有比新繁美的,镇没有比蚕丛繁盛的,关没有比剑门险要的,饶风关次之。市场没有比沙头热闹的,九支次之。楼台没有比成都西楼开阔的,南定岳阳楼次之。山没有比房陵之外朝山高峻的,鸡鸣山、女娲山次之。滩没有比汉初的峭门、石门、新滩险难的。江没有比大江雄壮的,湖没有比洞庭广大,峡没有比瞿唐壮伟,石没有比灔滪尊大,栈道没有比朝天的龙洞危险,山峰没有比巫峡的神女峰奇妙,矶石没有比荆州的高伏矶猛烈,溪流没有比堵阳的石口强悍,庙宇没有比江渎庙宏大,寺院没有比大慈寺绵延,所见奇异之物没有比凤凰山的龙独特,访古遗迹没有比成都的石室遥远,绘画没有比汉殿人物古老,碑刻没有比学宫石经丰厚,游赏没有比浣花溪盛多,贸易没有比药市繁盛,树木没有比下岩的槐树高大,花卉没有比汉阴山茶茂盛,兽类没有比郢地乌鹿奇异,鸟类没有比防地花蜂珍奇。所见杰出之物就是这些,依此类推详细说来,也还有数不胜数的。我悲歌或舒畅、惨淡或丰盛、憔悴或盛美的感情,都可以由此追想出来;至于耳目得到的增益、心志受到的开拓,我自己知道,却无法说出来。这部纪行,以日系事,以月系日,以年系月,遵照先儒的体例。文章又随事附系,共有诗一百三十九首、词五十一首、记十篇、序六篇、铭二篇,其他与此无关的文章都不收录。自古以来,遍行天下并著成文章的人,著名的只有司马子长、杜子美。为了扩充自己的文章,如果诗歌都宏伟博大,那么与他们相称,难道不是有所助益吗?我所经历的并不少,只是还没有见到有能超越他们的,所谓才分高下不同,难道不是这样吗?虽然如此,它也终究不同于从前了。《于湖集序》【案:此序应当作于孝宗淳熙元年】故宋中书舍人张公安国,从荒寒寂寞的乡里奋起,声名震动、光耀天下二十多年,可以说盛极一时。丁丑年,我开始在临安跟随张公,他偶尔对我说:“我有志于文章,将来需要由你来完成,请你替我说说这件事。”我推辞说不能,张公更加恳切,我不得已便为他讲说文章。文章的根本都在六经,不只是义理,其中的织造结构、事物文采、规模制度,也无不具备。话还没有说完,张公拿出古图考察,其中列有一百二十八种,说:“这应当在经书中作记吗?有什么取法呢?”我说:“应当采用《顾命》的体例。”张公拍掌变色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丁亥年,我与他在庐山间追游,事情结束后将要汇集所经历的事为之作序,张公说:“应当用什么体例?”我说:“应当采用《禹贡》的体例。”张公更加激动。己丑年,我下三峡经过荆州,张公拿出他所写的几十篇文章,从此他的境界超然,几乎不可追及,不是汉唐诸子所能包摄的。这一年张公在当涂的芜湖去世,而他的歌词几编先已流传。癸巳年,张公的弟弟王臣任职大冶,途经永兴,我对王臣说:“张公的文章应当赶快辑录。世人沉醉于他的歌词,而他英伟纯粹的完整才华尚未显露,这将会使世人把张公看得狭小。”

王臣既去一年,以公之文若干篇若干册示某,公之文非修辞立论之所可赞也。往防于荆州之杞梓堂,公曰:「世之文,秦降于三代,汉降于秦,唐又降焉,何也?」某曰:「文章非人之所为,天地之气发露而为英华,而人随其浅深能否得之。世运风俗转移迁流,愈降而愈薄,此可以观气之盈亏。自混沦以前,其略见于释氏之长含经;而开辟以后,其详见于邵氏之皇极经世。此文章所以有高下,而亦奚独文章也?」司马子长、班孟坚,世以为匹。观张骞之赞,子长、孟坚增损之语,可以见人情之广狭。枚乘汉之劣,而栁子厚雄于唐者也。观乘之七发与子厚之八问,可以见物态之厚薄。顾第弗深考,公益叩曰:「然则何如?」某曰:「世之风俗与天地之气俱为消息盈虗,而吾之心未尝有所亏盈也。自三代而降,中庸、大学之防不传,而危防精一之学遂废。世徒以智力精神与万物相抗,而夺其情状为吾之文章,不知吾之智力精神与气运风俗同流,而我弗能制也。若是,何怪道愈降,文益衰?夫惟至诚不息之功全,而克己复礼之力厚,自为主宰,不为气运风俗所迁。吾之智力精神返而与泰定之光相合,不随古今之变,而常新无穷,则三代之文章居然可致也。林间之夫,汉上之女,与今之学士大夫,其贤愚工拙宜至相絶矣。而▯罝汉广之声,非后世可吐。此惟其有莫不好徳之心,故其音纯;有无思犯礼之念,故其音正。世溺于势利声名,而方寸之地为万物往来驰骋之涂,蹂践吾之精灵,其力至浅鲜矣。叙事而有大禹、臯陶、益、稷之谟;论谏而有説命、旅獒、立政之书;谕众而有梓材、多方之训;析理而有洪范之文。此非可以取必于其辞,而其存诸中者如玉在石,珠在渊,温纯明湛之辉,因物显容,而自莫如此天下之至文也。公曰:“善哉!始吾所志未为极也。如子所言,则六经是师,三代是慕,而后可也。苟未死,当无负于子言已。”泣下,初莫谕其故。后四月而公亡,此某所以痛哭流涕而恨公之无年,抱其不竭之才,赍其未尽之志以没,使某之言徒发而不见其验也。哀哉!

退文序退文者,王子悔过之书也。王子少而为学问文章,年十有六而贡于里,二十有三而升于太学,二十有六而选于礼部。其在太学也,得声为多。二十有七而朝野交称,辟召狎至,得声为尤多。实浅而声盈,于是以功名为可立就,而不知识未明,才未练,不足以当世,故而气已盛,志已髙心之火为之宰,才之薪为之用,薪火相传,益炎而王子不知也。嵗辛巳,一触祸,其可以知之矣,而弗知,曰:“人忌我也。”嵗丙戌,再触祸,其可以知之矣,而又弗知,亦曰:“人嫉我也。”嵗辛夘,三触祸,其可以知之矣,而又弗知,亦曰:“人弗容我也。”嵗乙未得罪,曰:“如是,曰如是,乃始跃然悔,霍然悟,平生诸非,参然毕陈于前,凛然惧,惨然悲,大变于顷刻之间。”于是王子年四十有一而始造端为人。呜呼!甚矣吾心之躁也,悔躁则为静;吾心之轻也,悔轻则为重;吾心之急也,悔急则为缓;吾心之猛也,悔猛则为寛;吾心之侈也,悔侈则为俭。甚矣吾心平生之多过而吾弗知也。然则奚以知之?曰:“途弗穷则弗回,势弗极则弗变。”方其变故之未知也,吾心之火固自若也,增之益昌,殖之益滋,则吾之祸故可胜言哉?及其变故之至也,如倾甘雨,如激大波,而吾心之火炽然者为萧然,则此变其可无也?无此火弗能召此变,无此变弗能销此火。呜呼!此变其可无也?有此变,王子为君子;无此变,王子为小人。非吾之资小人也,此火导而入之也。熏蒸燔灼之心既息,而温纯明净之心乃生。向者火所覆蔽而弗兴也。人以为得祸,“曰一职之失也,三秩之鑴也”,而吾以为得福,“曰其失也有时而得,其鑴也有时而复也。”机缄所斡,锋铓所迫,廓然移风易俗于吾灵台之间,此不亦天下之至吉至祥也哉?且弗攷其他,以吾身观之,形轻神怡,志虑简;以吾家观之,上辑下睦,门闾雍。何者?吾心之火谢而弗为之。主吾之幽显咸安乐也,弗谓之吉祥可乎?呜呼!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决生死于忧患,安乐之机而弗疑,吾乃今知之。得此变而后生,此变也者,不至固不可缓,亦不可不至。蹈于死,缓则濵于死。及是得之,能弗死而生,此天地之心。他人弗知,而吾于悔悟之际窥之审也。今将何以持之使坚?曰:畏。何以养之使熟?曰:缓。作六悔,着其昔之非;作六变,着其今之是。总而谓之《退书》。未悔则务进,既悔则务退。其相反,盖理势然也。淳熙二年二月自序。

译王臣离去一年后,拿张公的若干篇文章、若干册文集给我看。张公的文章,不是修辞立论所能赞叹的。过去我在荆州的杞梓堂拜访他,张公说:“世上的文章,秦代降于三代,汉代降于秦代,唐代又降于汉代,为什么呢?”我说:“文章不是人独自造作的,而是天地之气发露而成为英华,人只能依自己的深浅和能力得到它。世运和风俗转移流变,越往后越浅薄,这可以由此看出天地之气的盈亏。混沌以前的情形,大略可见于佛氏的《长含经》;开辟以后的情形,详细可见于邵氏的《皇极经世》。这就是文章有高下的原因,难道不只是文章如此吗?”司马子长、班孟坚,世人认为二人相匹敌。看张骞传的赞语,以及子长、孟坚增删文字的不同,可以看出人情见识有宽狭。枚乘在汉代算是才力较弱的人,而柳子厚在唐代却很雄健。看枚乘的《七发》和柳子厚的《八问》,可以看出事物情态有厚薄。只是世人不作深入考察,张公又追问:“既然这样,那么应当怎样呢?”我说:“世间风俗和天地之气一起消长盈虚,但我的心从未有所亏盈。从三代以后,《中庸》《大学》的学术传统失传,而危微精一的学说也就废弃了。” 世人只凭自己的智慧、力量和精神同万物抗衡,夺取万物的情状来作为自己的文章,却不知道自己的智慧、力量和精神也同气运、风俗一起流转,自己不能控制它们。这样看来,道越来越衰微,文章越来越衰落,又有什么奇怪呢?只有至诚不息的功夫完备,克己复礼的力量深厚,自己成为主宰,不被气运风俗迁移;自己的智慧、力量和精神回转过来,与泰定之光相合,不随古今变化而变化,永远新鲜而无穷,那么三代的文章自然就可以达到。林间的男子、汉水边的女子,与今天的士大夫,贤愚工拙本来应当相差极远;但《兔罝》《汉广》的歌声,后世却无法唱出。这只是因为他们都有无不爱好德行的心,所以声音纯正;都有不想违犯礼法的念头,所以声音端正。世人沉溺于势利和声名,方寸之地成为万物往来驰骋的道路,践踏了自己的精神,它的力量就非常浅薄了。叙事有大禹、皋陶、益、稷的谋议;论谏有《说命》《旅獒》《立政》的篇章;晓谕众人有《梓材》《多方》的训诫;剖析道理有《洪范》的文字。这些文章并不是可以只从文辞上强求其妙处的,而是它们存于内心的东西,如同玉在石中、珍珠在深渊中;温润纯厚、明澈清湛的光辉,因外物显现形貌,自然成为天下最高妙的文章。张公说:“说得好!起初我的志向还没有达到极致。按照你所说的,那么以六经为老师,以三代为仰慕对象,这才可以。如果我没有死去,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话。”说着流下泪来,起初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四个月后张公去世,这就是我痛哭流泪、遗憾他寿命不长的原因:他怀抱没有穷尽的才华,带着尚未完成的志向离世,使我的话只能空自说出,无法看到它的验证。悲哀啊!《退文序》《退文》是王子悔过的文章。王子年轻时学习学问文章,十六岁时由乡里贡举,二十三岁进入太学,二十六岁被礼部选拔。他在太学时,获得的声誉已经很多;二十七岁时,朝野交相称誉,征召接连而来,获得的声誉更多。实际学问浅薄而声名过盛,于是以为功名可以很快取得,却不知道学识尚未明达,才能尚未磨炼,不足以担当当世重任;因此意气已经很盛,志向已经很高,心中的火成为主宰,才华的薪柴供它使用,薪火相传,越来越炽烈,而王子自己却不知道。辛巳年,第一次遭遇祸患,本来可以由此知道了,但他不知道,说:“是别人嫉妒我。”丙戌年,第二次遭遇祸患,本来可以由此知道了,他又不知道,也说:“是别人嫉妒我。”辛卯年,第三次遭遇祸患,本来可以由此知道了,他还是不知道,也说:“别人容不下我。”乙未年获罪,他说:“既然这样,既然这样。”这才猛然悔悟,霍然觉醒,平生种种错误,一齐清楚地陈列在眼前;他凛然恐惧,惨然悲伤,在顷刻之间发生了巨大变化。于是王子到了四十一岁,才开始建立做人的根基。唉,我内心的躁动实在太厉害了!悔悟躁动,就变为安静;我内心轻浮,悔悟轻浮,就变得持重;我内心急迫,悔悟急迫,就变得舒缓;我内心猛烈,悔悟猛烈,就变得宽厚;我内心奢侈,悔悟奢侈,就变得节俭。我的内心一生有这么多过错,而我自己竟不知道。既然如此,凭什么才能知道呢?答案是:“道路没有走到尽头,就不会回头;形势没有达到极点,就不会改变。”在还不知道会发生变故时,我心中的火本来依旧如此;越增加它,它越旺盛;越滋长它,它越繁多,那么我的祸患哪里说得尽呢?等到变故来临,如同甘雨倾注,如同巨浪激荡,我心中炽烈的火变得冷寂,那么这种变故难道可以没有吗?没有这火,就不能招致这种变故;没有这种变故,也不能消灭这火。唉,这种变故难道可以没有吗?有这种变故,王子便成为君子;没有这种变故,王子便成为小人。并不是我的禀赋本来使我成为小人,而是这把火引导我走向小人。熏蒸焚灼的心火熄灭以后,温厚纯正、明净清澈的心才生长出来;从前被火遮蔽而不能兴起的东西,也因此出现。别人认为我是遭了祸,说:“丢掉了一个职位,削减了三品官阶。”我却认为自己得了福,说:“失去它,总有时候还会得到;被削减的官阶,总有时候还会恢复。”机括转动,锋芒逼迫,在我的心灵之间彻底改变了风俗,这难道不是天下最吉祥的事吗?且不考察其他方面,只从我自身看,形体轻快,精神愉悦,志虑简约;从我家庭看,上下和睦,门户安宁。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心中的火熄灭了,不再支配我。使我的内外都安乐,难道不能称为吉祥吗?唉,忧患使人生存,安乐使人死亡。孟子在忧患和安乐的关头判定生死,毫不迟疑,我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得到这次变故以后才获得新生;这次变故,不到它来临固然不能勉强,但也不能不让它来临。陷入死亡境地时,稍有迟缓就接近死亡;到了这时得到它,能够不死而重生,这就是天地的心意。别人不知道,但我在悔悟之际看得很清楚。如今应当用什么来守持它,使它坚定?答案是:敬畏。用什么来培养它,使它成熟?答案是:舒缓。写六篇悔文,记载过去的错误;写六篇变文,记载现在的正确。总称为《退书》。没有悔悟以前,努力求进;已经悔悟以后,努力求退。二者相反,大概是事理和形势本来如此。淳熙二年二月自序。

赵信臣子名字序赵信臣见其子于王景文,问字若名焉。吾为名曰善祥,字曰百卿。咨尔善祥:乌赤鹄,朱马圗,器车丽,玉叶芝,有粲于兹。其祥也欤?兹祥在物,不宅其闾,不丽其躯,来如飘风,去如掷虗。是则何有?我不得居。匪祥也欤?附义而行,秉礼以趋,以手拊心,不震以瞿;以形视身,不惕以趄。父荣母安,弟肃兄愉,耳目聪明,心气佚舒。疾疠遯藏,秔稌羡余。家无噫声,里无谤誉。真祥也欤?故曰:「作善降之百祥。」子如不言,视此古书。

云韬堂楚辞后序陆氏《埤雅》比物性倍蓰增明【案:陆佃先着《物性》门类,后着《埤雅》,见其子宰《埤雅》序中,此省文但称物性】初,神宗以对时育物宅心,陆氏推此类具言之,造根于物性,纪实于《埤雅》,上迪君师,下训学士,余之本趣,资物态以陶已灵而已。防情于耳目者多,索妙于简防者少,以熟故精,非以博故详也。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吾与防也。故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夀。圣人之所事,此凡寓意于彼,适意于此,所以导人心,茂此种也。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此虽无补于世,亦岂无益于己也?

大慧禅师正法眼藏序绍兴二十七年,余在杭,遇大慧禅师于戸部侍郎荣公茂世之家。余方年少气壮,持先儒故事觝佛甚力,遇其徒辄憎之,于是引却弗与语。明年又遇于湖之东,林待之如故。又五年,师终于径山,而正法眼藏先行于世,时隆兴元年也。又一年,余夜宿金山之方丈,不得寤,信手而抽几案文书,得此阅之。至洪炉防雪,恍然非平时之境,竟夕危坐,如行曲径斜溪,防笼缭绕,忽林断川明,旷然平原巨野之陈前也。眉目周张,莫知其何以致此,将从之逰,以所省咨之,则已无及,顾遗恨终不可释。又一年,见语録数种,则净智居士黄君文昌所纂者也,益浩叹长吁,恨一再遇师而不克亲,以至欲见而不可复得已矣。余生平无所甚恨,而此恨则与江河同流,无时而极也。既从事于其书,毎抱卷伤怀,不得猛刃于接手揕胸之间,而书之剸割亦少缓矣。其与心相防者,展转思绎,虽间若醍醐甘露到口,旋又苦咸扰之,终疑其间果有不落一切,迥超羣有之机。盖人间诸境,法中万趣,至此皆无所攀縁,若斩絶者,亦尝于斩絶之所,尽力为之,而情识不行,涂辙俱断,无一可为者,则又泊然莫知所之,疑之又七八年,而后稍见死生涂穷势竭之地。夫人之心,无所往而不可,天下之至难制者,至于途穷势竭,则亦无能为也。如兵戈迫之,遇沮洳则渉沮洳,遇荆棘则践荆棘,避死逃生,其谁肯束手者?至大川巨浸,前无舟楫,旁无町畦,顾刃将及之,则霍然觉性命之轻,而身世之虗空矣。况有所谓是非成败得丧荣辱者哉?故此心必导而致此地,而后能死此心。此心死,则死生之路絶矣。此心牛也,死生之故车也,牛毙则车止,何能使牛毙而车止?则柏树子干屎橛之属载在此书者,皆殒牛之具也。至于讲之而弗可明,穷之而弗可彻,情枯味竭,则益当勿舍,而与柏树子。干屎橛之属,深相往来,久而寖熟,则此心无与为朋遁矣。遁则穷其心,有大川巨浸,迎其前而决其命者,呜呼!此书岂不可传以激天下之为大丈夫者耶?大慧之徒徳洪来请序于余,略摅所怀,语之吁其赘矣。

题跋

书张魏公祠堂记后乾道六年五月二十三日,陈伯彊、王质共啖荔子于史大猷之舍。伯彊诵其《妙年从军》数诗,余亦诵《从事张魏公幕府》《乌江》《盱眙》数诗。因曰:「魏公蜀人也,东南是非固不能皆一,而西南滋是少而非多,何也?」伯彊云:「云在庭拥篲老兵叹曰:『学士好道几句,与我相公出气。』」余惊曰:「公议不在吾徒,乃在此曹也!」亟引纸行墨,书之漏下二鼓,月在半空而文成。以授合坐者曰:「竢吾墓槚可巢乌聴流传也。」

译《赵信臣子名字序》赵信臣在王景文那里见到自己的儿子,询问应取字还是取名。我替他取名为善祥,字为百卿。善祥,你看:乌鸦变红,白鹄出现,朱马图显现,车轮器物华丽,玉叶灵芝出现,这些都光彩夺目,难道不是祥瑞吗?这种祥瑞只存在于外物,不居于人的乡里,也不附丽于人的身体;来时如飘风,去时如抛入虚空。这样的祥瑞又有什么用?我不能把它据为己有。这难道不是祥瑞吗?依附义理而行动,秉持礼法而前进,用手抚摸自己的心,不因惊惧而震动;用形体观察自身,不因恐惧而退缩。父亲荣耀,母亲安宁,弟弟恭敬,兄长愉悦;耳聪目明,心气安逸舒畅;疾病瘟疫逃藏,稻谷丰足有余。家中没有叹息声,乡里没有毁谤和虚誉。这才是真正的祥瑞吧?所以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你如果不说话,就看看这部古书吧。《云韬堂楚辞后序》陆佃的《埤雅》把各种物性的比较加以数倍增益,使其更加明白【案:陆佃先写《物性》分类,后来又写《埤雅》,见其子陆宰《埤雅序》,这里省略文字,只称《物性》】。当初,神宗以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存心,陆氏便推衍这一类事物而详细论述:根本建立在《物性》上,事实记载在《埤雅》中,对上启发君主和老师,对下训导学士。我这样做的根本意趣,不过是借助万物的情态来陶冶自己的精神罢了。防备耳目感情侵扰的东西很多,探求简册中奥妙的人很少;因为熟习所以精通,并不是因为博览所以详尽。山梁上的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同它相亲近,闻到三次气味才起身。曾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来。我赞同曾点。’所以说:智慧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智慧的人活泼,仁德的人沉静;智慧的人快乐,仁德的人长寿。圣人所从事的事情,常把意趣寄托在彼处,却在此处得到适意,用来引导人心,使这种德性更加茂盛。孟子说:仁德也不过在于把它熟习罢了。鸢鸟飞到高天,鱼儿跃入深渊,这些虽然对世事没有补益,难道对自己也没有益处吗?《大慧禅师正法眼藏序》绍兴二十七年,我在杭州,遇见大慧禅师在户部侍郎荣公茂世家中。当时我年少气盛,拿先儒的旧说竭力排斥佛教,遇到他的弟子便厌恶他们,于是退避开去,不与他说话。第二年,我又在于湖遇见他,林公仍像从前一样待我。又过了五年,禅师在径山圆寂,而《正法眼藏》已经流传于世,当时是隆兴元年。又过一年,我夜宿金山方丈,无法入睡,随手从几案上的文书中抽出这部书来阅读。读到‘洪炉点雪’之处,恍然觉得不是平日的境界;整夜端坐,仿佛行走在曲折的小路和斜出的溪流之间,烟雾笼罩、缭绕不散,忽然树林断开、河川明亮,空旷的平原大野陈列在面前。眉目舒展张开,却不知道这是怎样达到的;想跟随它游历,以自己领悟到的内容向人询问,却已经来不及了,只留下终身无法排解的遗憾。又过一年,我看到几种语录,原来是净智居士黄文昌编纂的,更加长叹,遗憾自己一两次遇到禅师却没能亲近,以至于想再见他也不可能了。我平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事,只有这个遗憾如同江河同流,永远没有尽头。既然开始研读他的著作,每每抱卷伤怀,若不能在利刃交手、刺入胸膛之间迅速领悟,那么书中斩断妄念的力量也就稍稍缓慢了。书中那些与内心相互抵触的地方,我反复思考推演,虽然有时像醍醐甘露到了口中,旋即又有苦涩咸味来扰乱它,始终怀疑其中果然有一种不落于一切、远远超越群有的机锋。世间各种境界、佛法中的万般趣味,到了这里全都没有可以攀援的地方,仿佛被斩断;即使曾在斩断之处竭尽力量去做,情感意识也无法运行,所有道路都断绝,没有一件事可以做,于是又淡泊茫然,不知何去何从。这样怀疑了七八年,后来才稍稍看见生死道路穷尽、形势力量竭绝之处。人的心无论要到哪里都可以到达,天下最难控制的就是它;但到了道路穷尽、形势力竭之时,它也无能为力。比如兵戈逼迫它,遇到泥泞就涉过泥泞,遇到荆棘就踏过荆棘,为了避死求生,谁肯束手待毙?直到遇到大河巨泽,前面没有船只,旁边没有田埂可走,眼看刀刃将要砍到自己,才霍然觉悟生命的轻微和身世的虚空,何况那些所谓是非、成败、得失、荣辱呢?所以,这颗心必须引导到这个境地,然后才能使它死亡。心死了,生死之路就断绝了。这颗心好比牛,生死之理好比车;牛死了,车就停下。怎样才能使牛死而车停呢?那么书中所载的‘柏树子’‘干屎橛’之类,都是杀死这头牛的器具。至于反复讲说却无法说明白,穷究却无法彻底贯通,情意枯竭、意味耗尽,更应当不要舍弃它,而要同‘柏树子’‘干屎橛’之类深入往来,时间久了逐渐熟习,那么这颗心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朋友而逃避了。既然无处逃避,就穷究它的内心;即使有大河巨泽横在前面,足以迎面冲来、决定它的命运,唉,这部书难道不可以流传,用来激励天下那些想做大丈夫的人吗?大慧禅师的弟子德洪来请我作序,我略略抒发胸中所想,告诉他以后,恐怕已经说得太多了。题跋 书写《张魏公祠堂记》后 乾道六年五月二十三日,陈伯彊、王质一同在史大猷家吃荔枝。伯彊诵读他《妙年从军》等几首诗,我也诵读《从事张魏公幕府》《乌江》《盱眙》等几首诗。于是我说:“魏公是蜀人,东南方面对他的评价本来不可能完全一致;但西南方面却称赞少而非难多,为什么呢?”伯彊说:“云在庭拥着扫帚,那位老兵叹息说:‘学士,您喜欢讲道理,请替我家相公出一口气。’”我惊讶地说:“公论不在我们这些人中,竟然在这些人那里!”于是急忙拿纸濡墨,写到二更漏下,月亮悬在半空,文章写成。把它交给在座众人,说:“等到我坟上的楸树可以让乌鸦筑巢时,应该就能听到它流传开来了。”

跋苏给事放白鹇帖淳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早,作颍昌程君元鼎来谒,起立言曰:「昔先君巡检鼎之桃源时,给事苏公居提举使者幕府,以鼎为治,绍兴三十一年也。先君娶于柳氏展如之女,某之母也,太师蘓公之妹,展如之母也。于是与蘓氏有连。公资岩壑,喜鱼鸟之俦。先君所部山水深秀竒丽,黄石山者,其尤也。其间得白鹇献之,防致者不谨伤焉。公絶欲愈之,不可得,怜而返诸先君,且属深纵之。乃即故处,如公指,久之腾上髙山颠,周视悲鸣,弗忍去。又久之,一白鹇从他来,相与竝立交呼。又久之,始皆徐飞去。岂其雌雄耶?仁心通乎异类,何其验之明也。」后数年,先君尉光之固始以没。将终,季子在旁戒曰:「我习言命,以金木水火土五者揆之,公他日必大,且其所存形诸白鹇者,可以推而知也。天人之符较然,汝其识之。」先君既丧,他书疏多遗散,独此帖不敢荒先君之命,嚢别贮之,旦慕视惟谨。公今博大光明,为知名公卿,先君之言效矣。某将夀诸石,君其为我书之。余曰:「説如是,帖安在?」程君发诸袖中,余掇视之,慨然太息曰:「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盖其大与天地同量,而其端以恻隠之心充之。孟子之言,天下学士所信,舍牛可以致王,救孺子可以保四海,其仁至不可胜用者,自无欲害人始也。子先君以白鹇验蘓公,此有道者之鉴也。而余将何以賛之?子休矣,自白鹇充之,可使斯世为尧舜成康,此孟子之论,而非余创建者也。子毋疑。」公今为徽猷阁待制,镇当涂,太师文忠公之曾孙,其学力盖真能扩充者也。名昭广,字邦振,盖程君所道其先君者,今附见之,来者得以知焉。题王承可文集后秦防之轻天下以为无人,时无豪杰,纵使至此,方靖康士大夫垂头摇尾时,防之精神勃发,敢与强邻悍敌抗争。是非绍兴讲和,无贤不肖皆以为不可,防之独保无后患。虽其变在二十年之后,而当时料者率不验。卧虎三邮,举国洒淅,莫敢有撩头编须者。防之单力攻坚,立挫其锋,罄天下而屈于防之,则养成其威,乌可以胜言哉!惟公以辈行钧敌相视,而防之亦敬惮。公然见厚,而心不亲;辞甘而实不应。以故多外而少内,蹔近而终逺。则凡防之所昵而亲之者,世固不以为然;而防之所疏而却之者,自可知其人也。题九歌圗九歌,世未有能畅其防者也。葢诉神之辞乎?已矣!国无人,莫我知,无可告者矣。神其有灵,尚庶防见答乎?哀哉!蔡京当国,致一异已者于理,其人顾所谓天王号曰有冤不雪,尚为天王乎?神为之目张,京闻而舍之。屈子之诉切矣,顾神漠焉,何哉?至使抱石投沙以殒其躯,独无力援之欤?司命、湘君之流,其有负于兹贤哉!

复斋铭跋孔子言仁最多,学者自碍不少。圣人犹江海,岂有心碍人哉?且如答顔子之问,稍异于他辞,学者触处碍生,至是莫能浑融,强作差别。铭曰:孔门问仁,各得其正。惟语顔子,穷理尽性。何其不疏而皆通也?一日两字,学者多略之,惟于克己复礼致思,安知要在一日也?铭云:克己复礼,一日之功,天下归仁,快若飘风。一日之状,涣然而克己复礼之趣,亦炳然。何其不烛而自明也?学者以经典为情文,不可造妙,故曰礼者理也,即天理也。此铭不变字形,不入注脚,但云视听言动,但防其非。由礼之门为仁之基,躬行允蹈,以礼践形。曲礼三千,动皆合经,又何其粲然也?傥中此机,无须某解,无用某传。心力省,目力口力手力皆省。杜元凯虽季世晚儒,其涣然氷释,怡然理顺,两语真学者气象也。此乡多嗜学,宜置思乐之所,与吾徒共之,当有黙而识之者。

跋文与可墨竹文与可甚多能,最笃好画,得意无过竹者,木石葢晚为之,亦寡作,不自以为竒,故木石流传皆鲜配于竹。与可作校理,以疾请郡,欲襄汝或资简,已有首丘之意。既乃得吴兴至苑丘,传舍而卒。此帖去死无防日,犹眷恋竹,未能扫除。与可之死,沐浴衣冠,端坐而逝。是时胷中不复有我,况有竹乎?画后有帖云:「伏暑不能退,须在假将理。今仅能饮食,惟皮骨耳。欲求襄汝或资简,生事窘薄,俛首碌碌为窃禄人,惭悚。素所嗜好都自撒去,惟画竹吟诗。有子骏、子瞻为真赏,故断之迟迟。」此与可将去国时画及帖也,故余言云然。

雪山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六宋 王质 撰

记

译跋《苏给事放白鹇帖》淳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早晨,颍昌程君元鼎来拜访,起身站立后说:“从前先父任巡检、在鼎之桃源任职时,给事苏公在提举使者幕府中任职,以先父为属吏,那是绍兴三十一年。先父娶柳氏展如的女儿为妻,就是我的母亲;太师苏公是展如的岳父,于是便同苏氏结了亲。苏公天性喜爱山林,喜欢鱼鸟一类。先父所管辖的地方山水幽深秀丽、奇异美好,黄石山尤其突出。那里得到一只白鹇献给苏公,捕捉送来的人不谨慎,使它受了伤。苏公非常想治好它,却没有办法,怜悯它,便把它送还给先父,并嘱咐一定要把它放得远远的。于是把它送回原处,依照苏公的意思,过了很久,它飞上高山顶端,环顾四周,悲哀鸣叫,不忍离去。又过了很久,另一只白鹇从别处飞来,两只一起站立,交相鸣叫。又过了很久,它们才都缓缓飞去。难道它们是一雌一雄吗?仁爱之心可以通达异类,为什么应验得这样明显呢?”几年后,先父任光州固始县尉时去世。临终时,叔父在旁边告诫我说:“我一向研究命理,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推算,公日后一定会显达;况且他所存的仁心已经在白鹇之事上显现出来,由此可以推知。天人感应的符验很明显,你应当记住。” 先父去世以后,他的书信文稿大多遗失散佚,只有这封帖子我不敢违背先父的遗命,另装袋子收藏,每天早晚都恭敬地观看。苏公如今博大光明,成为知名的公卿,先父的话应验了。我将把这些事刻在石上,您能替我写下来吗?”我说:“你说的是这样,那么帖子在哪里?”程君从袖中取出它,我拿来观看,感慨地长叹说:“仁就是做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仁德的广大同天地一样无量,而它的开端,是把恻隐之心充分扩充。孟子的话,是天下学士所信服的:舍弃牛可以使齐宣王行王道,救助将要被伤害的孩子可以保全四海;这种仁德的作用无穷无尽,却是从不想伤害别人开始的。您的先父以白鹇之事验证苏公,这是有道之人的鉴识。我又将怎样赞美它呢?您不必再说了,只要从白鹇之事加以扩充,就可以使这个时代成为尧、舜、成王、康王那样的时代。这是孟子的论说,不是我创立的。您不要怀疑。”苏公如今任徽猷阁待制,镇守当涂,是太师文忠公的曾孙,他的学问功力大概确实能够扩充仁心。苏公名昭广,字邦振;这是程君所说的先父事迹,现在附带记在这里,使后来的人可以知道。题《王承可文集》后 秦桧以为天下没有人,正值没有豪杰之时,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但当靖康年间士大夫低头摇尾时,张浚却精神振作,敢于同强邻悍敌抗争。这件事若不是绍兴讲和,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认为不可,张浚独自坚持认为不会留下后患。虽然他的判断在二十年后才应验,当时作出判断的人却大多没有应验。金兵如卧虎般逼近三处驿站,全国洒洒淅淅,没人敢抬头整理胡须。张浚凭一己之力攻坚,立即挫败敌人锋芒;天下都屈服于张浚的威势,于是养成了他的声威,哪里说得尽呢?只有王公以辈分和品行与他相等相待,而张浚也敬畏他。王公表面上对张浚很厚重,内心却不亲近;言辞甘美,实际却不答应。因此同外人交往多,同内心亲近少;暂时接近,最终却疏远。凡是张浚所亲近、亲信的人,世人本来就认为不对;而张浚所疏远、拒绝的人,从这些情况也可以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题《九歌图》《九歌》一篇,世上没有人能够畅达地理解它的深意。大概是在向神诉说吧?罢了!国家没有贤人,没有人理解我,也没有可以诉告的人了。神如果有灵,也许还能希望得到回答吗?悲哀啊!蔡京掌权时,把一个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交付司法处理;那人反而对所谓天王说:‘有冤屈而不能昭雪,还配称为天王吗?’神因此睁大眼睛,蔡京听说后便释放了他。屈子的诉说已经如此恳切,但神却冷漠无动于衷,为什么呢?以至于让他抱着石头投入沙中来结束生命,难道神竟没有力量援救他吗?司命、湘君这一类神灵,难道对这位贤者负有责任吗?《复斋铭》跋 孔子谈仁的地方最多,学习的人自己设置的障碍也不少。圣人好比江海,难道有意阻碍人吗?比如回答颜回关于仁的询问,稍微不同于其他说法,学习的人便到处产生障碍,到了这里就不能融会贯通,硬要作出区别。铭文说:孔门弟子询问仁,各自得到正确答案;只有对颜回说的,穷究事理、尽其本性。为什么不疏远却都能贯通呢?一天两个字,学习的人多半忽略了,只有对‘克己复礼’深入思考,哪里知道关键正在‘一日’呢?铭文说:克己复礼,是一天之内的功夫;天下归于仁,快得像飘风。一日之中的情状,心意涣然开朗而克己复礼的意趣也明亮显现。为什么不照耀却自然明白呢?学习的人把经典当作外在的文饰,不能达到精妙境界,所以说礼就是理,就是天理。这篇铭文不改变字形,不写入注脚,只说视、听、言、动,但防止它们犯非礼之过。由礼的门径进入,作为仁的根基;亲身实行,切实履行,用礼来规范形体。三千条曲礼,每个动作都合乎经典,又是多么灿然明白啊!如果恰好领会了这个关键,就不需要我的解释,也不需要谁的传注。心力省了,眼力、口力、手力也都省了。杜元凯虽然是末世的晚儒,但他说的‘涣然冰释,怡然理顺’两句话,确实是有真实学问的人的气象。这里的人多爱好学习,应当把它放在思乐之处,同我的同道一起研习;其中一定会有默默领会它的人。跋文与可墨竹 文与可擅长的事情很多,最喜爱绘画;他得意的作品没有超过画竹的。木石大概是晚年才画,也画得少,并不自以为奇特,所以流传下来的木石画都很少有能与竹画相匹敌的。文与可任校理时因病请求到地方任职,想去襄汝或资简,已经有归葬故里的意思。后来得到吴兴至苑丘的任命,在传舍中去世。这幅字帖距离他去世还不到几天,他仍然眷恋竹子,不能把这些心事扫除。文与可临死时沐浴更衣、戴好冠帽,端坐而逝。那时他的胸中已经不再有自我,何况还会有竹子吗?画后有帖子说:‘暑热伏天不能退去,必须等休假时再料理。现在只能饮食,剩下的只是皮骨罢了。想求得襄汝或资简的职位,生活困窘,低头碌碌做一个窃取俸禄的人,惭愧恐惧。平素所喜爱的一切都自行舍弃了,只有画竹吟诗。因为有子骏、子瞻这样的真正鉴赏者,所以迟迟不能割舍。’这是文与可将要离开京城时所画的画和所写的帖子,所以我这样说。《雪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六 宋王质撰 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