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鲁斋遗书 别集类四【元】
提要
【臣】等谨案鲁斋遗书十四卷,元许衡撰。衡有读易私言,已着録。初,衡七世孙壻郝亚卿辑其遗文,未竟。河内教谕宰廷俊继成之。嘉靖乙酉,山隂萧鸣鳯校刋于汴。后复有题识云:「鸣鳯方校是书,适应内翰元忠奉使过汴,谓旧本次第似有未当,乃重编如左。续得内法及大学中庸直解,俱以増入。旧本名鲁斋全书。窃谓先生之书尚多散佚,未敢谓之全也,故更名遗书。」盖此本为应良所重编,而鸣鳯更名者也。首二卷为语録,第三卷为小学大义直説、大学要略、大学直解。第四卷分上下,上为中庸直解,下为读易私言、读文献公揲蓍説及隂阳消长一篇。第五卷为奏疏,第六卷亦分上下,上为杂著,下为书状。第七、第八卷为诗乐府。附録二卷,则像赞、诰勑之类及后人题识之文。其书为后人所裒辑,无所别择,如大学中庸直解,皆课蒙之书,词求通俗,无所发明。其编年歌括尤不宜列之集内,一槩刋行,非衡本意。然衡平生议论宗防,亦颇赖此编以存。弃其芜杂,取其精英,在读者别择之耳。其文章无意修词,而自然明白醇正,诸体诗亦具有风格,尤讲学家所难得也。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遗书卷一元许衡撰语录上天之低以浊者,又复清而浮;地之裂以泄者,又复凝而填。人物之歇灭蒌败者,又复生息而繁滋。比阴阳运气泰而通,则前日之混沌者,复为之开辟矣。天地阴阳精气为日月星辰,日月不是有轮郭生成,只是至精之气到处便如此光明。阴精无光,故逺近随日所照。日月行有度数,人身血气周流亦有度数,天地六气运转亦如是。到东方便是春,到南方便是夏,行到处便主一时。日行十二时亦然,万物都随他转,过去便不属他。万物皆本于阴阳。要去一件,去不得。天依地,地附天。如君臣、父子、夫妇,皆然。天有寒暑昼夜,物有生荣枯瘁,人有富贵贫贱,风雨露雷,无非教也。富贵福泽,贫贱忧戚,亦无非教也。此天地所以造化万物,日新无敝者也。长生长春,如何长得?春夏秋冬,寒暑代谢天之道也。如春可长亦不足贵矣。南北东西是定体相对春夏秋冬是流行运用,却便相循环一体一用。人生天地间,生死常有之理,岂能逃得?却要寻个不死,宁有是理?凡言性者,便有命;凡言命者,便有性。贫贱、富贵、死生、脩短、祸福,禀于气,皆本乎天也。是一定之分,不可求也。其中有正命,有非正命者。尽其道而不立乎岩墙之下,脩身以待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鲁斋遗书》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恭谨考订:《鲁斋遗书》十四卷,为元代许衡所撰。许衡另有《读易私言》,已经著录。当初,许衡的七世孙女婿郝亚卿辑录他的遗文,尚未完成,河内教谕宰廷俊接着编成此书。嘉靖乙酉年,山阴萧鸣凤在汴地校刻。后来又有题识说:“萧鸣凤正在校订此书,恰好应内翰元忠奉使经过汴地,他说旧本的编次似乎有不妥之处,于是重新编排如下。后来得到《内法》以及《大学中庸直解》,都增补进去。旧本名为《鲁斋全书》。私下认为先生的著作还有许多散佚,不能冒昧称为‘全书’,所以改名为《遗书》。”看来,这个本子是应良重新编定,而由萧鸣凤改名的。卷首两卷是语录,第三卷是《小学大义直说》《大学要略》《大学直解》。第四卷分上下两部分:上为《中庸直解》,下为《读易私言》《读文献公揲蓍说》以及《阴阳消长》一篇。第五卷是奏疏,第六卷也分上下两部分:上为杂著,下为书状。第七、第八卷是诗和乐府。附录两卷,则收录像赞、诰敕之类以及后人题识的文章。这部书是后人搜辑编成的,没有加以分别取舍;例如《大学直解》《中庸直解》,都是启蒙读物,只求文辞通俗,并没有什么新的阐发。其中按年代编写的歌诀尤其不应列入文集,却一概刊行,并非许衡本人的意思。不过,许衡一生的议论宗旨,也颇多依靠这部编集而得以保存。舍弃其中芜杂的部分,选取其中精华,就在于读者自己分别取舍了。他的文章无意刻意修饰辞藻,却自然明白纯正;各种诗体也各有风格,尤其是讲学家的作品中难得见到。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遗书》卷一 元许衡撰 语录上 天空低垂而变得混浊,后来又重新清明上浮;大地裂开而泄漏,后来又重新凝结填补。人物中那些衰歇灭亡、萎败凋零的,也会重新生长繁衍。等到阴阳运行、元气通泰,先前混沌的状态又会重新开辟了。天地阴阳的精气形成日月星辰。太阳和月亮并不是先生成有轮廓的形体,只是最精纯的元气到了那里,就自然呈现出这样的光明。阴精本身没有光,所以远近都随着太阳的照耀而显现。日月运行有一定的度数,人体血气周流也有一定的度数,天地六气的运行也一样。运行到东方就是春天,运行到南方就是夏天,到了哪里就主宰哪里的一个时节。太阳一日运行十二时也是这样,万物都随着它运行;它过去了,万物便不再属于它所主宰的时令。万物都以阴阳为根本,想要去掉其中一方,是去不掉的。天依托着地,地附属于天。君臣、父子、夫妇之间,也都是这样。天有寒暑、昼夜,万物有生长、繁荣、枯萎、衰败,人有富贵、贫贱,风雨露雷无不具有教化作用。富贵福泽、贫贱忧患,也无不具有教化作用。这正是天地造化万物,使它们日日更新而不衰败的原因。长生而长春,怎么能够长久保持呢?春夏秋冬、寒暑交替,是天的规律。假如春天可以长久不变,那也就不值得珍贵了。南北东西是固定的形体、相互对待;春夏秋冬是流行运转、相互作用。这就是一体一用,彼此循环。人生活在天地之间,生死是常有的道理,怎么能够逃避呢?却想寻求一个不死,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凡是谈到性,就必然包含命;凡是谈到命,也必然包含性。贫贱、富贵、死生、寿夭、祸福,都是禀受于气,也都根本出于天。这是一定的分限,不是人力所能求取的。其中有正命,也有非正命。应当尽自己的道义,不要站在高墙将倒的地方,以修养自身来等待命运。然而其中也有吉凶祸福、死生寿夭到来,就应当顺从承受。所谓不是人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都是正命,是由天所决定的。非正命,则是冒险求幸,做
然此亦有吉凶祸福、死生脩短来当,以顺受。所谓莫之致而至者,皆正命也。乃系乎天之所为也。非正命者,行险徼幸,行非礼义之事,致于祸害桎梏死者,命亦随焉,人之自召也。云从龙,风从虎,气从志。龙虎所在,而风云从之;志之所在,而气从之。慎思,视之所见,听之所闻,一切要个思字。君子有九思,思曰睿,是也要思无邪。目望见山,便谓之青,可乎?惟知故能思。或问:“心中思虑多,奈何?”曰:“不知所思虑者何事,果求所当知,虽千思万虑可也。”若人欲之萌,即当斩去,在自知之耳。人心虚灵,无稿木死灰不思之理,要当精于可思虑处。或问:“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何如?”曰:“便是一以贯之。”又问:“理出于天,天出于理?”曰:“天即理也。”有则一时,有本无先后。有是理,而后有是物。譬如木生,知其诚,有是理,而后成木之一物。表里精粗无不到,如成果实相似。如水之流溢,出东西南北,皆可体立而用行。积实于中,发见于外,则为恻隠,为羞恶。内无不实,而外自无不应。凡物之生,必得此理,而后有是形。无理则无形。孟子所谓妄人者,无此理,何异于禽兽哉?事物必有理,未有无理之物。两件不可离,无物则理何所寓?读史传事实文字,皆已徃粗迹,但其中亦有理在。圣人观转蓬,便知造车;或观担夫争道,而得运笔意,亦此类也。但不可泥于迹,而不知变化。虽浅近事物,亦必有形而上者。但学者能得圣神功用之妙,以观万事万物之理,可也。则形而下者,事为之间,皆粗迹而不可废。仁为四德之长,元者善之长。前人训元为“广大”,直是有理。心胷不广大,安能爱敬?安能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仁与元俱包四德而俱列并称,所谓合之不浑,离之不散。仁者,性之至而爱之理也;爱者,情之发而仁之用也。公者,人之所以为仁之道也;元者,天之所以为仁之至也。仁者,人心之所固有,而私或蔽之,以陷于不仁。故仁者必克巳,克已则公,公则仁,仁则爱。未至于仁,则爱不可以充体。若夫知觉,则仁之用,而仁者之所兼也。元者四德之长,故兼亨、利、贞;仁者五常之长,故兼义、礼、智、信。此仁者所以必有知觉,不可便以知觉名仁也。五常,性也。天命之性,性分中之所固有。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所行之道也。率性之道,职分之所当为。圣人以中道、公道应物而已,无我、无人、无作为。以天下才治天下事,应之而已。但精微之理,圣人之能事也【末二句疑有误字】天运,时刻不暂停。圣人明睿,所照见于无形,非常人智虑所及者。先贤言语,皆格言,然亦有一时一事有为而言者,故或不可为后世法,或行之便生弊。
译不合礼义的事,以致遭受祸害、刑罚甚至死亡;命运也随之而来,这是人自己招来的。云随龙而行,风随虎而起,气随志向而动。龙虎在哪里,风云就随从哪里;志向在哪里,气也就随从哪里。思考要谨慎。眼睛所看见的、耳朵所听到的,一切都要用心思考。君子有九种思考,这就是所谓“思则睿”;同时也要做到思虑不邪。眼睛望见山,就说它是青色,可以吗?只有有了知识,才能够思考。有人问:“心中的思虑很多,怎么办?”回答说:“如果不知道自己思虑的是什么事情,只要确实是在求知应当知道的道理,即使千思万虑也可以。若是私欲刚刚萌发,就应当立即斩断,这在于自己能够察觉罢了。人的心灵虚明,不存在像枯木死灰那样完全不思考的道理;应当在值得思考的地方精心用心。” 有人问:“心、性、天,是一个道理吗?”回答说:“就是一以贯之。”又问:“是道理出于天,还是天出于道理?”回答说:“天就是道理。有了它,便在同一时间存在;在根本上没有先后。有了这个道理,后来才有这样的事物。比如树木生长,知道它确实有这个道理,然后才形成树木这一事物。表里、精粗没有不到的地方,就像果实成熟一样。又像水流溢出,向东、西、南、北都可以流动;从体上建立,在用上运行。内心积累充实,就显现在外,便成为恻隐之心、羞恶之心。内里没有不真实的,外在自然没有不相应的。凡是事物的生成,必定先获得这个道理,然后才有这种形体。没有道理就没有形体。孟子所说的妄人,是因为没有这个道理;那与禽兽有什么不同呢?事物必定各有道理,从来没有无理的事物。道理和事物不能分离;没有事物,道理又寄托在哪里呢?阅读史传中的事实和文字,虽然都只是已经过去的粗略痕迹,其中也仍然有道理存在。圣人观察随风旋转的蓬草,便知道制造车子的方法;或者观察挑夫争道,便领悟运笔的意趣,也属于这一类。但不能拘泥于表面的痕迹,而不知道变化。即使是浅近的事物,也一定有形而上的道理。只要学者能够得到圣人神妙的功用,以此观察万事万物的道理,就可以了。至于形而下的事物,在事情和作为之间,都是粗略的迹象,却也不能废弃。仁是四种德性的首位,“元”是善的首位。前人把“元”训释为“广大”,确实是有道理的。心胸不广大,怎么能够爱人、敬人?怎么能够使教化之心无穷,使容纳、保全百姓没有疆界?仁和元都包摄四德,并列而称,所谓合在一起却不混杂,分开却不离散。仁,是人的本性达到极致,也是爱的道理;爱,是情感的发露,也是仁的作用。公,是人实行仁的途径;元,是天体现仁的极致。仁是人心本来固有的,但有时会被私欲遮蔽,从而陷于不仁。所以行仁一定要克制自己;克制自己就能公正,公正就能行仁,行仁就能产生爱。没有达到仁的境界,爱就不能充满全身。至于知觉,是仁的作用,也是仁所兼有的方面。元是四德之首,所以兼有亨、利、贞;仁是五常之首,所以兼有义、礼、智、信。这正是仁一定包含知觉,却不能直接把知觉称作仁的原因。五常属于人的本性。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是人性分限中本来固有的东西。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所实行的,是各自应遵循的道理。遵循本性的道,是各自职分所应当做的事。圣人只是以中正之道、公正之道应对事物罢了,没有自我私意,也不把人分为亲疏,更没有故意造作。以天下人的才力治理天下的事情,顺势应对而已。但是精微的道理,是圣人的能事。【末两句疑有误字】天道运行,时刻不停。圣人明睿,能够照见无形之处,这是普通人的智虑所达不到的。前代贤人的言语,都是格言,但其中也有针对某一时、某一事而说的,所以有的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有的实行起来反而会产生弊病。只有圣人的言语,万世实行都不会有弊病;即使是针对某件事而说,也都可以通行而
唯圣人言语,万世无弊,虽有为而言,皆可通行而无弊。凡为学之道,必须一言一句,自求巳事。如六经语孟中,我所未能,当勉而行之;或我所行不合于六经语孟中,便须改之。先务躬行,非止诵书作文而已。圣人之心,如明镜止水,物来不乱,物去不留。用工夫主一也。主一,是持敬也。东莱尝云南轩言心在焉则谓之敬。且如方对客谈论,而他有所思,虽思之善,亦不敬也。才有间断,便是不敬。凡事一一省察,不要逐物去了。虽在千万人中,常知有巳。此持敬大略也。」日用间,若不自加提防,则怠惰之心生焉。怠惰心生,不止于悠悠无所成,而放僻邪侈随至矣。
译没有弊病。凡是求学的方法,必须对六经、《论语》《孟子》中的每一句话,都联系自身的事情来求取意义。比如其中有我尚未做到的,就应当努力实行;如果我所做的不合于六经、《论语》《孟子》,就必须改正。首先要致力于亲身实行,不只是诵读书本、写作文章而已。圣人的心,就像明亮的镜子和静止的水,外物到来时不会扰乱,外物离去时也不留恋。下功夫的关键在于专一。专一,就是保持敬意。东莱曾说,南轩说心专注于当下,才称为敬。比如正在和客人交谈,却又想着别的事情,即使所想的是好事,也不算敬。只要心有间断,就是不敬。凡事都要一一省察,不要随着外物而离开本心。即使身处千万人之中,也常常知道有自己在。这就是保持敬意的大致方法。” 日常生活中,如果不自己加以提防,懈怠懒惰的心就会产生。懈怠心一旦产生,就不只是悠悠荡荡、无所成就,放纵、邪僻、奢侈也会随之而来。
耳目闻见与心之所发,各以类应,如有种焉。今日之所出者,即前日之所入也。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未尝少差,不可不慎也。庸人之目,见利而不见害,见得而不见失,以纵情极欲为益巳,以存心养性为桎桔,不丧德殒身而不已,惟君子为能见微而知著,遏人欲于将萌。二程以格物致知为学,朱子亦然,此所以度越诸子,《大学》孔氏之遗书也。其要在此,凡行之所以不力,只为知之不真,果能真知,行之安有不力者乎?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只是要个知得真,然后道笃行之一句。圣人教人,只是两字,从学而时习为始,便只是説知与行两字。不惑,知命,耳顺,是个知字,只是精粗浅深之别耳。耳顺是并无逆于心者,到此则何思何虑,不思而得也。从心不逾矩,则不勉而中。或问:“穷理至于天下之物,必有所以然之故,与其所当然之则,所谓理也。”曰:“博学、审问、慎思、明辩,此解説个‘穷’字;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此説个‘理’字。‘所以然’者,是本原也;‘所当然’者,是末流也。‘所以然’者,是命也;‘所当然’者,是义也。毎一事、毎一物,须有所以然与所当然。”不听父命者,则为不孝;不听君命者,则为不忠。其或不听天命者,独无责耶?君父之命,或时在可否之间,设教者犹曰:“勿逆,勿怠。”况乎天命,大公至正,无有不善,何苦而不受命乎?志伊尹之所志,学顔子之所学。出则有为,处则有守。丈夫当如此。出无所为,处无所守,所志所学,将何为?责得人深者,必自恕;责得巳深者,必薄责于人。葢亦不暇责人也。自责以至于圣贤地面,何暇有工夫责人?见人有片善,早去仿学他。葢不见其人之可责,惟责已也。顔子有之:“以众人望人,则皆可以圣贤;望人则无完人矣。”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责已者可以成人之善,责人者适以长已之恶。喜、怒、哀、乐、爱、恶、欲,一有动于心,则气便不平。气既不平,则发言多失。七者之中,惟怒为难治,又偏招患难。须于盛怒时坚忍不动,候心气平时审而应之,庶几无失。忿气,剧炎火焚如,徒自伤触,来勿与竞。事过心清凉,天地间当大着心,不可拘于气质,局于一巳。贫贱忧戚,不可过为陨获。贵为公相,不可骄。当知有天地国家以来,多少圣贤在此位;贱为匹夫,不必耻。当知古昔志士仁人,多少屈伏甘于贫贱者,无入而不自得也。何欣戚之有?凡事物之际,有两件:有由自己的,有不由自己的。由自己的,有义在;不由自己的,有命在。归于义命而已。世人怀智挟诈,而欲事之善,岂有此理?必尽去人伪,忠厚纯一,然后可善其事。至于死生祸福,则一归之天命而已。人谋,孔臧亦可以保天命;人能摄生,亦可以保神气。自暴自弃而有凶祸,皆自取之也。巧言令色,人欲胜天,理灭矣。人但当脩心自理,不问与他合与不合。果能自脩,天下人皆能合。若只以巧言令色求合,则其所合者可知矣。汲汲焉,毋欲速也;循循焉,毋敢惰也。非止学问如此,日用事为之间,皆当如此,乃能有成。祸福、荣辱、死生、贵贱,如寒暑昼夜相代之理。若以私意小智妄为迎避,大不可也。毁不可遽,誉亦不可遽,喜不可遽,怒亦不可遽,处人须要重厚,待人须要久逺,顾歳晏如何耳?一时一暂便动摇去,从他做毁誉,后段便难收拾。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不虞,无故而致誉也;无实而得誉,可乎?大誉则大毁至,小誉则小毁至,必然之理也。故圣贤得誉则无所致毁,大名之下,难处。在圣贤则异于是,无难处者,务实而得名故也。夫名,美器也。造物者忌多取,非忌多取,忌夫无实而得名者。圣人是因人心固有良知良能上扶接将去,他人心本有如此意思,爱亲敬兄,蔼然四端,随感而见。圣人只是与发达推扩,就他元有的本领上进将去,不是将人心上元无的强去安排与他。后世却将良知良能是斵丧了,却将人性上元无的强去安排栽接,如雕虫小技,以此学校废坏,坏却天下人才。及去做官,于世事人情,殊不知逺近,不知何者为天理民彛,似此民何由向方?如何养得成风俗?他于风化人伦本不曾学,他家本性已自坏了,如何化得人?称人之善,宜就迹上言;议人之失,宜就心上言。葢人之初心,本自无恶,特以利欲驱之,故失正理。其始甚微,其终至于不可救。仁人虽恶其去道之逺,然亦未尝不愍其昏暗无知,误至此极也。故议之必从始失之地言之,使其人闻之足以自新而无怨,而吾之言亦自为长厚切要之言。善迹既着,即从而美之,不必更求隠微,主为一定之论。在人闻则乐于自勉,在我则为有实騐而又无他日之弊也。
译耳目所听到、看到的,和内心所发出的念头,各自按照同类相互呼应,就像有种子一样。今天从自己身上发出的,正是前一天进入心中的。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从来不会有丝毫差错,因此不可不谨慎。庸人的眼睛只看见利益而看不见祸害,只看见所得而看不见失去;把放纵感情、满足欲望当作对自己有益,把存养内心、修养本性看作束缚,直到丧失道德、毁损身体还不停止。只有君子能够从细微处看出明显的后果,在人的欲望将要萌发时就加以遏制。二程以格物致知为学,朱子也是如此,这正是他们超过诸子的地方;《大学》是孔氏流传下来的遗书。求学的关键就在这里。凡是实行不够有力,只是因为认识不真切;如果果真认识真切,实行起来怎么会没有力量呢?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都是为了求得真知,然后才能笃实行道这一句话。圣人教人,不过是“知”“行”两个字。从“学而时习”开始,说的也只是知与行。不惑、知命、耳顺,说的都是一个“知”字,只是有精粗浅深的区别罢了。耳顺,就是内心对一切都没有抵触;到了这个境界,还有什么思虑呢?不思考也能自然领会。从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就是不用勉强也能合于中道。有人问:“穷究天下万物的道理,必然要探求事物所以如此的原因,以及它所应当如此的法则,这就是所谓的理。”回答说:“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解释‘穷’这个字;所以如此的原因,以及所应当如此的法则,是解释‘理’这个字。‘所以然’是根本源头;‘所当然’是末流结果。‘所以然’属于命;‘所当然’属于义。每一件事、每一件物,都必须有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和所应当如此的法则。” 不听从父亲命令,就是不孝;不听从君主命令,就是不忠。若有不听从天命的,难道偏偏没有责任吗?君父的命令,有时还处在可听从或不可听从之间,教导人的尚且说:“不要违逆,不要懈怠。”何况天命至公至正,没有不善的地方,为什么偏偏不肯接受天命呢?立志要像伊尹那样立志,学习颜子所学习的道理。出仕就有所作为,退处就有所守持。大丈夫应当如此。出仕而无所作为,退处而无所守持,那么他的志向和所学将用来做什么?对别人要求很严的人,必定是宽恕自己;对自己要求很严的人,必定很少苛责别人,因为也没有空闲去责备别人。自己责备自己,一直到圣贤的境界,哪里还有工夫责备别人?看见别人有一点善处,就赶快去仿效学习他,因为他看不见别人有什么可责备的,只责备自己。颜子就是这样:“如果用普通人的标准要求别人,那么人人都可以成为圣贤;如果用圣贤的标准要求别人,那么就没有完人了。”孔子说:“赐啊,难道贤能吗?至于我,连责备别人都没有空闲。” 责备自己,可以成就别人的善;责备别人,反而只会增长自己的恶。喜、怒、哀、乐、爱、恶、欲,七种情感中只要有一种在心中发动,气就会不平。气一旦不平,说话往往就会有过失。七种情感之中,只有愤怒最难治理,也最容易招来祸患。必须在盛怒时坚忍不动,等到心气平和时再审慎应对,这样才差不多可以没有过失。愤怒的气势,像猛烈燃烧的火焰,只会徒然伤害触犯自己,别人来时不要同他争竞。事情过去后心境清凉,在天地之间应当把心胸放得广大,不可被气质拘束、局限于自己一身。处在贫贱忧患中,不可过分悲伤失意;贵为公卿宰相,也不可骄傲。应当知道,自有天地和国家以来,有多少圣贤曾处在这个地位;卑贱而做普通百姓,也不必感到羞耻,应当知道古代有多少有志之士、仁人甘心屈身于贫贱之中,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有什么值得欣喜或忧戚的呢?凡是处理事物,都有两种情况:有些由自己决定,有些不由自己决定。由自己决定的,其中有义;不由自己决定的,其中有命。归结起来不过是义和命罢了。世人怀着智巧、挟带欺诈,却想把事情做善,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必须完全去掉人为的虚伪,忠厚纯一,然后才能把事情做好。至于死生祸福,则完全归于天命罢了。人的谋划如果充分周密,也可以保全天命所赋;人能够保养生命,也可以保全精神元气。自己暴弃、自暴自弃而招致凶祸,都是自己招来的。花言巧语、伪善的面色,意味着人的欲望胜过天理,天理就灭亡了。人只应当修养内心,使自己合乎天理,不必去管是否与别人相合。如果果真能够自我修养,天下人都能与之相合。若只靠花言巧语、伪善面色去求得与人相合,那么这种相合的性质就可想而知了。要勤勉不懈,却不要急于求成;要循序渐进,却不敢懒惰。这不只是求学如此,日常生活和办事之间也都应当如此,才能有所成就。祸福、荣辱、死生、贵贱,就像寒暑、昼夜交替一样,是自然的道理。如果凭私意和小聪明妄想迎合或躲避,那是绝对不可以的。诋毁不可仓促接受,赞誉也不可仓促接受;喜悦不可立即流露,愤怒也不可立即发作。与人相处必须稳重厚道,待人必须长久深远,只需回头看年终结果如何罢了。一时一刻便动摇改变,任凭别人毁誉,后来就难以收拾了。有无缘无故得到的赞誉,也有要求完美而来的诋毁。所谓无缘无故,就是没有缘由却获得赞誉;没有实际却得到赞誉,可以吗?得到大的赞誉,就会有大的诋毁到来;得到小的赞誉,就会有小的诋毁到来,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圣贤得到赞誉,就没有什么会招致诋毁;身负盛名,确实难以处置。圣贤却不同,他们没有难以处置之处,是因为他们务求实际而获得名声。名声,是一种美好的器物。造物者忌讳人取得太多,并不是忌讳取得太多,而是忌讳没有实际却得到名声的人。圣人是根据人心本来具有的良知良能来扶助引导,使它发展下去的。人的内心本来就有这样的意向:爱父母、敬兄长,和蔼地表现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随着感触而显现。圣人只是帮助它发扬、推扩,依着人原有的本领不断进步,并不是把人心原本没有的东西强行安排给人。后世却把人的良知良能砍削丧失了,又把人性原本没有的东西强行安排、移植进去,如同雕虫小技;因此学校废坏,天下人才也被毁掉了。等到这些人去做官,对于世事人情,完全不知道远近亲疏,不知道什么是天理和民间常道;像这样,百姓怎么会归向正道?风俗怎么养成?他们本来没有学习风化人伦,连自己的本性都已经毁坏了,怎么能够教化别人?称赞人的善行,应当就其外在事迹来说;议论人的过失,应当就其内心来说。因为人的最初本心本来没有恶,只是被利益欲望驱使,所以失去了正理。开始时非常微小,最后却会发展到不可挽救。仁人虽然厌恶他离开正道太远,却也未尝不怜悯他昏暗无知,错误竟到了这种极端。所以议论他时,必须从他最初失足的地方说起,使这个人听了足以自我更新而不产生怨恨,同时使自己的话成为长厚而切实重要的话。善行的迹象已经显著,就应当随即加以赞美,不必再追究隐微之处,主要应当形成确定的论断。对方听了会乐于自我勉励,对自己来说也有实际的验证,而且不会留下日后的弊病。
善恶消长,善少恶多,则善其善而不敢攻其恶;善多恶少,然后敢攻。治病亦然,痼疾之人,且当扶护元气为主。圣人于门弟子教养之际,亦如此。教人使人,必先使有耻。无耻,则无所不为。既知耻,又须养护其知耻之心。督责之,使有所畏;荣耀之,使有所慕。督责、荣耀,皆非所以为教也。到无所畏、不知慕时,都行不将去。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则小民亲于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后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此五者,祸乱相寻,只是人伦不明,故致如此。且如大舜处顽嚚傲三者之间,孜孜如此,只是人之大伦合如此,故无怨尤。爱之则喜而不忘,恶之则劳而弗怨。人只于此处明得,然后尽得人道。事亲大节目,是养体、养志、致爱、致敬四事。中致爱、致敬尤急,所以孝只是爱亲、敬亲两事耳。天子之孝,推爱敬之心以及天下,亦惟此二事为能刑于四海,固结人心。舍此则法术矣,其效与圣人不相似。父母在,不逺逰,为子者恃血气,何所不徃?但父母思念之心,宜深体当,以父母之心为心。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与夫妇、长幼、朋友,亦莫不各有当然之则,此天伦也。苟无学问以明之,则违逺人道,与禽兽殆无少异。自古及今,天下国家,惟有个三纲五常。君知君道,臣知臣道,则君臣各得其所矣。父知父道,子知子道,则父子各得其所矣。夫知夫道,妇知妇道,则夫妇各得其所矣。三者既正,则他事皆可为之。此或未正,则其变故有不可测知者,又奚暇他为也。正伦理,笃恩义,家人之道也。人之处家,在骨肉父子之间,大抵以情胜理,以恩夺义。惟刚正之人,则能不以私爱失其正理。故《家人》卦大要以刚为善。兄弟同受父母一气所生,骨肉之至亲者也。今人不明义理,悖逆天性,生虽同胞,情同吴越;居虽同室,迹如路人。以至计分毫之利,而弃絶至恩,信妻子之言,而结为死怨。岂知兄弟之义哉?凡取友,必须趋向正当,切磋琢磨,有益于已者。若乃邪僻卑污,与夫柔佞不情,相诱为非者,谨勿近之。凡在朋侪中,切戒自满。惟虚故能受,满则无所容。人不我告,则止于此耳,不能日益也。故一人之见,不足以兼十人。我能取之十人,是兼十人之能矣。取之不已,至于百人、千人,则在我者可量也哉。凡求益之道,在于能受。尽言或议论,经防有见不到,或撰文字有所未工,以至凡在巳者,或有未善。人能为我尽言之,我则致恭尽礼,虚心而纳之。果有可从,则终身服膺而不失其;或不可从,则退而自省也。讲究经防,须是将正本反复诵读,求圣人立言指意,务于经内自有所得。若反复诵读至于二三十遍,以至于五六十遍,求其意义不得,然后以古注证之。古经训释不明,未可通晓,方攷诸家解义,择其当者,取一家之説以为定论,不可泛泛莫知所适从也。诵经习史,须是专志,屏弃外物,非有父母师长之命,不可因他而辍。阅子史,必须有所折衷。六经语孟,乃子史之折衷也。譬如法家之有律令格式,赏功罸罪,合于律令格式者为当,不合于律令格式者为不当。诸子百家之言,合于六经语孟者为是,不合于六经语孟者为非。以此夷考古之人,而去取之,鲜有失矣。阅史必且专意于一家,其余悉屏去,候阅一史毕,歴歴黙记,然后别取一史而阅之,如此有常,不数年,诸史可以备记。苟一史未了,又杂以他史,纷然交错于前,则终日不能得其要领。又必读《左传》,当叅以《史记》;读《史记》,当防以《前汉书》。盖阅史全要有法,不可不知。看史书,当先看其人之大节,然后看其细行。善则效之,恶则以为戒焉。所以为吾躬行之益,徒记其事而诵其书,非所谓学也。凡立论,必求事之所在,理果如何,不当驰骋文笔,如程试文字,揑合抑扬。且如论性,説孟子,却缴得荀子道性恶,又缴得杨子道善恶混,又缴出性分三品之説。如此等文字,皆文士驰骋笔端,如防士説客,不求真是,只要以利害惑人。若果真见是非之所在,只当主张孟子,不当説许多相缴之语。宋文章近理者多,然得实理者亦少。世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宋文章多有之。读者直须明着眼目。
译善恶的消长,若善少恶多,就应当先称许他的善,不敢攻击他的恶;善多恶少,然后才敢指出他的恶。治病也是这样:对于积久难治的病人,暂且应当以扶助、保护元气为主。圣人在教导、培养门下弟子时,也是如此。教导人、任用人,必须先使他有羞耻心。没有羞耻心,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知道羞耻之后,还必须培养保护他知耻的心。督促责备他,使他有所畏惧;给予荣誉,使他有所向往。但督促责备、给予荣誉都不是教育的根本方法。到了既无所畏惧、又不知道向往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推行不下去了。学校教育,夏、商、周三代都共同实行,都是为了使人明白人伦。上层明白人伦,下面的百姓就会亲爱和睦。舜明察各种事物,洞察人伦;后世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种关系之中,祸乱接连不断,只是因为人伦不明,所以才导致这样。比如大舜处在顽固、嚣顽、傲慢三种人之间,仍然如此勤勉,只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大伦本来就应当如此,所以没有怨尤。爱他们,就为他们感到喜悦而不忘记;厌恶他们,也仍然为之劳苦而不怨恨。人只有在这里明白了道理,才能完全尽到人的道义。侍奉父母的大纲要目,是养护身体、奉养志意、充分表达爱、充分表达敬四件事。其中充分表达爱和敬尤其紧要,所以孝说到底只是爱父母、敬父母两件事。天子的孝,是把爱敬之心推及天下,也只有这两件事能够成为天下的榜样,牢固地凝聚人心。舍弃这两点,就只是法术了,其效果与圣人不同。父母在世时,不要远游。做儿子的仗恃自己的血气,哪里不能去?但应当深切体察父母思念儿子的心,要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父子之间的亲情、君臣之间的义理,以及夫妇、长幼、朋友之间,也无不各有应当如此的法则,这就是天伦。如果没有学问来明白这些道理,就会违背、远离人的道义,和禽兽几乎没有什么不同。自古以来,天下国家不过就是三纲五常。君主知道君主的道义,臣子知道臣子的道义,君臣就各得其所;父亲知道父亲的道义,儿子知道儿子的道义,父子就各得其所;丈夫知道丈夫的道义,妻子知道妻子的道义,夫妇就各得其所。这三方面一旦端正,其他事情都可以办理。如果这三方面还没有端正,那么变故就有不可预测的;哪里还有空闲去做其他事情呢?端正伦理,深厚恩义,是家人相处的道理。人处在家庭中,面对骨肉父子,大多是感情胜过道理、私恩压倒公义。只有刚正的人,才能不因偏私的爱而失去正理。所以《家人》卦的大旨,是以刚正为善。兄弟同受父母一气所生,是骨肉中最亲近的亲人。如今有些人不明白义理,违背天性,虽然同胞出生,感情却如吴越;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行迹却像路人。甚至为了计较分毫利益而抛弃断绝至亲的恩情,听信妻子儿女的话,结成至死不解的怨仇。这哪里知道兄弟之间的义理呢?凡是选择朋友,必须选择志趣正当、能够彼此切磋琢磨、对自己有益的人。至于邪僻卑污,以及柔弱谄佞、没有真情、相互诱导作恶的人,千万不要接近。凡处在朋友之中,切忌自满。只有虚心才能接受东西,满了就没有容纳的地方。别人不告诉我,我的见识就只能到此为止,不能每天有所增长。所以一个人的见解,不足以兼有十个人的长处;我能够从十个人那里取长补短,就兼有了十个人的才能。这样不断吸取,达到一百人、一千人,那么自己所拥有的才能还能估量吗?凡是求得长进的方法,在于能够接受意见。无论是别人直言尽告,还是议论经书有所见解,或是所写文章还有不工整之处,以至于自身凡有未善的地方,只要别人能把这些都告诉我,我就恭敬尽礼,虚心接受。如果确实有可以听从的,就终身铭记在心而不忘失;如果不能听从,就退下来自己反省。讲习研究经书,必须把经文的正本反复诵读,探求圣人立言的指向和意旨,务必从经文自身得到收获。如果反复诵读到二三十遍,甚至五六十遍,仍然求不出意义,然后再用古注来验证。古代经书的训释不明白、尚未能够通晓时,才考察各家的解释,选择其中恰当的,取一家之说作为定论,不可泛泛地读,却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家。诵读经书、学习历史,必须专心致志,摒弃外在事物;除非有父母、老师、长辈的命令,不可因为其他事情而中断。阅读诸子和史书,必须有所取舍裁断。六经、《论语》《孟子》,就是裁断诸子史书的标准。譬如法家有律令格式,奖赏功劳、惩罚罪过,符合律令格式的就是正确的,不符合的就是错误的。诸子百家的言论,符合六经、《论语》《孟子》的就是对的,不符合的就是错的。用这个标准考察古人,决定取舍,很少会有差错。阅读史书,必须先专心读完一部,其余的全都放下;等读完一部史书,历历在心、默默记住,然后再选取另一部来读。这样坚持不变,不用几年,各种史书就都可以备于记忆。如果一部史书还没有读完,又夹杂着读其他史书,纷纷交错在眼前,那么一整天也不能得到其中的要领。又一定要读《左传》,并参照《史记》;读《史记》,应当参照《前汉书》。因为阅读史书全在于有方法,这一点不可不知道。看史书时,应当先看那个人的大节,然后再看他的细小行为。善的就效法,恶的就拿来作为警戒。这样才是对自己亲身实行有益;如果只是记住事情、诵读史书,那不叫作学习。凡是确立一种论说,必须探求事情的实际所在,考察道理究竟如何,不应像写科举应试文章那样驰骋文笔,拼凑安排抑扬。比如讨论人性,说到孟子,却又牵扯荀子的性恶说,再牵扯杨子的善恶混说,又牵扯出性分三品的说法。这样的文章,都是文人驰骋笔端,像辩士、说客一样,不求真实正确,只想用利害关系迷惑人。如果果真看清了是非所在,就应当只坚持孟子的主张,不应说许多彼此牵扯的话。宋代文章接近义理的很多,但真正得到实在义理的也很少。世人所谓“越接近义理,越容易严重混淆真理”,宋代文章中有很多这样的情况。读者只须把眼光放明。
论古今文字曰:二程、朱子不説作文,但説明德新民。明明德是学问中大节目,此处明得,三纲五常九法立,君臣父子井然有条,此文之大者。细而至于衣服饮食、起居洒扫、应对,亦皆当于文理。今将一世精力专意于文,铺叙转换极其工巧,则其于所当文者阙漏多矣。今者能文之士,道尧舜周孔曽孟之言,如出诸其口,由之以责其实,则霄壤矣。使其无意于文,由圣人之言求圣人之心,则其所得亦必有可观者。文章之为害,害于道。优孟学孙叔敖,楚王以为真叔敖也,是宁可责以叔敖之事?文士与优孟何异?上世圣人何尝有意于文?彼其德性聪明,声自为律,身自为度,岂后世小人笔端所能模仿?德性中发出,不期文而自文。所谓出言有章,止在于事物之间,其节文详备。后人极力为之,有所不及,可知无圣人之心,为圣人之事,不能也。读魏晋唐以来诸人文字,其放旷不覊,诚可喜,身心即时便得快活。但须思虑,究竟是如何?果能终身为乐乎?果能不隳先业而泽及子孙乎?天地间人,各有职分,性分之所固有者,不可自冺也。职分之所当为者,不可荒慢也。人而慢人之职,虽曰饱食暖衣,安乐终身,亦志士仁人之所不取也。故昔人谓之幸民。凡无检束,无法度,艶丽不覊诸文字,皆不可读。大能移人性情,圣人以义理诲人,力挽之不能回,而此等语一见之,入骨髓,使人情志不可收拾。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古语有之,可不慎乎?或论凡人为诗文出于何而能若是?曰:出于性。诗文只是礼部韵中字,已能排得成章。葢心之明德使然也。不独诗文,凡事排得着次第,大而君臣父子,小而盐米细事,总谓之文。以其合宜,又谓之义。以其可以日用常行,又谓之道。文也,义也,道也,只是一般。阳货以不仁不智劫圣人,圣人应得甚闲暇。若他人,或以卑逊取辱,或以刚直取祸,或不能御其勃然之势,必不得停当。圣人则辞逊而不卑,道存而不亢。或曰:「孟子遭此如何?」曰:「必露精神。」老氏言道德仁义礼智,与吾儒全别,故其为教大异。多隠伏退缩,不肯光明正大做得去。吾道大公至正,以天下公道大义行之,故其法度森然明以示人。虽然,三代以前人忠厚笃实,必不如老氏所説。老氏,衰世之书也,其流必变诈刻薄。知老氏之所长,复知老氏之所短,可也。后世浇薄,不如三代笃实,或可以老氏济之,如文帝、子房之所为是也。老氏以道德仁义皆失,然后至于礼。礼为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又谓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孟子曰:「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又谓「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非老氏所见之智也。孟子开口便説仁义,葢不可须臾离也。道指鸿荒之世,又谓「上德不德」,皆所见之异,不必槩举。庄子好将来大见趋及义理粗浅处,彻説得不知大小无边际,缄縢得深密,教人窥测不着。读此等书,便须大着眼目与看破,休教被他瞒了引了。五帝之禅,三代之继,皆数然也。其间有如尧、舜,有子之不肖,变也。尧、舜能通之以揖逊,而不能使已之无丹朱、商均。汤、武遇君之无道,变也。汤、武能通之以征伐,而不能使夏、商之无桀、纣。圣人遇变而通之,亦惟达于自然之数,一毫之巳私,无与也。春秋上下二百余年,其间人材有一节一行之可称者,固难以指而数。若夫宏硕之器,明敏之识,端实之行,正大之议论,未尝不相望于世。今试举其材美之著者言之:如齐之鲍叔、管仲,晋之舅犯、先轸、郤克、赵衰,宋之华元,楚之子文、蒍贾,秦之百里奚,郑之子产,吴之季札。此数辈者,皆足以尊主而庇民,皆足以捍灾而制变,皆足以继絶世、兴治平。若较之三代王佐之才,固未可同日语;若求之汉、唐全盛之际,未见出其右者。高祖自有取天下才量,如推车子,须是自推得六七分,别人扶领二三分,虽陡峻处都行得。若全推不得,全仰别人,平地上也行不得,况陡险乎?诸功臣但辅翼之也。蹑足不悟,后大害事。方楚汉争雄之时,能使沛公激发天下之大机括者,谁欤?三老董公説之以三军素服,共诛楚之弑义帝者,顺德逆德之辞,昭然与日月争光。人心稍知义者,其从顺去逆,已如此决择矣。董公之説,又岂萧何文墨议论之比?以子房号为军师,帷幄之间,亦未见有此大计。当时仗义而东西天下为之响应者,董公力也。不问利害,只求义理。孔明见得真,当时只以复汉讨贼为当然。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归之天而已,只得如此做,便是圣贤之心。常人则必计其成败利害也。
译谈到古今文章时说:二程、朱子不谈作文,只说明德、亲民。明明德是学问中的大纲要目;在这里明白了,三纲五常和九种法则就会树立起来,君臣、父子井然有序,这才是文章的大处。细到衣服饮食、起居洒扫、应答,也都应当合乎文理。如今有人把一生的精力专门用在文章上,铺陈叙述、转折变化极其工巧,那么对于真正应当讲求的方面,遗漏就很多了。如今善于写文章的人,说起尧、舜、周公、孔子、曾子、孟子的言论,好像出自自己的口中;如果根据他的行为来责求实际,那就如同霄壤之别。假使他无意于文辞,而是由圣人的言语来求圣人的心意,那么他的所得也一定有可观之处。文章的害处,在于损害道。优孟学习孙叔敖,楚王把他当成真正的孙叔敖,难道就可以拿孙叔敖的事情来责求他吗?文人与优孟有什么不同?上古的圣人何曾有意于文辞?他们的德性和聪明,声音自然成为音律,自身自然成为法度,哪里是后世小人的笔端所能模仿的?从德性中发出来,不期望成为文章而自然成为文章。所谓言语有章法,只是在事物之间表现出来,节理文理完备。后人竭力去做,仍有所不能达到,由此可知,没有圣人的心,却想做圣人的事业,是不可能的。阅读魏晋、唐代以来诸人的文章,其中放纵旷达、不受拘束的地方,确实令人喜爱,身心当下便感到快活。但必须思考,究竟怎么样呢?果真能够终身以此为乐吗?果真能够不毁坏先人的事业,并使恩泽及于子孙吗?天地之间的人,各有自己的职分;本性分限中本来固有的东西,不可自行磨灭;职分所应当做的事情,不可荒废怠慢。人如果怠慢自己的职分,即使说是吃饱穿暖、终身安乐,也是有志之士和仁人所不取的。所以古人称这种人为“幸民”。凡是没有约束、没有法度、艳丽放纵而不受拘束的文章,都不可阅读。它们极能改变人的性情,圣人用义理教导人,费尽力量也未必能挽回;而这类言语一经看见,便深入骨髓,使人的情志无法收束。“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古语有这样的话,怎么能不谨慎呢?有人谈论:普通人写诗作文,为什么能够达到这样的程度?回答说:出于人的本性。诗文不过是礼部韵书中的字,已经能够排比成章。大概是心中明德所造成的。不只是诗文,凡是能够把事情安排得有条理,大到君臣、父子,小到盐米等细事,总称为文。因为合乎适宜,又称为义;因为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实行,又称为道。文、义、道,只是同一个道理。阳货凭借不仁不智来劫持圣人,圣人的应对显得十分从容。如果换作别人,有的会因为过分卑逊而招致侮辱,有的会因为刚直而招来祸患,有的不能抵御对方勃然发作的气势,必定不能处理妥当。圣人则辞色谦逊而不卑下,道义存于胸中而不骄亢。有人说:“孟子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回答说:“一定会显露出他的精神气概。” 老氏所说的道德、仁义、礼、智,与我们儒家完全不同,所以他的教化大不相同。它多含隐退退缩之意,不肯光明正大地实行。我们的道至公至正,以天下的公道大义来实行,所以法度森严明白地展示给人。即便如此,三代以前的人忠厚笃实,也一定不是老氏所说的那样。老氏的书,是衰败时代的书;沿着它流传下去,必然会变得诡诈刻薄。知道老氏的长处,也知道老氏的短处,就可以了。后世人心浮薄,不如三代淳厚踏实,有时也可以借助老氏来补救,例如汉文帝、张子房的作为就是这样。老氏认为,道德、仁义都丧失以后,才到了礼。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又说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孟子说:“智的实质,就是认识这两件事而不离开它。”老氏又说:“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做那无须人为强作的事。”这并不是老氏所理解的智。孟子一开口就说仁义,因为仁义片刻也不能离开。老氏所说的道,指的是鸿蒙荒远的时代;又说“上德不德”,这些都是他所见不同的地方,不必一一列举。庄子喜欢把将来的大道、明显的趋向以及义理浅显之处,彻底说得无边无际,不分大小,把它封藏得深奥隐秘,使人无法窥测。阅读这类书,必须放开眼界加以审视、看透,不要让它欺骗、引导了自己。五帝的禅让、三代的继承,都是气数所决定的常理。其中有像尧、舜这样的人,也有儿子不肖的情况,这是变化。尧、舜能够用揖让来通达处理这种变化,却不能使自己没有丹朱、商均这样的儿子。汤、武遇到君主无道,这是变化;汤、武能够用征伐来通达处理这种变化,却不能使夏、商没有桀、纣。圣人遇到变化而加以通达,也只是通晓自然的气数,没有一丝一毫的个人私意参与其中。春秋时期上下二百多年,其中人才有一节一行值得称道的,本来就很难指举计数。至于宏大厚重的器识、明敏的见解、端正笃实的品行、正大光明的议论,在世上从未断绝。现在姑且举出其中才质优美而著名的来说:齐国的鲍叔、管仲,晋国的舅犯、先轸、郤克、赵衰,宋国的华元,楚国的子文、蒍贾,秦国的百里奚,郑国的子产,吴国的季札。这些人都足以尊崇君主、保护百姓,都足以抵御灾害、控制变故,都足以接续断绝的世道、振兴太平之治。如果拿他们同三代辅佐君王的人才相比,固然不能相提并论;但如果在汉、唐全盛时期寻求人才,还没有见到超过他们的。汉高祖本来就有取得天下的才力和器量,好比推车的人,必须自己推得六七分,别人再从旁扶助、牵引二三分,即使遇到陡峭的地方也能走过去。如果自己完全推不动,全都仰赖别人,那么平地上也走不动,何况陡峭险要之处呢?各位功臣只是从旁辅佐他罢了。若像踩了脚却还没有醒悟,后来就会大大坏事。正当楚汉争雄的时候,能够使沛公激发天下大势的人,是谁呢?三老董公劝说沛公,让三军穿白色丧服,共同诛讨杀害义帝的楚军;顺德、逆德的道理,昭然明白,足以同日月争光。人心稍微知道义理的,选择顺从而抛弃叛逆,已经如此决断了。董公的这番言说,哪里是萧何那些文章议论所能相比的?即使号称以子房为军师,在帷幄之中,也没有见到这样的重大计策。当时凭借义理而向天下各方进军、使天下响应的,是董公的力量。不去计较利害,只求合乎义理。诸葛孔明看得真切,当时只把恢复汉室、讨伐贼臣看作应当做的事。至于成败和顺逆,不是臣下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只能归之于天命罢了。只管这样去做,这就是圣贤的心。普通人则一定要计算成败利害。
民生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必予之聪明刚断之资,重厚包容之量,使首出庶物,表正万邦。此葢天以至难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娱之也。尧舜以来,圣帝明王莫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日昃不暇,未明求衣。诚知天之所畀至难之任,初不可以易心处也。知其为难而以难处,则难或可易;不知为难而以易处,则他日之难有不可为者矣。孔子谓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则其説所由来也逺矣。为人君,止于仁。天地之心,仁而已矣。凡人之情,敬慎于忧危,惰慢于暇豫。惟圣人不如此。尧舜只兢兢业业,无已时忧危,暇豫处之如一。一日二日,万几何得惰慢?程子谓慎独可以致王道,初未然之,徐而思之,不如此不能行王道。葢功夫有间断故也。以太宗之英明,犹于此不能如两汉文帝、光武敬慎终身,然圣学不足以成就之,惜哉。有家有国,所以立适嗣,无所争者,出于无为而分定故也。如走兔在野,人竞逐之;积兔在市,过而不顾。此之谓分定。臣子执威权,未有无祸者。岂惟人事,在天道亦不许。夫月,阴魄也,借日为光。与日相逺,则光盛;犹臣逺于君,则声名大,威权重。与日相近,则光微,愈近愈微。臣道阴,道理当如此。大臣在君侧而擅权,此危道也。古人举善荐贤,不敢自名,欲恩泽出于君也。刑人亦然,恩威岂可使出于已?使人知恩威出于已,是生多少怨敌,其危亡可立待也。故月星皆借日以为光,及近日却失其光,此理殊可玩索。孔子曰:「政寛则民慢,慢则紏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也。」革人之非,不可;革其事,要常先革其心。其心既革,其事有不言而自革者也。凡天伦如父子、兄弟、夫妇、长幼,礼应如法,不可妄意増损。简易者略之,细密者过之,皆非也。礼者,人事之仪则,天理之节文。圣人之于仪则节文,乃所以当然者,不可易也。礼只是个敬之节文,不可令人后来有悔心,亦不可使巳有悔心。故曰:巳辞者犹可受,巳与者不可夺。馈献亦然。圣人感人心,天下和平。圣人和顺积于中,发之为礼乐。礼乐之本在是。古人所以作乐,寓情性风化于其中,非为钟鼓之铿鍧也。小雅尽废,四夷交侵。礼坏乐崩,不能固结人心。人心无所系属,元气虚损,邪气乘之以入。《三百篇》古乐章也,与后世乐章大异,尤足见古人敦本业、厚人伦,念念在是,未尝流于邪僻也。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礼乐废故也。先王设学校飬育人材,以济天下之用。及其弊也,科目之法愈严密,而士之进于此者愈巧,以至编摩字様,期于必中。上之人不以人材待天下之士,下之人应此者,亦岂仁人君子之用心也哉?虽得之,何益于用?上下相待,其弊如此。欲使生灵蒙福,其可得乎?先王设学校,后世亦设学校,但不知先王何为而设也。上所以教人,人所以为学,皆本于天理民彛,无他教也,无异学也。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司徒之职,教以人伦而已。凡不本于人伦,皆非所以为教。树之君以立政,谨此教也。作之师以立教,教以此也。先王皆本于人心之所固有,不强以其所无有,故人易从而风俗美。非后世所谓学所谓教也。《文公小学》四书次第本末甚备,有王者起,必须取法。任用人材,兴作事功,自巳巳有一定之见,然不可独用巳意,则排沮者必多,吾事败矣。稽于众,取诸人以为善,然后可。尧之禅舜也,以圣人见圣人,不待三载之久而后知也,当一见便知之。然而不敢以巳之见便以天位付之,必也宾于四门,纳于大麓,厯试诸艰,使天下之人共知之,四岳十二牧共推之。若不出于尧之意也,然后居天位,理天职,人无间言。后世称圣后之任用人材、立事功者,皆独出巳意,宪宗淮蔡功成,而裴中立不得安于朝矣,况大于此者乎?天下之务,固不胜其繁也。然其大要在用人、立法而已。古人谓得士者昌,自用则小。意正如此,夫贤者识治之体,知事之要,与庸人相悬隔。葢十百而千万也。布之周行,百职具举。然人之贤否,未能灼知其详,固不敢用。或已知其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复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坐视其弊而不能进退之。徒曰知人而已。生民休戚系于用人之当否。用得其人,则民赖其利;用失其人,则民被其害。自古论治道者,必以用人为先务。用既得人,则其所谓善政者,始可得而行之。以善人行善政,其于为治也,何有?
译百姓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上天眷顾并授予使命,树立君主和老师,必定给予他聪明刚断的资质、厚重包容的气量,使他出类拔萃、表率端正,成为万邦的榜样。这大概是上天把极其艰难的责任交给他,并不是给予他一个可以安逸享乐的地位。尧、舜以来,圣明的帝王无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直到太阳西斜还无暇休息,天未亮就起床求衣。实在是知道上天所给予的是极其艰难的责任,起初就不能用轻易的心态来对待。知道它困难而以困难的态度处置,困难或许可以变得容易;不知道它困难而以轻易的态度处置,日后的困难就会大到无法收拾。孔子对人的话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这番话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做君主,应当止于仁。天地的本心,不过就是仁。人的常情,在忧患危险时敬畏谨慎,在闲暇安逸时懈怠怠慢。只有圣人不是这样。尧、舜只是兢兢业业,没有忧患警惕停止的时候,在闲暇安逸处境中也和忧危时一样。一日二日之间有万种事务,怎么能够懈怠呢?程子说,慎独可以达到王道;起初我并不认为如此,后来慢慢思考,才知道不这样就不能实行王道,大概是因为用功有间断的缘故。以唐太宗的英明,尚且不能在这一点上像汉代文帝、光武帝那样终身敬慎,只是圣学不足以成就他,真是可惜。有家、有国,所以要确立嫡长子为继承人,是因为不凭人为作用而名分自然确定,便没有争夺。比如野外有一只奔跑的兔子,人人都争着追逐;市场上堆着兔子,经过的人却看都不看。这就叫作名分确定。臣子掌握威势权力,没有不招致祸患的。岂只是人事如此,天道也不允许这样。月亮是阴魄,借太阳而发光。它离太阳远,光就盛;正如臣子远离君主,声名就大,威权就重。它靠近太阳,光就微弱,越近越微弱。臣道属阴,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大臣在君主身边却擅自掌权,这是危险之道。古人举荐善人贤者,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是想让恩泽出自君主。施行刑罚也是这样,恩威难道可以让它出自自己吗?如果让人知道恩威出自自己,就会产生多少怨恨和敌人,危亡很快就会到来。所以月亮和星辰都借太阳来发光,等靠近太阳反而失去光明,这个道理很值得反复体会。孔子说:“政令宽缓,百姓就会怠慢;怠慢了,就用严厉来纠正。严厉了,百姓就会受到伤害;受到伤害,就用宽缓来施行。用宽缓来调和严厉,用严厉来补救宽缓,政事因此和谐,这是不可改变的常道。” 改变人的错误是不行的;要改变他的事情,通常应当先改变他的内心。他的内心改变以后,他的行为有些即使不用明说也会自行改变。凡是父子、兄弟、夫妇、长幼等天伦关系,礼法都应当如同法则一样实行,不可以任凭主观意愿增减。过于简易而有所省略,过于细密而有所过度,都是不对的。礼,是人事的仪节法则,是天理的节度文饰。圣人对于仪节法则、节度文饰的规定,正是事理本来应当如此之处,不可以改变。礼只是敬意的仪节文饰,不能使别人后来产生悔意,也不能使自己后来产生悔意。所以说:已经辞谢的东西还可以接受,已经送出的东西不可夺回。馈赠进献也是这样。圣人感动人心,天下就和平。圣人的和顺积聚在内心,发出来就成为礼乐。礼乐的根本就在这里。古人制作音乐,是把情感、性情和风俗教化寄托其中,并不是为了钟鼓铿锵的声响。小雅全部废弛,四方夷狄交相侵扰;礼崩乐坏,不能牢固凝聚人心。人心没有归属,元气虚弱,邪气便乘虚而入。《三百篇》是古代的乐章,与后世的乐章大不相同,尤其足以看出古人厚重根本事业、敦厚人伦,念念都在这里,从未流于邪僻。对于人伦废弛感到悲伤,对于刑政苛酷感到哀痛,都是因为礼乐废弃的缘故。先王设置学校,培养人才,以满足天下的需要。到了后世弊病产生,科举名目的法令越来越严密,而士人进入仕途的手段也越来越巧,以至于编排、摩写字样,只求一定能够符合标准。上位者不以人才的标准来对待天下士人,下位者为了迎合这种要求而应对,难道也是仁人君子的用心吗?即使取得了功名,对实际任用又有什么益处?上下相互以这种方式对待,弊病就到了如此地步。想使百姓获得福祉,难道能够做到吗?先王设置学校,后世也设置学校,只是不知道先王为什么设置学校。上位者用来教人的内容,人与人用来求学的内容,都根本出于天理民彝,没有别的教育,也没有别的学问。学校教育,夏、商、周三代都共同实行,都是为了明白人伦。司徒的职责,只是教导人伦罢了。凡是不以人伦为根本的,都不是教育的正道。树立君主以建立政事,谨慎地实行的就是这种教化;设置老师以建立教育,所教的也是这个道理。先王都以人心本来固有的东西为根本,不把人原本没有的东西强加给他,所以人容易听从,风俗也美善。这不是后世所谓的学问和教育。《文公小学》将四书的次序、本末编排得十分完备,如果有圣王兴起,必定应当取它作为法则。任用人才、创立功业,我从己巳年起就有一定的看法;但不能只凭自己的意见行事,否则排斥阻挠的人必然很多,我们的事业就会失败。应当考察众人的意见,采纳各人的长处,然后才可以实行。尧把帝位禅让给舜,是以圣人的眼光看圣人,不必等三年之久才知道,第一次见面便应当知道。然而,尧不敢凭自己的看法就把天位交给舜,必须先让他宾客般接待四方诸侯,使他进入大麓任职,历经各种艰难考验,使天下人共同了解他,又让四岳、十二牧共同推举他。这样就仿佛不是出于尧个人的意愿,然后舜才居于天位、治理天下职事,人人都无异议。后世所称圣主任用人才、建立功业的事,往往都出于个人意见。唐宪宗平定淮西、蔡州,功业虽成,裴中立却不能安居朝廷,何况比这更大的事情呢?天下的事务,本来就多得数不清。但其中最重要的,不过是任用人才、确立法度罢了。古人说,得到贤士就会昌盛,只依靠自己就会局促。意思正是如此。贤者能够认识治理的根本,懂得事务的关键,与庸人相差悬殊,大概相差十倍、百倍乃至千倍。把贤者布置在各个职位上,各种职务都能得到治理。然而,一个人的贤与不肖,不能一下子详细了解,所以本来不敢任用。有时已经知道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却又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坐看弊端而不能升降任退他们,只是空说自己懂得识人罢了。百姓的安乐和忧患,取决于用人是否恰当。用对了人,百姓就能享受他的利益;用错了人,百姓就会遭受他的祸害。自古以来谈论治国之道的人,必定把用人作为首要事务。既然用人得当,那么所谓善政才可以实行。用善人来施行善政,对于治理国家来说,还有什么困难呢?
大圣大贤,本末具举,极其规模之大,尽其节目之详,克勤小物,而后尽于大事。降此一等,亦豪杰之士,然举其大则遗其细,尽其小则昏于大,材具稍大,便不谨细行,所以有「材大便踈」之语。谨于细小者,多不识大体,不能谋大事,用人者宜知之。后世功名之士,到礼乐制度便进不去,葢到此稍细密,亦精力有所不及,故须别用一般人物。传记中人材杰然可观,以道理观之,只是偏才。圣人则圆融浑全,百理皆具。古今人材多是血气用事,故多偏。圣人纯是德性用事,只明明德,便自能浑成不偏。恐害己者,必思所以害人也。岂知利人则未有不利于己者也?至于推勘公事,巳得大情,适当其法,不旁求深入,是亦利人之一端也。彼俗吏不达此理,专以出罪为心,谓之阴德。予曰不然,履正奉公,嫉恶举善,人臣之道也。有违于此,则恶者当害之而反利之,善者当利之而反害之。显不能逃于刑赏,幽不能欺于神明,顾阴德何有焉?每临事,且勿令人见喜。既令人见喜,必是偏于一处,随后便有弊。葢喜悦非久长之理,既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便是得中。地力之生物有大数,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生物之丰歉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天地间为人为物皆有分限。分限之外,不可过求,亦不得过用,暴殄天物,得罪于天。或问天变曰:「胡氏一説,好如父母嗔怒,或是子妇有所触渎而怒,亦有父母别生忧恼时,为子者皆当恐惧脩省。」此言殊有理。天变常有,无应时,此何理也?天下事常是两件相胜负。从古至今如此。大抵只是阴阳刚柔相胜。前人谓如两人角力相抵,彼胜则此负,此胜则彼负。但胜者不能止于其分,必过其分然后止;负者必极甚然后复各不得其分,所以相报复到今不已。若三代盛时,分别君子小人,各安其分,所以大治;后世不及也。
鲁斋遗书卷一
译大圣大贤,根本和末节都能兼顾,既能达到谋划规模的广大,又能详尽处理各项细节,能够勤勉于小事,然后才能完成大事。比这低一等的,也是豪杰之士,但往往举大事时遗漏细节,尽力于小事时又昏昧于大体;才干稍大,便不谨慎于细小的操行,所以有“才大便疏”的说法。谨慎于细小事情的人,大多不能认识大体,不能谋划大事,用人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后世以功名著称的人,一遇到礼乐制度便难以前进,大概是因为这里较为细密,精力有所不及,所以必须另行任用另一类人物。传记中那些才能卓异、值得称道的人,从道理上看,也只是偏于一方面的才能。圣人则圆融浑全,各种道理都具备。古今的人才大多凭血气行事,所以多有所偏。圣人纯粹凭德性行事,只要彰明光明的德性,自然能够浑然完备而不偏颇。害怕自己受害的人,必然会想到怎样去害别人。哪里知道使别人获利,就没有不使自己获利的呢?至于审理公事,已经查得了事情的实情,恰好依照法律处理,不再旁求深究,这也是使人获利的一种方式。那些庸俗的官吏不明白这个道理,专门把替人开脱罪责作为心愿,称之为阴德。我说并不是这样。履行正道、奉行公事,憎恶邪恶、举荐善人,这是臣子的职责。如果违背这个原则,那么本应受到惩罚的恶人反而使他获利,本应获利的善人反而使他受害。明面上不能逃脱刑罚和赏赐,暗中也不能欺骗神明,哪里还有什么阴德可说呢?每当处理事情时,暂且不要让人看出喜悦。既然让人看出喜悦,就一定偏向了某一方面,随后便会产生弊病。喜悦本来就不是长久之理;既不使人喜悦,也不使人愤怒,便是合乎中道。土地生长万物有其最大的限度,人的力量使万物成长也有其最大的限度。取用有一定限度,使用有一定节制,就会常常充足;取用没有限度,使用没有节制,就会常常不足。万物生长的丰歉取决于上天,物资使用的多少取决于人。天地之间,无论做人还是做物,都各有一定的分限。超出分限之外,不能过分求取,也不能过度使用;暴殄天物,就会得罪上天。有人问天象变异,我说:“胡氏有一种说法,很像父母发怒:有时是儿子、儿媳有所冒犯而使父母生气,也有时是父母另有忧恼。做子女的都应当恐惧戒惧、修身反省。”这话很有道理。天象变异经常发生,却没有相应的事情,这是什么道理呢?天下的事情常常是两方面相互较量。从古到今都是如此。大体上只是阴阳、刚柔彼此胜负。前人说,这就像两个人角力相抵,彼方胜了此方就失败,此方胜了彼方就失败。但胜者不能停留在自己应有的限度内,必定超过自己的限度才停止;失败者也必定到了极点才重新恢复,于是双方都不能保持自己的分限,所以相互报复直到今天仍未停止。三代盛世时,分别君子和小人,使他们各安其分,所以天下大治;后世就比不上了。《鲁斋遗书》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