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集卷十
自赞一百年前,蜀山之下,有苏子瞻,炜炜煌煌,若凤若鸾。一百年后,楚江之滨,有王景文,波波挈挈,半痴半昏。横笻踞石,风标则一,英气蹴天,嗟哉难及。赞者子由,画者伯时。今则▯然,我皆无之。吁!
李平仲真赞有轩冕委蛇之度,然诎于时而未昌;有岩壑静深之意,然游于世而弗藏。富贵足以为浮云,三旌或轻于屠羊;朝市足以为小隐,柱下或仝于首阳。进而崇未必臧,遯而肥未必良。封侯万户,走子房;絶交一书,杀稽康。莫若斵旁袖手,血不染指隙中观鬬争,不及已处隐显之两间。故人不能深毁,泯泾渭于一流;故事不欲全。是此圣人所谓随时于夫子,可为得计矣。
王稚川真赞静渊不波,玉沉其防,清而彻。太空无云,月行其中,明而洁。劲弩骇机,鼓以疾风,刚而烈。落花游丝,熙以阳春,和而悦。要之,一闻百解,不如一拙;一日千里,不如一歇。四海弟兄,不如鸟散而云飞;万人鼓簧,不如金口而木石。当是之时,望奔尘者决眦,蓼水之阳;追轶驾者息踵,华胥之国。
徐行简真赞一寸之眼,照四世界;三寸之舌,卷大瀛海。足踏须弥,歩底云飞;手玩昆仑,游戏指挥。堂堂管葛,不直一喝;巍巍良平,拨转三匝。万古拊掌,羣豪鼓髯。野马蓬尘,醯鸡瓮天。徐家父子,英气葢代。若见妙喜,请礼三拜。
赵损之真赞大年一幅,小山丛竹,德麟三杯,洞庭春緑。遇苏与黄,乃作金玉寳玦,珊瑚贵介所服,未之前闻。抄书满屋,紫薇晚香,宜以相属。岂其戎衣尘此车毂?举世英豪,眼相具足。宁无雪堂,亦有山谷。
拙庵老人真赞一寸之心,无城无郭,云开大空,尘飞不着。三寸之舌,无浪无波,风静长川,月明相磨,不絿不竞,多喜少愠,不忮不求,易退难进。即之也温,久而愈真。四海一家,莫非弟兄。有唾,师德师德不违;有枉不疑,不疑受之。得见君子,斯可矣。焉得长者而称之?毋谓无人,斯焉取斯。
京丞相真赞籋云之虬,九霄之颠;横海之鳣,万仞之渊。有赫帝命,下征人间。其或不然,二十八躔;又或不尔,三百六僊。玉皇有子,槖籥大干,辅以斯贤。吹嘘洪甄,人杰地灵,天寳物华。产兹壌者,乃其人耶?许公绪真賛丰而硕者,厚也;粹而清者,秀也;坚而泽者,寿也。掇真丹青之上者,巧者之手也;发挥翰墨之外者,辩者之口也。至于大耳对国师,无言;季咸见壶子,郤走,则巧与辩者皆瞠若乎其后。
和张总得弥勒赞捧腹周游四百州,得抽头处且抽头。莫欺肩上三升袋,盛了人间万古愁。
墨竹赞望之森然,劒防拥林;听之萧然,风雨作声;闻之郁然,粉箨吹馨;按之隐然,枝节生棱。虽然,子以意画,吾以意想。夫天地万物,同归是幻,本无实相,而况以假托真,以形传神,以死寄生,以有色见无色,以有心出无心者耶?
文石赞敷文李公得二文石,其一如人,紫面苍髯,周其身淡白云也。衣半领以下,不见其裳,皆云也。其一如稽首鞠躬,周其身深墨云也,而衣纯素。凡此皆以意命之,而李公以为钟离权、吕岩先生滋以意命之也。盖世所摹写钟离多髯,而吕衣白,且吕晚得钟离劒诀,始能变化以飞腾。世以钟离为吕之师,其磬折则若事师之礼然。李公以意命之,亦非苟然也。物与心相依,故想生天地河山。佛者以为皆因想,想断则物无从立。虽然,足以作兴道心,蠲扫尘縁,方之他想,贤也。佛者教人断想,而诵説其国诸美楼殿珍寳香华食饮,闻者慕之。凡想皆妄也,是名妄想,即非妄想,岂不以趣善故耶?汶阳王子即李公之意赞之【案赞词《永乐大典》缺载】
传
译自赞 一百年前,在蜀山脚下,有苏子瞻,光辉灿烂,像凤凰和鸾鸟一样。一百年后,在楚江岸边,有王景文,步履蹒跚、神情恍惚,半痴半昏。横持竹杖,蹲坐在石上,风采气度却与苏子瞻相同;英气直冲云天,唉,实在难以企及。作赞的是子由,画像的是伯时。如今一片渺茫,这些人我都没有了。唉!李平仲真赞 他有身居轩冕、从容有度的气象,却因不合时宜而未能显达;有岩壑般幽静深沉的情怀,却游处尘世而不能隐藏。富贵足以视作浮云,三旌之荣有时还不如屠羊的微利;朝廷市井足以成为小隐,柱下史有时也可以同于首阳山的隐士。出仕进取而崇高,未必就是善;退隐自得而富足,也未必就是好。封侯万户,反而奔走供子房驱使;写一封绝交书,竟能逼死嵇康。不如砍断牵累,袖手旁观;鲜血不染指缝,在暗中观看争斗,尚且比不上自己安处于显达与隐退之间。所以故人不能深深毁谤他,把泾水和渭水混为一流;因此旧事不愿全部说尽。这就是圣人所说的孔子随时而行,可以说是得到了处世的好计策。王稚川真赞 静深的水潭不起波澜,如玉沉在水底,防守严密,清澈透亮。太空没有云彩,月亮运行其中,明亮而洁净。强劲的弩机受到惊发,以疾风般的力量击鼓,刚猛而猛烈。落花和游丝,在和煦的春阳中舒展,温和而喜悦。总而言之,听闻一次便能理解百事,不如一无所知而守拙;一天奔驰千里,不如停下来歇息。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不如像鸟儿四散、云彩飘飞;万人鼓舌吹嘘,不如金口一言和木石般的沉默。当此之时,远望奔尘的人睁裂眼眶,停在蓼水北岸;追赶飞驰车驾的人脚跟疲倦,止步于华胥之国。徐行简真赞 一寸大的眼睛,照见四方世界;三寸长的舌头,席卷大瀛海。脚踏须弥山,脚下云气飞腾;手玩昆仑山,举手投足都如游戏。堂堂的管仲、诸葛亮,还不值他一声呵斥;巍巍的张良、陈平,拨转局势也不过三匝。使万古之人拍掌,使群雄捋须惊叹。野马般的浮尘、蓬草般的尘屑,不过是狭小所见;醯鸡只知瓮中之天。徐家父子的英气盖世。若见到妙喜,请行三拜之礼。赵损之真赞 苏大年一幅画,小山丛竹;德麟三杯酒,正如洞庭春色的碧绿。遇到苏轼和黄庭坚,才成为金玉宝玦,是珊瑚般的贵人所佩戴之物,从前未曾听闻。抄写的书堆满屋子,紫薇花带着晚来的香气,正适合把这些相属相配。难道还要穿着戎衣,使车毂蒙尘吗?天下的英豪,眼中都具备识人的眼力。难道没有苏轼的雪堂,也还有黄庭坚的山谷。拙庵老人真赞 一寸之心,没有城郭阻隔;云彩散开,天空广大,尘埃飞来而不能沾染。一寸之舌,没有波浪喧扰;风停长川,明月相映。不急迫争竞,多欢喜少恼怒;不嫉妒,不贪求,容易退让,难于进取。接近他便感到温暖,交往久了越发真实。四海如同一家,没有谁不是兄弟。有了唾沫,也像师德那样不以为忤;有了冤屈而不怀疑,不怀疑便接受它。能够见到这样的君子,也就可以了。哪里还找得到长者来称赞他呢?不要说世间无人,这正是从他身上取得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京丞相真赞 如腾云的虬龙,处在九霄之巅;如横渡大海的大鳣鱼,处在万仞深渊。有显赫的天子诏命,从天上降临人间。若不是这样,便是二十八宿;又或者是三百六十仙人。玉皇大帝有这样的儿子,掌握天地乾坤,以这位贤者辅佐。吹嘘陶铸万物,使人杰与地灵相应,使天宝与物华汇聚。生养这片土地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人吗?许公绪真赞 丰满硕大的,是厚重;精粹清朗的,是秀美;坚实而润泽的,是长寿。把真实形象摄取到丹青之上,是巧匠的手艺;把精神发挥到笔墨之外,是善辩者的口才。至于大耳面对国师而无言,季咸见到壶子便退走,那么巧手和善辩之人都只能瞠目结舌,远远落在后面了。和张总得弥勒赞 拍着肚腹周游四百州,到了可以伸头的地方就暂且伸头。不要轻视肩上的三升布袋,它里面装着人间万古的愁苦。墨竹赞 远看它森然挺立,像刀剑的屏障拥护树林;听起来萧萧作响,仿佛风雨发声;闻起来浓郁芬芳,像粉白竹笋吹送香气;按触它隐约有实感,枝节生出棱角。不过,您是凭心意作画,我是凭心意想象。天地万物最终都归于幻象,本来没有真实固定的形相,何况还要借假托真、凭形传神、以死寄托生、用有色显现无色、用有心表现无心呢?文石赞 敷文李公得到两块有文字形状的石头。其中一块像人,紫色的面孔,苍白的胡须,周身是淡白色的云;从衣服的半领以下看不见衣裳,全都是云。另一块像低头鞠躬,周身是深墨色的云,而衣服纯白。这些名称都是凭想象命名的;李公认为它们是钟离权、吕岩先生,也是进一步凭想象命名。大概世上所描绘的钟离权多长胡须,而吕岩穿白衣;并且吕岩后来得到钟离权的剑诀,才能够变化飞腾。世人把钟离权当作吕岩的老师,他屈身如磬折,仿佛是侍奉老师的礼节。李公凭想象命名,并不是随意为之。万物与心相互依存,所以才产生天地河山的想象。佛教认为万物都因想象而有,想象断绝,万物便无从建立。即便如此,这些想象足以振作求道之心、扫除尘世因缘,比起其他想象,也算有益。佛教教人断除妄想,却又诵说佛国中种种美丽的楼殿、珍宝、香花、饮食,使听闻的人心生羡慕。所有想象都是虚妄,这叫作妄想;若说并非妄想,难道不是因为它能引人向善吗?汶阳王子依照李公的心意作赞【按:赞词《永乐大典》缺载】。传
承元居士传滕修字曼卿,泰山人,后徙象郡,好岩居,自号络石先生,既知名,更号承元居士。初,居士多兄弟,长曰石龙子,次曰木莲子,地锦子,扶芳子,附枫子,土鼓子,常春子,蘡薁子,白华子,石血子,甘露子,象头子,乌▯子,续断子,丁公子,千金子。又有钓生,感生。唐显庆五年,髙宗诏太尉长孙无忌求山泽异产,石龙子兄弟多在选中,惟不及居士。至长安,皆拜尚药奉御。居士意不自得,以《周易》筮之,遇井【▯▯【防下坎上】之大有【▯▯【干下离上】其繇曰:「木而驱,漆而涂,水而舒,金之刳,附首而居,遇暑而敷。」以问太史,太史曰:「防木也,坎水也,干天也,离火也。漆木之滋也,金水之液也。首者天之象也,暑者火之候也。木也,漆也,金也,成之器也;首也,托之所也;暑者,进之时也。子其识之。」乆而南海匠氏良遇居士山中,匠氏曰:「子外柔而内坚,貌瘠而神腴,支离防笼,与葛藟葛萝同居。子盍从吾游乎?」居士曰:「若将何以处我?」匠氏曰:「子独勿闻而族頼我力多矣。吾入东阳郡,得氏生,遂与侧理子澄心丈人齐名;吾入延德郡,得盘生,结事承华宫,贵人幸臣更持之;吾入长乐郡,得乔生,自皇后昭仪出入皆从;吾入岭方郡,得龙生,相生,倚生,皆为世用;吾入南海郡,得竹簟生,木簟生,今为平曲侯,木偃师侯。子诚从游,何忧不彼若?」居士犹不决,匠氏力引之,乃出。然其质朴拳曲,粗梗陋甚,乃使金氏铦,水氏濡,木氏坚,漆氏合,交致力其间。时居士已老,而华彩仪矩乃更如通家少年。子开元七年四月,明皇避暑华清宫,忽忽不乐,贵妃使东西头供奉▯十辈往来关内、山东诸郡,求所以悦帝意者。居士闻知,喜而歌曰:「承矫龙之首兮,孰与山夫之虿发兮?荐伏犀之脑兮,孰与野人之鹤颈兮?」即诣崇元门上书曰:「臣外爽中虚,上隆下平。外爽则目明,中虚则心清,上隆则不撄,下平则不倾,若是可以为天子近臣矣。书奏,即召见,清思殿上悦,稍得亲近。防晋阳进角生,桂林进牙生,武都进石生,居士寖疎。顷之,寕州进琥珀先生,荆州复进玉处士,上大亲重。由是角生、牙生、石生其宠益衰。七月,上宴清暑殿,罢洗沐,卧承风阁,召玉处士、琥珀先生、居士,谓牙生曰:「上岂亦须我哉?」牙生笑曰:「我弗敢望也,而尚何道?」居士大慙。是时,上亲幸文思,使李奉趾宫中早朝,赞者导奉趾班居士。上居士叹曰:「履虽新,不加于枕,吾其何以在此?」因乞骸骨,许之。流落长安市中,木生、漆生见居士老退,皆舍去。他日,匠氏遇居士金光门外,问何以至此,居士曰:「兴废时也,成败▯也,吾无恨矣。」二子始与我雷陈,终与我耳余,吾有憾焉。匠氏曰:「木生干衰而不坚,漆生体败而不固,度终无以助子。有子皆贤,吾为料理之,更与子为新交。」居士依二子,稍复振整,然益老不自持,木、漆强调护之,居士力愈敝,卒解去。二子亦散,皆莫知所往。或见之建康马粪巷中,与土生壌生共处云。赞曰:居士在山林,乌有爱憎轻重于其间者乎?一出而变态棼起,颠挤流落,至于土粪同腐,出处可不重哉!玉处士琥珀先生,其光价重于居士固也。然贵贱无常,使遇宋武帝者,韲粉矣。
译承元居士传 滕修,字曼卿,是泰山人,后来迁居象郡,喜爱住在山岩中,自号络石先生;成名以后,又号承元居士。起初,居士有许多兄弟,长兄叫石龙子,次兄叫木莲子、地锦子、扶芳子、附枫子、土鼓子、常春子、蘡薁子、白华子、石血子、甘露子、象头子、乌▯子、续断子、丁公子、千金子;又有钓生、感生。唐显庆五年,高宗下诏命太尉长孙无忌搜求山林水泽中的奇异物产,石龙子兄弟大多入选,只有居士没有被选中。到了长安,他们都拜为尚药奉御。居士心中很不得意,便用《周易》占筮,得到井卦变为大有卦。卦辞说:“像木一样被驱使,像漆一样被涂饰,像水一样舒展,像金一样被剖削;依附头部居处,遇到暑热便铺展。”他拿去询问太史,太史说:“防是木,坎是水,乾是天,离是火。漆是木的滋润,金是水的液体。头是天的象征,暑是火的时令。木、漆、金,是制造器物的材料;头,是托附之处;暑热,是进用的时机。” 您可要记住这话。”过了很久,南海的工匠良遇在居士所居的山中遇到了他。工匠说:“您外表柔弱而内心坚硬,形貌瘦削而精神丰腴;身材曲折、形状笼曲,同葛藟、葛萝一起居住。您何不跟我出游呢?”居士说:“您打算把我安置在哪里?”工匠说:“您难道没有听说吗?各族倚仗我的力量,已经得到许多好处了。我进入东阳郡,得到氏生,于是和侧理子、澄心丈人齐名;我进入延德郡,得到盘生,结交于承华宫,贵人和宠臣轮流把持他;我进入长乐郡,得到乔生,从皇后、昭仪以下,出入都带着他;我进入岭方郡,得到龙生、相生、倚生,都为世人所使用;我进入南海郡,得到竹簟生、木簟生,如今竹簟生做了平曲侯,木簟生做了木偃师侯。您如果真跟我出游,还担心不能像他们一样吗?”居士仍然没有决定,工匠用力拉着他,他才走出来。然而他的质地朴拙而弯曲,粗硬鄙陋得很,于是便让金氏使他锋利,水氏使他滋润,木氏使他坚实,漆氏使他合成,彼此共同在他身上施加力量。当时居士已经老了,但他的光彩、仪容和法度反而更加像通家少年的样子。开元七年四月,明皇到华清宫避暑,忽然闷闷不乐,贵妃派东西头供奉等二十人往来关内、山东诸郡,寻求能够使皇帝心意愉悦的东西。居士听说后,高兴地唱道:“承托着矫龙的头,谁能比得上山野人的虿发呢?铺设着伏犀的脑袋,谁能比得上野人的鹤颈呢?”随即到崇元门上书说:“臣外表爽朗而内里空虚,上部隆起而下部平整。外表爽朗,所以眼睛明亮;内里空虚,所以心地清明;上部隆起,所以不受触犯;下部平整,所以不会倾倒。像这样,便可以做天子的近臣了。”奏书上达后,皇帝立即召见他;在清思殿上对他很满意,渐渐得以亲近皇帝。后来晋阳进献角生,桂林进献牙生,武都进献石生,居士便逐渐被疏远。不久,宁州进献琥珀先生,荆州又进献玉处士,皇帝对他们更加亲近看重。于是角生、牙生、石生的宠爱更加衰落。七月,皇帝在清暑殿设宴,洗浴完毕,躺在承风阁,召见玉处士、琥珀先生和居士。皇帝对牙生说:“皇上难道也需要我吗?”牙生笑着说:“我不敢有这种奢望,还能说什么呢?”居士大为惭愧。这时,皇帝亲临文思殿,派李奉趾在宫中参加早朝,赞礼者引导李奉趾入班,居士位列其后。皇帝看着居士叹息说:“鞋子虽然是新的,也不能拿来当枕头,我又凭什么能处在这里呢?”于是请求告老还乡,皇帝准许了他。他流落在长安市中,木生、漆生见居士年老失势,也都舍弃他离去了。有一天,工匠在金光门外遇见居士,问他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居士说:“兴盛和衰败都有时运,成功和失败也有命数,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那两个人开始时同我像雷义、陈重那样相交,最后却只给我留下耳边的空话,我对此有所遗憾。”工匠说:“木生的主干已经衰弱,不能坚固;漆生的本体已经败坏,不能牢固;估计他们终究没有办法帮助您。您还有几个儿子都很贤能,我替您料理一番,再和您结为新的朋友。”居士依靠那两人,渐渐又恢复了整顿振作的样子;然而他更加衰老,不能自我支撑,木生、漆生勉强扶护他,居士的力量越来越衰竭,最终还是解体离散了。那两人也各自散去,都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有人说曾在建康的马粪巷中见过他们,和土生、壤生共同居住。赞曰:居士在山林之中,那里怎么会有爱憎轻重之分呢?一旦出山,变化纷纷而起,颠沛排挤、流离失所,终于到了和泥土、粪便一起腐烂的地步;出仕或退处,难道可以不慎重吗?玉处士、琥珀先生,他们的光彩和身价本来就比居士贵重。然而富贵和卑贱并无定常,假如他们遇到宋武帝,也早就被捣碎成粉末了。
平舒侯传蕲簟竹氏最盛于楚,而其良多蕲春郡。汉征和二年,武帝疾,避暑甘泉宫,顾左右侍御,忽忽不乐。少府进曰:「细旃重席之上,所与从容者,诚不称陛下之意。臣闻楚竹氏多材,陛下试裁择焉。」上乃召拜平为寝郎,女兄圆为婕妤,女弟通为夫人。上稍近幸。平曰:「臣之别族覃孤髙秀文,其材宜在臣上。隐积布黄石山中,不出。陛下能致之,安枕而卧矣。」上召东园主章、将作大匠曰:「谁能为我致覃者?」东园主章辞曰:「往陛下诏臣召杞生于南山,梓生于北山,二子臣之友也。今竹君与臣无故,徒往无益。」将作大匠曰:「臣以大匠为官,无所不当,与至蕲。」称诏召覃。覃俨不动,乃使钜平人利、金城人刚微尝之,覃意即解。又使姑篾人修、内黄人起、龙编人密相与调护至长安。覃身长八尺,肤泽凝净。上卧凉风台,望见覃,良悦。覃曰:「臣无心求陛下,陛下召臣,臣舒而来;弗用臣,臣卷而去。」上笑曰:「在野则惟君,今卷舒在我不在君也。且我老多病,虽烦彊与我相依。」上疾寻愈。于是制诏丞相御史曰:「覃挺迹林野,不为时用。乃者朕身试之,含节韬润,体柔而性坚,列为文章,耦比综错,缜密华整,各中规矩,忧劳万几,炎蒸偃薄,神志愦瞀。覃夙夜陪朕,清制爽规,解嚣蠲烦,妥安朕躬,厥功茂焉。其以代郡之平舒千二百戸封覃。」覃顿首曰:「生臣者天地,成臣者将作大匠也。微此人,陛下安所用臣?愿分国邑之半奉之。」上亦以东莱之曲成七百戸封大匠为曲成侯。人以此多覃之贤。乆之,覃益亲近。自衞皇后李夫人、钩弋婕妤、后宫幸御者,覃未尝辄避。后夫人亦皆昵爱之,竞引其族自近,然莫得与覃比。族父青州刺史筠公与覃书曰:「子以长才清节植立山林,为众所髙仰。今附近人主,偃仰翻覆,惟主意是视,而又参错嫔娞,陪助綦专,玩臣弄儿,拥持拂婴子,曾弗羞。奈何?」覃曰:「防合。」无常遇时则亲,背时则疏。一日时节变移,上意转迁,吾不在九真之无编,则日南之西卷矣。甚则与鬼薪同论,事固不可知也。人生适意耳,尚何言?是嵗九月,上幸河东祠后土,诏隰成侯温蒲领侯厚从中黄门谒者,犹擕覃偕行。上燕羣臣于汾水之上,中觞作秋风之辞,上凛然不怿而罢。中黄门欲纳覃寝门,令引却之曰:「覃有大罪三:弃直就曲,摧刚化柔,毁平日之节,不可复列士林,其罪一也;昵近帝所,甘适主欲,专便燕私,无以礼正君臣之义,其罪二也;干时恋宠,不知进退,泚顔屈体,自托仆妾之手,其罪三也。」上嘿然,乃尽罢归竹氏寝。郎平徙阴馆,婕妤圆徙重合,夫人通徙曲梁。覃愿就国,上不从,徙渤海之束州,更封漏卧侯,食牂柯之漏卧三百戸。征和三年四月,上自长乐温室从御温凉殿,思竹氏兄弟,使使视之,皆垢▯枯槁,而覃尤甚,不敢出见使者。上乃诏别选竹氏之材以闻,复以覃长子爽为安舒侯,又封其族子琐为阴密侯,润为广柔侯,华为细阳侯,净为平曲侯。分遣给事长信、増成、掖庭、椒房他诸宫殿。竹氏侯者五人,支孙生冒姓桃氏,迁巴西,遂与安舒侯异族。太史公曰:「吾闻竹氏之先,常显重、成、康之间。成王病臻,与天球、河图并列于庭,受顾命之遗。宣王之兴也,为之安宫室之寝,致男女之祥。《斯干》之诗作焉。蕲侯遇武帝,受恩席宠,无与等夷矣。始终之际,何其异也?吾从上行幸甘泉、五柞、长杨,及祀雍畤、汾曲、上陇坁、封泰山,观寒暑推移,爱憎变迁,奚独蕲侯哉!」
译《平舒侯传》。蕲簟竹氏在楚地最为兴盛,其中优良的,多出自蕲春郡。汉征和二年,武帝生病,到甘泉宫避暑,回头看着身边侍奉的近臣,闷闷不乐。少府进言说:“在细旃、重席之上,陪您从容相处的人,实在不合乎陛下的心意。臣听说楚地竹氏有许多人才,请陛下试着裁择任用。”皇帝于是召见竹平,任命他为寝郎;任命他的姐姐圆为婕妤,妹妹通为夫人。皇帝渐渐亲近宠幸他们。竹平说:“臣另有一个族人覃,孤高清秀而有文采,他的才质应当在臣之上。他隐居在积布黄石山中,不肯出山。陛下如果能把他招来,就可以安稳地枕卧了。”皇帝召东园主章、将作大匠说:“谁能替我把覃招来?”东园主章推辞说:“从前陛下诏令臣到南山召杞生、到北山召梓生,那两人是臣的朋友。如今竹君与臣没有交情,白白前去也没有益处。”将作大匠说:“臣既然以大匠为官,就没有什么事情不应当承担,即使到蕲春也在所不辞。”于是奉诏前往召覃。覃神色庄严,毫不动身;将作大匠便派钜平人利、金城人刚去试探他,覃的心意这才松动。又派姑篾人修、内黄人起、龙编人密彼此协调护送,到了长安。覃身高八尺,皮肤润泽凝净。皇帝躺在凉风台上,望见覃,大为喜悦。覃说:“臣本来无心求见陛下,是陛下召唤臣,臣才舒展着身子前来;如果不任用臣,臣就卷曲着身子离去。”皇帝笑着说:“在野外时只有您可以选择君主,如今是舒展还是卷曲,决定权在我而不在您。况且我年老多病,即使劳烦您,也请您勉强同我相依。”皇帝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于是下诏给丞相和御史说:“覃挺身隐迹于山林,不为当时所用。近来朕亲自试用他,发现他含藏节操、收敛光泽,形体柔和而性情坚硬;排列成文,彼此配合,交错综合,细密华整,各自合乎规矩。朕忧劳万机,暑热蒸逼,精神昏乱,覃早晚陪伴朕,以清爽的制度和严整的规矩,解除喧扰,消除烦闷,使朕身心得到安宁,他的功劳很大。应当把代郡的平舒一千二百户封给覃。”覃叩头说:“生养臣的是天地,成就臣的是将作大匠。若没有这个人,陛下哪里会用得上臣?请把封邑的一半分给他。”皇帝也把东莱郡的曲成七百户封给将作大匠,封他为曲成侯。人们因此更加称赞覃的贤能。过了很久,覃更加受到亲近。从卫皇后、李夫人、钩弋婕妤到后宫受宠幸的妃嫔,覃从来没有刻意避开;皇后、夫人们也都亲昵喜爱他,争相引荐自己的族人来亲近皇帝,但没有谁能和覃相比。覃的族父、青州刺史筠公写信给覃说:“您凭借高远的才华和清正的节操,在山林中树立声望,受到众人的敬仰。如今您亲近君主,俯仰进退、反复变化,只看君主的心意,又混杂在嫔妃之间,专门陪侍、辅助她们,像供人玩弄的臣仆和孩子一样,被她们拥抱扶持,甚至让她们抚弄,难道不感到羞耻吗?”覃说:“这是时势所造成的。”时运没有固定:合乎时势时就亲近,违背时势时就疏远。有一天时节变化,皇帝的心意转移,我如果不是被编入九真郡的无编之列,就会被卷到日南以西去了;严重时甚至会和鬼薪一同被论罪,事情本来就难以预料。人生不过求个适意罢了,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年九月,皇帝到河东祭祀后土,下诏命隰成侯温、蒲领侯厚跟随中黄门谒者同行,仍然带着覃一同前往。皇帝在汾水之上宴请群臣,酒宴进行到中途,作《秋风》之辞;皇帝神色凛然,心中不悦,便停止宴饮而离去。中黄门想把覃送进寝门,便命人把他引退,并说:“覃有三大罪:舍弃正直而趋附邪曲,摧折刚强而改变为柔弱,毁掉平日的节操,不能再列身于士人之林,这是第一罪;亲近皇帝居处,甘心迎合君主的欲望,专门便利于皇帝的私宴私事,使君臣之间的礼义无法得到匡正,这是第二罪;迎合时势、贪恋宠幸,不知进退,厚着脸皮、屈曲身体,把自己托付在仆妾手中,这是第三罪。”皇帝默然不语,于是把竹氏在寝宫任职的人员全部罢免遣归。郎平迁往阴馆,婕妤圆迁往重合,夫人通迁往曲梁。覃请求回到自己的封国,皇帝没有同意,把他迁到渤海郡的束州,改封为漏卧侯,食邑为牂柯郡漏卧三百户。征和三年四月,皇帝从长乐宫温室前往御温凉殿,想起竹氏兄弟,便派使者去察看他们;他们都肮脏憔悴、枯槁不堪,其中覃尤其严重,不敢出来见使者。皇帝于是下诏,另行选取竹氏中有才能的人上报;又把覃的长子爽封为安舒侯,把他的族子琐封为阴密侯,润封为广柔侯,华封为细阳侯,净封为平曲侯。又分别派往长信宫、增成宫、掖庭、椒房以及其他宫殿供职。竹氏中封侯的共有五人;旁支孙辈有人冒姓桃氏,迁居巴西,于是和安舒侯成为不同的族属。太史公说:“我听说竹氏的先祖,曾经在周成王、周康王时期一直显贵而受重视。成王病重时,竹氏与天球、河图一同陈列在朝廷,接受顾命遗命。周宣王兴起时,竹氏为他安排宫室和寝处,促成男女婚配的祥瑞,于是作成了《斯干》这首诗。蕲侯遇到武帝,接受恩宠,享有席上之宠,再没有谁能与他相等了。从开始到最后,变化为什么这样大呢?我曾跟随皇上巡行甘泉、五柞、长杨,又到雍畤、汾曲、上陇坁祭祀,封禅泰山,观察寒暑的推移和爱憎的变化,哪里只是蕲侯一个人如此呢!”
麴生传石泉子姓緑氏,麦城子姓白氏,本同姓麴氏也。初,麴氏与酒氏世相须为官。酒氏者,仕周为酒正,其官掌酒之政令,以式法授酒材,祭祀天地神只,供王后世子飨宾客士庶子耆老孤子,凡馔齐酌数器量与名物赐颁皆有书契成要,其繁重如此。然无他助,专资麴氏力。是时古近族姓简,麴氏惟石泉、麦城两房。此两房子弟资髙下,酒氏随调适之,而皆能成美才,故两家絶厚善无等比。其后酒氏更相传寖逺,酒式多废,而两家往来本末恩意,子孙罕通知者,故酒氏视石泉、麦城良疎。豆氏、桂氏、糵氏、霍氏、舒蓼氏、越椒氏皆排拫麴氏儳进,讙曰:「石泉、麦城缓也,不足用。」酒氏惑之,亦挠曰:「缓也,不可用。」二子争弗能得。始麴嘉臣沮渠王髙昌传八主矣。贞观十四年,交河总管侯君集平之,俘其王智茂以归关东,士大夫以麴氏为愧。诸遮止二子者因污蔑之,二子内自丑,于是即居石泉为緑氏,号石泉子;麦城为居白氏,号麦城子。他儳进者皆冒麴氏而蒲氏、滕氏、连氏、苍氏踵出,亦窃借麴氏以行,与豆、桂争衡矣。曾有诏缉王氏族,于是金城米氏诣阙上防曰:「臣闻麴氏之先后稷之子不窋生而有文在手曰鞠【案史记周本纪不窋子名鞠,郑樵通志氏族略云鞠氏姬姓后稷之孙生而有文在手曰鞠,因以名之,此即以为不窋事有误】不窋之孙氏之麴,鞠之变也。麴氏有才子二人,长曰石泉,次曰麦城。间酒氏弗职,引异族防正宗,真麴氏子孙顾反他外避媒孽,今緑氏、白氏是也。陛下幸诏有司条源绪本门望,勒成当代言典,伏惟追懐后稷之烈,深嘉麴氏之勲,训齐酒氏之官,治辨他族之目,厘正二子之系,臣昧死以闻。」帝下其书有司,酒氏免冠置对曰:「臣愚不知古今沿革真伪之变,陛下幸赦弗诛,请按本始还之。臣愿与麴氏缔前好,规后图,糜。」身报德,奉千万夀。帝乃诏中书门下:「酒氏过误,厌故喜新,其释勿治。夫辨族宜严,録才宜寛。緑氏、白氏可复姓。麴氏、豆氏、桂氏诸族,朕闻之与麴氏有连,其听姓麴氏如故。令有司别其房为支族。」有司以故事奏,请如诏制可。赞曰:麴生之名,始出自唐。通元先生张果,生儒称也。秦汉多道之。或曰:生少称也。贾生年二十余,诸老先生皆生之,非也。郦生年六十余,伏生年八十余,岂少也哉?生天姿清白,自喜人多眄伺之,寖老猥自防翳,所谓埋光铲采,非耶?及遇米氏,相资以成功,莹然故不没也。鸣呼!行世当如此矣。
译《麴生传》。石泉子姓绿氏,麦城子姓白氏,本来同属麴氏。起初,麴氏和酒氏世代相互依赖以供职。酒氏在周代任酒正,这个官职掌管酒的政令,按照法式授予酿酒材料;祭祀天地神祇,供给王、后、世子以及宾客、士、庶子、老人、孤儿饮食;凡是膳食、调味、饮酒的数量、器具、度量和名物,颁赐都有文书契约存档,事务繁重到这种程度。然而酒氏没有别的助力,专靠麴氏出力。当时古代近支的族姓简少,麴氏只有石泉、麦城两房。这两房子弟资质有高有低,酒氏便随材量调适他们,而他们都能成就美才,所以两家关系极其亲厚,无可比拟。后来酒氏代代相传,渐渐疏远,酿酒的法式多被废弃,而两家往来的始末和恩情,子孙很少有人完全知道,因此酒氏看待石泉、麦城十分疏远。豆氏、桂氏、糵氏、霍氏、舒蓼氏、越椒氏都排挤麴氏,插队进用,喧嚷说:“石泉、麦城迟缓,不能任用。”酒氏被他们迷惑,也附和说:“迟缓,不能任用。”两个兄弟争辩,却不能得到认可。起初麴嘉在沮渠王麴氏高昌任职,已经传了八代。贞观十四年,交河总管侯君集平定高昌,俘虏其王智茂带回关东,士大夫以麴氏为耻。那些阻止两兄弟的人便趁机污蔑他们,两个兄弟内心自觉惭愧,于是石泉居住的改姓绿氏,称石泉子;麦城居住的改姓白氏,称麦城子。那些插队进用的人都冒称麴氏,后来蒲氏、滕氏、连氏、苍氏相继出现,也偷偷借用麴氏的名号行事,和豆氏、桂氏争相抗衡。曾经有诏令追查王氏族属,于是金城米氏到朝廷上奏说:“臣听说麴氏的先祖是后稷的儿子不窋,不窋出生时手上有文字,写着‘鞠’【按:《史记·周本纪》说不窋的儿子名鞠,《通志·氏族略》说鞠氏为姬姓、后稷之孙,出生时手上有文字‘鞠’,因而命名;这里把此事说成不窋,可能有误】。不窋的孙子以麴为氏,是鞠字的变体。麴氏有两个才子,长者叫石泉,次者叫麦城。近来酒氏不尽职,招引异族来冒充正宗,真正的麴氏子孙反而躲到外面避祸,如今的绿氏、白氏就是这样。陛下若下诏命有关部门分条考察源流、宗族门望,编成当代的姓氏典籍,臣私下希望陛下追念后稷的功烈,深深嘉奖麴氏的功勋,整饬酒氏的官职,辨明其他族氏的名目,厘正两个兄弟的族系。臣冒死上奏。”皇帝把这篇奏书交给有关部门,酒氏摘下帽子答辩说:“臣愚昧,不知道古今沿革和真伪变化。陛下若能赦免不杀臣,请按照本源始末恢复他们的身份。臣愿意和麴氏缔结从前的友好,谋划日后的图景,以身报答恩德,奉祝陛下长寿千万。”皇帝于是下诏给中书、门下:“酒氏犯了过错,厌弃旧交而喜爱新族,应当释放,不予治罪。辨别族姓应当严格,录用才士应当宽泛。绿氏、白氏可以恢复麴姓。麴氏、豆氏、桂氏等族,朕听说它们与麴氏有关系,允许照旧都姓麴;命有关部门另行区分各房,列为支族。”有关部门援引旧例上奏,请求按照诏令办理,皇帝批准了。赞说:麴生这个称呼,开始出现在唐代。通元先生张果,是出生于儒者之家的称呼。秦汉时期多用这个称呼来称道士。有人说“生”是对年轻人的称呼。贾生二十多岁,诸位老先生都称他为生,这种说法不对。郦生六十多岁,伏生八十多岁,难道还年轻吗?麴生天资清白,自己也喜欢别人多加注目,渐渐老去后却卑微地自我防护遮掩,这不就是所谓埋藏光芒、铲除才华吗?等到遇见米氏,彼此资助而成就功业,他的光彩依旧清莹,并没有湮没。唉,立身行世就应当如此啊!
玉女传玉女者,其出身甚微,荒居蓬蒿。少小不为邻里所爱,号曰郁臭,又曰苦低,弗能得美称。寖长稍怜之,更号曰益明,又曰贞蔚。事母甚孝,故又号曰益母。玉女者,得诸唐髙宗皇后武后,于是其名始宠,人争竒贵之。当武后称制,彻帘帷弗御,显朝羣臣决万几。于是年垂八十矣,见者老之。是时方开明堂,建天枢,铸鼎受图,四方百蛮咸朝,集京师。后患之间,语幸医尚药奉御顔泽。泽曰:“臣闻有竒女在民间,号曰益母,妙能变化顔色。第生长荒寒,陛下习观秘掖采女美人,惧不如指。”后曰:“诚有异,奚他嫌?”载初元年五月五日,后燕羣臣于蓬莱宫,退御含风殿。泽引内益母,翠衣素袂,绀缨仪矩支离。后不怿,侍御皆笑。泽曰:“臣尝以闻陛下,幸诏臣惟能是采,臣是以敢奉诏。陛下盍试诸?弗酬臣当坐罔上。”后颔之。泽引却益母,趋西厢。益母骤见室屋服器,惶怖战栗。泽为置火近之,俄衣冠面目熏灼苍黒。后偷望见,疾戏曰:“去,姑自治已,毋庸谋人。”泽曰:“臣闻金錬则精,人錬则明。益母新从下土来,微也,其变色失度固当,惟陛下寛之。”后曰:“我何心,第若是将安用?”泽曰:“诚防陛下厚恩,愿少迟之。”后曰:“无伤,顾乃终何如?”泽再拜谢曰:“愿畀臣妻段氏,妾卢氏,乌氏。敕谨遇,旦夕视,且欲速则弗成,陛下幸寛期俟之。”段若卢乌俱贤也,数数进苦辞烈语。居十余日,泽曰:“可矣。”白入之后,犹持前説。既见大惊,光洁明润,非宿覩者也。遂大被爱幸。益母善候伺,每后起颒面,将受朝,益母从旁调护,顔色光新鲜妙。间不时为容,左右趣传呼“益母!益母!”至即粲然。他昭容修容诸御女,皆莫敢儳进。虽内热,顾后性刚危厉,惟益母能调娱之。以故后宫鲜失,而外庭亦少安。天授二年,制诏中书门下:“朕春秋髙重,以徐敬业、程务挺、裴炎之变,多戚寡欣。平原女子益母,拥护朕躬,改色回容,俾朕精神弗衰,厥功茂焉。三妃六仪,皆弗称其赐号玉女。宰相率百官伏紫宸殿称贺,即日改元长寿。神龙元年后,徙上阳宫,意不自得,华益落,不复亲幸。玉女初暴贵,承间从容言顔泽妻妾供养劳苦状,乃以段氏为懐泽郡夫人,卢氏秀容县君,乌氏华阴县君,泽为寿光县侯。人以此多玉女称长者。赞曰:玉女之先曰蓷,知名东周之际,《中谷有蓷》是也。后转侧不常,而以居中谷为正。郭璞、刘歆数为时人道之,而弗着其功能。至玉女成,声武后之朝,贵重矣。彼其初居中谷者,嘅叹啜泣,亦各其所也。
雪山集卷十
译玉女传 玉女出身十分卑微,住在荒僻的蓬蒿之间。年幼时不被邻里喜爱,称她为郁臭,又称苦低,不能得到美好的称呼。渐渐长大后,人们稍微怜惜她,改称她为益明,又称贞蔚。她侍奉母亲十分孝顺,所以又称益母。玉女这个称呼,是唐高宗的皇后武后赐予她的,从此她的名声开始受宠,人们争相认为她奇异而尊贵。武后临朝称制时,撤去帘帷而不亲自临朝,公开面对朝廷群臣,裁决万般政务。这时她年近八十,见到她的人都觉得她衰老。当时正要开明堂、建天枢、铸鼎受图,四方百蛮都来朝见,聚集在京师。武后因年老而忧患,便对幸医、尚药奉御颜泽说起此事。颜泽说:“臣听说民间有一位奇异女子,称为益母,特别善于改变容貌颜色。只是她生长在荒寒之地,陛下一向习惯观看秘掖中的采女美人,恐怕会认为她不如意。”武后说:“既然确实奇异,还有什么可嫌弃的?”载初元年五月五日,武后在蓬莱宫宴请群臣,退朝后驾临含风殿。颜泽把益母带进来,她穿着翠衣、素色衣袖,深青色的衣带,仪态法度杂乱。武后不高兴,侍御们都笑了。颜泽说:“臣曾把她的情况报告给陛下,蒙陛下下诏,只要有才能便选取,臣因此敢奉诏带她来。陛下何不试用她?若不能奏效,臣当以欺罔君上的罪名治罪。” 武后点头。颜泽把益母引退到西厢。益母忽然看见室屋、衣服和器物,惊惶恐惧,战栗不止。颜泽把火放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她的衣冠、面孔被烟火熏灼得苍黑。武后偷偷望见,急忙戏谑说:“走开,姑且先料理好自己,不必替别人谋划。”颜泽说:“臣听说金经过锻炼才精纯,人经过锻炼才明达。益母刚从低下的土地来,地位卑微,变色失常本来是应当的,只求陛下宽容她。”武后说:“我哪里有这种心思?只是她这样又有什么用?”颜泽说:“她确实仰赖陛下深厚的恩德,请稍等片刻。”武后说:“没有关系,只是最后究竟会怎样?”颜泽再次拜谢说:“请把臣的妻子段氏、妾卢氏、乌氏交给臣,命她们谨慎对待,早晚照看;并且想求速成就不能成功,陛下请宽限时日等待。”段氏、卢氏、乌氏都很贤能,屡次进献苦口而严厉的话。过了十多天,颜泽说:“可以了。”他入内禀报武后,仍然坚持先前的说法。武后见到益母后大为惊异,她光洁明润,已经不是原先所见的样子,于是大受宠爱。益母善于观察伺候,每当武后起身洗脸、将要接受朝见时,益母便从旁调护,使她的面色光润鲜明美好。偶尔武后不按时梳妆,左右便催促传呼“益母!益母!”益母一到,武后立即容光焕发。其他昭容、修容和诸位御女,都不敢插队进见。武后虽然内心炽热急躁,但性情刚强危险严厉,只有益母能够调和逗乐她。因此后宫很少发生过失,外廷也稍微安定。天授二年,中书、门下奉诏说:“朕年事已高,又经历徐敬业、程务挺、裴炎的变乱,忧愁多而欢乐少。平原女子益母,护卫辅助朕身,改变面色、恢复容貌,使朕精神不衰,她的功劳很大。三妃六仪的封号都不足以表达赏赐她的恩德,应赐号玉女。”宰相率领百官在紫宸殿伏地称贺,当天改年号为长寿。神龙元年以后,武后迁居上阳宫,心情不得意,容华日益衰落,不再亲近宠幸玉女。玉女起初突然显贵,趁着闲暇从容进言颜泽妻妾供养劳苦的情状,于是封段氏为怀泽郡夫人,卢氏为秀容县君,乌氏为华阴县君,颜泽为寿光县侯。人们因此更加称赞玉女是有长者风范的人。赞说:玉女的先祖叫蓷,在东周之际已经知名,《中谷有蓷》说的就是她。后来她的处境转徙反复不定,却以居住在中谷为正。郭璞、刘歆多次向当时人谈论她,却没有彰显她的功用。到了玉女成就名声,在武后的朝廷中声誉显扬,地位尊贵。她当初居住在中谷时的叹息啜泣,也各有其缘由。《雪山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十一宋 王质 撰杂著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元祐诸公多追和柴桑之辞,自苏子瞻发端,子由继之,张文潜、秦少游、晁无咎、李端叔又继之。崇寕崔德符,建炎韩子苍又继之。居闲无以自娱,随意属辞,姑陶写而已,非自附诸公也。归去来兮,朝而出兮,暮而归。旷烟净而川明,幽风度而林悲。鱼游泳其自适,鸟飞逸其难追。触一境兮皆实,徙一歩兮俱非。坡向阳而起尘,崖背阴而生衣。人益逺而益稀,路转深而转微。岭寒虎蹲,林响鹿奔。间闻舂声,俄覩柴门。桑柘少茁,艾萧多存。山肴无皿,野醅无樽。畦丁老而斑首,馌妇稚而赪顔。倚嘉木而假息,借柔荑而求安。春容荡而澹沲,春声婉其间关。山苞撷而堪餐,岩花睨而可观。雀鬬惊而叶坠,凫泛尽而波还。俄羽毛其毵毵,有鹰隼其桓桓。归去来兮,行云流水同斯游。云于水兮无取,水于云兮无求。既无乡其容喜,亦无国其容忧。深青青兮隆陂,暗防防兮平畴。陆有芒鞵,川有松舟。桃李侧兮竹冈萝,杉外兮茆丘。杳谷兮虗音,曲窦兮微流。月腾波而欲上,日敛辔其将休。已矣乎!今为何日?仍何时?非我孰能与于此?他人不可使知之。白莲自有社,赤松自有期。灿玉树兮何植?炯琼苗兮何耔?吾不知典谟训诰之书,亦不知国风雅颂之诗。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祈晴文三日以往,尚且为霖;一春以来,可谓常雨。支颐何望,奔命安归?自故年赤地之余,至今日转沟之极。一之为甚,旱与水其可荐臻?二者何先?麦比蚕尤为至急。妄希一得,已十失全。攷之箕畴,则咎征属;狂稽之月令,则阳气不胜。傥非造化,曷致燮和?伏愿哀愍下民,保绥首种。若能得此,庻几接西寳之秋;如或不然,难以度南薫之夏。厥罚常雨,咎则有归。彼苍者天,民其何罪?伏念臣将明失指,感召无方。自知蚁虱之微,盍下雷霆之谴?委一身而防责,冀百姓之蠲灾。大地众生,莫知所措。皇天后土,实鉴斯言。伏愿号召鬼神,奋除宇宙;显行白日,骏发清风。傥一极之无凶,庶九功之无壊。祭昭勇庙阴兵文千载英灵,与此邦而作镇。一朝缓急,舍遗爱以谁依?方羽檄之交驰,蔑金墉之可恃。潢池弄盗,今时惟兴国之多敌。骑诡行,前日有武昌之渡。虽恃邦君而不恐,有非人力之所能。敢告于神,无忘兹土。九歌之国殇既死,愿普收鬼魄之雄。八公之草木有灵,或恐致人形之肖。祭梓潼神文物情多私,圣人弗凭。于是有托度量权衡,又不可信,则求诸神。是非纷纶,至神乃定。曷维其然?大明至正,天地不悖,圣人不惑。其曰无疑,以神为质。伋也有训,参贯三极。某有沈寃,无与控言。神如皦日,为某一暾。某有窃愤,无与摅发。神如震雷,为某一泄。某有愚忠,无路可通。神其介之上逹帝聪。某有朴学,无地可廓。神其道之下及民瘼。司命东皇,灵均所些已矣。无人非神,孰可某言?孔悲闻者则怡,流涕告哀,不得一噫。某身良苦,见者则怃,鞠躬乞怜,不得一拊。某亦人乎,忍也如此!使国无法,某则当死,当死若生,维神所命。凡人之言,曾何足听?若此有罪,亟下严诛;若其无辜,盍亦鉴诸。祭虞丞相文采石之危,危于淝水。淝距长江,尚隔千里。岐亮之鋭,鋭于苻坚。秉帜登坛,刑马告天。维公之功,功于安石。彼乃处中,公切凴敌。采石之急,急于澶渊。澶当其冲,敌顿莫前。岐亮之才,才于宗真。华夷悉俱,百万是羣。维公之难,难于莱国。潜超犹全,锜权皆北。自古强敌,三宼江淮,瓜歩徐归。国无人哉!焘至平城,命殱宗爱。厥躯虽夷,厥师弗败。惟坚与亮,宗覆身殒。天耶?人耶?鉴此其警。坚还长安,余年而毙。亮殂维扬,期月而已。靖康、建炎,嗟公生迟早三十年。强敌奚为?国有丕烈。天与英杰,钓渭筑岩,如印钥符。节将定淮蔡,遗元和度。将复河湟,遗防昌德裕。克西雍东洛,至德维郭下两淮三关。显德维朴,在辛巳绍兴。岂天无心?弗有斯厄,弗有斯人。维宋无极,维功无斁。乗云空飞,矫首何及。貌在凌烟,功在太常。名在四方,以暨八荒。哀摧我肝,液涨我睫。欲报无从,一念千劫。柴君益深哀辞【并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雪山集》卷十一 宋代王质撰写 杂著 和陶渊明《归去来辞》元祐年间诸公大多追和柴桑的辞章,从苏子瞻开始,子由继作,张文潜、秦少游、晁无咎、李端叔又相继唱和。崇宁年间有崔德符,建炎年间有韩子苍,也相继作和。我闲居无事,不能自我娱乐,随意撰写辞章,姑且用来陶冶抒发而已,并不是想把自己附会于诸公之列。归去吧,早晨出门,傍晚归来。开阔处烟雾消净,山川明亮;幽深处风吹过,树林悲鸣。鱼儿游泳,各自自在;鸟儿飞翔,轻逸难以追赶。触及一处景物,样样都是真实;移动一步,处处又都不相同。山坡朝阳处扬起尘土,山崖背阴处生出苔衣。人越走越远,越走越稀少;道路转入深处,也越来越隐微。寒冷的山岭上老虎蹲伏,树林中声响传来,鹿在奔跑。间或听见舂米声,顷刻便看见柴门。桑树柘树少有新芽,艾草蒿草却多半留存。山野菜肴没有器皿,野酿之酒没有酒樽。田间老者头发斑白,送饭的妇人年幼而面色红润。倚靠美好的树木暂且休息,借着柔嫩的荑草寻求安稳。春天的景色荡漾而淡远,春天的声音婉转而悠扬。山中果实采来可以充饥,岩边花朵斜视也值得观赏。雀鸟争斗惊得树叶坠落,野鸭游尽后水波又恢复平静。忽然羽毛纷纷飘动,有鹰隼强健威猛。归去吧,让行云流水与我一同游历。云对于水没有索取,水对于云也没有要求;既没有乡里可以让它们欢喜,也没有国家可以让它们忧愁。深深青翠的是隆起的田坡,昏暗朦胧的是平坦的田野。陆地上有芒鞋,水面上有松木船。桃李树旁是竹冈和藤萝,杉树之外是茅草丘。幽深山谷传来空寂的回声,曲折洞穴中有微弱的流水。月亮跃出水波,正要升起;太阳收起缰绳,将要停息。算了吧!如今是什么日子?又是什么时候?除了我,谁还能参与到这里面来?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白莲自有相聚的社团,赤松自有约定的日期。灿烂的玉树何必栽植?明亮的琼苗何必耕耘?我不懂典谟训诰之书,也不懂《国风》《雅》《颂》之诗。乐天知命,我还有什么忧愁?穷究事理、尽明本性,我还有什么疑惑?祈求放晴文 三天以来,尚且一直下着连绵大雨;一整个春天以来,可以说总是在下雨。我托腮能盼望什么,奔波求救又归向哪里?从往年赤地千里的灾荒余波,一直到今天转死沟壑的极端境地,一种灾害已经够严重了,旱灾和水灾难道还可以接连而来吗?两者哪一个应当先防?麦子的收成比养蚕更加紧急。我妄想得到一次收获,却已经十次完全失望。考察《箕畴》,这是灾异的征兆;轻率地考察《月令》,则是阳气不能胜过阴气。倘若不是造化失常,怎么会导致阴阳不调?伏愿上天怜悯下民,保佑安定最先播种的庄稼。若能得到这场晴天,或许可以接上西成丰收之秋;如果不能如此,便难以度过南薰炎热的夏天。上天降下连日淫雨,罪责总要有归属。那苍苍的上天,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伏念臣将要明察却失去要领,感召天意又没有方法。臣自知如蚂蚁虱子般微小,难道不应降下雷霆般的责罚吗?臣愿承担全部责罚,希望百姓得以免除灾害。大地众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皇天后土,实在鉴察这些话。伏愿号召鬼神,奋力除去宇宙间的灾害;使白日显明,迅速吹发清风。倘若这一切都能没有凶害,或许九功便不会毁坏。祭昭勇庙阴兵文 千载英灵,与此邦国共同镇守。一旦有紧急祸患,除了舍弃遗留下的恩爱,还能依靠谁呢?如今羽檄交相飞驰,坚固的城墙也不值得依恃。盗贼在民间作乱,如今只有兴国一带敌人众多;骑兵诡异出动,前些日子又有武昌渡口的战事。虽然依仗国君而无所恐惧,但仍有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谨敢向神灵禀告,请不要忘记这片土地。九歌中的《国殇》所祭的将士已经死去,希望神灵普遍收聚那些鬼魂中的豪杰。八公山的草木尚且有灵,或许恐怕会使他们显现出人的形貌。祭梓潼神文 人情大多偏私,圣人也不能凭借人情。因此设置度量衡来裁决,又觉得度量衡仍不可信,便向神灵求证。是非纷乱,到了神灵那里才能判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神明至正,天地不会违背,圣人不会迷惑。说它没有疑问,是把神灵作为证人。子贡已有训诫,贯通天、地、人三极。某有深沉的冤屈,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神灵如同明亮的太阳,请为某照亮一次。某有私下的愤懑,却没有地方可以抒发。神灵如同震雷,请替某宣泄一次。某有愚拙的忠心,却没有道路可以通达。神灵请替某向上转达,使皇帝听见。某有朴实的学问,却没有地方可以展开。神灵请替某向下沟通,直到百姓的疾苦。司命东皇,是灵均所祭告的神,如今已经如此。没有人不是神灵可以判断的,谁能听取某的话?孔子悲痛,听到的人便感到安慰;流泪诉说哀痛,却不能发出一声叹息。某自身实在苦痛,见到的人便悲伤;鞠躬乞怜,却得不到一点抚慰。某难道也是人吗,竟忍受到这种地步!假如国家没有法度,某就应该死;即使应当死而仍苟生,也只是听凭神灵裁决。凡人的言语,哪里值得听取?如果这样做确实有罪,请立即降下严厉的惩罚;如果某实在无罪,难道也不应明鉴吗?祭虞丞相文 采石之战的危急,比淝水更危急;淝水距离长江,尚且相隔千里。岐亮的锐气,比苻坚更锐利;手持旗帜登坛,杀马告天。您的功劳,比王安石更大;王安石当时处在中枢,而您则迫切面对强敌。采石的紧急,比澶渊更紧急;澶渊正当敌军冲击之处,敌军却顿兵不前。岐亮的才干,比宗真更高;华夷全部聚集,百万之众成群而来。您的艰难,比莱国更甚;潜超尚且保全,锜权却都败北。自古以来强敌三次侵扰江淮,至瓜步才徐徐退去。国家难道没有人才吗!宋太祖到达平城,命令消灭宗爱;宗爱的身体虽被灭,军队却没有失败。只有苻坚和桓温,宗族覆亡而自身死去。是天意吗?是人为吗?请鉴察这些事以作警戒。苻坚退还长安,过了几年便死去;桓温死在扬州,仅仅过了一年。靖康、建炎年间,唉,您的出生若早迟三十年,强敌又能怎样?国家本来有伟大的功业。上天降下英杰,如姜尚垂钓渭水、傅说筑岩,如同印玺、钥匙和符节一样恰逢其时。节度使将领平定淮蔡,留下元和年间的功业;将要收复河湟,留下防御昌德裕的功业;攻克西雍、东洛,直到德宗时期,靠郭子仪收复两淮三关;显德年间靠郭朴,在辛巳绍兴年间成就功业。难道上天没有主意吗?若没有这场灾厄,也不会有这样的人。愿宋朝绵延无极,愿您的功业永不止息。乘云飞入空中,抬头仰望又怎能追及。容貌留在凌烟阁,功业载入太常;声名传遍四方,直到八荒。悲痛摧折我的肝肠,泪水涨满我的眼睑。想报答却无从报答,一个念头便历经千劫。柴君益深哀辞【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