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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雪山集七

雪山集卷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46 段

此其罪则近乎傲。羣天下之士而敎养之于都,其名曰太学。以博士正録五七辈相与董治乎其事,其名曰学官。其人虽未精选,而间亦颇有所择,故金银伏猎稍不至其间。而某骤出草莱,未尝为朝廷试用,虽以舍选进士发身,又乌知其非金银伏猎之流,而遽有所求乎?此其罪则近乎僭。傲与僭,某不敢有所加饰。独念前日幕府之废,亟欲解归而未能,忘懐于相公,犹侥幸夫一见而庶几乎有成。则归且有辞以白大人,而少慰其心,是以匍匐奔走而来。至东林而婴疾,有故人者馆之,盖将调防以待其平,而自致相公之前。又虑夫延日淹月,不能以卒安,而蕴结含蓄之情有所留滞,而不得疾吐,如茹物于其咽而不下,是以出此迫切率易之为,而不知其非。夫江淮去行都千里而逺,东林去行都百里而近,不惮千里之行而辞百里之役,夫岂人情?形近乎傲,而心非傲也。某入太学一年而校外舍,二年而升内舍,三年而中上舍,季攷月书。苟以事而不至,盖未有至而弗获者。厯数前后,或者以为某积累之颇多,而步骤之最速,且以为其人能自别于其徒,略无场屋销落尘滞之气,而其为文无所大戾于绳检,虽间有所不与,亦以其取名之太多而躐等之太亟,曳裾其后者不能无不平于其心。至数某不肖之迹,则亦不过布衣平时之常态。滕甫、冯京反以得声而取重于世者也。今之为学官者,率出于进士之髙科、宏辞、博学之异选,三舍之闻人,而三舍所居且多于其他,某有其一,而又居其多,则亦不可谓全无涉也。五年之积,虽无一日之厯,盖尝用大臣之荐,得册府之召。近年召试而报罢,不旋踵而物故者,许必胜也。经年而为学官者,刘度也。四年而漠无他授者,某也。某似必胜,则犹有喘息苟存于明时;似度则嵗月邅回,殆或数倍过之。某之负衅也,则以某人密授之某人,而隂嗾以某人、某人之怒。某则以某为主,坐而不往见;某人之怒,某则以某辟属官而不肯行,而某人则奉之行之者也。夫某人、某人之为人,自有公论。某人死而某人废,凡其所排弃者,无不奋迅光明而有以自伸,而某独流落栖迟未解。某人、某人之冤,幸未至于与必胜同科,犹可以援度而为例。名近于僭而实非僭也。相公渊博超明,岂不孚乎其心而疑乎其形,察乎其实而牵乎其名,犹宛转迟囘于此,非相公有所靳吝而不肯予,特欲矫揉顿挫,使知官爵之不易得而世事之难期也。相公敎诲之情甚至,某感服之心甚深。然而相公所以迁延者至再,而某所以哀鸣者至三。相公矫揉顿挫之功不可以有加,而某急切恳迫之辞亦不可以有进。上之不可以有加,而下之不可以有进,其势皆将穷于此。方其未穷也,犹有所待也;至其穷也而不囘,而后可以絶望而无所待。天地之为秋冬也,风戕霜剥而物不怨形槁,精干而物之望不絶。何者?秋冬于今,而春夏于后也。使万物知天地惟秋冬之専,而无春夏之继,其望絶矣。望絶则天地之造化亦穷。故天地于万物相资而至于无极者,吾之造化不穷,而彼之望不絶,是以能久。伏惟相公推天地造化之心,畧去其傲僭之罪,而深察其至切之情,度其势之穷,而无使其望之絶也。是用刳心沥辞,重足聴命。与虞宣机书【案:此书当是孝宋乾道五年所作】某乍去恩门,忽忽若有所失,如诗人所谓“静言思之,不能奋飞,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若非恩义相闗,岂复滞情如此?伏想贤父子之间,所以钟意不肖者,若合符节。▯山老禅有云:“已到岸人,休忘后;未曾渡者,要须船。”盖记録可见其详者一:佛三十三祖,五十二世,一千七百余尊宿,无他事业,止是岸岸相济,舟舟相渡。到岸自已事了,度人佛法事了。达磨谓神光云:“吾从南印来,东土逾海越漠,为法求人。”此圣贤传心付印之急要,至劳至苦,至痛至辱而不辞。载在诗书,扬善推贤,亦是法也。在出世界法则,为报佛恩;在世间法则,为报国恩。不独是学人身分上事,自是尊宿性命上事。学人委命以求师先觉,捐躯以求嗣。西来之初,达磨腐舌烂肠,甘天下之至毒;而神光断臂立雪,极天下之至惨。与后世儿孙辈立本来面様。今世有堪为法嗣而不遇引接之人,有收为子息而不堪付授之寄,岂惟禅门,士大夫亦然。某于恩门委身投诚,如须弥山,永无退转;如恒河沙,永无穷竭。于是恩门于某,未知肯与一指头禅、三顿棒法否?若谓果然,则野水无人渡,孤舟空自横。又未知其説也。老子问于常枞曰:“何以敎我?”常枞曰:“过故乡而下车子,知之乎?”非谓其不忘故耶?常枞曰:“是已。”人情逺则疏,疏则忘。今某逺矣,疏矣,愿毋相忘而已。与虞相书【案:此书当是乾道六年所作】

译这方面的罪过就近于傲慢。把天下士人集中到京城教育培养,名称叫太学;让五七名博士、正录共同管理这件事,名称叫学官。这些人虽然没有经过严格精选,其中也颇有一些是有所选择的,所以金银贿赂等事稍稍不能进入其中。我突然从草野出身,从未被朝廷试用,虽然通过舍选成为进士出身,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金银贿赂之流,竟然贸然提出请求呢?这方面的罪过就近于僭越。傲慢和僭越,我不敢加以粉饰。只是想到前些日子幕府废罢,我急切想要解职归去却未能如愿,忘情地把希望寄托在相公身上,仍希望侥幸见您一面,或许事情可以成功。这样回去时还可以有话向父亲说明,稍稍安慰他的心,所以我匍匐奔走而来。到了东林却患病,有位故人收留我,打算调理休养,等待病情平复,再亲自到相公面前。又担心拖延日久,不能最终安定下来,使郁积含蓄的感情有所滞留,不能迅速吐露出来,就像食物含在咽喉中咽不下去,因此写出这种迫切率直的文字,而不知道这并不合适。江淮距离行都千里,东林距离行都百里;不怕走千里路,却推辞百里之行,难道符合人情吗?” 外表近于傲慢,但内心并不傲慢。我进入太学一年考取外舍,第二年升入内舍,第三年考入上舍,参加季考和月书考试。只要因事没有到场,似乎没有到场而得不到名次的。历数前后经历,有人认为我积累的资历颇多,升迁的步骤最快;又认为此人能够自己区别于同辈,完全没有科场失意、沉滞尘俗的气息,文章也没有严重违背规矩之处。即使偶尔有不被取用的情况,也是因为他取得名声太多、越级太急,跟随在他后面的人心中不能没有不平。至于数说我不肖的行迹,也不过是平民平日的常态。滕甫、冯京反而因此取得声誉,受到世人的尊重。如今担任学官的人,大多出自进士高科、宏辞、博学等特殊选拔,或是三舍中的知名人士,而三舍出身者又比其他人多。我具备其中一项,而且又属于人数较多的那一类,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积累了五年,虽然没有一天的任职经历,却曾经得到大臣推荐,受到册府征召。近年被召试后却被报罢,不久便去世的,是许必胜。任学官多年而没有其他授官的,是刘度。四年过去而毫无其他授官的,就是我。我若像许必胜,还可以在明时苟且喘息求存;若像刘度,岁月迁延,恐怕还要多出数倍。我所承担的罪衅,是某人秘密把我授意给某人,又暗中挑动某人、某人的愤怒。我以某人为主,坐着不去拜见;某人发怒,我便以某人征辟属官而不肯前往,而某人却是奉命执行此事的人。某人、某人的为人,自有公众评论。某人死去、某人被罢黜以后,凡是他们排斥抛弃的人,没有不奋发显达、能够为自己申明的,唯独我仍然流落迟滞,不能解脱。某人、某人的冤屈,幸而还没有达到与许必胜同样的程度,尚且可以援引刘度作为例子。名义上近于僭越,实际上并非僭越。相公学问渊博、见识超群,难道会不信服我的内心却怀疑我的外表,明察我的实情却被名义牵制,仍然在此事上曲折迟回吗?这不是相公有所吝惜而不肯给予,特意想通过曲折顿挫,使我知道官爵不容易得到、世事难以预期。相公教诲我的情意极其深厚,我感激佩服的心情也极其深切。然而相公迁延已经两次,而我哀求已经三次。相公曲折顿挫的作用不能再增加,我急切恳迫的言辞也不能再进一步了。上面不能再增加,下面不能再推进,形势都将穷尽于此。尚未穷尽时,还可以有所等待;到了穷尽而仍不回转,之后就只能绝望,再无所等待。天地运行到秋冬,风摧霜剥,万物不因形体枯槁而怨恨,精气干燥却并不绝望。为什么呢?因为现在是秋冬,后来还有春夏。假如万物知道天地只有秋冬而没有春夏相继,便会绝望;一旦绝望,天地造化也就穷尽了。因此天地与万物彼此资助而达到无穷,是因为我的造化没有穷尽,而对方的希望没有断绝,所以能够长久。伏望相公推及天地造化的心意,略略放下我傲慢、僭越的罪过,深深察看我极其恳切的情意,衡量形势已经到了穷尽之处,不要使我的希望断绝。因此我剖开心胸、倾尽言辞,恭敬地等待您的命令。《与虞宣机书》【按:这封信应当是孝宗乾道五年所作】我刚刚离开恩门,恍惚若有所失,正如诗人所说:‘静下心来想一想,不能奋飞而去;抬头远望却看不见,眼泪像雨一样流。’如果不是恩义相关,感情怎么会滞留到如此程度?想来贤父子之间之所以对不肖的我寄托深厚心意,正如符节相合。龟山老禅师说过:‘已经到岸的人,不要忘记后面的人;尚未渡过的人,必须要有船。’大概是说,记载中可以详细看见的一件事是:佛门三十三祖、五十二世、一千七百多位尊宿,没有别的事业,只是岸岸相济、舟舟相渡。自己到岸,自己的事情就完结了;度化他人,佛法的事情才算完结。达磨对神光说:‘我从南印度来,渡过海洋、穿过沙漠来到东土,是为了佛法寻找传人。’这是圣贤传心付法最紧要的事情,即使极其劳苦、痛苦、屈辱,也不推辞。记载在《诗》《书》中的扬善推贤,也是一种法。在出世法中,这是报答佛恩;在世间法中,这是报答国恩。不只是求学者身份上的事情,也是尊宿性命上的事情。求学者把性命托付给先觉以求得老师,舍弃躯体以求得法嗣。达磨初到西方时,舌头腐烂、肠胃溃烂,甘愿承受天下最剧烈的毒害;神光断臂立于雪中,承受天下最惨痛的苦难。为后世的子孙辈树立本来的面目。如今世上有足以成为法嗣却没有遇到引导接引的人,也有被收为子弟却不堪承担传授寄托的人,哪里只是禅门如此,士大夫也一样。我在恩门面前委身投诚,如须弥山一样坚定,永远不退转;如恒河沙一样众多,永远没有穷尽。那么恩门对于我,不知肯不肯施以一指头禅、三顿棒法呢?如果说果真如此,那么野水之上无人渡行,孤舟只能徒然横在那里。我又不知道该怎样说了。老子向常枞请教说:‘你有什么可以教给我的吗?’常枞说:‘经过故乡就下车,你知道这件事吗?’这不是说不要忘记故乡吗?常枞说:‘正是。’人与人相隔远了就疏远,疏远了就容易忘记。如今我已经远了,也已经疏了,只愿彼此不要忘记而已。《与虞相书》【按:这封信应当是乾道六年所作】

某以凛冬之严,厯马嘶饶风之险;以盛夏之烈,犯瞿唐巫峡之暴。以期年之间,而行数万里之逺;以一介之防,而当鹦鹉之愤。可谓天下之至危至苦。幸而死脱,遂此生归。凡身体髪肤,父母妻子,皆相公再与之余,置勿复道也。某心雕意谢,无意从官。固与相公有言矣。自师友亲戚交谒更諌,皆不以为当。以义相感者,以为自秦汉以来,王公不复下士,宜少除豪以相迁就,庶授受之间,两得其理,此一论也。以利相▯者,以为知己当位时难得而易失,过家宜亟去无留,不可迁延持俟命之説,此又一论也。前者之论谓之宜除豪,盖自无豪可除,其説非也。后者之论戒其勿俟命,命者受之于天,人若之何,其説益可羞矣。某之所以自处者甚确,其自知者甚明也。顾情有所迫,义有所当然,不得不为相公陈之。父母既老,兄弟未立,全家所望,惟某而已。今既不能强行其所不欲,则俯仰所以责任者,未有以当之也。伏念家君好学守道,亷介勤畏,两任六年,麤为统莅者所知。今夷陵法掾垂满,若至行在谒铨部,不惟数千里之役,非老者所宜,而三五年之次,亦非穷者所易守也。某省罢,固法之所优,而同列已各有处,又以例之所当得者,愿以此移之于亲,惟相公哀之。祖宗之朝,有乞以已官予父者,有司以法而格,祖宗以情而从,着在昭陵之録,可覆视也。伏望相公攷祖宗之宪,推父子之情,且念某既不能立身行道以显亲,又不能腼容就録以养亲,将无所容于天地之间矣。相公傥从此请,则某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虽不仕,犹仕也。窃度相公之心,亦未能于某忘懐,或有耿焉。故嵗所赐诲言,所谓如坐针毡之上者,意可知也。是举可以释相公之恨,而满某之愿。今而后,相公可以恝然,而某无所望矣。某宦情既销,归志已决,山林之士,固不当与宰物者相通此,刘噐之所以絶书于司马文正,而文正重之者也。然不及已,而及亲,虽私犹公也。相公虽擕,而白之上,出而示之朝议者,亦无以罪某矣。恭惟莆田丞相,与某有十五年之雅,同悲欢于患难之际,共死生于兵戎之间。一灯青荧,对牀而聴夜雨;两骑萧条,竝辔以行秋风。丞相之书,所谓江淮幕府之契,无如公者,是也。又谓毎得公书,辄媿见顔面,此其心不可谓不知慙矣。使某皮焦肉枯,穷天下辛苦之情,心碎胆裂,受人生危辱之极,何冤何负,而至于此?异时丞相将何顔以见天下之士?然此私情耳,而有公议焉。修谨寡过,谅直自信,谓之贤则不可诬也。今其去矣,为之慨然。规模一旦雄张,多士羣论,不无傥若之叹。台庭既未竝建,则相公独任其责矣。富彦国营北事开端,而谗已集;范希文、韩穉圭理西事中道,而毁肆兴。异意者本以害诸公,诸公之身既危,而国家之事亦败矣。冦平仲收澶渊之功,而骰子之谮继起;文寛夫防贝州之勲,而灯笼之谤始作。幸成乃尔,而况于未必成哉?惟冀保严自任之躯,峻极维垣之品。某稽首遐瞻,倾心防祷。与虞相书【案:此书亦是乾道六年所作】某伏以即日凛秋,恭惟一徳享天,万年永相,钧侯起居万福。某乃七月二十日以书彻于相公,时则在武昌;今八月一日以书达于相公,时则在兴国。入蜀半期而无一字,出蜀一旬而致二缄,有嫌无嫌之异也。某之作蜀,视景偷生,杜门避死之不给,矧敢通宰执之讯,以重危疑之嫌哉?相公可以嘿喻矣。今以父子迫切之情,虽有嫌且不惮,况无嫌乎?伏念家君好古専经,老犹不勌,居家临官,介然自守,其勤畏亷纯异常,虽当世独行立节之士,未易及也。惟是屈于不遇之命,少困场屋,老沈下僚,虽家君处之夷然,而为子之职,当无所不用其至。今夷陵之掾垂满,异时之计,不知所以裁之。涉数千里而调官,固非老者所宜;待三五年而得禄,又非贫者所能守。私窃自念,某省罢在法所优,而一等差遣在朝廷所当予而难郤者也。

译我在严酷的寒冬里,经历马嘶风急的险境;在盛夏的酷热中,冒犯瞿唐峡、巫峡的暴险。在一年之间,走了数万里之远;以一个使者的身份,承受鹦鹉之愤。可以说是天下最危险、最艰苦的处境。幸而死里逃生,终于得以活着回来。我的身体发肤、父母妻子,都是相公再次赐给我的余生,这些就不再说了。我内心感激,已经没有做官的心意,本来已经对相公说过了。老师、朋友、亲戚和交游之人轮番劝告,都认为我这样做不合适。以义理相感的人认为,自秦汉以来,王公不再屈身礼待士人,应当稍稍消除豪气,彼此迁就,使授受之间两全其理,这是第一种说法。以利害引导我的人认为,知己身居要位,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经过家门应当赶快离开,不要停留,不可迁延等待命令,这是第二种说法。前一种说法称为应当消除豪气,其实是没有豪气可消除,这种说法不对;后一种说法告诫我不要等待命令,但命令是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人又能怎么办呢?这种说法更加可羞。我对自己的处置十分确定,对自己的认识也十分明白。只是感情有所迫切,义理有所当然,不得不向相公陈述。父母已经年老,兄弟还未成事,全家的希望只有我而已。如今既然不能强迫父亲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那么我上下奔走所要承担的责任,也没有什么可以胜任的了。我想到家父好学守道,清廉耿介而勤勉谨慎,任职两处共六年,大略为统辖官员所知。如今夷陵法曹任期将满,如果到行在去拜谒铨部,不只是数千里的奔波不适合老人,而且三五年的等待,也不是贫困之人容易坚持的。我被省罢,本来是法律所优待的;同列的人也各自已有安排,又因为按例应当得到的差遣,我愿意把它转给父亲,只求相公怜悯。祖宗朝中,有人请求把自己的官职给父亲,有司依法阻止,祖宗却依情准许,此事记载在昭陵的记录中,可以查阅。伏望相公考察祖宗的法度,推及父子之情,再想到我既不能立身行道来显扬父亲,又不能厚着脸皮接受官禄来供养父亲,将无处容身于天地之间了。相公如果答应这个请求,那么我即使死去,也如同还活着;即使不做官,也如同做了官。我私下揣度相公的心意,想来您也还没有忘记我,或许心中还有耿耿之处。因此往年所赐的教诲,说到‘如坐针毡之上’,其中的意思是可以知道的。这样做可以解除相公的遗憾,也可以满足我的愿望。从今以后,相公可以释然,而我也没有什么可再希望的了。我做官的心情已经消退,归隐的志向也已决定。山林之士本来不应当与宰制万物的人相互交往,这就是刘器之所以给司马文正断绝书信,而文正反而更加敬重他的原因。然而事情不涉及自己而涉及父母,即使出于私情,也就是公义。相公即使有所携带,也只要把实情告诉皇上,再拿出来给朝廷议论,便没有什么可以归罪于我的了。恭敬地想,莆田丞相与我有十五年的交情,在患难之际同悲同欢,在战事之中共同经历生死。一盏青灯微明,两人对床聆听夜雨;两骑萧瑟冷落,并辔行走在秋风中。丞相的信中所说‘江淮幕府的交契,没有谁比得上您’,正是这件事。又说每次得到我的信,总惭愧得仿佛面对我的脸,这说明他的内心不能说没有羞惭。假使我皮焦肉枯,穷尽天下辛苦的情状,心碎胆裂,承受人生最大的危险和耻辱,我究竟有什么冤屈、什么过错,竟至于此?将来丞相拿什么脸面去见天下士人?然而这只是私情,另外还有公议。谨慎少过,诚实正直而自信,说他是贤者并不算冤枉。如今他离去了,我为此感到慨然。宏大的规模一旦张扬,多士群议,不能没有怅惘叹息。台庭既然没有同时建立,相公就独自承担这个责任了。富彦国筹划北方事务刚刚开始,谗言就已经聚集;范希文、韩稚圭处理中原西部事务尚未完成,诋毁就肆意兴起。持不同意见的人本来是要害诸公,诸公自身既然危险,国家的事情也就失败了。寇平仲取得澶渊之功,骰子的谗言随即兴起;文宽夫建立防守贝州的功勋,灯笼的诽谤便开始出现。事情幸而成功尚且如此,何况未必能够成功呢?只希望您保全严毅自任的身躯,保持高峻如维垣的品格。我叩首遥望,倾心祈祷。《与虞相书》【按:这封信也是乾道六年所作】我恭敬地想,今日正值凛冽的秋天,您以一德承受上天福佑,长久辅佐国家,钧侯起居万福。我在七月二十日写信送达相公,当时相公在武昌;如今八月一日又写信送达相公,当时相公在兴国。进入蜀地半年没有一封信,离开蜀地十天却送去两封信,其中有顾虑和没有顾虑的区别。我进入蜀地时,只顾着苟且求生,闭门躲避死亡尚且来不及,何况敢向宰执传递消息,增加危险和疑虑的嫌疑呢?相公可以默默体会了。如今因为父子之间迫切的情意,即使有嫌疑也不怕,何况没有嫌疑呢?想到家父好古专经,年老仍不懈怠,在家居住、出外任官,都清廉自守;他的勤谨、畏慎、廉洁、纯正非同寻常,即使当世独立守节的士人,也不容易赶得上。只是他的命运屈于没有机遇,年轻时困顿于科场,年老时沉滞于下级官职。虽然家父对此处之泰然,但作为儿子的责任,应当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夷陵法曹任期将满,今后的安排不知道应当怎样裁定。跋涉数千里去调任官职,本来不适合老人;等待三五年才能得到俸禄,又不是贫困的人能够坚持的。我私下想到,我被省罢是法律所优待的,而同等级的差遣又是朝廷本来应当给予、却难以推辞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今同官王亢子苍,自干办而升治中,省罢不一月而被命,到官未十日而获迁。此虽非某孤寒懒退者所当援以为例,而议者不能无羡亢而嗟某也。伏覩朝廷均视亲疎,决无彼此,愿以所当得而移之于亲,此亦朝廷所乐为而易从,足以厚风俗而非啓侥幸也。具在别牍,敢蕲鸿造。某之自视良亦甚明,固有欲抑之者矣,安在其为抑之也?梁武帝作浮山堰,遏长淮以灌北道,或曰四渎天所以宣泄其气,不可塞也。浮山一败,而淮南皆海矣。故人之负英气,与物之抱俊具者,皆不可抑也。吕夷简抑羣贤,而庆厯之党论兴;王安石抑羣贤,而元祐绍圣之党事炽;蔡京抑羣贤,而宣和靖康之党祸极矣。故不可抑而抑之,抑者受名,抑之者受谤,甚则受祸,岂不悲夫?孙沔上封事,诋吕夷简,以柔而易制者升为心腹,以奸而可使者任为羽翼,不进贤才,但用不如已者,自为之计。仁宗遣中使持书即第示之,夷简读而叹曰:“善哉元规”之言恨不早闻十年耳。盖申公是时逼老将退,虽知悔已无及矣。惜莆田丞相之在位,未尝闻斯言也。今虽去矣,尚可告之,庶有济哉。相公恢宏洪博,善与人同。天下所以系望而知归者,以相公之大也。文潞公欲引恬退之士,谋于其客张子平。潞公曰:「宜莫如韩维、张瓌也。」子平曰:「王安石以静退著名,其可遗乎?」潞公不答。子平曰:「岂以瓌事相公加勤,而安石无所加乎?」潞公瞿然,乃并荐之。愿相公勿以事我之疏数为轻重,则天下之贤无遗矣。王文公数荐寇莱公,真宗曰:「准屡言卿过,而卿力荐之,何也?」文正曰:「臣备位宰辅,政事多阙,他人相顾不言,准独能攻臣之短,纳忠陛下,此乃臣所以重准也。愿陛下亟用之。」愿相公勿以于我有毁誉而为去取,则天下之贤归心矣。今某乃独以龌龊而不能有所开拓,取人主之轻受天下之责,则相公可不辟至公之路,开众正之门,上广天子搜揽贤豪之心,下恢士大夫驰骛当世之气哉。某此生永已无路报恩,惟望相公以道事君,以徳泽民,以公纳士,以正保身。若乃势位极乎钧鼎,勲业溢乎旂常,此自所当有而未足道者也,不敢摭以为献云。与李处全殿院书【案:此书当是乾道七年所作】某比者浃月叠贡二书,揆日彻聴久矣。第一议之传,大哉言乎?天之气候,世之风俗也。五日一候,至十五日一节,来此隂阳所以分,春夏秋冬所以序也。今是非混淆,而君子小人易位,风俗不正故也。欲正风俗,当先从亷耻始。嗟夫,亷耻道丧,未有甚于此时者也。诞慢之风盛,佞谀之俗昌,而亷耻扫地。狂生孺子,敢窃借韩信、诸葛亮以干时;庸夫腐儒,敢假托管仲、范蠡以欺世。执事者公受其欺,莫能以理正之。及其败也,又为之持调防之説,下分解之令。小人何惮而不为欺乎?汉髙在广武,械系言匈奴之不可击者;归自彭城,断言匈奴之可击者。此令不行,真登坛、真顾庐之言永不可进;真夷吾、真计然之防永不得闻。而防假三分影戏,贪十万贯贴子者出矣。殿院明目张胆,当变天下气候,使寒暑分明,则白露不得为寒露,小雪不得为大雪,而况大冬之为大夏乎?昔人有戏语,两转极有味。元祐谓元丰法不便,即复嘉祐之法,又虑其后患。大率新书之法竝用,时人谓之对钩法。或云岂惟法令,年号亦对钩矣。今明知某事之非,显见某人之败,公议所攻不可得而已,则调停和解,可否并用,贤否两存,岂所谓对钩者乎?近者发运之事,似闻正衙露章甚切,既朝廷讲解乃已,其事防损,而其章卒不出。韩魏公尝云:君子业履要须精防,放过一事便为小人所窥。前此天下未尽知殿院也,数月以来,深山穷谷无不以手加额,何其速且广也?公议所在,若有雷风播之,鬼神传之,古今殿院取亿兆之望于俄顷之间,此物至灵,常坚持力,防犹惧其不留。若造次放过,开小人所窥之路,某虑有倐然而逝也。某与殿院陈义定交,非苟然者,平时无所可为,或放懐冩意于诗酒之间。今殿院立于国家命脉、生民咽喉之上,当以道相与,以义相律,非泛舟焦山、凭栏需亭无与于世者之时也。某抱影荒寒,絶意休显。好不必已,出殿院能不负所学,以济斯民?在晋犹在楚也。瞻望无期,惆怅不已。与赵丞相书【案:此书当是孝宗淳▯六年所作】

译如今同官王亢子苍,从干办升任治中,省罢不到一个月便奉命任职,到任不到十天便获得升迁。这虽然不是我这种孤寒、懒散、退避之人所应当援引的例子,但议论的人不能不羡慕王亢而叹息我。伏见朝廷平等看待亲疏,绝无彼此之分;我愿意把本来应当得到的差遣转给父亲,这也是朝廷乐于施行、容易准许的事,足以敦厚风俗,并不是开启侥幸之门。具体情况都写在另一封信中,冒昧祈求您的宏大裁决。我对于自己的处境看得确实很明白,本来就有人想压制我,哪里只是所谓压制呢?梁武帝修筑浮山堰,拦截长淮之水灌溉北道,有人说四渎是上天用来宣泄水气的,不可以堵塞。浮山堰一旦失败,淮南就都成了大海。因此人有英气,事物怀有俊异之质,都不可以压制。吕夷简压制群贤,于是庆历党论兴起;王安石压制群贤,于是元祐、绍圣的党争炽烈;蔡京压制群贤,于是宣和、靖康的党祸达到极点。所以本来不可压制却偏要压制,受恶名的是被压制的人,受诽谤的是压制别人的人,严重时还会遭受灾祸,难道不可悲吗?孙沔上密封奏事,指责吕夷简,说他把柔弱而容易控制的人提升为心腹,把奸邪而可以驱使的人任作羽翼;不进用贤才,只任用不如自己的人,都是替自己打算。仁宗派中使带着诏书到吕夷简府第给他看。夷简读后叹息说:‘元规的话说得好啊,只恨没有早十年听到。’大概申公当时已经年老,正准备退职,虽然知道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惜莆田丞相在位时,未曾听到这番话。如今虽然已经离职,尚且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或许还有帮助。相公胸襟宏大、学识深厚,善于与人共同成事。天下人之所以寄托希望、知道归向,是因为相公气度广大。文潞公想要举荐恬淡退隐之士,便向他的门客张子平谋划。潞公说:‘人选最好不过韩维、张瓌。’子平说:‘王安石以安静退处著名,难道可以遗漏他吗?’潞公不回答。子平说:‘难道因为张瓌侍奉相公更加勤勉,而王安石没有什么可增加的吗?’潞公惊醒,于是把两人一并推荐。希望相公不要以别人侍奉我的次数多少来判断轻重,这样天下贤才就不会被遗漏。王文公多次推荐寇莱公,真宗说:‘寇准屡次说您的过失,而您却竭力推荐他,这是为什么?’文正说:‘臣身居宰辅之位,政事多有缺失,其他人彼此观望而不说,只有寇准能够攻击臣的短处,把忠言献给陛下,这正是臣看重寇准的原因。愿陛下赶快任用他。’希望相公不要因为某人对我有毁誉而决定取舍,这样天下贤才都会归心。如今我却独自因为拘谨琐屑而不能有所开拓,取得君主的轻视,承受天下的责备,相公难道可以不打开至公之路、开启众正之门,对上扩大天子搜罗贤豪的心愿,对下舒展士大夫驰骋当世的气概吗?我此生永远没有机会报答恩德,只有希望相公以道义侍奉君主,以德泽施惠百姓,以公心接纳士人,以正道保全自身。至于权势地位达到宰辅极位,功勋事业充满旌旗、常典之上,这本来就是您应当拥有的,还不值得说,不敢拿来作为献词。《与李处全殿院书》【按:这封信应当是乾道七年所作】近来一个月内接连呈上两封信,计算日子已经送达并等待您的听取很久了。第一封信中所议论的事情,意义多么重大啊!天的气候,正如世间的风俗。五日为一候,十五日达到一节,由此阴阳得以区分,春夏秋冬得以有序。如今是非混淆,君子小人位置颠倒,是因为风俗不正。要端正风俗,应当先从廉耻开始。唉,廉耻之道丧失,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荒诞轻慢的风气盛行,谄媚奉承的习俗兴旺,而廉耻被扫荡一空。狂妄的书生和小孩子,竟敢借用韩信、诸葛亮的名义来求取时机;庸俗之人和腐儒,竟敢假托管仲、范蠡来欺骗世人。执政者公开受他们欺骗,却不能用道理纠正他们。等到事情失败,又替他们提出调停的说法,下达分解责任的命令。小人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敢欺骗呢?汉高帝在广武时,拘束那些说匈奴不可攻打的人;从彭城回来,又断言匈奴可以攻打。如果这种命令不能实行,真正的登坛拜将之言、真正的三顾茅庐之言,永远无法进言;真正的夷吾、真正的计然的谋略,永远无法听闻。这样一来,借三分影戏的假谋略、贪图十万贯贴子的人成群出现了。殿院您应当明目张胆地改变天下的气候,使寒暑分明;那样白露就不会被当作寒露,小雪不会被当作大雪,更何况把隆冬当作盛夏呢?” 从前有人说过一句戏言,其中两处转折极有意味。元祐时说元丰法令不便,于是恢复嘉祐法令,又担心其后患。大体上新法旧法一并使用,当时人称为对钩法。有人说,哪里只是法令,连年号也对钩了。如今明知某件事不对,明显看见某人的失败,公众议论所攻击的事情却不能予以处理,于是调停和解,赞成和反对并用,贤者和不肖者都保留,这难道就是所谓对钩吗?近来的发运使事件,似乎听说正衙上奏章说得十分恳切,既然朝廷调解便停止了;事情大概有所损害,而那篇奏章最终没有发出。韩魏公曾说:‘君子做事必须精细谨慎,放过一件事,便会被小人窥伺。’此前天下还没有完全知道殿院您,几个月以来,即使深山穷谷也无不拍手加额,这是传播得多么迅速而广泛啊!公众议论所在,仿佛有雷风传播它,有鬼神传递它;古今以来,殿院您在片刻之间取得了亿兆人的希望。这种东西极其灵验,应当常常坚持用力,仍然担心它不能长久。如果仓促放过,给小人留下窥伺的道路,我担心它会突然消逝。我与殿院陈述义理而订交,并不是随便如此;平日无事可做时,或许还可以在诗酒之间放怀写意。如今殿院站在国家命脉、百姓咽喉之上,应当以道义相交,以义理相互约束,而不是泛舟焦山、凭栏需亭、与世事无关的时候。我孤独地处在荒寒之地,已经断绝了求取显达的念头。愿望未必能够实现,但殿院您难道不能不辜负所学,以此救济百姓吗?身在晋国也就如同身在楚国一样。遥望您却没有期限,惆怅不已。《与赵丞相书》【按:这封信应当是孝宗淳熙六年所作】

某伏以季春正时,恭惟咸有一徳,克享天心,如伊尹之暨成汤,佑我烈祖,格于皇天,如传説之廸髙宗,明灵降佑亿兆,知归钧候,起居万福。某伏读十一月八日制书,咨禹之辞,亮采惠畴之训,甚切;命毕之辞,正色率下之谟,甚勤。某所知者,神州之境将复,上道之日将行。其闗诸度数,协诸隂阳,天之所为,不可得而知也。虽管窥蠡测,窃知其土苴绪余,亦不能言也。非独管蠡不能言,虽仪秦之辩,深析万宇之情,亦不能言也;虽庄列之机,普观六合之表,亦不能言也;虽佛祖之慧,洞照万劫之初,亦不能言也。徳山禅师有云:「穷诸▯辨,若一毫致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攷之吾儒所谓「太仓之稊米,大泽之礧空」,此某所以不敢重缄叠幅,致赞咏揄扬之辞,自知其绘画之无益也。然有一言,敢述万分:自艺祖以来,与国同姓而登庸,举其尤彰明较著者,凡三人焉。运属建隆时,则有忠献赵公,削平九牧,混一万殊,有宋之业,开创灵长者,由此之故也。运属绍兴时,则有忠简赵公【案:忠献赵普諡,忠简赵鼎谥原本讹简为愍,今改正】扶颠持危,拨乱反正,有宋之业,复兴再昌者,由此之故也。运属淳▯时,则有我公。有忠献公,削平应变之略,而守天下之大经;有忠简公元镇,持正之操,而达天下之大权。有斯人生斯世,遇斯时,宅斯地,此孟子所谓「兴王名世」者,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攷之则可矣。其可谓非天乎?其可谓非天乎?窃独未知相公经纬错综四海九州之度,固已指掌于前,孰为先,孰为后,孰为缓,孰为急,孰为第一议,孰为第二议,孰为推毂,孰为合尖?相公必有以处之矣,而某未之或知也。兹事姑止。某有至危至迫至哀至穷之情,敢冀相公试垂聴焉。相公应期乘运,实在己酉,而老父生于庚寅,某生于乙卯,揆之常情,事相公之日甚。长事老父之日差短,兴念及此,莫知身世之所存。迫世垂年,仕于遐邑,欲挽而留之,少安温凊之养,而老父之宦情未衰,欲胜而上之,稍进优清之位,而某之力不足,将若之何?将若之何?昔丞相仙井虞公,盖尝造化老父以湖北之帅属,又尝造化老父以江南之帅属,非独以不肖子而埏埴老父也。虞公笃孝于老太师,某尝为之画赞,有云:「五桂芬芬,流香如水,今茂其一,尚余其四;三槐森森,成隂满庭,其一属子,其二及孙。」大略云尔。不独兴公之击节,又动公之伤神,所以某之肺肝及于老父之间,而公不忍拒也。伏观先太师克襄大事之时,相公不鄙状其行,赐之俾制挽章为灵輀之先驱,相公尚亦记之乎?其词盖云:「叩阍凛凛,疏三通;归社萧萧,酒一钟。龙卧南阳,呼不醒;鹏飞北海,去无踪。无年及见安车召,有子能荒大国封。想见功名心未死,亦随江汉去朝宗。」其辞虽陋,而已有騐矣,可谓先见乎!今老太师端居上清,俯视尘寰,未必慨然于功名之语也。某辄敢凭此良縁,仰于洪造,相公其动念于老父耶?其不动念于老父耶?虞公之旧恩,可援以为例耶?不可援以为例耶?皆惟相公之命,锡类之仁,圣贤之盛徳也。方相公期运未至,从容于红莲緑水之时,彼此为之嬉笑者弥日。今某可谓困矣。呜呼!使之困者天也,使之不困者相公也。相公亦天也。王仲淹云:「使如晦而得志于万民,其犹天乎?」天下皆戴相公之天,而某戴之尤深。天未尝有私覆也,某之情私也。人之所欲,天必从之;天未尝拒私情也。顾其情如何?盖有似私而实公者,某之所陈老父之辞是也。相公哀之,相公怜之。嗟夫!仙凡之路异,云泥之分殊,可以目覩而不可以迹亲,可以声彻而不可以足至。惟相公厚防,栋梁永毗,箕翼伟绩塞乎鼎彛,茂勲溢乎旂常。某未毕余生,尚庶防见之无以。报効相公者,独公之所不能形容,某能发而为文,着而成章。徂徕庆厯之诗,所谓“维仲淹弼,一防一契,壮哉崇二老之炜煜也”。某则不然,近取诸身,则有赓歌之元首股肱;逺取诸物,则有干之风,虎云龙参天两地而倚数;则有禹皋陶五百嵗之运,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则有传説吕望梦卜之祥,庶合于圣人之遗意,而为不负于相公也。徂徕复生,傥以为然乎?相公裁之。与周枢密益公书【案:此书当是淳▯十二年所作】

译我恭敬地想,时值暮春,您同心同德,能够承受上天的心意,像伊尹辅佐成汤一样,辅佐我朝烈祖,使功德达到皇天;像传说辅佐高宗一样,彰明灵德,降下福佑于亿兆百姓。知归钧候,起居万福。我恭敬拜读十一月八日的制书,其中引用禹的言辞、亮采惠畴的训诫,十分恳切;任命毕公的言辞、正色率下的谋略,也十分勤勉。我所知道的是,神州的疆土将要收复,北上的日子将要开始。至于其中涉及的度数、与阴阳相协调之处,是上天所做的事情,不是人能够知道的。即使以管中窥天、用瓢测海,私下知道一点粗浅的余绪,也不能说清。不是只有管仲、蠡测之人不能说,即使有仪、秦的辩才,深刻剖析天下万国的情状,也不能说;即使有庄子、列子的机锋,遍观六合之外,也不能说;即使有佛祖的智慧,洞察万劫之初,也不能说。德山禅师说过:‘穷尽各种玄妙的辩说,就像把一根毫毛放入太虚;耗尽世间的机巧权术,就像把一滴水投入巨大的深谷。’考察我们儒家所说的‘太仓中的稊米、大泽中的空石’,这就是我不敢反复写信、铺叠篇幅来赞美颂扬的原因,因为我知道那些描绘没有益处。然而有一句话,冒昧陈述万分之一:自艺祖以来,与国同姓而登上宰辅之位的人,举出其中最显著的,总共有三位。气运属于建隆时期时,有忠献赵公,削平九牧,统一万种差异;有宋的事业得以开创并长久昌盛,是由于这个缘故。气运属于绍兴时期时,有忠简赵公,扶持倾危,拨乱反正;有宋的事业得以复兴而再次昌盛,是由于这个缘故。气运属于淳熙时期时,则有我公。有忠献公削平天下、应对变局的谋略,又能守住天下的大经;有忠简公赵元镇持守正道的操守,又能通达天下的大权。有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时代,遇上这样的时机,处在这样的土地,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兴王名世’。按人数来说已经超过了,按时代来考察却是相合的。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私下只是还不知道相公谋划交错四海九州的尺度,是否早已了然于胸:什么应当先,什么应当后;什么应当缓,什么应当急;什么是第一议,什么是第二议;什么应当推动,什么应当收束。相公一定已经有了处置办法,只是我还不知道。此事姑且说到这里。我有极其危险、极其迫切、极其哀痛、极其困穷的情状,冒昧希望相公试着垂听。相公应时乘运,实在己酉年;而老父生于庚寅年,我生于乙卯年,按照通常情理,侍奉相公的时间已经很紧迫。能够长久侍奉老父的日子已经较少,想到这里,不知自己身世将会如何。年近暮年、迫于时势,却在偏远县邑做官,想挽留老父,使他稍稍安心享受温凊的奉养;但老父做官的心意尚未衰退,又想胜任而向上发展,使他稍稍升到优厚清显的位置,而我的力量又不足,将怎么办?将怎么办?从前丞相仙井虞公,曾经使老父得以在湖北担任帅属,又曾经使老父得以在江南担任帅属,并不是只因为不肖的儿子而塑造、成就老父。虞公对老太师极为孝敬,我曾为此作画赞,其中说:‘五株桂树芬芳,流动的香气如水;如今茂盛其中一株,还余下四株。三株槐树森然挺立,树荫布满庭院;其中一株属于你,另外两株及于孙辈。’大意就是如此。不只是使虞公击节赞叹,也使虞公为之伤神,因此我的肺腑之情涉及老父,虞公不忍拒绝。伏见先太师完成大事之时,相公不嫌弃我曾为他记述行状,赐文让他制作挽章,作为灵车前导,相公还记得这件事吗?那篇文大概说:‘叩击宫门,凛然有声,奏疏三通;归返社坛,萧萧而行,酒饮一钟。龙卧南阳,呼唤也不能醒;鹏飞北海,离去没有踪影。年寿未及看见安车来召,却有儿子能够使大国的封爵荒废。’ 想来我的功名之心还没有死,也将随着长江、汉水汇入海中朝宗。’这篇文章虽然鄙陋,却已经应验了,可说是有先见之明啊!如今老太师安居上清,俯视尘世,未必会对功名之类的话有所感慨。某冒昧地凭借这段良缘,仰仗您宏大的造化,请问相公会为老父动念吗?不会为老父动念吗?虞公从前的恩德,可以援引作为先例吗?不可以援引作为先例吗?这一切都听凭相公的命令,都是推恩及类的仁德,是圣贤的大德。正当相公的时运还没有到来、从容游处于红莲绿水之间的时候,彼此相互嬉笑,整日不止。如今某可以说是困顿了。唉!使我困顿的是上天,使我不困顿的是相公;相公也就是上天。王仲淹说:‘假使如晦能够在万民中得志,那不也就是上天吗?’天下人都承受相公这片天的恩泽,而我承受得尤其深。上天从来不偏私地覆盖万物,我的情意却是私人的。人所希望的,上天一定顺从;上天从来不拒绝人的私情。只看这种情意究竟如何罢了:有些表面像是私情、实际却是公义的事,我所陈说的老父之辞就是这样。希望相公哀怜它、怜悯它。唉!仙界和凡间的道路不同,云端与泥地的等级悬殊;可以用眼睛看见,却不能亲自行走到达,可以凭声音传到,却不能靠双脚抵达。只愿相公厚加防护,成为国家永远的栋梁;您的伟大功绩充满鼎彝,盛大功勋洋溢旂常之间。某还没有结束一生,希望有幸看见这些,却不知道用什么来报答相公。报效相公的事情中,唯有相公自己难以形容的事,某能够阐发出来写成文章。徂徕《庆历》诗所谓‘维仲淹弼,一夔一契’,真是赞美二位老人光辉灿烂啊。某却不这样说:近取自身,便有君臣唱和中元首与股肱的譬喻;远取万物,便有《乾》卦之风,有虎啸云从、龙腾参天、天地相合而依循天数的譬喻;便有禹、皋陶五百年一遇的时运,神明暗中辅助而生出蓍草的譬喻;便有傅说、吕望梦中得兆、占卜得祥的譬喻。希望能够合乎圣人遗留下来的意思,从而不辜负相公。徂徕若再生,或许会认为这样说对吗?请相公裁定。《与周枢密益公书》【案:此信应当是淳熙十二年所作】

某伏以季春之月,在天为中和之候,在世为清明之辰。于《易》应泰,于《诗》应颂,于《书》应典,而大贤皆乘之。钧侯起居万福!某戴天,不知天之恩,惟知其一曰“予我以善根”。戴相公亦不知相公之恩,惟知其一曰“举我以言语”。妙天下盖十有三年之前,相府賔次骤见而骤语,五字才出,一语才已。而雍公已降阶,相公已升堂矣。古人以不见授意,儒门有之,荷篠丈人之类是也。他门亦多有之,以一字、两字授意,儒门有之,曾参之答“唯”,孟懿子之得“无违”之类是也。他门亦多有之,立见一而揖三,立语一而字五,虽甚遽已,亦足矣。而某犹不知所谓,则是土木也,则是蛙蚓也。嵗月朝推暮移,而此五字不推不移;形骸日迁月化,而此五字不迁不化。然某窃有不安者,近时可谓于斯为盛矣。言语俊而庄,则有薛公叔云,此一妙也;言语秀而丽,则有李公粹伯,此一妙也;言语淡而雅,则有吕公伯恭,此一妙也;言语严而健,则有尹公少稷,此一妙也;言语约而肃,则有刘公文潜,此一妙也;言语粹而明,则有洪公景卢,此一妙也。大槩如此,可略举不可尽述也。某何人斯,言语之妙已不足以当之,惟有数种各具一妙,自惟“妙天下”者,此也,敢惟相公陈之。某病僻平生,不能曲随簧鼔,以唇吻为公论;旁联钩锁,以党援为良朋。以为男子不能自立门庭而依人藩篱,不能自守魂魄而附野草木。每见古人特立独行,不为路人移转脚根者,明目张胆慕之。故人以某为好异,此一病甚大,而自以为妙也。某又有痴病,平生嗜古过于嗜刍豢,好书甚于好顔色。才遇得意,忘饥忘渇而身世兼忘,或经月,或经年,亦有经月经年不事此者。故人以某为无常,此一病甚大,而自以为妙也。某又有狂病,平生耽江山,悦林泉,有意无传,则寄夫山水之乡,常绕湖百匝,自卷雪至灵仙,一夕而成百咏尝榜江千里自兴国至池阳顺流而不知,故人以某为抱恙。此一病甚大,而自以为妙也。某又有懒病,平时闭门郤扫,佛来不着,祖来推出。虽未为息交絶游,然賔朋亦稀,轮鞅亦寡。书疏不能为苛谨礼重,必简情真必切,如是而已。故人以某为轻物,此一病甚大,而自以为妙也。又有拗病,有蠢病,不可胜言。啖土炭为珍羞,岂非受疾之竒哉!今幻妙皆除,惟相公所言真妙者,始绪正而卒成之。且如谈诗,自知音始。世之知音者少,而古声不复传于世。隋唐之际,河汾之区犹歌某诗和某诗,而宣政之间,乡人窦氏尚间能以诗入律,则其废亦未甚云。久既不可复攷,姑且正音正训正章正句正字正物正用正迹正事正人,而为十正。吴公才老,得其一节而不得其大方,要可以推其他矣。少使讹舛稍归于次第,而后因情求意,皆吾心腹肺肠之事。此某欲妙而未能妙者也。又如谈易,自知数始。世之知数者少,惟康节以此遗后人,为入易之门。而人多因辞生理,惟其意之所欲,不知圣人一字不虚发,寓理于数,寓数于理,旁通曲贯,数理竝行。所谓吉凶悔咎皆有自而生,故以邵意邵辞邵数邵理邵诀邵騐而为六邵,稍见康节之绪余,而不为艰深,尽属平易。非如张公文饶之有所泥而不▯当世以通津,此某欲妙而未能妙者也。兹事且置,过此以徃,时和嵗丰,使米贱帛低,上恩流及于下民,得以销日度年,此燮理之妙,有望于相公者也。盗销贼寜,官不为贪,吏不为酷,金木稀,文符简,而安静于田闾,此康济之妙,有望于相公者也。王子渊贤臣之妙,陆士衡功臣之妙,吕化光勲臣之妙。至于韩退之元和一表,妙之又妙;石守道庆厯一范一富之颂,妙之更妙。必有任此者,而某未之知也。既老且衰,卒有不胜洒扫之职,不得谢一语之恩于数仞之下。生有余辜,死有遗恨,是以言此。某惶恐,惶恐,死罪,死罪。

雪山集卷八

译某恭敬地认为,暮春时节,在天时上是中和之候,在世道上是清明之辰;在《易》中对应泰卦,在《诗》中对应颂,在《书》中对应典,而大贤都乘此时运而起。钧侯起居万福!某承受上天,却不知道上天的恩德,只知道其中一点,就是‘它赐给我善根’。某承受相公的恩德,也不知道相公的恩德,只知道其中一点,就是‘相公用言语举荐了我’。十三年以前,在天下最精妙的相府宾客中,忽然相见,忽然交谈,五个字刚说出口,一句话才说完,雍公已经走下台阶,相公已经登上堂了。古人有不见其人而授意的事,儒门中有荷篠丈人一类;其他门类也多有这种事。以一个字、两个字授意,儒门中有曾参回答‘唯’、孟懿子得到‘无违’之类;其他门类也多有这种事。站着见面,只作一个揖便三次;站着说一句话,却有五个字;即使十分仓促,也已经足够了。而某还不知道其中的意义,那就成了土木,那就成了青蛙蚯蚓。岁月早晚推移,而这五个字不推移;形体每天迁变、每月化改,而这五个字不迁不化。然而某私下有不安之处:近来可以说在这方面极其兴盛了。言语俊秀而庄重,有薛公叔云,这是一个妙处;言语秀美而华丽,有李公粹伯,这是一个妙处;言语淡泊而典雅,有吕公伯恭,这是一个妙处;言语严正而刚健,有尹公少稷,这是一个妙处;言语简约而肃穆,有刘公文潜,这是一个妙处;言语精粹而明白,有洪公景卢,这是一个妙处。大体就是这样,只能略举,无法全部述说。某是什么人,言语的妙处已经不足以相称,只是几种特点各自具备一种妙处,自己认为‘妙于天下’的,就是这一点,冒昧地请相公说明它。某一生有孤僻的毛病,不能委曲随顺于笙簧鼓乐,用唇舌去制造公论;也不能在旁边牵连钩锁,把结党援引当作好友。某认为男子不能自己树立门户而依靠别人的篱笆,不能自己守住魂魄而附着于野草树木。每当看见古人特立独行,不被路人转移脚根,便睁大眼睛、公开地仰慕他们。所以故人认为我好标新立异,这是一个很大的毛病,而我自己却认为它很妙。某又有痴呆的毛病,一生爱好古籍胜过爱好肉食,喜欢书籍胜过喜欢美色。刚遇到合意的事,便忘记饥渴,连自身和世事都忘了,有时一月,有时一年;也有经过一月一年而不做这种事的时候。所以故人认为我反复无常,这是一个很大的毛病,而我自己却认为它很妙。某又有狂放的毛病,一生沉溺于江山,喜爱林泉,有意于著述而不求流传,便寄身于山水之乡;常常绕湖百匝,从卷雪到灵仙,一夜之间写成百首诗;曾经乘船行驶江面千里,从兴国到池阳,顺流而下竟不自知。因此故人认为某抱病在身。这是一个很大的毛病,而某自己却认为它很妙。某又有懒惰的毛病,平时闭门谢客,佛来不迎,祖来推出。虽然还没有完全断绝交往和游览,但宾朋也少,车马也稀。书信不能写得过分拘谨、礼数过重,一定要简洁而情意真切,如此而已。因此故人认为某轻视他人,这是一个很大的毛病,而某自己却认为它很妙。又有执拗的毛病、愚蠢的毛病,数也数不清。把土炭当作珍馐美味,难道不是承受奇异疾病吗?如今这些虚幻的‘妙’都要除去,只有相公所说的真正的妙,才从头开始、到最后完成它。比如谈诗,要从懂得声韵开始。世上懂声韵的人少,而古代声调已经不再流传于世。隋唐之际,河汾一带还歌咏某诗、和答某诗;到了宣政年间,同乡窦氏尚且偶尔能以诗入律,那么诗道的废弛还不算太严重。后来时间久远,已经无法再考察,只好姑且端正声音、训诂、篇章、句法、文字、事物、用法、事迹、史事、人物,称为‘十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吴公才老只得到了其中一个方面,却没有得到根本大体;由此大概可以推知其他方面了。稍微使讹误错乱的地方归于次序,然后依据情感探求意义,都是我心腹肺肠中的事情。这是某想使它精妙却还未能精妙的地方。又如谈《易》,要从懂得数开始。世上懂得数的人少,只有康节把这一学问留给后人,作为进入《易》的门径。世人多半依据卦辞产生义理,只顺从自己心中所想,不知道圣人每一个字都不是徒然发出,把义理寄托在数中,又把数寄托在义理中,旁通曲贯,数与理并行。所谓吉、凶、悔、吝,都是有根由而产生的,所以应当以邵雍的意旨、文辞、数理、诀法、验证作为‘六邵’,略微显现康节的余绪,却不弄得艰深,全都归于平易。这不像张公文饶拘泥于某些地方,不能用通达的津梁引导当世。这是某想使它精妙却还未能精妙的地方。这件事暂且放下,从今以后,时令调和、年成丰收,使米价低、丝帛价廉,皇上的恩泽流及下民,能够消磨日子、度过年岁,这是调和治理的妙处,是某对相公的期望。盗贼消灭、社会安宁,官员不贪,吏员不酷,刑具稀少,文书简省,而田野乡闾安静,这是安定济民的妙处,是某对相公的期望。王子渊是贤臣之妙,陆士衡是功臣之妙,吕化光是勋臣之妙。至于韩退之元和年间的一篇奏表,是妙中之妙;石守道《庆历一范一富之颂》,则是妙上加妙。一定会有人承担这样的事业,只是某还不知道是谁。某既已衰老,最终恐怕不能胜任洒扫的职务,也不能在几仞高堂之下说一句话来报答恩德。活着有余罪,死后有遗恨,所以说这些话。某惶恐,惶恐;死罪,死罪。《雪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九宋 王质 撰啓代通王制置啓奠坤轴于西维,蔼着金城之誉;奉云章于北阙,遄归玉笋之班。停鹢首于江干,望斗标于天末。双鲤惊传于尺素,五云喜近于三台。恭惟某官,千载伟人,万夫重望。大圭不琢,质涵天地之纯;黄钟为宫,气韫隂阳之正。文彩步汉唐之上,风流及晋宋之间。峙冰玉于螭坳,见之属目;演丝纶于鳯闼,闻者动心。四方于申伯之宣,九命作周官之牧。幅员万里,欢喜一辞;身留玉垒之偏,声彻劔闗之外。版图尽入,见黄河天上之源;钲鼓不惊,下滳博云间之戍。总蜀部才几于再闰,兼武侯仅数于两人。尚韬游刃之余,未及叩囊之防。戎行小驻,镇昆仑万国之西;册拜殊荣,将特进羣公之表。某久沦潮海,絶望盛明;偶叨半竹之分符,适际介圭之入觐。见紫芝之眉宇,昔尝覩于英资;望芙蓉之旌旗,今再逢于仙驭。代张守谢张都督啓【案:此啓当是孝宗兴隆二年张孝祥守江州时所作】持部使者之权,弗能将命;视古诸侯之秩,遽起为州。悼擢髪之罪盈,感嘘枯之徳厚。伏念某智非语上才,不逮中曽;大道之弗闻,致危机之数蹈。徃堕司刑之密网,实防太上之深恩,寛其九死之诛,赐以再生之路。用之礼乐,惟难称于光华;畏此简书,粗服劳于奔走。终坐才疏而意广,弗知福过以灾生。至身挤渊谷之危殆,天夺神明之鉴,置尊拳于鸡肋,何以当之?厝烈火于鸿毛,必无事矣。顾惟么麽,安用诛锄?既偶逭于严科,苟自存于余喘。尘凝满席,秖图饭饱以从容;门设常闗,不问客来之剥啄。聴苍狗白衣之改变,任双凫乘鴈之去来。防手旁观,已断不谈于世事;缨冠徃救,未能絶念于乡邻。但虞覆辙之车,几作伤弓之鸟,敢谋更始,犹使治民。惟九江据水陆之冲,当一面受襟喉之任。时维东晋,视荆豫以分权;嵗纪绍兴,兼舒蕲而授节。岂容重寄,乃付陈人?此盖伏遇某官道大无方,功髙不伐,充徳量以乾坤之广,霈仁恩于河海之深。怜不諌之前非,规未来之后效。钦惟旧徳载遇荣期,镃基不如待时。正饥食渇饮之日,天地亦各从类;乃风虎云龙之辰,兼收羣才,共集大事。自揣不堪于一障,何能有补于万方?某敢不运甓苦形,饮氷厉志,提封千里,当抚摩凋俗以安居;飞櫂百艘,更鼓舞壮夫而効命。上晁制置啓【案:此啓当是孝宗乾道四年后所作】十年而受坎▯,殊无宦情,一旦而得依归,顿有生意。以半生之齿髪,与百指之妻孥,寘在并包之中,托为生死之所。某之平素,公所照知,无内美与修能,有灵均与正则。日遒尽而羲和不容于弭节,路曼修而望舒不亟于先驱。伏念某神交吴下之一书,心醉汉中之数面,以此决防,翻然委身。恭惟某官纲维鼓舞之神,而应以无方,负荷英豪之气,而御之有道。宏知驰骛于鬼神天地之表,博学经纬于帝霸皇王之间。三代有其人,至秦汉而不闻;六经有其事,更荀扬而弗着。岂谓当代乃生斯贤?虽祖宗积累之使然,亦期运推移之至此。顾两宫未满之愿,与四海同然之情,有大功名终落公手。凡今人物,谁同此心?傥不鄙夷,愿相料理,恐事于此去矣。庾征西至,迫殷浩以见从,其肯为我来乎?乌大夫犹虑石洪之不至。凡今日全家而求托,盖平时慕义以来归,惟所控提以之奔走,颇有如此。客固未足以满懐,乃能驾驭,卿亦何患于无势?行将敛板豫达,空函逢迎有主,人都无遗恨。跪起如子侄,曷敢不恭。南楼夜月之据牀,北地秋风之分檝。老子有兴之际,痴儿了事之余,咏红莲緑水之风流,望黄色赤云之气象。容司马之狂于方外,敢以此施于严尊。志书记之名于壁间,庶来者得以观览。谢四川制干到任啓【案:此啓当是乾道五年后所作】万里中州之宅,曾无隙地以少留;数仞宫墙之门,夫何窘步之得入?某赘疣昭代,露电半生,与其放浪形骸而溘死于江湖,曷若收召魂魄而来归于豪杰?依魏国者半载,事虞公者期年。若问所从之谁,足以无憾于此。惟我三朝之彦,友于二老之间,无日不可无公。托为司命,在晋亦犹在楚,敢有他肠?恭惟某官,负斡旋乾坤之才,而损至于无挟;笼络宇宙之志,而空诸所有。故能折节下士,至曲拳擎跽以服劳;推诚育才,与无故俱存而同乐。惟来归之本意,久属慕于先声,欲遗以芳馨,怅莫知美人之何许;欲赠以瑶玉,恐不称君子之所思。虽一再面以相逢,盖千万心之未吐。来期官守,甘作庭趋,过防绸缪缱绻之私,顿解踯躅沈吟之抱。优渥之恩,足以融物,使穷涂有更生之欢;恢洪之度,足以感人,使防躯有轻死之决。

译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九 宋王质撰 启 代替他人致王制置的启 在西方疆域安置镇守,盛名如金城般显著;在北阙奉上诏书,迅速回到玉笋般的朝班。停船于江边,遥望天际的北斗标志。尺素书信中惊喜地传来双鲤,五彩祥云欣喜地接近三台。恭敬地想,某官是千载一遇的伟人,万众所敬重的声望人物。大圭未经雕琢,质地包含天地的纯粹;黄钟以宫为音,气息蕴含阴阳的正气。文章才华超过汉唐,风流气度达到晋宋之间。高踞冰玉般清洁的螭坳,人人都注目观看;在凤凰门下敷演诏命,听到的人无不动心。四方都仰赖申伯那样的宣抚,九命之尊使您成为周官般的牧伯。疆域万里,欢喜之声同出一辞;身在玉垒偏远之地,声名却传到剑门关之外。版图全部收复,可以看见黄河源头仿佛来自天上;钲鼓不惊,使博云间的戍守降服。总领蜀地的才能,几乎可与诸葛亮相提并论;兼有武侯之才,也只不过屈指数得两人。还没有施展游刃有余的才干,也未及打开囊中经世之策。军队暂时驻扎,镇守昆仑山以西的万国;册封而接受特殊荣耀,将要特进于群公之表。某久陷潮海般的困境,早已绝望于圣明;偶然承蒙分得半道符节,恰逢您持圭入朝觐见。看见您紫芝般的眉宇,从前曾在英姿中见过;望见您芙蓉般的旌旗,今天又在仙人般的车驾前相逢。代张守谢张都督启【案:此启应当是孝宗隆兴二年张孝祥任江州知州时所作】掌握部使者的权力,却不能奉行使命;按照古代诸侯的秩位,却突然起任为一州之长。悲叹罪过多得拔尽头发也数不清,感激您使枯木复苏般的深厚恩德。伏念某才智不能与上等相比,连中等也有所不及;不能听闻大道,以致多次踏入危险的关头。过去曾坠入掌管刑法的严密罗网,实在仰赖太上的深恩,宽免我九死之罪,赐给我再生的道路。把我用于礼乐之事,只恨难以称当您的光华;畏惧这些诏令文书,勉强奔走效劳。最终因为才疏而志意广大,不知道福分过多反会生灾。直到身体陷入深渊般的危境,天夺去我明察的精神,把尊拳置于鸡肋之上,这哪里承受得起?把烈火安放在鸿毛之上,必定会出事。只是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哪里值得诛锄?既然偶然逃过严厉的刑法,姑且凭剩余的气息自存。尘土凝积满席,只打算吃饱饭而从容度日;门常常关闭,不问客人来不来敲门。听任苍狗白衣不断变化,任凭双凫、乘雁来来去去。袖手旁观,已经决定不再谈论世事;戴冠赴难,仍不能完全忘记乡邻。只是害怕重蹈覆辙的车,几乎成了受伤的鸟,哪里敢谋求重新开始,却仍被派来治理百姓。惟有九江处于水陆交通要冲,承担着控制一方咽喉的任务。当年东晋,把它看作与荆州、豫州分掌权力的地方;绍兴年间,又兼领舒州、蕲州而授予节制。难道可以把这样的重任交给陈旧之人吗?这大概是因为承蒙某官道德广大而无边,功劳高却不自夸;德量如天地般宽广,仁恩如河海般深厚。您怜悯我从前不能进谏的过错,规劝我将来努力建立功效。恭敬地想,您凭旧日德望正逢荣耀之期;农具虽好,也不如等待时机。如今正是饥而食、渴而饮的时代,天地也各自顺从同类;又是风虎云龙相逢的时辰,兼收群才,共同成就大事。自己估量不能胜任一方屏障,哪里能对天下有所补益?某岂敢不运砖劳苦自身,饮冰砥砺志节;面对方圆千里的疆土,当抚慰凋敝的风俗,使百姓安居;驾着百艘飞舟,更当鼓舞壮士,使他们效命。上呈晁制置的启【案:此启应当是孝宗乾道四年以后所作】十年之间遭受坎坷,完全没有做官的心情;一旦得到可以依归之处,顿时又有了生意。凭半生的年齿和头发,带着百口妻儿,置身于您的包容之中,把这里托付为生死之所。某平日的情况,您都明察;既没有内在的美质,也没有修养才能,却有屈原灵均、正则那样的遭遇。太阳渐渐西斜,羲和也不肯停车;道路漫长遥远,望舒也不急着在前面驱车。伏念某与吴下之人只凭一封书信便神交,几次在汉中相见便心醉于其风采,因此决定投奔,翻然把自身托付给您。恭敬地想,某官具有维系纲纪、鼓舞众人的精神,回应事务又无所不通;负荷英豪之气,驾驭它而有方法。宏大的见识驰骋在鬼神天地之外,博学贯通于帝王霸主之间。三代有这样的人,到了秦汉便再也听不到;六经有这样的事,超过荀卿、扬雄却没有彰显。哪里想到当代竟然生出这样的贤者?虽说是祖宗积累所造成,也正是时运推移到了这个时候。只是两宫尚未满足的愿望,与四海共同的心情,重大的功名终将落在您的手中。如今的人物,谁能和您同心?如果您不鄙弃我,愿意相互料理照应,恐怕事情就可以从这里开始了。庾征西到来,逼迫殷浩随从他而来,他肯为我来吗?乌大夫还担心石洪不来。如今全家求得托身,都是平日仰慕义气而前来归附,只要您提携驱使他们,其中颇有这样的人。宾客本来不足以使胸怀充满,既然能够驾驭他们,您又何必担心没有势力?即将收敛笏板预先通达,空函迎接也有主人,人人都不会留下遗憾。像子侄一样跪拜起立,怎么敢不恭敬?南楼夜月时凭床而坐,北地秋风中分舟而行。老子兴致到来之际,痴儿办完事情之后,吟咏红莲绿水的风流,遥望黄色赤云的气象。容许司马的狂放施于方外之地,敢把这些用在严尊面前。愿把志向和事迹的名字写在墙壁之间,希望后来的人能够观览。谢四川制干到任启【案:此启应当是乾道五年以后所作】万里中州的宅第,曾没有一块空地让我稍作停留;几仞高的宫墙之门,我哪里能够局促地走进去?某是当代的赘疣,半生如露如电;与其放浪形骸,突然死在江湖,不如收拢魂魄,归附到豪杰门下。依附魏国公半年,侍奉虞公一年。若问我所跟从的是谁,也足以对此生无憾。您是我三朝中的彦士,和二位老人成为朋友;没有一天可以没有您。把您托付为掌管命运的人,在晋国如此,在楚国也如此,岂敢有别的心思?恭敬地想,某官有旋转乾坤的才能,却谦退到毫无自矜;有笼络宇宙的志向,却能空掉一切所有。因此能够屈尊礼贤下士,甚至曲拳擎跽来服侍效劳;推诚育才,使无故之人也一同存活、共同欢乐。某归来的本意,早已长久仰慕您的先声;想送给您芳香之物,却惆怅不知道美人在何处;想赠给您美玉,又恐怕不合君子所思。虽然一两次见面已经相逢,实际上千万种心意还没有说出。如今来到这里任职,甘愿到庭前趋走;经过您深厚缱绻的私情,一下子解开了我踯躅沉吟的胸怀。优厚的恩德足以感化万物,使穷途之人有获得新生的欢乐;宏大的气度足以感动人,使我的身躯有轻死赴义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