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雪山集三

雪山集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20 段

论庙谋疏一曰浮言勿摇。臣尝论之,夫人之为国,利之不能不喜,害之不能不惧。惟其当利害之际,喜而不示其喜之之形,惧而不露其惧之之迹,故其虗实不可得而窥,而浅深不可得而测。何者?虑之素定故不摇,养之素厚故不惊。彼其轻喜而骤惧者,皆虑之不定,养之不厚,故仓卒迫惧之中,利得以怵而动,害得以胁而迁。嗟夫!天下之变,生于有间而可入。善为国者,深蔵其喜惧之端,补绽缝隙以自秘其肺腑,使人探之而莫能抵其渊,叩之而莫能揣其钥,穷搜曲览而莫能得其要领。当是之时,虽有强邻悍敌,亦且逡巡退缩,而不敢措意于我。臣观自古谋人之国,既先诱之以利,又喝之以害,所以寻其间也。或者不能闭其寻之之路,而开其入之之门,喜惧之情,洋溢于内,表着于外,故堕其计而不知。此何异抟人而授之以手足,盗在门而自啓其键也?其亦可谓大惑矣。盖昔者秦人欲以十五城而易赵璧,赵人虽吝于予璧,而喜于得城。璧既入而城不割,则仓皇携璧以归。夫秦人以虎狼之心,欲尽吞诸侯而宰天下,其志岂在璧也?而借以试赵,赵人信之,则秦人固已得其肺腑矣,是以暴骜陵劫至于加兵而不忌,盖知其无能为也。楚子伐宋,不服,令其师曰:“筑室反耕。”楚乌能筑室反耕也哉?何者?越千里以伐人,而强晋蠢蠢然又有欲动之势,形孤而心摇,必不能久矣。而华元不得其情,震悼惴栗,奔走求盟,若不可以终日,此其势不得不折而归楚。是二国者,其初未尝有致弱之形,而不能自窒其间。近者传北朝欲归河南之地,臣闻之士大夫,以为朝廷至于动色相庆。已而闻北朝欲迁汴京之都,臣闻之士大夫,以为朝廷错愕而莫知所为。夫河南之归,汴京之迁,此不待智者而得其是非矣。何者?古之弃地有三:或不能有而弃,或无所得而弃,或交相易而弃此三者,今北朝皆无焉。臣固知河南之不归也。然而此言之所以出者,臣恐北朝之谋以利诱我,而试其喜不喜也。古之迁都有三:或以兵火残敝而迁,或以邻敌窥伺而迁,或以形势廹隘而迁。此三者,今北朝皆无焉。臣固知汴京之不迁也。然而此言之所以出者,臣恐北朝之谋以害喝我,而试其惧不惧也。此正当今窒间之时,而喜惧之形,乌可轻出哉?臣读东晋谢安传,而详观之处利害之际,至于苻坚之寇而不为惧,谢元之胜而不为喜【案谢元之元,宋时避庙讳所改】未尝不咨嗟叹息,以为后世君子之莫及。而推原其故,则盖本于虑之素定,而养之素厚,是以利不能诱,害不能喝。夫天下之事,縁饰之则以文雅,而镇压之则以器局。就二者而轻重之,宁不足于文雅,而器局之君子,天下国家不可一日无也。二曰小利勿动。臣尝论之曰:静而观利害之变,揣其轻重,量其多寡,而择其害轻利重,害寡利多者为之。虽间有所拂于世俗,然固当有所勿恤。何者?天下之利害纷纶反覆于冥漠之中,搏之而不可执其形,寻之而不可究其端。然轻重自有定势,而多寡自有定量,甚不难知也。今夫以铢两钧石而视衡,则铢不若两,两不若钧,钧不若石;以龠合升斗斛而观量,则龠不若合,合不若升,升不若斗,斗不若斛。善处利害者,如衡之于铢两钧石,量之于龠合升斗斛,深明于毫忽之间,曲辨于勺撮之际。惟夫世之君子,心不平而气不定,高则为名所▯,下则为利所怵,是以轻重之定势,多寡之定量,举惶惑颠倒而莫知。晁错之削七国,朱异之纳侯景,杨国忠之服安南,昔以为利一而害百者,利一而害百,虽童子亦有所避而不为。执天下之柄而不若童子之识,亦可谓大拙矣。臣尝叹伏防昌宰相李徳裕之善处事,以为非庸材常智所可及。乌介可汗饥不能振,退浑党项请以部落击之,因天徳军使田牟以为言。徳裕曰:不可。沙陀退浑不可恃也,见利则进,遇敌则走,谁肯为用耶?天徳兵素弱,以一城与劲敌角,必败。黠戛斯来言攻安西、北庭,武宗欲求其地。徳裕曰:不可。安西距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异时河陇为我郡县,故能缓急调运河陇,既入吐蕃,则何所兴发?何道餽挽?纵得无用。嗟夫!有诛敌之便而不进,有得地之势而不取,此庸材常智之所谓失机者也。而徳裕所以揣轻重者甚明,而量多寡者甚精,以为诛敌而生衅,则不如勿诛;得地而耗财,则不如勿得。故他人以为可,徳裕以为不可。而今之谋利害者不然。近者括沙田籍铜器,此其为利亦末矣。

译《论庙谋疏》第一,不要让浮泛的言论动摇。臣曾经论述过:凡是治理国家的人,遇到有利的事情不可能不高兴,遇到有害的事情不可能不害怕。只是他们处在利害关头时,即使高兴也不显露高兴的样子,即使害怕也不露出害怕的迹象,所以别人无法窥见他们的虚实,也无法测知他们谋虑的深浅。为什么呢?因为平日谋虑已经确定,所以不动摇;平日涵养已经深厚,所以不惊慌。那些轻易流露喜悦、突然表现恐惧的人,都是谋虑没有确定、涵养不够深厚,因此在仓促迫切的恐惧中,利可以使他受惊而行动,害可以使他受胁迫而改变。唉!天下的变乱,产生于有可以乘隙而入的间隙。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深深隐藏喜怒的端绪,弥补裂缝和空隙来秘密保护自己的内心,使人探察他却不能抵达他的深渊,叩问他却不能揣度他的关键,即使穷尽搜寻、曲折观察,也不能得到他的要领。在这种时候,即使有强邻悍敌,也只能徘徊退缩,不敢把心思用在侵犯我们上面。臣观察古代谋取别国的人,总是先用利益诱惑它,再用祸害恐吓它,就是为了寻找它的间隙。有些人不能堵住别人寻找间隙的道路,反而打开别人进入的门户,内心的喜惧之情洋溢出来,表面上也显露无遗,所以落入对方的计谋而不自知。这和把一个人捆住后主动把手脚交给他有什么不同?又像盗贼就在门外,自己却打开门闩一样。这也可以说是极大的糊涂了。从前秦国人想用十五座城交换赵国的和氏璧,赵国人虽然舍不得交出璧,却高兴能得到城。后来璧已经送入秦国而城却没有割让,赵国人便仓皇带着璧逃回去了。秦国人怀着虎狼般的心肠,想把诸侯全部吞并、主宰天下,他的志向难道在一块璧上吗?他不过是借此试探赵国;赵国人相信了他,秦国人本来就已经探知赵国的内情了。因此他后来暴虐傲慢、凌辱劫夺,直到发动战争也毫不顾忌,大概是知道赵国没有能力有所作为。楚国国君攻打宋国,宋国不屈服,楚国便命令军队说:“筑屋耕田,准备长期驻扎。”楚国哪里真能筑屋耕田呢?为什么呢?楚军跋涉千里来攻打别国,而强大的晋国又蠢蠢欲动,楚国形势孤立、内心动摇,必定不能长久。可是华元没有看出楚军的真实情形,震惊忧惧、忐忑不安,奔走求和,好像连一天也不能等下去;这样一来,楚军的形势就不得不屈服退回楚国。这两个国家,起初都没有显露出导致自身衰弱的形迹,却不能自行堵塞自己的间隙。近来有人传说北朝想归还河南之地,臣从士大夫那里听到,他们认为朝廷已经变了脸色,彼此庆贺。后来又听说北朝想迁都汴京,臣从士大夫那里听到,他们认为朝廷惊愕失措,不知该怎么办。河南归还、汴京迁都,这两件事的利弊,不必等有智慧的人也能判断出来。为什么呢?古代放弃土地有三种情况:有的是不能占有而放弃,有的是得不到任何利益而放弃,有的是相互交换而放弃。这三种情况,如今北朝都没有。臣本来就知道河南不会归还。然而这话之所以传出来,臣担心北朝的计谋是用利益诱惑我们,试探我们高不高兴。古代迁都也有三种情况:有的是因为遭受兵火、残破不堪而迁,有的是因为邻国敌人窥伺而迁,有的是因为地势狭窄逼仄而迁。这三种情况,如今北朝都没有。臣本来就知道汴京不会迁移。然而这话之所以传出来,臣担心北朝的计谋是用祸害恐吓我们,试探我们害不害怕。这正是如今堵塞间隙的时候,喜惧的形迹怎么可以轻易显露出来呢?臣读《东晋谢安传》,详细观察他处在利害关头时的表现:面对苻坚入侵而不恐惧,谢元取胜而不喜悦【案:谢元的“元”字,是宋代因避庙讳而改的】,没有一次不感慨叹息,认为后世君子都比不上他。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平日谋虑已经确定,涵养已经深厚,所以利益不能诱惑他,祸害不能恐吓他。天下的事情,用文饰来修饰,就显得文雅;用威严镇定来压住,就显出器局。比较这两者的轻重,宁可文雅不足,也不能没有具有器局的君子;天下和国家一天也不能没有这样的人。第二,不要被小利所动。臣曾经说过:应当安静地观察利害的变化,揣度轻重,衡量多少,选择危害较轻而利益较重、危害较少而利益较多的事情去做。即使偶尔会违背世俗的看法,本来就应当有所不顾。为什么呢?天下的利害在幽暗难明之中纷乱反复,想抓住它却看不出形状,想追寻它却无法探究源头。然而轻重自有确定的趋势,多寡自有确定的数量,并不难知道。如今用铢、两、钧、石来观察衡器上的重量,铢不如两,两不如钧,钧不如石;用龠、合、升、斗、斛来观察容量,龠不如合,合不如升,升不如斗,斗不如斛。善于处理利害的人,就像衡量铢、两、钧、石,测量龠、合、升、斗、斛,在毫厘之间深刻辨明,在勺、撮之际曲折分辨。只是世上的君子,内心不平静、意气不安定,处在高位就被名声迷惑,处在低位就被利益惊吓,所以轻重的确定趋势、多寡的确定数量,全都惊惶迷惑、颠倒错乱而不知道。晁错削弱七国,朱异接纳侯景,杨国忠使安南臣服,这些事情从前就被认为是利一而害百;利一害百,即使儿童也知道要避开而不做。掌握天下权柄,却还不如儿童有辨识力,也可以说是极其愚拙了。臣曾经十分佩服防昌宰相李德裕善于处理政事,认为这不是平庸之才、寻常智慧所能达到的。乌介可汗饥饿困顿,不能振作,退浑、党项请求带领部落去攻打他,便通过天德军使田牟提出这件事。李德裕说:不可以。沙陀、退浑不值得依靠,他们见到利益就前进,遇到敌人就逃跑,谁肯真正为我们所用呢?天德军一向弱,以一座城同强敌交战,必然失败。黠戛斯派人来说要攻打安西、北庭,武宗想求取那两地。李德裕说:不可以。安西距离京师七千里,北庭五千里。从前河陇是我们的郡县,所以还能在紧急时调运河陇的物资;既然已经归入吐蕃,那么从哪里征发?从哪条道路运输?即使得到,也没有用。唉!有诛灭敌人的便利却不进攻,有取得土地的形势却不夺取,这是平庸之才、寻常智慧所谓的错失时机。李德裕之所以能把握轻重,是因为非常明白;能衡量多少,是因为非常精确。他认为,诛灭敌人而由此引发事端,不如不诛灭;取得土地却耗费财力,不如不得到。所以别人认为可以,李德裕却认为不可以。而如今谋划利害的人不是这样。近来括取沙田、登记铜器,这种利益已经是末小的了。

臣闻之士大夫,沙田之数,租以石计,钱以缗计,殆不过十数万,而淮浙西之民咨嗟愤恨有甚。不堪者,举天下之铜器而付之炉冶。或者以为风餐土食之余,薪烹火化之后,颇不利于铸钱,而生民器用一扫而空之。此二者,皆以豪发之利,而召天下之怨,岂非谋利害者不揣轻重、不量多寡之过与?臣闻天下之人,谁能皆有以顺适其意?苟使吾事举而有功,功成而有利,则虽朝谤夕诽,固有不必问者。今之所圗者,百分之劳,曾未有一分之获,而天下已纷纭议论而不可禁。臣窃以为善计利害者不为也。

论举能疏一曰寛大臣。夫所谓寛大臣者,何也?臣尝论之曰:古之大臣,其操心也不危,其临事也不忌,是以优游闲散而能有所建立。夫使大臣而下比小吏,瑟缩踧踖,常若有所掣其肘而履其足者,左顾右盼,惟恐他人得以短长是非而议其后,坐于庙堂,凛然燕之巢幕也。当是之时,惟夫无能不才,慕恩宠,保爵位之人,然后能腼顔安据乎其上,而竒杰大度之士,以有为之才,而束之小吏之律,则亦褰裳而去,有所不顾者。故夫天子之于大臣,使其施为措置,不尽拘于绳墨规矩之内,间有所斡旋提挈,以詟天下之情。夫既为天子之大臣,则当开胸露臆,以与天子共推无疑之心,不可为曲亷细谨,以自免于众人之议,而侥幸于久安而不夺。夫曲亷细谨,非所以为大臣体也。其贤不过为张禹、孔光,而不肖者乃至于蘓循、赵渉。夫其开胸露臆而无所疑其上者,遂为伊尹、周公,而下亦不失为杜黄裳、李徳裕。天下徒见夫王莽、杨坚之流,盗权而取国,以谓凡为大臣者,举不可以有所为,而不知王莽、杨坚之流,固不世世有也。如是则拱手卷舌而已矣。盖昔者尧舜之咨四岳曰:「孰能乂水也?」四岳曰:「鲧可。」曰:「孰能防朕位也?」四岳曰:「舜可。」夫鲧之方命圮族,虽尧舜亦度其不可用,而四岳乃以甚不肖之人,而猥充至重之责。自今视之,必曰是误国也,举天下而予人,岂细事哉?而四岳遽以在下匹夫,而上居天子之正位,自今观之,必曰是非所当言也。盖古之君臣相与忘机于形迹之外,小过不责,大言不怒,然后能济天下之功。今之大臣何其甚谨也?平日之论荐者,才气雄浑足以任重而道逺者何人也?议论慷慨足以筹安而虑危者何人也?干局明练足以剸繁而解纷者何人也?以臣观之,非雕章绘句而取科第,则守已畏事而省过失者也。夫雕章绘句而取科第君子,谓之陋儒;守已畏事,而省过失,君子谓之庸夫。非天子大臣所宜论荐也。然此二流者,虽不足以立事,亦不足以累人。大臣论荐而出此,无乃取其不足以累人,而不恤其不足以立事欤?惧马之奔蹶,而求其无奔蹶者可矣。取偶马乘之,曰「吾惧其奔蹶也」,不亦太过矣乎?臣非敢妄诋大臣之论荐也,然虑其操心太危,临事太忌,而偶马得至乎其间也。欲使大臣操心不危,临事不忌,则莫若陛下少寛假之,略其小失,而责之以大纲。使大臣稍稍释去负背之芒刺,从容伴奂,措意于法律之外,而专搜天下英伟豪杰之才,必不敢徒为论荐以虗文而塞上意。臣愚以谓,小有所肆者,乃大有所畏也。二曰制私情。夫所谓制私情者,何也?臣尝论之曰:古者,才则进,不才则退。举天下之才,而其进退,举不出于此两者。而今进退才与不才,俱无预乎其间。古者,士大夫皆涵养醖酿于学校之中。司徒之所谓选士,则士之秀者也。学之所谓进士,则造士之秀者也。司马之所谓辨论官材,则又进士之贤者也。天下之士萃而奔走于天子之爵禄,惟其秀且贤者得之。秀者异于人,贤者过于人之谓也。至于东寄而西棘,则皆恬于为恶而不变者也。夫是之谓有才者进,不才者退。自后世才与不才混并为一,而所谓进退者,惟其有力无力而已。有力者不患其不才,而无力者虽有才而不济。是故爵禄之公器,而集乎权势之私门。此其势然也。盖制私者,不强其势而反之正,而使平其势而不趋乎偏。故祖宗所为举荐之格者,所以均天下进退之势也。今之法,大略自廸功推而上之,必三削而后迁,谓之闗陞。自从政推而上之,必五削而后迁,谓之改官。而其上所当举荐之人,以章计之,嵗有定数;以人计之,嵗有定员。如是而后有力者有所格而不得骋,而无力者亦得以驯致而序进。臣故曰,祖宗所以均天下进退之势也。自今观之,进退之势初未尝均,非法之有▯也。法为人所胜也,非人之能胜法也。人为情所胜也。凡人之情,有所畏则有所廹,有所爱则有所牵。迫者牵者,交胜则天下之公法徇于一人之情,有不得不然者。今夫某人操某人之书而谒于某人,此必有所挟也。挟之愈重,则应之愈速,谓之应副其求者。又如执劵之取偿,其应之也如取诸懐而予之也。有某章而不敢用,有某人而不敢举,曰后将无以应权势之请也,谓之准备。寜忍而不发,以俟夫急而应也。

译臣听士大夫说,沙田的数量按石计算,租税按缗计算,大概不过十几万;可是淮浙西路的百姓叹息、愤恨得更加厉害。无法忍受的人,竟把天下所有铜器都送进炉冶熔化。有人认为,经过风餐土食之后,又经过柴薪烹煮、烈火熔化,铜器未必有利于铸钱,而百姓的器用却被一扫而空。这两件事,都是因为些微的利益,却招来天下人的怨恨,难道不是谋划利害的人不揣度轻重、不衡量多少的过错吗?臣听说天下的人,谁能都使自己的意愿得到满足?如果我们的事情完成并取得功效,功成之后又有利益,那么即使早晨有人诽谤、晚上有人非议,本来就有不必理会的地方。如今所谋划的,付出百分之百的劳苦,却还没有得到一分收获,天下已经纷纷议论而无法禁止。臣私下认为,善于计算利害的人不会这样做。《论举能疏》第一,宽待大臣。所谓宽待大臣,是什么意思?臣曾经论述过:古代的大臣,内心操守不感到危险,处理事务不有所顾忌,因此能够从容闲暇而有所建树。如果让大臣降低身分去迎合小吏,畏缩不安,常常像有人牵制他的手肘、踩住他的脚一样,左顾右盼,只怕别人抓住短处、据此非难他的后事;坐在朝堂上,凛然就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一样。在这种时候,只有那些没有能力、没有才干、贪慕恩宠、保全爵位的人,才能厚着脸皮安坐在大臣之位上;而奇杰大度的人,明明有做事的才能,却被小吏的法规束缚,也会提起衣裳离去,不再顾虑。因此天子对待大臣,应当让他们施行措施、处理事务,不完全拘束在绳墨规矩之内,偶尔从中斡旋、提携,以震慑天下人心。既然已经做了天子的大臣,就应当敞开心胸、直露内心,和天子共同推行无所疑虑的意志;不能用曲折的廉洁、琐细的谨慎来使自己免受众人议论,侥幸求得长久安稳而不被夺职。曲折的廉洁和琐细的谨慎,不是大臣应有的体统。他们的贤能不过如张禹、孔光;不肖的甚至如苏循、赵涉。至于那些敞开心胸、对君上毫无疑虑的人,便成了伊尹、周公;次一些的,也不失为杜黄裳、李德裕。天下人只看见王莽、杨坚一类人窃取权力、夺取国统,便以为凡是做大臣的,都不可以有所作为,却不知道王莽、杨坚这类人本来并不会世世代代都有。如果这样,臣下就只能拱手不动、闭口不言了。从前尧、舜询问四岳说:“谁能够治理洪水?”四岳回答:“鲧可以。”又问:“谁能够继承我的帝位?”四岳回答:“舜可以。”鲧违背命令、败坏族类,即使尧舜也料定他不可任用,可四岳却把这样极不肖的人,勉强充任最重要的责任。从今天看来,必定会说这是误国;把天下交给一个人,难道是小事吗?四岳又突然推荐身为下位平民的舜,让他上居天子的正位。从今天看来,必定会说这不是应该说的话。古代君臣相处,能在形迹之外忘掉机心;小的过错不责备,宏大的言论不发怒,然后才能成就天下的功业。如今的大臣为什么这样过分谨慎呢?平日议论推荐人才时,有谁才气雄浑,足以担当重任、走长远之路?有谁议论慷慨,足以筹划安定、考虑危局?有谁才干明练,足以处理繁杂事务、解除纷乱?依臣看来,他们不是靠雕琢文章、描绘辞藻取得科举功名,就是固守自身、畏惧事务、只求少犯过错的人。那些雕章绘句、取得科举功名的君子,称作浅陋的儒生;那些固守自身、畏惧事务、只求少犯过失的,君子称作庸人。这两类人都不是天子的大臣应当议论推荐的对象。然而这两类人虽然不足以成就事业,却也不足以连累别人。大臣议论推荐人才却只选出这两类人,难道是只取他们不足以连累人的一点,而不顾他们不足以成事吗?害怕马奔跑跌倒,寻求不会奔跑跌倒的马,本来可以了;若竟然选一对木马来乘坐,还说“我是害怕它们奔跑跌倒”,不也太过分了吗?臣不敢妄自诋毁大臣的荐举,只是担心他们内心操持得太过危险,处理事务顾忌太多,于是竟选取木马式的人进入其中。要使大臣内心不感到危险、处理事务不存顾忌,没有比陛下稍微宽容、略过他们的小过失、只以大原则要求他们更好的了。使大臣逐渐放下背上的芒刺,从容宽舒,把心思放在法律条文之外,专心搜求天下英伟豪杰的才干,他们一定不敢只把荐举当作空文来敷衍、堵塞皇上的意旨。臣愚见认为,允许他们在小事上稍有放纵,正是为了使他们在大事上有所畏惧。第二,控制私人感情。所谓控制私人感情,是什么意思?臣曾经论述过:古代有才就进用,没有才就退黜。天下所有人才的升进和退黜,全都不出这两种情况。如今有才和无才的进退,都不再以才能为依据。古代士大夫都在学校中受到涵养和熏陶。司徒所说的选士,是士人中的优秀者;学校所说的进士,是造就之士中的优秀者;司马所说的辨论官材,又是进士中的贤能者。天下士人聚集起来奔走追求天子的爵禄,只有优秀而贤能的人才能得到。所谓优秀,是比常人突出;所谓贤能,是超过常人。至于东边寄居、西边受困的人,都是安于作恶而不肯改变的人。这就叫有才的人进用、无才的人退黜。到了后世,有才和无才混杂在一起,而所谓升进和退黜,只看他有没有势力。有势力的人不担心自己没有才,无势力的人即使有才也不能成功。因此爵禄这个公共器物,聚集到了权势者的私人门庭。这是形势造成的。所谓控制私情,不是强行压制权势而恢复正道,而是使各种势力趋于均平,不偏向一边。所以祖宗制定荐举的格式,是为了均衡天下人才升进和退黜的势力。如今的法令,大体上从迪功推升,必须经过三次削减资历后才能升迁,称作“关升”;从从政推升,必须经过五次削减资历后才能升迁,称作“改官”。上级应当荐举的人,以奏章计算,每年有确定的数目;以人数计算,每年有确定的名额。这样以后,有势力的人有所限制,不能任意施展;无势力的人也能逐渐按次序升进。臣所以说,祖宗这样做是为了均衡天下人才进退的势力。从今天看来,升进和退黜的势力起初并没有均衡,并不是法令本身有弊病,而是法令被人压倒了,不是人能够胜过法令,而是人被私人感情压倒了。凡人的感情,有所畏惧就有所逼迫,有所爱护就有所牵制。受逼迫的人和受牵制的人相互胜过,天下的公法就会顺从一个人的私情,这是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比如某人拿着某人的书信去拜见某人,这一定是有所凭借。凭借越重,回应就越快,这叫作“应副其求”。又像拿着契券领取偿付,回应他就像从怀中取出东西给他一样。有某道奏章却不敢使用,有某个人却不敢荐举,说是日后将无法回应权势者的请求,这叫作“准备”。宁可忍住不发,等待将来有急需时再回应。

某人祷某人而求荐某人,则某人亦祷某人而求荐某人,谓之换易。内有不酬从而为辞曰:「某人债未偿也,或委某人而治某事,则先令之曰:『某事集则以某章荐。』或以某人营某物,则隂嘱之曰:『某物至则以某章荐。』谓之酬劳。有不如其所欲,不特不荐而已,又加以罪焉。夫是四▯者,举内外流之失也。臣尝谓:应副之弊、凖备之弊,是生于畏而有所廹;换易之弊、酬劳之弊,是生于爱而有所牵。臣愚欲望陛下明谕当荐举之人,举某人则列其实曰:『臣以某事而举某人也。』既以名闻,则京秩而上付之给舍,京秩而下付之都司。是其所以然而駮其所以不然,既定则付之御史,以按其奸。此其事虽繁,然可以制人畏爱之私情,庶几有所惮而不至于大纵。今某之论曰:「是无益也。」植藩篱、固扃钥,虽未足以御盗,不犹愈于撤藩篱而啓扃钥以聴其自至者哉?是谓之无益,不可也。

论驭臣疏一曰:勿穷恩。臣尝论之,圣人之服天下,惟其我无望于人,而人不能无望于我。夫是以能鼔舞天下才俊豪杰之士,至于奔走劳苦,终其身而不厌。夫天下之才防豪杰,所谓奔走劳苦,终其身而不厌者,何也?有所深慕而不可以遽取,有可得之方而无必得之理。欲进则有所格,欲退则有所不忍舍。圣人黙藏其顾盼颦笑,而天下争先为役,而圣人漠然终未尝有所求于天下。夫使天下才防豪杰之士稍有所长,则挟其所习以邀其上,轩然自以为天子不可一日无我也。而天子惟其欲之为徇,慊然亦自以为天下不可以一日而无斯人也。天子以为天下不可以一日而无斯人,则斯人亦以为天子不可以一日而无我。夫如是,则黄帝尧舜不能以号召天下。嗟夫!天下诚不可无才防豪杰之士也,而不可使之失机。故圣人驾驭才俊豪杰之士,亷于用恩而信于用法。大抵以为我之所頼于尔者轻,而尔之所托于我者重。我可以无尔,而尔不可以无我。然后圣人之所以凭藉而倚仗者甚重而不轻也。是之谓机。昔者汉高帝崛起于匹夫之防,而与秦楚争天下,所借以为心膂爪牙者,惟二三豪杰是頼。然高帝铢分寸量,未尝有以大慰其心。下某城则得某邑,破某敌则锡某爵,否则终嵗不迁。至于以一齐而授韩信,犹靳靳而不肯予。彼髙帝非有所啬,以为我之官爵有时而穷,土地有时而尽。也要使有时而穷者常若无穷,有时而尽者常若无尽,使夫豪杰之士相与回旋曲折于无穷尽之中,而莫自知。此固高帝之所以为善将将者也。唐明皇宠一安禄山,自营州都督十迁而至宰相,自平卢一军五增而兼三道之兵。禄山之才未尽,而爵禄已穷矣。臣闻之,习鹰者搏击之权在鹰,而饮食之权在人。

译某人向某人祈求,请求推荐某人,于是某人也向某人祈求,请求推荐某人,这叫作“换易”。内中有不能酬答、不能依从的,便找借口说:“某人的债还没有偿还。”或者委派某人办理某件事,先对他说:“这件事办成,就用某道奏章荐举你。”或者让某人经营某种物资,暗中嘱咐他说:“某种物资送到,就用某道奏章荐举你。”这叫作“酬劳”。有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不但不荐举他,反而还给他加罪。这四种弊病,概括了内外流行的过失。臣曾说:应副的弊病、准备的弊病,产生于畏惧和受逼迫;换易的弊病、酬劳的弊病,产生于偏爱和受牵制。臣愚见希望陛下明确告知应当荐举的人,荐举某人时就列明实际情况说:“臣因为某件事而荐举某人。”既然已经把姓名上报,就把京秩以上的交给给舍,京秩以下的交给都司;审查其荐举的理由并驳正不当之处,确定之后交给御史,来查究其中的奸弊。这件事虽然繁琐,却可以控制人因畏惧和偏爱而产生的私情,或许能使他们有所忌惮,不至于大肆放纵。如今有人说:“这没有用。”设置藩篱、加固门闩和锁钥,即使不足以抵御盗贼,难道不仍然胜过拆掉藩篱、打开门闩锁钥,听任盗贼自己进来吗?因此说它没有用,是不可以的。《论驭臣疏》第一,不要把恩惠用尽。臣曾经论述过:圣人使天下人服从自己,只因为自己不指望别人,而别人不能不指望自己。因此才能激励天下才俊豪杰之士,使他们奔走劳苦,终身不感到厌倦。天下的才俊豪杰之士,为什么愿意终身奔走劳苦而不厌倦呢?因为他们深深仰慕某种东西,却不能立即取得;有可以取得的途径,却没有必定取得的道理。想进身,就有阻隔;想退去,又有舍不得的地方。圣人默默隐藏自己的顾盼、皱眉和微笑,天下人却争先恐后地为他效劳,而圣人始终淡然,从未向天下有所求。如果天下的才俊豪杰稍微有了一点长处,便挟持自己所学的本领向君上邀功,昂然自以为天子一天也不能没有自己;天子只顺从他的欲望,他也自得地认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个人。天子认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个人,这个人也就认为天子一天不能没有自己。这样一来,即使黄帝、尧、舜也不能号召天下了。唉!天下确实不能没有才俊豪杰之士,却不能让他们失去这种主动的机缘。因此圣人驾驭才俊豪杰之士,少用恩惠而确实依靠法度。大体上应当使君主认为自己依赖你的地方很轻,而你所托付于君主的地方很重:我可以没有你,而你不可以没有我。这样,圣人所凭借、所依靠的力量就很重而不会轻,这就叫作掌握主动权。从前汉高帝以平民之身突然兴起,和秦、楚争夺天下,他所借重、作为心腹爪牙的,只有几位豪杰。然而高帝把功劳算到铢、两、钧、石那样分明,尺寸也量得清楚,从未用什么办法使他们的心意得到极大的满足。攻下某城就得到某地,击破某个敌人就赏赐某种爵位;否则一年到头也不升迁。即使把整个齐国交给韩信,他还迟迟不肯马上给予。汉高帝并不是吝啬,而是认为自己的官爵终有穷尽之时,土地终有用尽之时。他还要使那些有时会穷尽的官爵,常常像没有穷尽一样;使那些有时会用尽的土地,常常像没有用尽一样,让豪杰之士共同在无穷无尽中迂回周旋,却自己不知道其中的限度。这本来就是汉高帝善于统率将领的原因。唐明皇宠信一个安禄山,使他从营州都督经过十次升迁做到宰相;又使他所统率的平卢一军增加五次,并兼领三道的军队。安禄山的才能还没有用尽,而爵禄已经到了尽头。臣听说,驯鹰的人,搏击的权力在鹰,

故鹰之于人,常不惜其搏击之力以易其饮食。之资,而人之于鹰,常重惜其饮食之资,以邀其搏击之力,而后能用。鹰有浅丈夫者,惴惴然惟恐其不可使也,则雉▯鸡鼠日陈于前,其不飏去者鲜矣,尚安能为我尽力于搏击哉?明皇之于禄山,是养鹰而饱者也。臣尝论禄山逆计萌于天宝之中年,然而隠忍涵养,以爵禄之穷而后发。是故役使天下豪杰之士,必使彼之才有尽,而我之爵禄不可穷。今之为大将,平居无事,为天子统防士卒而已,非有攻城掠地之功、汗马之劳也。然而无故而进某阶,加某职。夫今之为大将者,类非小官也,驯致不已,不数月可以极人臣之位。昔者曹彬克江南,太祖皇帝惜一莭度使不与,拳拳留之,以待巴蜀之平。狄青交广逐侬智髙,议者欲宠以枢密使,独宰相庞籍以为西北犹未平,后有大功,何以赏之?盖其深谋逺虑,以为宁使之常有所不足,而不可使之自安于有余。今无故而穷之,何也?且天下未尝无缓急也,穷之于无事之时,则何以使之于有事之际乎?臣惧其才未尽,而爵禄先穷也。二曰:勿开隙。臣尝论之,天下之患,其开也有隙,其成也有形。方其开也,栖之则坠,转之则散,稍纵而弛,则复合往来,翕忽▯▯绵绵,使人可以疑,可以欺,夫是之谓隙。及其成也,掩于东而生于西,抑于内而振于外,极力而攻之,力愈穷而患愈炽,夫是之谓形。天下之患,惟不可使至于形成。天下之患而至于形成,虽有敏者,不可以措手。嗟夫!世之君子,其所以待天下之变,尽矣,而惟其杜隙者甚难。彼其智非不足以知也,而知之以为无足忧,何者?见其防而不察其着,见其小而不极其大,见其所出而不推原其所穷。夫三者,是拱手而待变也。盖臣思之,荷坚之宠,鲜卑李林甫之任边将,仆固怀恩之裂河北,杜元頴崔植之纵朱克融,皆熟视其隙而不为弥缝补苴,以塞其变。近者至于陷国忘身,而逺者至于遗害数百年而不息。臣尝宻察天下之患,其状如长江大河,方其激然若有所泄而不能溃,凝然若有所郁而不得发,回旋曲折,隂蓄其怒于其心,而朝搜暮求,以寻其驰骋奔冲之路。于此之时,而不为之髙其隄防以杀其暴,导其支派以泄其溃,其势必咆哮腾踊,荡然而四出,壤城郭,包陵谷,而不可治。然天下之人不能曲尽水之情状,狎其安流而忽其无事,以为无足畏者,则是引水而横流于天下也。臣观汉唐之季,皆由宦官斲丧其国内,胁人主,戕公卿,外招奸雄,连盗贼,至于举天下哄然而起,纵横奔突,天下卒至乱而不可制,盖其惨如此。臣尝细究其源,则似甚防。盖自窦宪兄弟窃威弄权,而郑众于是有功,故臣以为汉之宦官,其隙开于郑众,其形成于孙程、曹腾,而极于曹节、王甫。

译饮食的权力在人。因此鹰对于人,常常不吝惜自己的搏击力量,用它来换取饮食。鹰所凭借的资本在于搏击,而人对鹰则非常珍惜供给它饮食的资本,用它来换取鹰搏击的力量,然后才能役使它。有一种浅薄的养鹰人,战战兢兢,唯恐鹰不能使用,于是野鸡、兔子、鸡、老鼠每天都陈列在鹰面前;这样一来,鹰还不飞走的很少,哪里还肯为我竭力搏击呢?唐明皇对待安禄山,就像养鹰而把它喂饱一样。臣曾经论述,安禄山的叛逆计划在天宝中期已经萌发,然而他隐忍涵养,等到爵禄无可再升之后才发动。因此役使天下豪杰之士,必须使他们的才能有尽头,而我的爵禄却不能穷尽。如今的大将,平时没有战事,只是替天子统领军队而已,并没有攻城夺地的功劳,也没有驰骋疆场的劳苦,却无缘无故地升一级官阶、加一种职务。如今的大将,大多已经不是小官;这样不断升迁,不出几个月就可以达到人臣的最高地位。从前曹彬攻克江南,太祖皇帝舍不得把一个节度使授给他,恳切地留着这个爵位,等待巴蜀平定。狄青在交、广追击侬智高,议论者想用枢密使来宠荣他,只有宰相庞籍认为西北还没有平定,将来再有大功,又拿什么赏赐他呢?这都是深谋远虑,认为宁可让他常常有所不足,也不能让他安然自满于已有的富余。如今却无缘无故地把爵禄用尽,为什么呢?况且天下从来没有永远没有缓急的情况;在无事时把爵禄耗尽,到有事的时候又凭什么役使他呢?臣担心他的才能还没有用尽,爵禄却先已经用尽了。第二,不要主动打开间隙。臣曾经论述过:天下的祸患,开始时有间隙,形成时有形势。它刚开始出现时,压住它就会坠落,转移它就会散开;稍微放纵而松弛,它又会来回聚合,忽聚忽散、绵延不绝,使人可以疑惑,也可以欺骗,这就叫作间隙。等到它形成之后,在东边压制却在西边产生,在内部抑制却在外部振作;用尽力量攻击它,力量越穷尽,祸患反而越炽烈,这就叫作形势。天下的祸患,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它发展到形成形势的地步。祸患一旦形成,即使有敏捷的人,也无从下手。唉!世上的君子用来应对天下变化的办法已经很多,唯独堵塞间隙最难。他们的智慧并非不足以知道,却认为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为什么呢?看见它的征兆却没有察觉其显著的发展,看见它很小却没有推究它可能扩大的程度,看见它从哪里产生却没有追究它最终会发展到哪里。这三种情况,就是拱手等待变乱。臣思考这件事,荷坚的宠信、鲜卑李林甫任用边将、仆固怀恩割裂河北、杜元颖和崔植放纵朱克融,都是明明看见间隙却不加弥缝补救,不能堵塞变乱。他们近的导致国家覆亡、自己丧身,远的造成数百年不息的祸害。臣曾经秘密考察天下的祸患,它的形状像长江大河:正当水势激荡,仿佛有所泄出却还不能溃决;凝滞不动,仿佛有所郁积却不能发泄;它回旋曲折,在内心暗中积蓄愤怒,早晨搜寻、晚上探求,寻找驰骋奔冲的道路。到这个时候,如果不替它加高堤防来减弱暴势,引导支流来泄去溃决之水,它的势头必然咆哮腾跃,浩荡四出,毁坏城郭,吞没山陵谷地,无法治理。然而天下人不能完全了解水的情势,习惯于它的平静流淌,忽略它暂时没有事变,认为没有什么可怕,这就等于引水在天下横流。臣观察汉、唐末年,都是宦官摧残国内,胁迫君主,残害公卿,对外招引奸雄,勾连盗贼,以至于天下一起喧然兴起,纵横奔突,最终天下大乱而无法控制;其惨状大致如此。臣曾经细究源头,似乎开始时很微小。汉朝自窦宪兄弟窃取威权、玩弄权力,而郑众因此立功,所以臣认为汉朝宦官的间隙从郑众开始,在孙程、曹腾时形成

自安南、林邑之扰,而杨思勉于是有功,故臣以为唐之宦官,其隙开于杨思勉,其形成于李辅国、仇士良。

译,到曹节、王甫时达到极点。唐朝自安南、林邑侵扰,而杨思勉因此立功,所以臣认为唐朝宦官的间隙从杨思勉开始,在李辅国、仇士良时形成。

国家宣和之末,绍兴之初,因宦官而召乱者再,而至。于今亦少损矣。平居广殖货财,纵享娱乐,穷极滋味,此近习之常态,固无足怪者。臣独虑其争引朝士以为门人,此其渐则不可以不制。且民间之论,以为某人之进,某人主之臣,非举以为信也。而熟察其迹,则不为无证。何者?天子之密防或泄而外传,而人臣之私情或不旋踵而疾应,非此曹而谁为也?嗟夫!天下之事,有聚必有散,有所甚昵,则必有所甚踈。唐自开元之间,髙力士引宇文融、杨国忠、韦坚、王鉷,而南北司合而为一。自永泰以后,元载杀鱼朝恩,而南北司判而为二。其合也,则南司借北司以成奸;其判也,则南司因北司以成衅。此其势之相激,有不得不然者。今日勿使合而为一,则异时不至于判而为二,此陛下不可不留意也。

雪山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巻三宋 王质 撰奏议

论固本疏一日重淮,夫所谓重淮者何?臣尝论之曰:有三镇然后能守河,有两淮然后能守江。江之恃两淮,如河之恃三镇,皆所以藩篱其外,而扄鐍于内。自渡江以来,强邻悍敌,相与隔藩墙而分尔汝,盖无嵗而不有疆场之警。然建康未尝聆西北金革之声,而长江未尝染西北戎马之气。虽苻坚倾天下之锋,而尽鋭于一掷,卒阻于淝水而止。宋文帝与佛貍相抗,彼佛貍之师,非脃敌矣,冲荡飘忽,一旦而临▯歩,遂与建康相望,然逡廵退避,若不可以终日。故臣以为晋之所以能保江左者,以两淮有以当其前;佛貍之所以不能越瓜步者,以两淮有以邀其后。国家渡江之初,迹未着而心未安,是故有两淮而不能守;和亲之后,誓已定而约已明,是故有两淮而不敢守。然不能蔽淮,终不可蔽江。今沿江之屯有四:一军驻鄂州,一军驻池州,一军驻建康,一军驻镇江。平居无事,形联气接,可以当冲要而塞孔道;一旦有急,上下数千里,聚之则不徧,散之则不多。故臣以为蔽江莫先于蔽淮,非以为淮之果可以蔽江也,缀之于前而待之于后,则守之也固,而应之也闲。盖军旅之中,一夫被重铠,一夫被单铠,被重铠者一铠洞则一铠存,而被单铠者一铠洞则肌肤切矣。然而今日之计,有蔽江之实而无蔽江之名,有蔽江之实则我得利,无蔽江之名则彼不惊,此不可以不熟讲也。今两浙州郡之卒,亡者不捕,而在者无几,是故有其籍而无其名,所以供官吏、卫府库、递邮传者,举不能备数。如是则莫若以给役之名而增州郡之卒,小州五百人,大州倍之。今之两淮地旷人稀,而郡县孤弱,是以有冒禁通茶之商,出没乎其间,发源于江西而波流于江北,盖尝震动郡县,力不能制。如是则莫如以御盗之名而增廵检之土兵、尉司之弓手,小寨土兵二百人,大寨倍之。小县之弓手,百人;大县倍之。一路有几州?一州有几县?一县有几寨?诚能皆勇鋭悍敏之夫,属之以戈矛弓矢之法,而示之以坐作进退之节,诱之以赏,惩之以罚。不出五年,则精兵可以所在而有。此可谓我得其利,而彼不惊者也。陛下若以臣之言为然,则密谕两淮之计。臣可以损其餽军之数,而留之以为养土兵之资,则两淮不为无用,而缓急可以缀敌。长江不为无助,而仓卒得以为备。盖天下之事,不可使庸夫处之,庸夫处之,则坐安而待衅;不可使褊夫处之,褊夫处之,则张皇而生变。惟夫缓不为庸,急不为褊,然后能收冥冥之功。是臣之防也。二曰重蜀。夫所谓重蜀者,何?臣尝论之:蜀之常势,非盗贼窃发、蛮夷侵扰之为可忧,而将帅专制之为可畏。自古蜀之盗贼,惟公孙述、李雄崛起于闾阎草野之中,猖狂僭窃以干正朔,盖其适逢大乱之世。自李寳、张忠之败,罗尚之死,而朝廷不复有一戈一防入劔阁,纵横飘忽,聴其所往,而莫之限,故此二人者,前无所忌,后无所顾,得以坐成割据之势。其余如汉之马相、赵只,晋之谯纵,本朝之王均、李顺,皆不旋踵而扑灭。唐自天宝以后,蜀嵗被南诏之扰,盖尝一至成都而不能居,又尝再犯而不能入,然卒以奔败而逺遁。故臣以为盗贼窃发、蛮夷侵扰,不为蜀忧,何者?主客之势然也。今夫蜀地险阻而离隔,其人柔忍而朴厚。惟其地险阻而离隔,虽有盗贼卒起于其间,而首尾肘腋不能以相应,故其心摇。蛮夷无故而深入,则断续先后不能以相入,故其势孤。心摇者易散,势孤者难立,可以为一时之扰,而不可为久逺之患。至于柔忍朴厚之人,呼之则来,招之则应,有奸雄桀勇之夫而专制乎其上,浸淫渐渍,久而必至于为害。故唐之崔宁、韦臯,皆积屡嵗之久,遂拥兵擅利以抗朝廷。梁之王建,后唐之孟知祥,亦皆先恢拓其腹心,而长养其羽翼,一旦反目而从容谈笑,坐得数千里之地。小而为崔、韦,大而为王、孟,久而制蜀,未有不然者。此臣之所以为今日之虑也。今之制蜀者,其初始有一时之功,栽培涵养而遂有不可防之势。兄弟之相承,支党之相联,吏之奉承其风旨,民之习熟其名字也,盖已久矣。夫平居无事,彼犹肯以虗名奉我,我得以虗名役彼。彼不幸有摇足之变,则虗名有不可施,而实祸将生。盖臣以为杜鸿渐择其所畏,假之以兵,而布之列郡,以扼其势而制其奸。

译国家在宣和末年、绍兴初年,因宦官而招致祸乱,两次发展到极点;到如今也稍有减损了。平时广泛积聚货财,放纵享受娱乐,穷尽美味,这是近习之人的常态,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臣唯一担心的是,他们争相拉拢朝士,把朝士当作门人;这种趋势就不能不加以控制。况且民间的议论,认为某人的升进是某人主张的,并不只是没有根据的传言。仔细察看其中的迹象,也并非没有证据。为什么呢?天子的秘密防范有时泄露而传到外面,人臣的私人请托有时刚提出便迅速得到回应,不是这些人又是谁呢?唉!天下的事情,有聚集就必有分散;关系过分亲密,就必然有关系过分疏远。唐朝自开元年间,高力士引荐宇文融、杨国忠、韦坚、王鉷,使南司和北司合为一体。自永泰以后,元载杀死鱼朝恩,使南司和北司分裂为二。二者合并时,南司借助北司成就奸谋;二者分裂时,南司又因北司而制造事端。这是形势相互激荡,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如今不要让它们合为一体,那么日后就不至于分裂为二;这一点是陛下不可不留意的。《雪山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三 宋王质撰 奏议 《论固本疏》第一,重视淮地。所谓重视淮地,是什么意思?臣曾经论述过:有三镇之后才能守住黄河,有两淮之后才能守住长江。长江依靠两淮,就像黄河依靠三镇,都是用来在外部设置屏障、在内部闭锁门户的。自从渡过长江以来,强邻悍敌彼此隔着藩篱而分出你我,大概没有一年没有边疆战事的警报。然而建康从来没有听到西北金鼓兵器之声,长江也从来没有沾染西北战马的气息。即使苻坚倾尽天下兵锋,把全部锐气投入一击,最终也在淝水受阻而停止。宋文帝与佛貍相抗,佛貍的军队并不是脆弱的敌人;他们冲荡飘忽,一天之内就抵达瓜步,几乎和建康遥遥相望,然而不久便徘徊退避,好像一天也不能停留。因此臣认为,晋朝之所以能保住江左,是因为两淮能够挡在它的前面;佛貍之所以不能越过瓜步,是因为两淮能够在它的后面牵制它。国家渡江初期,形迹尚未显著、内心尚未安定,所以虽然有两淮却不能守;和亲之后,誓约已经确定、约束已经明白,所以虽然有两淮却不敢守。然而不能遮蔽淮地,终究也不能遮蔽长江。如今沿江的屯驻军队有四处:一军驻在鄂州,一军驻在池州,一军驻在建康,一军驻在镇江。平时没有战事,四处形势相联、气势相接,可以扼守要冲、堵塞通道;一旦有紧急情况,上下数千里之间,集中兵力则分布不够周遍,分散兵力则力量不够多。所以臣认为,遮蔽长江没有比先遮蔽淮地更重要的;这并不是说淮地果真能够遮蔽长江,而是把军队连接布置在前面、在后方等待敌人,这样守卫就牢固,应援也从容。军队中,一人穿重铠,一人穿单铠;穿重铠的,即使一层铠甲被刺穿,还有另一层铠甲存在,穿单铠的,一层铠甲被刺穿就会直接伤及肌肤。然而今天的谋划,有遮蔽长江的实际,却没有遮蔽长江的名义;有实际而没有名义,我们可以得到利益,对方却不会惊觉,这一点不可不仔细讲求。如今两浙州郡的士卒,逃亡的无人捕捉,留下的也没有多少,因此只有兵籍而没有实际兵员;用来供应官吏、守卫府库、传递邮驿的人员,全都不能按数额配备。这样,不如用供给差役的名义增加州郡士卒:小州五百人,大州加倍。如今两淮土地空旷、人口稀少,郡县孤立衰弱,因此有违禁贩运茶叶的商人出没其间,从江西发源,势力波及江北,曾经震动郡县,但力量不足以制服他们。这样,不如用防御盗贼的名义增加巡检的土兵、尉司的弓手:小寨土兵二百人,大寨加倍。小县的弓手一百人,大县加倍。一路有几个州?一个州有几个县?一个县有几个寨?如果确实都能选用勇猛精锐、强悍敏捷的人,教给他们使用戈、矛、弓、箭的方法,告知他们坐、起、进、退的节度,用赏赐诱导,用刑罚惩戒,那么不出五年,精兵就可以在各处拥有。这可以说是我们得到利益,而对方不会惊动。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正确,就秘密告知两淮的谋划。臣可以减少供给军队的数额,把节省下来的钱留作养土兵的费用;这样两淮并非没有用处,遇到缓急可以牵制敌人;长江也并非没有援助,仓促之间可以有所防备。天下的事情,不能让庸人来处理;让庸人处理,就会坐享安稳而等待事变;也不能让褊狭的人处理;让褊狭的人处理,就会张皇失措而制造变乱。只有平时不成为庸人、紧急时不成为褊狭之人,才能收到幽微深远的功效。这就是臣的谋划。第二,重视蜀地。所谓重视蜀地,是什么意思?臣曾经论述过:蜀地一贯的形势,并不是盗贼突然发动、蛮夷侵扰最值得忧虑,而是将帅专擅自制最值得畏惧。自古以来蜀地的盗贼,只有公孙述、李雄从民间草野中崛起,猖狂僭越、窃取政权而冒犯正统,那是因为恰逢天下大乱的时代。自从李宝、张忠失败,罗尚死去,朝廷不再有一兵一卒进入剑阁,盗贼纵横飘忽,任意往来而没有人限制,所以这两个人前面没有忌惮,后面没有顾虑,得以坐成割据之势。其余如汉代的马相、赵祗,晋代的谯纵,本朝的王均、李顺,都没有多久便被扑灭。唐朝自天宝以后,蜀地每年受到南诏侵扰,南诏曾经一次到达成都却不能占据,又曾经两次进犯却不能进入,最终还是败逃远遁。所以臣认为,盗贼突然发动、蛮夷侵扰,不是蜀地的忧患。为什么呢?这是主客双方形势造成的。如今蜀地险阻而隔绝,那里的人柔顺隐忍而朴实厚道。正因为地势险阻隔绝,即使盗贼突然在其中兴起,首尾和肘腋也不能相互呼应,所以他们内心动摇;蛮夷无故深入,也会因道路断续、先后阻隔而不能彼此接应,所以其势力孤立。内心动摇的容易离散,势力孤立的难以站稳,可以造成一时的骚扰,却不能成为长久深远的祸患。至于柔顺隐忍、朴实厚道的人,呼唤他们就来,招募他们就响应;如果有奸雄和勇猛杰出的人专擅地控制他们,日渐浸染,时间久了必然成为祸害。因此唐代的崔宁、韦皋,都经过多年积累,最终拥兵自重、专擅利益来抗拒朝廷。梁代的王建、后唐的孟知祥,也都是先扩张自己的腹心势力,长期培养羽翼,一旦反目,谈笑从容之间就坐得数千里土地。事情小的成为崔宁、韦皋,大的成为王建、孟知祥;长期控制蜀地,没有不是这样的。这就是臣今天忧虑的原因。如今治理蜀地的人,起初曾有一时的功劳,经过栽培涵养,逐渐形成了不可防范的势力。兄弟相互承袭,党羽彼此联结,官吏奉行他的意旨,百姓熟悉并习惯他的名声,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平时没有事情,他还肯凭借空名为我效忠,我们也能凭借空名役使他;但他一旦不幸发生轻举妄动的变故,空名就无法施用,实际祸患将要产生。臣认为,杜鸿渐选择他所畏惧的人,借给他军队,分布到各郡,以扼制他的势力、控制他的奸谋。

安重诲纳京师之兵,扼蜀之腹心,以幸其有所惮而不敢动,而不知。圉虎豹于一闲,跳跄奋囓,乃所以趣其鬭。拟刃于人胷,手足不疾应者,未之有也。鸿渐之防,是圉虎豹于一闲;而重诲之防,则拟刃于其胷也。故二防之在今日,皆有所不可行。何者?将以销变而反以生变,非朝廷之利也。臣愚以为,镇静而不惊,寛缓而不迫,久逺而有利者,莫若厚恤二川之民于常赋之外,时有所蠲除;其征需于常佣之外,时有所寛简;其力役,间遣使者发徳音,下明诏,丁宁委曲为之训辞,而深防其疾苦。盖朝廷之待巴蜀,必有以大过于江淮、闽浙、湖广之民,而后有以大慰巴蜀之心,使其常有不能忘朝廷之心,则缓急之际,斯有不忍负朝廷之意。夫如是,则将帅能有兵而不能有民,有兵而不能有民,则可以为患而不可为大患。今两川之民,外资边屯,内供朝廷,以臣度之,盖必有重困者,纵而不收,恐为专制者资耳。

论镇盗疏一曰:收其所畏。夫所谓收其所畏者,何也?臣尝论之:江西之赣,其俗尚鬭而喜杀;浙西之严,其俗好大而敢为。盖其山川土木峻急暴厉,故其风声气俗顽犷悍戾,而不可告语。平居无事,聚博族饮,叫号鬭詈,以轻犯鞭扑;甚至于发冢露刃,揭闗而掠财物,以轻犯刀锯;又甚者至于捍城保垒,荡覆都邑,窃立名字,以轻犯兵革。盖臣尝闻之:犯鞭扑者,无日而无;犯刀锯者,无嵗而无;犯兵革者,虽不常有,而逺者数年,近者间嵗,时猖狂窃发乎其间。此二郡者,盖今日盗贼之渊薮也。臣尝以为:赣之盗不可使出,而严之盗不可使守。赣之巨镇,不二百里而南安小垒,介乎其间,未足以分赣之势也。故赣之盗,坐而守赣,则必为禽;纵而越岭,则二广可以鼓行而无忧矣。二广之城池器械士卒钱谷,以臣度之,恐不可以支仓卒之急。一旦有数千百人掉臂而疾呼,不知其谁为抗也。故曰:赣之盗不可使出。严地险阨而峭狭,崇冈之路不可并臂,胥口之溪不可横舟。一夫守其冲,可以当百夫之力。故曰:严之盗不可使守。往者齐寇之扰赣,所以易禽者,在于守而不能出;方寇之扰严,所以不长者,在于出而不能守。使二郡不幸有警,而又有豪杰深谋逺虑者为之画,彼其鉴齐寇之失,必不肯守;鉴方冦之失,必不肯出。若是则非可以猝制也。臣尝熟讲歴代制御盗贼之术,虽纷纷多端,而其要不出于刑以为之惩,赏以为之诱。而二郡之民,盖刑之有所不能惩,而赏之有所不能诱也。故两防皆不可施于二郡之间。臣尝闻之,二郡人曰:二郡之民,不畏天子之官吏,而畏乡里之豪强,是以不伏官吏之约束,而伏豪强之号令。盖豪强之所以为重者,有三:智过人,勇过人,谷粟之蓄过人。

译安重诲把京师的军队交给他,扼住蜀地的腹心,是希望他有所忌惮而不敢行动,却不知道这样做是把虎豹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虎豹跳跃挣扎、奋力撕咬,反而会促使它争斗。把刀刃抵在人胸前,手脚却不迅速反应的,从来没有这种人。杜鸿渐的防范,是把虎豹关在狭笼里;安重诲的防范,则是把刀刃抵在虎豹胸前。因此这两种防范在今天都不可实行。为什么呢?本来要消除变乱,反而会产生变乱,这不符合朝廷的利益。臣愚见认为,能够镇定而不惊扰,宽缓而不逼迫,长久而有利的办法,没有比在常赋之外厚厚体恤二川百姓更好的;时常有所蠲免;对于常规雇役以外的征发需求,适时宽减简省;对于劳役,间或派遣使者发布恩德,颁下明诏,周详曲折地为他们训诫说明,并深入防察他们的疾苦。朝廷对待巴蜀,必须比对待江淮、闽浙、湖广的百姓更加优厚,然后才能大大安慰巴蜀人的心,使他们常常怀有不能忘记朝廷的感情,那么在缓急关头,就会有不忍背弃朝廷的心意。这样,将帅可以拥有军队却不能拥有民心;能够拥有军队而不能拥有民心,就可以制造祸患,却不能成为大祸患。如今两川的百姓,对外供养边境驻军,对内供给朝廷,臣推测他们一定深受困苦;如果放任而不加收拢,恐怕会成为专擅者的凭借。《论镇盗疏》第一,收取他们所畏惧的力量。所谓收取他们所畏惧的力量,是什么意思?臣曾经论述过:江西的赣地,风俗崇尚斗殴、喜欢杀人;浙西的严地,风俗喜好逞强、敢于妄为。大概那里山川土石险峻急迫、刚暴严厉,所以风声气俗顽强粗犷、悍厉凶暴,无法用言语教导。平时没有事情,聚集赌博、结伙饮酒,叫喊争斗、互相辱骂,把鞭打刑罚看得很轻;甚至挖掘坟墓、亮出刀刃、撞开关门抢掠财物,把刀锯刑罚看得很轻;更严重的甚至守卫城池堡垒,攻陷州县城邑,私自建立名号,把兵革战争看得很轻。臣曾经听说:触犯鞭打刑罚的,没有一天没有;触犯刀锯刑罚的,没有一年没有;触犯兵革的,虽然不经常有,但远则数年一次,近则隔年一次,时常在其中猖狂突然发动。这两个郡,大概是今天盗贼的渊薮。臣曾认为:赣地的盗贼不能让他们出境,严地的盗贼不能让他们据守。赣地的大镇,距离不超过二百里便有南安小堡,夹在其中,还不足以分割赣地盗贼的势力。因此赣地的盗贼如果坐守赣地,必然会被擒获;如果放纵他们越过山岭,那么二广就可以长驱直进而没有忧虑了。二广的城池、器械、士卒、钱粮,臣推测恐怕不能支撑仓促发生的紧急事变。一旦有几百上千人甩开手臂疾呼,不知道谁能够抵抗他们。因此说,赣地的盗贼不能让他们出境。严地险要狭窄、地势陡峭,崇山高冈的道路不能并肩通行,胥口的溪流不能横向行船。一个人守住它的要冲,就可以抵得上百人的力量。因此说,严地的盗贼不能让他们据守。从前齐地盗贼侵扰赣地之所以容易被擒,是因为他们只能据守而不能出境;方寇侵扰严地之所以不能长久,是因为他们能够出境却不能据守。假如两个郡不幸发生警报,又有豪杰深谋远虑为他们策划,那么他们借鉴齐地盗贼的失败,必定不肯据守;借鉴方寇的失败,必定不肯出境。这样就不是可以仓促制服的了。臣曾经详细研究历代控制盗贼的方法,虽然纷繁多样,但要点不外乎用刑罚加以惩戒,用赏赐加以诱导。然而两个郡的百姓,刑罚有不能惩戒他们的地方,赏赐也有不能诱导他们的地方。因此这两种办法都不能施行于两个郡之间。臣曾听说,两个郡的人说:“两个郡的百姓不害怕天子的官吏,却害怕乡里的豪强;所以他们不服从官吏的约束,却服从豪强的号令。”豪

有是三者,桀骜之民不得不低首下心,折节而归豪强之门。为今之计者,莫若谕。郡县之官吏,重为之礼貌,以致其敬;轻为之科率,以结其爱。内有盗贼,则假之以权,以要其成。苟有功效,则縻之以爵,以收其桀骜之民。何者?郡县之官吏不能制其命,而豪强能服其命,此其为畏侮,固不同矣。故臣以为汉武帝不当杀郭解。解之隂贼,感概奸人之防也。恃气以犯法,借义以报仇,其情固可疾,而其人亦甚不可废。臣尝读《西汉游侠传》,而观郭解之始末,以为容一夫之奸,而可以制千夫之奸,虽有害,亦不为无利。盖天下之事,利害兼行,而不可偏去。所贵夫善计,惟择其利多害少者为之。故两者兼权利,可以掩害,而害不可胜利。此非深穷乎利害之端者,有不能知,虽知亦不能行。嗟夫!愚臣之防,将为文吏之所诮矣。二曰制其所主。夫所谓制其所主者,何也?臣尝论之曰:盗贼之所出者有三,一曰饥民,二曰愚民,三曰奸民。饥民求生,愚民求福,奸民求利。其初皆生于有所避,有所慕,而要其情之所终,则有可返者,有不可返者。可返者,饥民;不可返者,愚民、奸民也。何者?饥民之为盗,非有所大欲也,无可生之计,是以为冒死之防,而其心未尝不好生恶死也。至于情之所廹,而势之所切,以为生者必死,而为盗者犹介乎可生可死之间。当是之时,苟非忠信防耻之人,其谁能安坐而待必死也?故嵗凶则不得不为无耻之谋,攻掠攘夺,以济一旦之命;嵗丰则逡巡销缩,返而顾其有可生之路,幡然动其欲生之心,其势不得不返田亩。故饥民可闵而不可疾,可济而不可杀,有所甚扰,亦有所甚不必畏也。惟夫愚民之求福也无厌,求之于佛者而以为未足,又转而求之于鬼神;求之于鬼神而以为未足,故左道惑人焉。则是食菜事魔者,盖生于愚民求福之无厌也。奸民之求利也无已,然惰而不肯为农,拙而不能为技艺,以为务农而业技艺所获无几,而其劳有不可偿者,故相率而猖狂于三尺之外,以侥幸于十倍之利。得利而死,奸民之所不恤。则是盗贩茶盐者,盖生于奸民求利之无已也。求福之无厌,求利之无已,是心易入而难出,易聚而难散,可以术解而不可以刑迫。且朝廷所以禁止食菜事魔者,可谓甚严,而此弊未尝除;所以限制盗贩茶盐者,可谓甚宻,而此弊未尝絶。为官吏者,熟视而不敢诃,曲蔽而不敢去,无事而去官,则后人当其患而任其责,岂暇为拔本塞源之术也?然臣以为小人可离而不可合,小人合而为朋,未有帖然者也。臣往在江西,见其所谓食菜事魔者,弥乡亘里,诵经焚香,夜则哄然而来,旦则寂然而亡,其号令之所从出,而语言之所从授则有宗师。

译强之所以势重,大概有三点:智慧超过别人,勇力超过别人,粮食储蓄超过别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有这三点,桀骜不驯的民众就不得不低头屈服,改变节操而归附豪强之家。如今的办法,不如晓谕郡县官吏:厚待他们,郑重行礼,以取得他们的敬意;减轻科征赋役,以结纳他们的爱戴。境内有盗贼,就暂且授予他们权力,使他们求得成功;如果有功效,就用爵位羁縻他们,以收服那些桀骜之民。为什么呢?郡县官吏不能制约他们的命令,而豪强却能使他们服从自己的命令;他们对于官吏是畏惧和轻侮,对于豪强则完全不同。因此我认为,汉武帝不应杀郭解。郭解阴险狠毒,是感慨于奸人的防范而形成的。他凭意气犯法,借仁义报仇,这种情形固然可憎,但这个人也确实不能完全废弃。我曾读《西汉游侠传》,考察郭解的一生,认为容纳一个人的奸恶,却可以用来制约千人的奸恶;即使有害处,也不能说毫无益处。天下的事情,利弊往往同时存在,不能偏废一方。所贵在于善于筹划,只选择利多害少的办法去做。所以应当兼权利弊:利多可以遮蔽害处,害处不能胜过利益。这不是深入探究利害根源的人,便不能明白;即使明白,也未必能够实行。唉!愚臣这样的防范之策,恐怕要被文吏讥笑了。第二,是控制他们所依附的主领。所谓控制他们所依附的主领,是什么意思?我曾论说:盗贼的来源有三种:一是饥民,二是愚民,三是奸民。饥民求生,愚民求福,奸民求利。他们最初都是因为有所逃避、有所羡慕而起,但考察他们最终的心情,有的可以回头,有的不能回头。可以回头的是饥民,不能回头的是愚民和奸民。为什么呢?饥民做盗贼,并不是有很大的欲望,而是没有活命的办法,所以冒死做盗;但他们心里从未不爱生而厌死。到了情势逼迫、处境危急的时候,他们认为做普通百姓必死,而做盗贼还处在可能生、也可能死之间。在这种时候,假如不是忠信知耻的人,谁能安坐等待必死呢?所以荒年不得不采取无耻的办法,攻掠抢夺,以救一时性命;丰年便迟疑退缩,回头寻找可以活命的道路,忽然激发求生之心,势必返回田亩。因此饥民值得怜悯而不值得憎恨,可以救济而不应杀戮;即使造成很大扰乱,也有许多地方并不必过分畏惧。至于愚民求福没有满足的时候,他们向佛求福还觉得不够,又转而向鬼神求福;向鬼神求福还觉得不够,所以旁门左道便能迷惑人。这就是说,吃菜事魔的人,大概是由愚民无休止地求福产生的。奸民求利没有止境,但他们懒惰,不肯务农;拙劣,又不能从事技艺,认为务农和经营技艺所得很少,而劳苦又无法得到补偿,所以相互结伙,在法律禁令之外猖狂行事,侥幸获得十倍的利益。即使得利而死,奸民也不在意。这就是说,盗卖茶盐的人,大概是由奸民无休止地求利产生的。求福没有满足,求利没有止境,这种心念容易进入而难以退出,容易聚集而难以解散,可以用方法解除,却不能用刑罚逼迫。况且朝廷禁止吃菜事魔,可以说非常严厉,但这种弊端从未除去;限制盗卖茶盐,可以说非常严密,但这种弊端也从未断绝。做官吏的人,明明看见却不敢呵斥,曲意包庇却不敢铲除;一旦无事离任,后人承担祸患、承受责任,哪里有空暇制定拔本塞源的办法呢?然而我认为,小人可以分离,却不能使他们联合;小人一旦结党,没有能够安然无事的。我过去在江西,见到所谓吃菜事魔的人,遍布乡里,诵经焚香;夜间便喧闹着聚来,早晨又悄无声息地散去。他们号令从哪里发出、语言从哪里传授,都有宗师主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宗师之中有小有大,而又有甚小者。其徒大者或数千人,其小者或千人,其甚小者亦数百人。其术则有双修、二防、白佛、金刚、禅,而其书则又有佛吐心、师佛説、涕泪、小大、明王出世、开元经、括地、变文、齐天论、五来曲。其所以为教戒传习之言,亦不过使人避害而趋利,背祸而向福。里民▯惑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以为诚可以有利而无害,有福而无祸。故其宗师之御其徒,如君之于臣,父之于子;而其徒之奉其宗师,凛然如天地神明之不可犯,较然如春夏秋冬之不可违也。虽使之蹈白刃、赴汤火可也。由是言之,莫若擒宗师,则其徒不解而自散。盗贩私盐,臣之所甚详也。臣往在江西,见其所盗贩茶者多辄千余,少亦百数。负者一夫,而衞者两夫。横刀揭斧,叫呼踊跃以自震其威,使人有所畏而不敢迫。其在江西,则江州兴国军屡被其害;其在江北,则舒蕲之国不堪其扰。积累浸渍而不已,臣恐其患不止此数郡也。臣尝推其原,以为非独此曹之过也。北界利其茶,则以货诱之于外;园戸利其货,则以茶诱之于内。北界虽未可以制,而园户我之所及制也。园戸有茶而不敢售,则奸民欲茶而无所得。臣不知其自能采而煮治之耶?由是言之,莫若禁园戸,则其党不治而自销。然欲擒宗师,要使勿惊;欲禁园户,要使勿怨。何者?无故而擒其首,则其党疑。其党疑则惧,而有所煽而为乱者。臣愿陛下密询州县之臣,籍记其宗师之姓名乡里,多方诱之,使自陷于刑辟,而后锄治而诛絶。夫如是,则可使不惊。园戸所资以为生,私茶之商也,骤塞其资之之门,则必有不平之心。臣愿陛下增降长短之引,使其茶有所宣泄而不至于底滞。夫如是,则可使勿怨。陛下试熟思之,足以见愚臣计利算害如此其深也。

论州郡财赋殿最赏罚劄子臣窃谓方今天下之财,患在于散而不能收,隠而不能出。能收其散,出其隠,据度外之财,自可了目前之事。臣愚不知生财大计,独以为禁奸惩慢,谨藏啬出,犹为庶几。且一州之中,奸欺逋慢,渔取有司之利,蚁漏公上之财者,不知其几。精神思虑一有不到,则财赋随去。臣尝窃喻,如手中搏沙,放手即散,隙中观骋,转眼即失。此物一去,则百事尽废。今陛下郡国布在宇内,臣窃料其间上下熬煎,支吾不前者,居其大半。此其财赋亦未尝无,或逋滞不集,或渗漏不见。逋滞不集者,促迫之不得其法,则逋滞无可集之期;渗漏不见者,搜索之不得其处,则渗漏无可塞之理。因仍而不救,则至大坏。凡今陛下郡国,其已坏者不知其几,其将坏者又不知其几。恐迟数年不复有可为之地,其于陛下国事所系非轻。臣所管州,最为鄙陋穷薄之处,又适当倒废败坏之期。陛下溥博髙明,固所具知。而臣二年之间,补发旧欠十万有余,纲运上供州郡支遣五十万有竒,而终任见在又二万有竒。以此知世不可谓无财,而散慢不收、隠匿不出者,以嵗计之不知其几何,以天下计之又不知其几何。方其散且隠也,则此物或落于奸欺之手,或委为废弃之物。及其收且出也,则一物成一用,一用济一事。以嵗计之,其所济不知其几何;以天下计之,其所济又不知其几何。臣蠢愚寡陋,安知为政?徒悉臣之心,穷臣之力,收拾一郡之财,麤办二十年之事。而况郡国之大,有什百于此;人才之能,有千万于臣者乎?近时一二儒臣所至之处,辄称沛然,则陛下宇内之财果不可谓无也。有人然后有政事,有政事然后有财赋。人废而政事弛,政事弛而财赋始不可见矣。陛下凡临事遣守臣,莫逃圣鉴,然非赏罚殿最,则无以为劝沮。臣愿陛下明诏监司,凡本路守臣如纲运上供。无拖欠州郡官吏军兵支请,无积压,或拖欠积压者,毎嵗各择其尤一二人以闻。陛下躬出刚断,显行黜陟能者,有以自喜而愈不惜力;不能者,自知其不可为,必求引避。又将有自为量力,不敢试郡以谋苟禄者,不待沙汰而庸者去,不劳选举而材者出。自此州郡可以各自支持,陛下可以少息思虑,虽未能大治,可渐冀小康。伏惟陛下裁择。

译宗师中有小的、有大的,还有非常小的。其徒众多的有时数千人,少的有时千人,最小的也有数百人。他们的法术有双修、二防、白佛、金刚、禅等名目,所用的书又有《佛吐心》《师佛说》《涕泪》《小大》《明王出世》《开元经》《括地》《变文》《齐天论》《五来曲》。他们用来作为教戒、传习的言辞,也不过是使人避害趋利、背祸向福。乡里百姓被迷惑而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只认为确实可以有利无害、有福无祸。因此宗师驾驭徒众,如同君主对臣下、父亲对子女;徒众奉事宗师,严肃畏惧得如同天地神明不可冒犯,分明坚定得如同春夏秋冬不可违逆。即使叫他们踏白刃、赴汤火,也是可以的。由此说来,不如擒获宗师,那么他的徒众便会因失去主领而自行散去。至于盗卖私盐,这件事我了解得很详细。我过去在江西,见到他们盗卖茶叶,多的每次常有一千多人,少的也有一百多人。挑担的一人,护卫的两人。他们横持刀、举着斧,叫喊跳跃来壮大自己的声势,使人有所畏惧而不敢逼近。他们在江西,江州、兴国军屡屡受到他们的祸害;他们在江北,舒州、蕲州两地也承受不了他们的骚扰。祸患不断积累浸润,我担心受害的不只是这几个郡。我曾推究其根源,认为不只是这些人的过错。北界以茶获利,便用货物在外诱使他们;园户以货物获利,便用茶在内诱使他们。北界虽还不能控制,但园户是我们能够控制的。园户有茶却不敢出售,奸民想要茶便无从取得。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自行采茶并煮制加工?由此说来,不如禁止园户,那么他们的党羽便会因无法维持而自行消散。然而要擒宗师,就必须使他们不受惊扰;要禁止园户,就必须使他们不产生怨恨。为什么呢?无缘无故擒拿首领,他的党羽就会疑惧;党羽疑惧,就会恐慌,便可能有人煽动他们作乱。我希望陛下秘密询问州县官员,登记宗师的姓名、乡里,多方诱导,使他们自行陷入刑法,然后铲除诛灭。这样就可以使他们不受惊扰。园户赖以为生的,是私茶贸易;突然堵塞他们谋生的门路,他们必然产生不平之心。我希望陛下增发长短不同的茶引,使他们的茶有所销泄,不至于积压滞塞。这样就可以使他们不产生怨恨。请陛下仔细思考,便足以看出愚臣筹划利益、计算祸害,考虑得如此深远。论州郡财赋殿最赏罚劄子 我私下认为,如今天下的财赋,问题在于散失了不能收取,隐匿了不能显露。能够收回散失的,揭出隐匿的,凭借额外的财赋,自然可以解决眼前的事情。我愚昧,不知道生财的大计,只认为禁止奸欺、惩治怠慢,谨慎收藏、节约支出,或许还可以有所作为。况且一州之中,奸欺、拖欠、怠慢,侵取有司利益、像蚂蚁蛀蚀一样漏掉公家财物的,不知有多少。精神思虑只要有一处不到,财赋便会随之流失。我曾私下打比方说,这就像手里抓着沙子,一松手便散;又像从缝隙中观看奔驰之物,转眼便消失。这些财赋一旦失去,各项事务便全都废弛。如今陛下的郡国遍布天下,我私下估计其中上下困苦、勉强支撑而不能前进的,占了大半。这些地方并不是完全没有财赋,只是有的因拖欠滞留而不能汇集,有的因渗漏隐匿而无法发现。拖欠滞留而不能汇集,如果催逼不得其法,便永远没有汇集的期限;渗漏隐匿而不能发现,如果搜查找不到所在,便没有堵塞的办法。因循不救,便会导致大坏。如今陛下的郡国,已经败坏的不知有多少,将要败坏的又不知有多少。我担心再迟数年,便没有可以挽救的地方了,这对陛下的国事关系重大。我所管辖的州,是最鄙陋贫困的地方,又正处在颠倒废弛、衰败破坏的时期。陛下博大高明,本来当然都已了解。但我在两年之间,补发旧日欠缺的钱粮十万有余,纲运上供以及州郡支遣五十万有余,任期结束时现存的又有二万有余。由此可知,不能说世上没有财赋;只是每年散失不收、隐匿不出的,不知有多少,按天下计算又不知有多少。当它们散失并隐匿时,有的落入奸欺之徒手中,有的被弃置成为废物;等到把它们收回并发出时,一件财物便产生一项用途,一项用途便成就一件事情。按一年计算,它们所救济的事情不知有多少;按天下计算,所救济的事情又不知有多少。我愚蠢浅陋,哪里懂得治理政事?不过竭尽我的心思和力量,收拾一个郡的财赋,粗略办成二十年的事情。何况郡国这样广大,财力有十倍百倍于此;人才的能力又有千万倍于我的吗?近来一两个儒臣所到之处,总是称说财赋充盈,那么陛下天下的财赋果然不能说没有。有人才,然后有政事;有政事,然后有财赋。人才废弛,政事便松懈;政事松懈,财赋才开始无法显现。陛下每逢处理事务、派遣守臣,无不逃不过圣明的鉴察;然而如果没有对政绩优劣的赏罚,便无法用来鼓励和抑制。我希望陛下明令监司:凡本路守臣,对于纲运上供、州郡官吏军兵的支取请求,不得拖欠,不得积压;有拖欠积压的,每年各选其中最严重的一二人上报。陛下亲自施行刚断,公开升降黜陟;有能力的人会因此自我欣喜而更加不吝惜力气,无能的人知道自己无所作为,必定请求引退。还会有人能够自量才力,不敢到郡中任职只求苟且取禄;这样不必等到淘汰,庸才就会离去,不必劳烦选举,人才就会显现。从此州郡可以各自支撑,陛下可以稍微减轻思虑;即使不能达到大治,也可以逐渐希望达到小康。谨请陛下裁量选择。

论吏民劄子臣尝论古之为吏者,无所忌于民,而为民者无所忌于吏,吏民不相忌,故其情通而气协。情通则无乖阻,气协则无鬭争。古者郡邑之间,吏不猜民,民不疾吏,懽忻怡愉,如父子之相信,兄弟之相爱。平时追呼号召,未尝及于民之门,而鞭扑笞棰,亦未尝切于民之肌肤。间则出之阡陌,劳来相劝,以勉其耘耔蚕织之事,然其色怡和而不厉,其辞委曲而不径,若有以伤民之情者。故民之于吏,依依切切,常有慕恋感恱之意,出力以供其衣食,虽甚劳而不辞。及其无事之时,则又为补葺其宫室,以庶几无虞于风雨鸟鼠之害。盖尝读诗而至《七月》之篇,则见其吏民之情相亲,岂弟慈祥,无纤毫龃龉扞格之态。故曰:“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又曰:“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其情亦可见矣。然犹以为未也。“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八月其获,十月陨萚。”“一之日于貉,取彼狐狸,为公子裘。”“绩以为己裳,而公子则以▯黄貉以为己裘,而公子则以狐狸。”盖其不敢自爱其身,而爱其吏也,如此。当是时,为吏者优防泮奂,得以尽其志;而为民者谨朴勤厚,以安其身。虽有狠戾无亲之人,咸悦慕而不肯疾视其上。盖自秦商鞅设法以鬭吏民,而其情遂离散而不可复合。而平居吏之视民,惴惴然如覩其仇雠,故吏得间则肆其忿以毒民,而民得间则泄其愤以毒吏。盖尝思之,至于秦皇二世之际,郡县之吏,屠人之父,戕人之子,暴虐惨酷,假天子之法令以济其凶。及夫刘、项、胜、广之变,则纷然剚刃于郡县之吏者,不可胜数。盖其势之相激,不得不然者。故臣谓吏民不可使之相忌,忌则争,争则必至于交雠而不可止。而后之有天下者,不能平其争之之心,而反授以争之之具,以趣其鬭。其初欲制奸吏,而不知其弊,或至于长奸吏。奸吏未必可制,而良吏先受病矣。今夫民之讼长吏者,使其诚无辜而滥罪,则不得不自伸其寃;诚过制而横敛,则不得不自诉其抑。然其间或啗童仆以伺其隂,或结胥吏以制其失,或扬与之往来而餽遗,他日则持之以为不法。虽狡猾者,未有不堕其计也。此其端生于豪强兼并之家,恃势以暴民,挟私以屈法,多不便于能吏。是故必欲擿发搜求而使之去。且今之为郡县之吏者,葢亦甚难矣。监司不防郡县,故尝有不时之需,稍缓则符檄纷纷,逼切则急于星火。权要不防郡县,故尝有难应之求,稍不如所欲,则怒骂陵拂,以至于浸淫摇撼,以快其志。而又加之兼并豪强之民,持其短长以逞其诈,以肆其横,殆非所以保防能吏也。嗟夫,郡县之间,乌能事事尽善而人人无失哉?臣愚以为,非有大奸大慝,一号令之不审,一措置之失当,不甚害民而蠧国者,则包涵掩覆,有以略其过,责其效,而尽其才,使豪民不至于纵其奸,而能吏不至于沮其志。如是而吏民之争,庶乎其可息也。

雪山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巻四宋 王质 撰

表

译论吏民劄子 我曾论说,古代做官吏的对百姓没有什么忌惮,做百姓的对官吏也没有什么忌惮;吏民彼此不猜忌,所以感情相通、气势协调。感情相通便没有乖离阻隔,气势协调便没有争斗。古代郡县之间,官吏不猜疑百姓,百姓不憎恨官吏,欢欣和悦,如同父子彼此信任、兄弟彼此友爱。平时传呼召集,从未到百姓家门;鞭打杖责,也从未伤及百姓肌肤。有时便到田间道路,慰劳劝勉百姓,勉励他们从事耕耘、蚕织;但神色和悦而不严厉,言辞委婉而不直接,好像唯恐伤害百姓的感情。因此百姓对官吏依恋亲切,常有爱慕感悦之意,出力供给官吏的衣食,即使非常劳苦也不推辞。到了无事的时候,又替官吏修补宫室,希望可以免受风雨鸟鼠的侵害。我曾读《诗经》读到《七月》一篇,看见其中吏民感情亲近,和乐慈祥,没有丝毫龃龉抵牾的姿态。所以诗中说:“三月拿起耒耜,四月抬起脚步;带着我的妻子儿女,把饭送到南亩,田畯来到便欢喜。”又说:“春日漫长,采摘白蒿的人很多,女子心中悲伤。”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可以由此看出来了。但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七月蟋蟀鸣叫,八月开始纺织;织黑色的,织黄色的,我织的朱红色最鲜艳,用来给公子做衣裳。”“四月远志开花,五月蝉鸣,八月收获,十月草木落叶。”“十一月猎取獾貉,取得那些狐狸,为公子制作皮裘。”“纺织成衣裳是给自己穿的,而公子却穿黑黄之衣;猎取貉是给自己做裘,而公子却穿狐裘。”大概他们不敢爱惜自己的身体,却爱惜他们的官吏,就是这样。在那个时候,做官吏的宽裕舒展,得以尽情施展志向;做百姓的谨慎朴实、勤劳厚道,以此安身。即使有凶狠暴戾、没有亲近之情的人,也都喜爱仰慕上级,不肯憎视他们。大概自从秦国商鞅制定法令,使官吏和百姓彼此争斗以后,他们的感情便离散而不能再结合。平时官吏看待百姓,战战兢兢,如同看见仇敌;所以官吏一有机会便放纵愤怒来毒害百姓,百姓一有机会便发泄怨愤来毒害官吏。我曾思考这件事,到秦始皇、秦二世时期,郡县官吏杀害别人的父亲、残害别人的儿子,暴虐惨酷,借天子的法令来助长自己的凶恶。等到刘邦、项羽、陈胜、吴广发动变乱,纷纷对郡县官吏拔刀杀戮的,不可胜数。这大概是双方形势相互激发,不能不如此。所以我认为,不能使官吏和百姓彼此猜忌;一旦猜忌便会争斗,争斗便一定会发展到相互结仇而无法停止。后世拥有天下的人,不能平息他们争斗的心,反而给他们提供争斗的工具,促使他们互相斗争。起初想要制约奸吏,却不知道其中的弊端,有时反而使奸吏得以增长。奸吏未必能够制伏,良吏却先受到伤害。如今百姓控告长官,如果长官确实无罪却被滥加罪名,百姓便不得不自行申诉冤屈;如果确实超过制度而横征暴敛,百姓便不得不自行诉说受到的压抑。然而其中有的用财物收买童仆来窥伺长官隐私,有的结交胥吏来寻找长官过失,有的公开与长官往来并赠送礼物,日后便拿这些事情作为不法的把柄。即使狡猾之人,也没有不落入他们计谋的。这种事的源头,产生于豪强兼并之家;他们依仗势力欺压百姓,挟持私利使法律屈服,多半不利于有能力的官吏。因此一定要揭发搜求,使这些人离职。况且如今做郡县官吏,大概也非常困难。监司不体恤郡县,所以常有临时的需求;稍微迟缓,符檄便纷纷而来,逼迫急切得像星火一样。权贵也不体恤郡县,所以常有难以应付的要求;稍不合他们的心意,便怒骂欺凌,甚至逐渐动摇撼动郡县,以满足自己的意志。再加上兼并土地的豪强百姓,抓住官吏的短处来施展欺诈、放纵横暴,这几乎不是保全有能力官吏的办法。唉,郡县之间,哪里能事事尽善、人人没有过失呢?我愚昧地认为,除非有大奸大恶,或者一道命令考虑不周、一项措施处理失当,并没有严重损害百姓、蛀蚀国家的情形,就应当包容掩护,略去他们的过失,责求他们的成效,使他们尽展才能;这样便能使豪强百姓不至于放纵奸恶,使能干官吏不至于挫伤志气。这样一来,吏民之间的争斗,大概就可以平息了。《雪山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四 宋代王质撰写 表

谢赐御书经解表汉儒集记表里六经,羲画为章,范模多士,降自云霄之表,光生儒苑之间。凡委质之诸生,举铭恩于方寸【中谢】窃以炎圗二百余载,名家独生于戴生,记礼四十八篇,得趣惟深于经解,缀葺虽嬴秦之后,源流盖孔圣之遗。纂精义于千言,阐大猷于六籍。其为人也,喜入国而可知,不在兹乎?幸斯文之未丧,遇大圣而知其解,等百世而莫之违。烂奎璧于寳跗,震龙鸾于乐石。岂结露霏烟之比,将赤文緑字之侔?是何萤雪之儒,方窜衣冠之版,至为疎贱,亦预光华?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徳溥有容,恩深无极,育士类以阿陵之大器,人才于榱桷之防。怜臣等辛苦之累年,既见君而心则喜,念臣等遭逢于一日,尽弃旧而新是圗。爰颁云汉之章,用改草茅之观。在泥涂久矣,甘为蹭蹬之流,见圣王师之更被昭回之饰。臣等敢不肃容敛袵,维义诵言,立则见参于前洋乎?如在其上。天高明而地博厚,孰报鸿慈?诗温厚而书疏通,誓遵往训。代张江州谢到任表【案:张江州名孝祥,此表当是髙宗绍兴三十年所作】赋政外台,弗称将明之防,承流支郡,遽膺师帅之权,仰大君观过之仁,开小臣自新之路,拜命局蹐,感恩涕洟【中谢】伏念臣学无本根,材有剂量,精神困顿于百忧之后,齿发雕零于多病之余,生也有涯,寖迫骎骎之老景,身其余几,但存耿耿之壮怀,虽一行之尚堪,恐万分之无补,腰佩鱼符之宠,心惭鼠技之穷,方九重念雕瘵之民,有如赤子,罄四海尽循良之吏,安用菲材?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弦埏,海涵动植,怜臣赋命之浅薄,数蹈于网罗,察臣起家之艰难,粗谙于稼穑,爰假列城之守,俾行平日之知,臣敢不谨守教条,明宣徳意?必先四者,愿推施仁发政之心,比及三年,傥获有勇知方之效。天申节贺表【案:此表当是孝宗隆兴元年所作】嵗运临丁月,元建午,咸得离宫之正,永为炎徳之祥。恭惟太上皇帝陛下,陶铸帝皇,权舆宇宙,解乾纲而授圣,袭气母以存真。虽令万嵗之三呼,适动九霄之一笑。臣置身西服,稽首南山,阻陪百执之联,同上亿斯之夀。崆峒大道,非下土之可闻;姑射余休,尚含生之受赐。

防庆节贺表时夏,陈常载育后稷,大商燮伐,笃生武王。惟上天祐海内之民,故元圣逰人间之世。恭惟皇帝陛下,叶膺符箓,宗主生灵。自聪明睿智之有临,觉气焰威灵之顿着。方千里者九,行提全覆之封;呼万嵗者三,茂对无疆之祉。臣驰心北极,稽首南山。十圣相望,逺绍长春之盛;两宫难老,永延徳夀之期。代张魏公谢表【案:此表当是孝宗隆兴二年张浚复都督江淮军马时所作】授任无方,功垂成而忽败;至仁不杀,罪当死以更生。既苟逭于大刑,仍弗移于故任,彊顔拜命,流涕衔恩【中谢】伏念臣遭时艰虞,受国光宠,自惜四朝之旧物,尝居百辟之上游。意广才疎,乃自天而夙赋;主忧臣辱,实无地以能容。自叨授钺之权,毎切系缨之志。痛国威之不振,致边警之多虞。誓以三军决于两阵,转石之势方疾,投于千仞之颠;破竹之威旋见,格于数节之后。当知难而遂退,乃贪进以不休。众散而归,民逃其上,莫解陆沉之愤,益深旰食之忧。向郊次以哭师,至下行秦伯之事;载厨车而徇市,将奚逃汉法之诛?敢期肉骨之恩,尚诡焚舟之举。虽回谿失律,他日冀黾池之功;然城濮丧军,何顔见申息之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顺帝之则,与神为谋,怜臣耿耿之孤忠,惟知徇国;谅臣区区之小信,尚足使人,遏横议于风波,脱防躯于鼎镬,尽蠲宿负,俾励后圗。臣敢不搜揽智能,申明纪律,焚龙庭而犁沙漠,终必望燕然之铭;馘王双而遁郭淮,行且报街亭之辱。代慰安恭皇后祔庙表【案:此表当是孝宗乾道三年六月所作】升驭于天,莫瞻柔范;妥灵于庙,永閟徽音。共衔厚载之恩,益结无穷之痛。恭惟皇帝陛下,道隆正始,徳茂齐家。忽雕婺宿之辉,遽失坤舆之助。虽瑶池之燕方适,难回王母之游;然闗雎之应已成,无损周南之化。愿寛哀抱,俯慰羣情。代虞丞相冬雷待罪表【案:此表当是孝宗乾道三年十一月所作】闭藏之月,雷乃发声,辅佐之司,义难逃责。伏念臣推移至此,经济蔑然,在二三臣之间,才最居于下乘,越数千里之外,位犹玷于元枢,难使处中之臣独当弗若之咎。伏望皇帝陛下,上承天意,下酌民言,责其无补于朝廷,正以有常之刑典。葢坎离易位,是岂为标末之灾?虽天地至仁,不敢望函容之造。

译谢赐御书经解表 汉代儒者汇集记载,表里贯通六经;伏羲的卦画成为文章典范,教化众多士人。从云霄之上降下恩泽,光辉产生在儒学之苑。凡是委身受教的诸生,都把这恩德铭记在心中。【中谢】我私下想,炎汉二百余年,名家唯独出于戴生;记载礼制的四十八篇,其深得经书旨趣的地方,只有《经解》。它编缀整理于嬴秦之后,而源流大概承自孔圣遗教。它在千言之中纂集精义,在六籍之中阐明大道。像这样的人,喜悦地进入国家大典而为人所知,难道不正在于此吗?幸而斯文没有丧失,遇到大圣而理解经义,百世之后也没有谁能违背它。灿烂如奎星、璧玉,陈列在珍贵的座上;声威如龙鸾,震动于刻有乐章的石碑。哪里只是结露飘烟可以相比,岂不如同赤色文章、绿色文字一般光彩?我们这些如萤火映雪般苦读的儒生,正要从衣冠名籍中奔逃,地位极为疏远卑贱,竟也能够参与这光华之中吗?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德泽广大而能包容,恩惠深厚而没有尽头;用阿陵那样的大器来培育士类,以栋梁之材造就人才。怜悯我们多年辛苦,既然见到君主便心中喜悦;念及我们一朝遭遇知遇,完全抛弃旧日而谋求更新。于是颁下银河般灿烂的文章,使草野之人的面貌得到改变。我们长久处在泥涂之中,甘愿成为困顿失意之流,如今见圣王师法天地,更蒙受昭回之光饰。我们怎敢不肃正容貌、整敛衣襟,维护义理、诵读文辞,站立时便如同看见圣容在眼前、光明洋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仿佛就在圣容之上。天高明而地博厚,谁能报答这宏大的慈恩?《诗经》温厚,《尚书》疏通,我们誓当遵循前代的训诫。代张江州谢到任表【按:张江州名孝祥,此表当是高宗绍兴三十年所作】任职于外台而主持政事,不能称合将明之职;承受恩流治理支郡,却突然承当师帅之权。仰赖大君宽恕过失的仁德,为小臣开辟改过自新的道路。恭敬接受诏命,局促不安,感激恩德而流泪。【中谢】我自念学问没有根本,才能也有局限;精神在百般忧患之后已经困顿,牙齿头发在多病之余逐渐衰败。人的生命有限,渐渐逼近迅速到来的老年;身体所剩无多,只存着耿耿不灭的壮志。虽然还勉强能够做一件事,却恐怕对万分之一的事情也没有补益。腰间佩戴鱼符的恩宠,使我惭愧于如鼠技般的穷陋;正当九重深切思念如同病儿的百姓,拥有四海尽是循良之吏,又哪里用得着我这样的浅薄才能?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恩德如天覆盖乾坤、如海包容万物;怜悯臣命运浅薄,屡次陷入法网;察知臣起家艰难,粗略懂得农事,于是暂且把列城的守任交给臣,使臣实行平日所知的政道。臣怎敢不谨守教条,明确宣扬圣德?必定先办理四件事,愿推行施仁发政之心;到三年期满,倘若能够取得勇于任事、知道方向的成效…… 天申节贺表【按:此表当是孝宗隆兴元年所作】岁运临及丁月,元气建立于午位,都得到离宫正位的祥瑞,永远成为炎德的吉兆。恭敬地思念太上皇帝陛下,陶铸历代帝王,开创宇宙;解除乾纲而授位于圣者,承袭天地元气之母以保存真性。即使万岁三呼,也恰好引动九霄之上的一笑。臣身在西方服官,向南山叩首,不能参加百官的行列,共同献上亿万岁的祝寿。崆峒大道,不是下界之人所能听闻;姑射仙山遗留的福泽,仍使有生之物承受恩赐。防庆节贺表 时值夏季,陈述常道而养育后稷;大商调和征伐,笃实地生育武王。正因为上天保佑海内百姓,所以大圣降临人间。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符合天命符箓,作为众生的宗主。自从以聪明睿智临御天下以来,才觉察到气焰威灵突然显著。九州千里,实行完全覆盖的封域;万岁三呼,盛大地承受无疆的福祉。臣心驰北极,向南山叩首。十位圣主相承相望,远远绍续长春般的盛德;两宫永不衰老,长久延续德寿无疆的时期。代张魏公谢表【按:此表当是孝宗隆兴二年张浚恢复都督江淮军马之职时所作】授予任职没有合宜的安排,功业将要完成却忽然失败;至仁之主不肯杀戮,本应处死的罪人因而获得新生。既侥幸逃脱大刑,仍没有调离原来的职位;勉强厚着脸皮接受命令,流泪含恩。【中谢】我自念遭逢时局艰危,承受国家的光宠;自惜作为历经四朝的旧臣,曾居百官之首。志意宏大而才疏学浅,这是上天早年所赋予我的;君主忧患而臣下受辱,实在没有地方容纳我的过失。自从蒙受授钺掌兵之权,常常切望以死报国。痛惜国威不能振作,以致边境警报频繁。曾发誓以三军在两军阵前决战,转石下坡般的形势正急速推进,投向万仞高峰之下;破竹般的威势很快显现,直至攻破数节之后。应当知道困难而退却,却贪图进取而不肯停止。军众溃散归来,百姓逃离自己的上级;无法消解国土沉沦的愤恨,反而更加深了废寝忘食的忧虑。先前在郊外驻地哭祭军队,几乎到了秦伯出降行礼的地步;又载着厨车巡行市场,将如何逃脱汉法的诛罚?哪里料到还能蒙受使死人复生般的恩德,反而虚饰自己焚舟破釜的举动。虽然像回溪之战那样失掉军纪,还希望日后取得黾池之功;然而像城濮之战那样丧失军队,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申、息两地的父老?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顺应上帝的法则,与神明共同谋划;怜悯臣耿耿不改的孤忠,只知道以国事为先;体谅臣区区微薄的诚信,还足以使人任用,于是遏止风波中的横议,使臣免于鼎镬之灾,完全赦免过去的罪责,让臣勉励谋划日后的事业。臣怎敢不搜求汇集有智慧有才能的人,申明纪律;终将焚烧敌人的王庭、犁平沙漠,必定希望在燕然山刻下功名;斩取王双的首级,击退郭淮,不久便将报复街亭之耻。代慰安恭皇后祔庙表【按:此表当是孝宗乾道三年六月所作】升天乘御,已经无法再瞻仰温柔的仪范;神灵安置于宗庙,嘉美的声音永远幽闭其中。共同承受深厚承载之恩,反而更加凝结无穷的哀痛。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道德崇高而端正开端,德行盛美而善于齐家。忽然失去如婺女星般的光辉,骤然失去大地般的辅助。虽然瑶池之宴正自适意,却难以召回王母的神游;然而《关雎》所象征的夫妇和谐已经成就,并不损害周南教化。愿陛下宽解哀痛,俯身安慰群情。代虞丞相冬雷待罪表【按:此表当是孝宗乾道三年十一月所作】正值闭藏的月份,雷却发出声响;辅佐朝廷的官员,按道义难以逃避责任。我自念迁转至今,治理国家毫无成效;在二三位大臣之中,才能最居下等;身处数千里之外,职位却仍玷居枢密之首,难道能让身居中枢的大臣独自承担不如人的罪责吗?伏望皇帝陛下,对上承受天意,对下斟酌民言,责备臣对朝廷没有补益,依照恒常的刑典加以处置。坎、离二卦位置倒置,难道只是枝末方面的灾异吗?即使天地至仁,也不敢期望得到包容。

代虞枢密谢赐腊药表焕发寳奁,宠颁芳剂,感便蕃之恩渥,觉疲苶之身轻。伏念臣粤自违离,增多衰病,防被慈皇之郑重,记存穷塞之荒寒。内分龙藏之珍,外傅螭文之寳,烂荣光之璀璨,尽私室以惊奔。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帱穹窿,露濡汪濊,俯怜老至,虽曲意于扶衰,自恨力愆,终怀慙于报效。代贺皇帝加上太上尊号表【案此表当是孝宗乾道六年十一月所作】降鸾辂于瑶庭,啓龙泥于玉防。慈顔端受,嘉气横流。伏以上帝之统,昊天膺御;歴含真之号,皇只之镇,后土受承,天效法之名。光尧道契于粹精,明慈徳参于博厚。岂容称谓弗配乾坤?恭惟皇帝陛下,亲受圣传,密符帝则。虽据域中之大,益敦膝下之严。涓选休明,铺张闳伟。大安虗称者八载,曾莫贡于单辞;兴庆露请者再章,终不逾于四字。缅稽缺典,稍旷荣观。而况贞观弗逮于夀安,至徳亦违于元献。未闻双册叠奉,两宫创行交举之仪。集在重熈之旦,臣受二仪之生育,托两曜之光辉。自阻宣承,莫预嵩呼之列。惟知明察,永增川至之休。

代贺太上皇后加尊号表金绳贯册,覆以庆云;玉殿腾章,丽乎华日。夀先福五,慈冠寳三叠,显号以再升;沸欢声而四溢。伏以元天标美,祥符崇圣祖母之尊;效法增徽,政和阐皇地只之盛。仰瞻霄极,妙契灵真。傥非殚贲饰之文,曷可称坤元之至?恭惟太上皇后殿下,化光育物,徳厚承天。震一索而得长男,付之大寳;晋二爻而福王母,燕我鸿厘。御瑶池九色之龙,秉玉女六丁之箓。陪真人于云表,玩浩劫于尘中。闗雎咏周南之风而不指其名,思齐显太任之性而弗彰其号。极全功于今覩,掩旷典于前闻。臣虽观善者之机,莫测渊兮之似;惟深鼓舞,尽谢形容。仰至徳乎上皇,对扬休于吉日。颂徽音乎慈母,同衍夀于灵芝论。

汉髙帝论汉髙帝不事威仪,溺冠踞洗,怒骂叱咤,不见优柔和易之意,则似简率。立谈之间,刻印销印,逡巡反覆,有若儿戏,则似坦夷。天下之人见其外而不察其中,则以为大度之君,皆莫若髙帝,而不知髙帝之度实有所不足。惟其巧于弥缝覆葢,故天下之人以为简率而不以为深,以为坦夷而不以为隘。然难以欺智者矣。夫天下之英雄,挟过人之智而负过人之勇,惟大度之主为能与终始。何者?天下之英雄可以诚服之,不可以疑待之。待之以疑,非彼负我,则我负彼。与其交至于相负也,孰若两无负之为愈?嗟夫!君臣而至于交相负者,未有不自疑生者也。汉景帝疑吴王濞,而吴王濞反;齐显祖疑侯景,而侯景反;唐废帝疑石敬塘,而石敬塘反。彼其一旦而乖君臣之分,相与争死生成败于干戈锋镝之间,虽甚暴戾凶嚚之人,岂其心乐为也?夫惟有所不得不为,而后至于为。故尝谓韩信非负汉者也。谓韩信非负汉者,当日挈手绕庭之计,胡为而发哉?要之,其初非负汉者也。方其去楚而归汉,解衣推食之恩,韩信未尝一日忘也,安知其终至此哉?嗟乎!使韩信至于负汉,则髙帝疑之之过也。髙帝疑信之端,盖兆于益兵之时。韩信愿益兵三万,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絶楚之粮道,西与髙帝防于荥阳。此固髙帝之所惕然而惊也。虽不拒其益兵之请,而其遣张耳以佐之,佐之者所以闲之也。其后为之骂使于荥阳,夺兵于广武,当是之时,幸韩信未觉而已。使韩信而觉,则髙帝何以处之?韩信之觉则觉于云梦之时也。髙帝平日惴惴战战,未尝忘韩信也,然犹未露其所以疑之之形。至是而有不可掩者矣。韩信之必反,童儿举知之。而髙帝之东征也,留稚妻弱子于新造未集之国,与一必反之韩信共守之。毎读史至此,未尝不为髙帝寒心也。呜呼!髙帝扫强秦,毙项羽,盖无遗防。而其驭韩信也,数陷天下之危机,而髙帝不悟也。夫髙帝之为人,外示大度,而中实多忌。丰沛故旧,谁与萧何之至昵哉?方萧何之居闗中,而髙帝未离京索也,劳苦之音不絶于道,所以察萧何之向背也。以为虗言可以欺之,而鲍生觉之。其征陈豨也,増爵益封,而又置卫焉。卫之者,防之也。以为虗文可以欺之,而召平觉之。推疑于人,顾岂有弗觉者?特迟速之间尔。噫!萧何忠信谨朴之士也,夫是以能不负于髙帝。不然,其将为韩信之流乎?

译代虞枢密谢赐腊药表 打开光彩焕发的宝匣,蒙受恩宠颁赐芳香药剂;感激恩泽丰厚,觉得疲惫衰弱的身体也轻快起来。我自从离开陛下以来,衰老疾病日益增多;幸而蒙受慈皇郑重的关怀,记挂着穷塞之地的荒寒。内部分赐龙藏中的珍品,外面附有螭龙纹饰的宝物,灿烂的荣光璀璨耀眼,使私室之中全都惊喜奔走。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恩德如苍天覆盖、如甘露滋润;俯身怜悯臣年老,虽委曲体意来扶助衰弱,臣却自恨力量不足,终究怀着惭愧,不能报效。代贺皇帝加上太上尊号表【按:此表当是孝宗乾道六年十一月所作】降下鸾车于瑶庭,开启玉匣中的龙泥诏书。慈颜端庄地接受尊号,嘉祥之气纵横流布。伏以天帝的统绪由昊天承受,历代含真之号成为皇天后土的镇守,后土承受其传续,天也以效法而成其名。光明与尧道相合于精粹,圣明与慈德共同达到博厚。岂能容许尊号称谓不与乾坤相配?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亲自承受圣人传授,暗中符合帝王法则。虽然据有天下广大领域,却更加恭敬地奉养膝下长辈。选择吉祥光明的日子,铺陈宏大伟美的礼仪。大安这一空泛尊号已经使用八年,竟未曾进献一个字;兴庆露请曾两次上章,最终也没有超过四个字。远考典籍所缺的礼制,稍稍使盛大礼仪有所荒废。何况贞观不及寿安,至德也不同于元献。未曾听说两册尊号叠次奉上,两宫创行交相举行的礼仪。如今正逢重熙之日,臣承受天地化育,寄托于日月的光辉。只是自身阻隔,不能参与嵩呼万岁的行列。惟愿陛下明察,永远增添如百川归海般的福泽。代贺太上皇后加尊号表 金绳贯穿册书,上面覆盖庆云;玉殿腾起诏章,在灿烂的阳光下更加美丽。寿命先于福德而至,慈德冠绝;宝册三叠,显赫尊号再次提升,欢呼声沸腾而四处传播。伏以元天彰显美德,祥瑞符命尊崇圣祖母的地位;效法天地而增加徽号,政和年间阐明皇地祇的盛德。仰望天极,精妙地契合神灵真性。假如不尽力铺陈华美文辞,哪里能够称述坤元的至高德性?恭敬地思念太上皇后殿下,教化之光养育万物,厚德承受上天。震卦初爻得到长男,便把大宝托付给他;晋卦二爻使王母获福,赐给我宏大的福庆。驾御瑶池九色之龙,掌握玉女六丁的符箓;陪伴真人登临云表,在尘世中观览浩劫。吟咏《关雎》而表现周南之风,却不直接指明其名;《思齐》彰显太任的德性,却不明说她的尊号。如今亲眼见到功德完全成就,掩盖了前代所闻的盛典。臣虽能窥见善行的端倪,却无法测知深渊般的圣德;只能深深鼓舞欢欣,竭尽言辞也无法形容。仰望太上皇的至德,在吉日称扬美善;歌颂慈母的美好声誉,与灵芝般的长寿共同延续。汉高帝论 汉高帝不讲究威严仪容,溺冠而蹲坐洗脚,愤怒时辱骂呵斥,看不出温厚和易的意味,似乎很简率。他在片刻交谈之间,时而刻印,时而销印,反复不定,好像儿戏,似乎很坦荡平易。天下人只看见他的外表而不考察内心,便认为大度的君主没有谁比得上高帝,却不知道高帝的气度其实有所不足。只是他善于弥补掩饰,所以天下人认为他简率而不认为他深沉,认为他坦夷而不认为他狭隘。然而这很难欺骗有智慧的人。天下的英雄,怀有超人的智慧,负有超人的勇气,只有大度的君主才能始终与他们相处。为什么呢?天下英雄可以用诚意使他们服从,却不能用猜疑对待他们。用猜疑对待他们,不是他们辜负我,就是我辜负他们。与其交往到彼此辜负,哪里比得上双方都不负对方呢?唉!君臣之间发展到彼此辜负,没有不是从猜疑产生的。汉景帝猜疑吴王刘濞,吴王刘濞便反叛;北齐显祖猜疑侯景,侯景便反叛;唐废帝猜疑石敬瑭,石敬瑭便反叛。他们一旦破坏君臣的名分,彼此在刀兵锋镝之间争夺生死成败,即使是非常暴戾凶顽的人,难道内心真乐意这样做吗?只是由于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后来才走到这一步。所以我曾说,韩信不是有意背叛汉朝的人。说韩信不是背叛汉朝的人,那么当日他拉着手绕庭而行谋划之事,为什么会发生呢?总之,他最初并不是要背叛汉朝。当他离开楚国归附汉朝时,汉王解衣推食的恩德,韩信没有一天忘记,哪里知道最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唉!假如韩信到了背叛汉朝的地步,那是高帝猜疑他的过错。高帝猜疑韩信的端倪,大概在韩信请求增加兵力时已经出现。韩信希望增加三万兵,请求向北攻取燕、赵,向东进攻齐国,向南断绝楚军粮道,再向西与高帝在荥阳会合。这本来就是高帝警惕而惊疑的地方。高帝虽然没有拒绝他增兵的请求,却派张耳去辅助他;所谓辅助,其实是为了牵制他。后来高帝在荥阳辱骂韩信的使者,又在广武夺取他的兵权;那时,只是幸亏韩信还没有察觉罢了。假如韩信察觉了,高帝将如何处置他?韩信真正察觉,是在云梦之会时。高帝平日惴惴不安,从未忘记韩信,但仍没有显露出猜疑他的形迹。到了这时,便有无法掩饰的事实了。韩信必定反叛,连儿童都知道。然而高帝东征时,却把年幼的妻子和弱小的儿子留在刚刚建立、尚未安定的国家里,与一个必定反叛的韩信共同守卫。我每次读史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替高帝寒心。唉!高帝扫灭强秦、击败项羽,大概没有留下什么后患;但他驾驭韩信,却屡次陷天下于危机,而高帝还没有觉察。高帝为人,外表显得大度,内心其实多有猜忌。丰、沛的旧交中,谁比得上萧何与他亲近?当萧何居守关中、高帝还没有离开京、索一带时,道路上不断传来劳苦的声音,这就是为了察看萧何是背叛还是忠顺。高帝以为用空话可以欺骗他,鲍生却看出了其中的用意。高帝征讨陈豨时,给萧何增加爵位、扩大封邑,又设置卫士守护他;所谓守护,其实是防范他。高帝以为用虚文可以欺骗他,召平却看出了其中的用意。把猜疑推加到别人身上,难道会有谁察觉不到吗?只不过有察觉得早晚罢了。唉!萧何是忠信谨慎朴实的人,正因为如此,才能不辜负高帝;否则,他岂不也将成为韩信一类的人吗?

汉文帝论天下之患,莫大于当然而不然,不当然而然。当然而不然,则能者隳;不当然而然,则不能者喜。夫是二者,虽圣人不能以为天下。且圣人之于天下也,则亦近于人情而已矣。夫当然则处之以当然,而不然则处之以不然也,此情所不可易者也,而圣人乌能易之?且非独圣人为然也。昔者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昔日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彼威王以为吾之设官,所以治吾事也,使人皆事事,又何求?惟其有不事事者,得以容身养私于其间,是以吾事时有不举,一事废积而推之吾国,几何而不乱且亡也?然而善治天下国家者,不能使人皆事事,而能使事事者有所劝;不能使人皆不事事,而能使不事事者有所惩。夫欲使事事者有所劝,则莫若当然而处之以当然;欲使不事事者有所惩,则莫若不然而处之以不然。是二者苟别白而分明,而天下国家之不治者未之有也。嗟乎!孰谓汉文帝之识而不若齐威王也?文帝尝问右丞相周勃曰:「天下一嵗决狱几何?」勃谢不知也。以问左丞相陈平,曰:「各有主者。」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是二者其为不知一也。勃讷于辩,平防于言,其为不知一也。举天下之事而付之宰相,而宰相举不事事如此,文帝拱手而聴焉,且又以陈平为能也。其何以率天下之怠者耶?禽兽之纤悉,上林令之当知也。上林令不知,而虎圈啬夫知之,二人能否见矣。啬夫无所赏,而令无所责,则是知与不知固为一律而已。此二事者,皆可以驯致天下之乱,而文帝特幸免耳。汉之大乱,四夷猖獗,而诸侯骄恣,其衅皆成于文帝之时,而世以为文帝善用长者,不知石奋、卫绾之流,果何补于汉?盖尝读《西汉百官年表》,以为文帝公卿大夫,类多龌龊庸朴之徒,而其通明精悍之士,则皆暴露于宣帝之际。宣帝之所以鼓舞天下者,何也?赏有所不可辞,而罚有所不可避,名有所不可覈,而实有所不可隠。儒者之论,则以宣帝为杂于霸,文帝为纯于王,而不知赏罚名实,此四者,王道之大权也。

梁末帝论论曰:梁晋之交雠乆矣。方朱全忠之盛也,虽李克用之雄勇善战,盖尝屡蹙而不振。克用之末年,全忠乘百鬭百胜之威,略汾潞,卷慈隰,不旋踵而至太原。晋于是时,盖骎骎有亡徴矣。克用既死,而庄宗兴,收殚残之余而震厉,提挈之削弱之气化为精强。梁于是时,其势反又稍稍下晋。而其后卒以丧亡,盖其成败强弱相反如此。世之説者曰:以克用而遇全忠之强,故克用不支;以庄宗而乘末帝之弱,故庄宗得志。由此之故也,亦尝详观其势,而至于成败强弱相反之变,则以为梁晋之所以为成败强弱者,不在梁晋,而在河北。自梁而言,则汴为腹心,而河北为手足;自晋而言,则太原为腹心,而河北为手足。是二国者,立国之同不同,而手足均系于河北,则其利害岂不甚重矣哉!全忠挟天子而暴诸侯,举天下之诸镇,盖无有不被殃者,而独区区自结于魏。全忠岂畏一罗绍威哉?畏克用也。彼全忠之谋,度天下之可以害己者,莫如晋;度天下之可以限晋者,莫如魏。晋之攻我也,必不越魏而渡河;我之攻晋也,所隔者魏也。魏不我梗,而土门、飞狐可以平步而入矣。故曰:全忠之所以厚魏者,为晋也。末帝患魏博之骄,析而分之,以杀其强,而梁人遂以失魏。当是之时,梁之限晋者,一水之隔耳。于是乎梁之失计,未有若是其谬者也。魏博,天下之精兵处也,不得重臣,无以制魏博;不能制魏博,无以御晋。此其势,虽童儿知之。方克用之相抗,其初未有以相制也。既得魏,则梁遂以张;晋遂以防。独幸晋之君臣上下一心,戮力相守,然而不亡者,幸也。庄宗徘徊境上,竭力而不能有梁尺寸之地。既得魏,而拓地遂至于洛阳、杨刘、徳胜之军,与汴相望也。当是之时,汴之国都,固已在其股掌中矣,虽欲不亡,得乎?夫汴之为国,无髙山大川扼险控带之势,平原广陆汗漫千里,所谓四通五逹之地。有河北,则汴重;无河北,则汴轻。是故梁之兴也,得魏而兴;其亡也,裂魏而亡。晋之弱也,魏在梁;而其强也,魏在晋。嗟夫,此所以为梁、晋之成败也。

译汉文帝论 天下的祸患,没有比把应当这样做的事不这样做,把不应当这样做的事却这样做更大的了。应当这样做却不这样做,能干的人便会受到毁坏;不应当这样做却这样做,无能的人便会感到高兴。这两种情况,即使圣人也不能用来治理天下。况且圣人治理天下,也不过是接近人情罢了。事情理所当然,就按理所当然来处理;事情不合理,就按不合理来处理。这是人情不可改变的地方,圣人哪里能改变它?不只是圣人如此。过去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居守即墨以来,毁谤你的话每天都有。我派人察看即墨,田野得到开辟,百姓生活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因此安宁。可见你没有侍奉我的左右来求取帮助。’于是封给他万户。又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守卫阿地以来,赞誉你的话每天都有。我派人察看阿地,田野没有开辟,百姓贫困饥饿。从前赵国进攻鄄地,你不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不知道。可见你用丰厚财物侍奉我的左右来求取赞誉。’当天就把阿大夫烹杀了。齐威王认为,我设置官职,是让人治理我的事务的;如果人人都认真办事,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是因为有不办事的人,得以在其中容身、养肥私利,所以我的事务有时不能办成;一件事荒废,积累推延到整个国家,离混乱灭亡还会远吗?然而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不能使人人都认真办事,却能够使认真办事的人得到鼓励;不能使人人都不敷衍塞责,却能够使不认真办事的人受到惩罚。想使认真办事的人得到鼓励,不如把应当如此的事按应当如此来处理;想使不认真办事的人受到惩罚,不如把不应当如此的事按不应当如此来处理。这两点如果区别清楚、分判明确,天下国家便没有不能治理好的。唉!谁说汉文帝的见识不如齐威王呢?文帝曾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审决的案件有多少?’周勃谢罪说不知道。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的人。’于是文帝问审决案件,陈平说应问廷尉;问钱粮谷物,陈平说应问治粟内史。这两个人所表现的不知道,其实是一样的。周勃不善言辞,陈平拙于应答;他们所表现的不知道,也是一样的。把天下所有事务交给宰相,而宰相却都这样不办事,文帝拱手听任,还认为陈平有才干;他凭什么来率领天下那些怠惰的人呢?禽兽的一丝一毫情况,上林令本应知道;上林令不知道,虎圈啬夫却知道,两人的能干与无能便显现出来了。啬夫没有得到赏赐,上林令也没有受到责罚,这就等于把知道和不知道一概同等对待了。这两件事,都足以逐渐导致天下混乱,只是文帝侥幸免于祸患罢了。汉朝后来发生大乱,四方夷族猖獗,诸侯骄纵放肆,其祸端都在文帝时期形成;但世人却认为文帝善于任用宽厚长者,不知道石奋、卫绾这一类人究竟给汉朝带来了什么补益。我曾读《西汉百官年表》,认为文帝时的公卿大夫,大多是拘谨平庸、鄙陋朴拙之徒;而那些通达明敏、精明强干的人,却都在宣帝时期显露出来。宣帝用来鼓舞天下的是什么呢?赏赐有不能推辞的,惩罚有不能逃避的;名声有不能核验的,实际功效有不能隐瞒的。儒者的议论,认为宣帝杂用霸道,文帝纯粹实行王道,却不知道赏罚、名实这四项,正是王道的大权。梁末帝论 论说:梁、晋两国结为仇敌已经很久了。当朱全忠势力强盛时,即使李克用雄勇善战,也曾屡屡受挫而不能振作。李克用晚年,朱全忠乘着百战百胜的威势,攻取汾州、潞州,席卷慈州、隰州,不久便到了太原。晋国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渐渐显现出将要灭亡的征兆。李克用死后,庄宗兴起,收拾残余力量而振奋军威,把原本削弱的气势转化为精锐强盛。梁国在这个时候,形势反而逐渐落后于晋国。但后来终于灭亡,大概就是由于双方成败强弱如此相反。世上的议论者说:李克用遇到强大的朱全忠,所以李克用不能支撑;庄宗乘着弱小的梁末帝,所以庄宗得以实现志愿。事情的缘故确实如此,但我也曾详细观察他们的形势,至于成败强弱相反的变化,则认为梁晋两国之所以成败强弱,不在梁晋本身,而在河北。从梁国来说,汴州是腹心,河北是手足;从晋国来说,太原是腹心,河北是手足。这两个国家立国的情况虽有不同,但手足都系于河北,那么它的利害难道不十分重要吗?朱全忠挟持天子而暴虐诸侯,天下各镇大概没有不受祸害的,唯独专门与魏地结交。朱全忠难道是害怕一个罗绍威吗?他害怕的是李克用。他谋划时估量天下能够危害自己的力量,没有比晋更大的;估量天下能够限制晋的地方,没有比魏更合适。晋国进攻我,必定不能越过魏地渡河;我进攻晋国,隔在中间的也是魏地。魏地不阻挡我,那么土门、飞狐便可以平步进入。因此说,朱全忠厚待魏地,是为了对付晋国。梁末帝担心魏博骄横,便分割拆分它,以削弱其势力,梁人于是失去了魏地。在这个时候,梁国限制晋国,只隔着一条河罢了。这样看来,梁国的失策,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了。魏博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的地方;得不到重臣,便无法控制魏博;不能控制魏博,便无法抵御晋国。这种形势,即使儿童也知道。当李克用与梁相抗时,起初双方还没有能够互相制约。梁国得到魏地以后,梁国于是壮大,晋国于是防备。只是幸亏晋国君臣上下同心协力、共同守卫,所以没有灭亡;这确实是侥幸。庄宗在边境上徘徊,竭尽力量,却不能取得梁国一尺一寸的土地。得到魏地以后,拓展疆土便一直到达洛阳;杨刘、德胜的军队与汴州相望。这个时候,汴州的国都本来已经在晋国掌握之中了,即使想不亡,能够做到吗?汴州作为一个国家,没有高山大川据险控制、依山带水的形势,只有平原广阔、陆地浩荡千里的地域,是所谓四通五达的地方。有河北,汴州便重要;没有河北,汴州便轻弱。因此梁国兴起,是因为得到魏地而兴盛;梁国灭亡,是因为分裂失去魏地而灭亡。晋国弱小时,魏地在梁国手中;晋国强盛时,魏地在晋国手中。唉,这就是梁、晋两国成败的原因。

周世宗论石晋元年,髙祖始割全燕以赂契丹,而十八州之民遂为其所有。全燕号为天下之形势,而民物富庶,土田衍沃,水草丰美,皆足以为天下之冠。契丹资之,益以盛强。开运之末,契丹拥全燕之势而窥中原,震荡飘忽,如风雨之至,而中原坐以覆没。汉髙祖、周太祖虽创业之君,而彷徨倥偬,自衞之不暇,而何敢觊觎于其间?世宗不血刃而取三闗此岂可以不喜而中遂班师,毁已成之功?而十四州之地垂得而复失,此又岂可以不惜也?葢尝深维其故,则以为世宗用智深而为谋审,未尝不叹息世宗之善用兵,知所以胜,知所以败。何者?用兵之患,莫大于腹背之受敌。昔者夫差谋中原而越入吴,刘备抗袁术而吕布入下邳,腹背受敌,智者不能为之谋矣。惟曹操不顾袁术之袭许而征刘备,刘裕不顾卢循之犯建业而伐闗中,虽仅保不败,而国势岌岌,几至于不可复返。今夫契丹之于太原,与国也;而太原之于周,仇雠也。盖自太祖袭刘氏之孤而夺其国,以残其宗,此固太原切骨铭心而不忘者也。髙平之战虽足以挫太原之锋,而忻口之败反所以张契丹之势。当是之时,契丹之形益强,而太原之怨益深。有益强之形而扼之于前,有益深之怨而邀之于后,世宗安得安枕而卧也?以史攷之,四月壬辰取干宁军,辛丑取益津闗则相距十日也。癸卯取瓦桥闗则相距三日也。五月乙巳取瀛州,则又相距三日也。不两旬而克三闗驰骋暴露于盛夏苦热之地,周之师亦少惫矣。而契丹养其锋以待之于前,太原蓄其鋭以伺之于后。如是而能不败者,太公、穰苴之所难也。嗟夫,天下之事,固自有先后缓急之序。为世宗之防,莫若先有事于太原,遣一将提五万师当忻口之冲,而断契丹之援,诸将数万人略汾、潞,下慈、隰,而蹙河东之势,而后徐以重兵。捣太原,既得太原,而幽蓟之地可以次第而经略矣。岂以世宗而不察此也?以万乘之重,而顿于二国之间。契丹不拒太原,不救,以待我之敝而乘之。使世宗狃胜而不知返,呜呼,可忧也哉!

雪山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五宋 王质 撰

序

译周世宗论 石晋元年,高祖开始割让整个燕地来贿赂契丹,于是十八州的百姓便都成了契丹的所有。全燕号称是天下的形胜之地,百姓和物产富庶,土地平衍肥沃,水草丰美,全都足以冠绝天下。契丹凭借这些条件,越发强盛。开运末年,契丹凭借全燕的形势窥伺中原,局势震荡飘忽,如风雨骤至,中原因此坐而覆亡。汉高祖、周太祖虽然都是开创基业的君主,却仓皇困顿,连自保都来不及,哪里敢在这种情势下有所觊觎?世宗不经血战便夺取三关,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却中途班师,毁掉已经取得的功业吗?十四州的土地眼看就要得到却又失去,这难道又不值得惋惜吗?我曾深入思考其中的缘故,认为世宗用智深远,谋划周密,因此未尝不感叹世宗善于用兵,知道怎样才能取胜,也知道怎样会失败。为什么呢?用兵的祸患,没有比腹背受敌更大的了。从前夫差图谋中原时,越国攻入吴国;刘备抵抗袁术时,吕布攻入下邳;腹背受敌,连有智慧的人也无法替他们谋划。只有曹操不顾袁术袭击许都而征讨刘备,刘裕不顾卢循侵犯建业而攻打关中,虽然仅仅保住了不败,但国势危急,几乎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如今契丹对于太原来说,是盟国;太原对于周朝来说,却是仇敌。这是因为自从太祖袭击刘氏的孤弱势力,夺取其国并残害其宗族以来,这本来就是太原铭刻在心、至死不忘的仇恨。高平之战虽然足以挫伤太原的锋芒,但忻口之败反而助长了契丹的势力。在这时,契丹的形势越发强盛,太原的怨恨也越发深重。前面有势力日益强大的契丹阻扼,后面有怨恨日益深重的太原伺机而动,世宗怎么能安枕而卧呢?考察史实,四月壬辰攻取干宁军,辛丑攻取益津关,相隔十天;癸卯攻取瓦桥关,相隔三天;五月乙巳攻取瀛州,又相隔三天。不到二十天攻克三关,在盛夏酷热之地奔驰暴露,周军也已经稍感疲惫了。而契丹养精蓄锐,在前面等待;太原积蓄锐气,在后面窥伺。这样还能不败,即使太公、穰苴也难以做到。唉,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先后缓急的次序。替世宗筹划防备,最好先向太原用兵,派一员将领率领五万军队扼守忻口的要冲,切断契丹的援军;再派几万将士攻取汾州、潞州,攻下慈州、隰州,压缩河东的势力,然后再慢慢以重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攻打太原;得到太原以后,幽蓟之地就可以依次经营谋取了。难道世宗竟没有看出这一点吗?他以天子的威势,停顿在两个国家之间。契丹不抵抗太原,也不去救援,只等我军疲惫后乘机袭击。如果世宗习惯于胜利而不知道回头,唉,那真是可忧虑啊!《雪山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五 宋王质撰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