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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鲁斋遗书八

鲁斋遗书卷八      元 许衡 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1–63 段

论语所否者圣人之心,固天地之心也。然其处事接物,必以礼义制之。初不问彼之天命何如也。若以孔子之不与者,遽为天之所厌,则其说反似过髙而有难充。其类者,如不见赵简子,而赵氏之世方兴;请讨陈恒,而陈氏之族方盛。若以赵氏、田氏而为不义,则可也。若遽以天厌言之,则有碍矣。田横若不死而仕汉,则郦商必无可友之义。曾子出妻,所适之人,曾晢必无受贽之礼。应事接物,恐止以已义制之,不必要彼以天之厌不厌也。今日所见若此,未知何如。家语亡弓圣人之道,惟仁与义。仁则物我兼该,义则职业有分。体用叅错,莫可相离。故语仁而不及义,非仁也,其流必入于兼爱;语义而不及仁,非义也,其▯必至于为我。考《西铭》“理一分殊”之説,尤为着明。四五年来,执此为是,用是心以揆昔者“人亡人得”之説,故卒难领防。近又推而论之,似终有不可行者。且弓之为物,细物耳,虽曰“人亡人得”,而勿求其失,未甚显也。使楚子忘其失人,亦曰“人亡人得”而勿问,则已不可也。况桀纣所失之天下,即汤武所得之天下,使曰“人亡人得”而勿恤,则是淫暴之恶未可非,而天命之断未足惧也,其可乎哉?窃谓楚于亡弓之初,当趣令求之,求之不得,当自反曰:“我莅事不敬也,委政非人也。”往者既不可追矣,继自今日,兢兢焉,业业焉,任贤使能,俾无再失,则庶乎古人“改过不吝,克勤小物”之义。今乃舎此不务,以能忘为贵,则是既失于外,而遂遗其内也。职业不守,而以溥博自居,无乃近于兼爱之説欤?某再拜言:来谕以「反身而诚」为顔子乐处,意极精切。某虽未能悟厥防,己谨受教矣。《家语》《论语》犹未尽晓,敢言所疑。子玉请复曹卫论君子者,必以德;论小人者,必以诈。以德度德,则君子之优劣见焉;以诈较诈,则小人之胜负分焉。德也,诈也,虽有善恶之殊,然各就其中间论之,则未始不以深造者为得也。为君子者而不至于善之长,为小人而不至于奸之雄,则未有以过人者。盖常防晋楚争霸之际观之,楚之得臣不自料其诈力之所造,与文公君臣孰浅孰深,遽使伯棼请战,与楚子告于晋师,请复卫侯而封曹,徒欲急间谗慝,勇于立功,而不知区区小数已堕文公之谲矣。以诈力之浅者角夫诈力之深者,是犹以瑕而攻坚,以弱而制强,吾未见乎其可也。城濮之师,其所以溃乱而莫能支者,是果谁之咎耶?子玉请复曹卫,愚请数其失而论之。自周襄以来,世以诈力相髙,然其诈力之所以髙者,亦皆有过人之才焉。识虑浅而不险者,不足以为诈,故伯比之间随也,遗其祸于数年之后。喜怒轻而不▯者,不足以为诈,故勾践之灭吴也,忍其心于屡请之时。今得臣既昏且蔽,又躁而急,廼欲拥两广东宫与若敖六卒,以挫堂堂之晋,宜乎其败也。彼文公君臣巧谲万变,自古为诈之人未有出其右者。且明分曹卫之田以赐宋者,非厚于宋也,激齐秦之怒也;私许曹卫之复使絶于楚者,非爱曹卫也,致楚之战也。至于退三舎而言愈恭者,用以骄敌,用以报德,也用以感诸侯之心,用以作三军之气。而得臣于此,岂惟不知多言以误彼,又且甘投防穽以致欺于人。噫!诈力之浅者见挫于诈力之深者,虽不足重烦吾儒之议,然于楚子怒得臣之际,愚独有矜焉。自楚之窃据东南也,慿陵华夏,号召诸侯,其威声气熖詟动当世,亦可谓甚强矣。然楚子既命无从晋师,而得臣不忍私忿,固请一战。楚子虽怒其不可,而竟不能止。孰谓以跋扈之君反不能下制一臣?吁可怪也!三纲倒置。人伦不明,国虽强大,而君子以为寒心。城濮之战,万不可胜。政使偶而或胜,则得臣他日恃功专恣之祸,必有甚于防师之▯矣。世之诋霸者,犹以尚功利为言,殊不知霸者之所为,横斜曲直,莫非祸端。先儒谓王道之外无坦途,举皆荆棘;仁义之外无功利,举皆祸殃。彼诋伯者以功利,何其僣誉之深耶!斯言其至矣。辩説辩欲其信也,辩而后信,未若不辩而信;辩而不信,尤未若不辩之为愈也。辩之要,在于自克,自克则喻,喻则无事于辩矣。偶或未喻,则尽其心,善其説,以恳道之,犹或未喻,不强也。幸而开悟,则归美而加敬焉。晦其迹,使人不知其出于已也,此辩之善也。虽然,辩出于不得已,得已而不肯自己者,是易言也。易言则难信,难信则人亦不信。病其不信也,力辩之,辩之愈力而愈不信,较胜不巳,至于忿争,敌日益多,力日益困。至其败也,犹悔辩之不至此,岂辩之不至?辩之已甚也。吾窃叹悯,思有以告之,未识其果信否也。既而悔之,以禊出,禊以酒投,酒是亦得巳而不肯已者,五十步百步,又奚辩焉?姑记其説,时用自省。髙凝字説

译论《论语》所否定的事情。圣人的心,本来就是天地的心。然而他处理事情、应接外物,必定用礼义加以制约,起初并不去追问对方的天命究竟如何。如果因为孔子不赞同某事,就贸然说那是上天所厌弃的,那么这种说法反而似乎过于高远,难以贯彻。类似的例子,如孔子不肯见赵简子,而赵氏的世业正在兴盛;请求讨伐陈恒,而陈氏一族正在强盛。如果说赵氏、田氏是不义的,那可以;如果贸然说这是上天厌弃他们,就有妨碍了。田横如果不死而出仕汉朝,那么郦商就没有可以与他交友的道义了;曾子休掉妻子,如果她改嫁给别人,曾晢就一定没有接受礼物的礼节了。应对事情、接待外物,恐怕只需用自己的义来制约,不必一定追问对方是否为上天所厌弃。今天所见的道理如此,不知究竟如何。《家语》“亡弓”。圣人的道理,只有仁和义。仁就兼顾自己和万物,义就使职业和职责各有分际。体和用相互交错,不能彼此分离。所以只谈仁而不涉及义,不是真正的仁,其流弊必定会进入兼爱;只谈义而不涉及仁,也不是真正的义,其弊端必定会发展为只顾自己。考察《西铭》“理一分殊”的说法,这一点尤其阐明得清楚。四五年来,我执守这一点作为正确的道理,用这种心意来衡量从前“人失弓、人得弓”的说法,所以始终难以领会。近来又推究讨论,似乎终究有不可实行之处。况且弓这种东西,只是细小物件,即使说“人失弓、人得弓”,而不去追究它的失主,还不十分明显。假使楚王忘记自己失去的是人,也只说“人失弓、人得弓”而不去追问,那就已经不可取了。何况桀、纣失去的天下,正是汤、武所得的天下;如果说“人失天下、人得天下”而不加以忧虑,那么暴虐淫乱的罪恶就不能非难,天命的裁断也不足以畏惧,这难道可以吗?我私下认为,楚国刚丢失弓时,应当立即命令寻找;寻找而没有找到,就应当反省说:“我处理事务不恭敬,委任的不是合适的人。”过去的事既然无法追回,从今天起便应战战兢兢、勤勉戒惧,任用贤人、使用能人,使自己不再丢失,这样才差不多符合古人“改过不吝惜,能够勤勉于细小事务”的意义。如今竟舍弃这些而不去做,反以能够忘记失物为可贵,这就是既在外物上有所丧失,又把内在的责任一并遗弃了。职责不加守持,却以广大博爱自居,岂不是接近兼爱的说法吗?某恭敬地再拜致意:来信把“反身而诚”作为颜子快乐的所在,意思极其精微恳切。我虽然还没有领悟其中的深意,已经恭谨地接受教诲了。《家语》《论语》的意思我还没有完全明白,冒昧说说自己的疑惑。子玉请求恢复曹、卫。谈论君子,必定以德行为标准;谈论小人,必定以诈术为标准。用德行衡量德行,君子的优劣就显现出来了;用诈术比较诈术,小人的胜负就分明了。德行和诈术虽然有善恶的区别,但各就其中层次来评论,也没有不是以造诣深者为胜的。做君子却不能达到善的最高境界,做小人却不能达到奸诈的最高境界,就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大概从晋、楚争霸时的事情看,楚国的得臣没有估量自己的诈力所达到的程度,同晋文公君臣相比究竟谁深谁浅,便贸然让伯棼请求交战,又让楚子向晋军请求恢复卫侯的地位、封立曹国,只是想赶快阻止离间和谗邪,勇于建立战功,却不知道自己那一点小小的计谋已经落入文公的诡计之中。用浅薄的诈力去与深厚的诈力较量,就像用瑕疵去攻打坚固之物、用弱小去制服强大,我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可行之处。城濮之战,楚军之所以溃乱而不能支撑,究竟是谁的过错呢?子玉请求恢复曹、卫两国,我冒昧列举他的过失来加以评论。自周襄王以来,世人都以诈术和力量相夸耀;然而诈力之所以高强,也都因为具有超过常人的才智。见识谋虑浅薄而不险诈的人,不足以施行诈术,所以伯比离间随国,把祸患遗留到数年以后。喜怒轻浮而气量不宏大的人,不足以施行诈术,所以勾践灭吴时,能够在吴国屡次请求投降的时候忍住自己的心情。如今得臣既昏昧又受蒙蔽,而且急躁迫切,竟想凭借两广的东宫和若敖的六卒,来挫败堂堂的晋国,他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文公君臣的机诈诡谲变化万端,自古以来施行诈术的人,没有谁超过他们。况且把曹、卫的土地分明划出赐给宋国,并不是优厚宋国,而是为了激怒齐、秦;暗中答应恢复曹、卫,使它们同楚国断绝,也不是爱护曹、卫,而是为了招致楚国出战。至于退避三舍却言辞更加恭敬,是用来使敌人骄傲,用来报答恩德,也用来感动诸侯之心,用来振作三军的士气。得臣在这件事上,哪里只是没有看出多说话会误导楚王,反而甘愿投入陷阱,招致受人欺骗。唉!诈力浅薄的人被诈力深厚的人挫败,虽然不值得烦劳我们儒者多加议论;然而在楚子因得臣而发怒的时候,我独自对他有些怜悯。自从楚国窃据东南以来,凭借武力凌辱中原,号令诸侯,它的威势、声望和气焰震动当世,也可以说是非常强大了。然而楚子既已下令不许向晋军出战,得臣却不能忍受私人的愤怒,坚决请求交战。楚子虽然恼怒他不听命令,却终于不能制止他。谁能说拥有跋扈之势的君主,反而不能从下制约一个臣子呢?唉,真是奇怪!三纲颠倒,人伦不明,国家即使强大,君子也会感到寒心。城濮之战,本来绝不可能取胜。即使侥幸取胜,得臣日后凭借功劳专横放肆所造成的祸患,也必定比邲之战的祸患严重得多。世人诋毁霸主,还总以崇尚功利为理由,却完全不知道霸主所作所为,无论横斜曲直,几乎全都是祸患的根源。先儒说,王道之外没有平坦道路,处处都是荆棘;仁义之外没有真正的功利,处处都是祸殃。那些以功利诋毁霸主的人,竟然把对霸主的过度称誉说得如此深,实在是为什么呢?这句话说得极其透彻了。辨说。辩说是希望得到信任;辩说之后才得到信任,不如不辩说便得到信任;辩说之后仍不被信任,更不如不辩说。辩说的关键在于自我克制;能够自我克制,就能使人明白;使人明白了,就没有辩说的必要。偶尔有人还不明白,就竭尽心意,完善自己的说法,诚恳地开导他;如果仍然不明白,也不强迫他。幸而他能够觉悟,就把美誉归给他,并更加尊敬他。隐藏自己的痕迹,使别人不知道这番道理出自自己,这是辩说的善法。不过,辩说出于不得已,事情本来已经可以停止却不肯停止,这就是容易说出口的话。容易说出口,就难以使人相信;难以使人相信,别人也就不信。因为忧虑别人不信,便竭力辩说;辩说越用力,别人越不信,彼此争胜不止,以至于愤怒争斗,敌人日益增多,力量日益困乏。等到失败时,还后悔自己辩说得不够,这哪里是辩说不够?是辩说过度了。我私下感叹怜悯,想找些话告诫他,却不知道他最终是否相信。后来又后悔这件事,因为禊事而出游,拿酒投入水中;这件事也是本来可以停止却不肯停止,五十步笑百步,又何必争辩呢?姑且记下这番说法,时时用来反省自己。高凝字说。

髙生讲冠礼,予忝预焉。既字之,且求所以命生之意,因为説以告曰:世变以降,波荡风靡,而天下日趍于薄。昔者圣人盖忧之,故其垂世立言,莫非惇本抑末,以谨厚笃实为劝。盖天下之善,必原于谨厚笃实;天下之恶,必始于浮躁浅露。此尊君命生之名,取于鼎象之意欤【又本改云】去古既逺,天下之俗日趍于薄,风靡波荡,一往而不可复。其间能以古道自重,卓然不为流俗所移,其亦贤乎?况又益资学问之力,以进乎道,则厚也。不为徒厚,其正也不为徒正,体用具行,而于出处穷达无施而不当,其亦贤乎?尊君以古自立,而又以古道教生,其命生之名,取易卦鼎象凝命之凝,欲生之以厚自成也,以正自守也,犹鼎之峙焉。虽然,此体也未适乎用,欲生之博文约礼,日笃于人道之常,犹鼎之享帝养人之用,不为法器而已也。夫父子君臣者,天之命也,人之道也【文不全】王生名字説王氏子昔尝从予游,曽未阅岁,廼迁居燕然,于今盖十数年矣。顷来复过吾门,状貌加伟,而其礼节恭谨无异平昔。予嘉其处心近厚也,思有以教之。因其求更前名,遂为説以命之。夫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君子所以终身守之者,诚知大中至正,极不可去也。薄俗昏愚,鲜克由礼,昔为师友,今为路人,滔滔者皆是也。之子从学未乆,而独能眷眷于相从之侣,非本心之明有以自守,其何以能之?谨训其名曰遵礼,字之曰安卿。诚能因其所己知,扩其所未知;因其所已能,而推其所未能,则他日修身事亲之际,将不止如今日之王生也。

留别谭彦清序谭君彦清辞气温雅,自始识,窃有慕焉。既又见读吾圣人书,虽馆传暮夜,手不暂释,益使人叹仰。又接其论议,则尚慕古人,以敦本抑末实学为巳任雍容乐易大有以畏服人者方将鞭策驽蹇私拟窃效未能也将别再三求言正所谓借听于聋假道于盲不可也又奚疑虽然盛意不可虗辱将以私拟窃效者告焉可邪否邪请之勤而后言其或亦可少恕耶夫人患不博古而博古者或滞于形迹而不可用于时人患不知今而知今者或狥于苟简而有害乎道二者虽有皆未也惟学古适用随时中理其庶几乎君之尚慕古人雍容乐易既能是矣能是而又言之不几于赘乎盖将坚其所已至而期其所未至故【云又一云本】谭君彦清辞气温雅自始识窃有慕焉既又见读吾圣人书虽馆传暮夜手不暂释益使人叹仰既又接其论议则尚慕古人以有为于时为已任,鞭策驽蹇,私拟窃效,未能也。将别,又再三求言,正所谓借听于聋,假道于盲,其为不可也同矣。然盛意不可虚辱,将以区区者告焉,可耶否耶?请之勤而后言,其亦庶乎可耶?夫人之学,贵于师古,师古者或滞于形迹而不适于用也;贵于随时,而随时者或狥之苟简而不中于理也。二者其可谓善学乎?惟师古适用,随时中理,然后可与论学。君之尚慕古人,有为于时,盖能是矣。

吴氏伤寒辨疑论序先朝国医吴敏修着《伤寒辨疑论》,寔得仲景伤寒之要。先生犹子璋,乱后独有其书。顷尝幸得而详读之,槩见先生医学之妙。尝谓医方有仲景,犹儒书有六经也。必有见于此,然后可与议医。然其文古,其义隐,学者读之茫然不可涯涘。今是书辨析疑似,类括药证,至发先贤之未发,悟后人之未悟。虽以愚之不敏,一读且有开益。彼专门业医者,得是説而推之,则所谓茫乎不可涯涘者,当了然矣。目曰「辨疑」,夫岂徒云己?未冬十月戊戌,河内许某序。

译高生讲习冠礼,我有幸参与其中。给他取了字以后,他又请求说明为他命名的意思,于是作这篇说告诫他说:世道变迁以来,社会风气像波浪一样动荡、像风一样随势而倒,天下一天天趋于浅薄。从前圣人对此大概很忧虑,所以他们流传于世、建立言论,没有不是敦厚根本、抑制末流,以谨慎厚重、笃实不浮为劝勉的。天下的善,必定起源于谨慎厚重、笃实不浮;天下的恶,必定开始于浮躁浅薄、轻率外露。这就是尊君给你命名时,取《易》卦鼎象之意吗【又有底本改作“云”】?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天下风俗一天天趋于浅薄,风靡波荡,一往而不可复返。在这种情势中,能够以古道自我砥砺,卓然不被流俗改变,难道不是贤人吗?何况又增加学问的力量,使自己进入道的境界,这就是敦厚;不只是徒然敦厚,他的正直也不只是徒然正直,体用一并施行,在出仕、退处、困穷、显达等处境中,没有一处不合宜,难道不是贤人吗?尊君以古道自立,又以古道教导你;他给你命名,是取《易》卦鼎象中“凝命”的“凝”字,希望你以敦厚成就自己,以正直守持自己,如同鼎稳固地矗立在那里。不过,这只是体,还没有落实到用;希望你博学经文、约束自己遵守礼法,每天在人的常道上更加笃实,如同鼎用于享祀上帝、供养人的功用,而不只是作为一件法器而已。父子、君臣,是上天的命定,也是人的正道【文字不全】。王生名字说。王氏的儿子从前曾跟随我游学,还不到一年,便迁居燕然,到现在大概已经十几年了。近来他又来拜访我,容貌更加魁伟,而礼节恭敬谨慎,和从前没有不同。我赞赏他存心接近敦厚,想用一些话教导他。因为他请求更改以前的名字,于是作这篇说给他命名。礼使人安定,无礼使人危险,君子之所以终身守礼,实在是因为知道礼是大中至正之道,极不可舍弃。风俗浅薄而人心昏愚,很少有人能够遵循礼;从前还是师友,如今便成了路人,随波逐流的都是这样。这个孩子从学时间不长,却独能依恋从游的同伴;如果不是本心明白而能够自我守持,他凭什么做到呢?我谨慎地训示他的名为“遵礼”,给他的字为“安卿”。如果确实能够根据自己已经知道的,扩充自己尚不知道的;根据自己已经能够做到的,推广到自己尚不能做到的,那么将来修养自身、侍奉亲人的时候,就不会只是今天这样的王生了。留别谭彦清序。谭君彦清言辞气度温和雅正,我从初次认识他起,私下就很仰慕他。后来又见他诵读我们圣人的书,即使在馆舍传驿、夜深之时,手也片刻不放下,更使人赞叹仰慕。又听到他的议论,知道他还仰慕古人,把敦厚根本、抑制末流、讲求实学看作自己的责任;举止从容,性情和乐平易,很能使人敬畏服从。他正要鞭策我这匹劣马,我私下打算偷偷效法他,却还没有做到。将要分别时,他又再三请求我写几句话。这正是所谓向聋人借听力、向盲人借道路,实在是不可以的,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不过,他的盛情不能徒然辜负;我想把自己的一点打算告诉他,可以吗,不可以吗?既然他恳切请求之后我才开口,或许也可以稍稍得到宽恕吧。人学习的弊病,在于不能广泛通晓古代;但通晓古代的人,有时又拘泥于形式而不能用于当时。人学习的弊病,在于不能了解当今;但了解当今的人,有时又苟且简略而有害于道。两者虽然都有可取之处,却都还没有达到完善。只有学习古代而能适合实用,顺应时势而合乎义理,才差不多可以了。君子还仰慕古人,从事于当世,既然已经做到这些,难道再说还不近于多余吗?这是为了使他巩固已经达到的境界,并期望他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所以这样说【又一本作“云”】。谭君彦清言辞气度温和雅正,我从初次认识他起,私下就很仰慕他。后来又见他诵读我们圣人的书,即使在馆舍传驿、夜深之时,手也片刻不放下,更使人赞叹仰慕。后来又听到他的议论,知道他还仰慕古人,把有所作为于当世看作自己的责任;他正鞭策我这匹劣马,我私下打算偷偷效法他,却还没有做到。将要分别时,他又再三请求我写几句话,这正是所谓向聋人借听力、向盲人借道路,二者同样是不可能的。然而他的盛情不能徒然辜负,我想把自己的一点见解告诉他,可以吗,不可以吗?既然他恳切请求以后我才开口,或许也可以说是差不多可以吧。人的学习,贵在以古人为师;以古人为师的人,有时拘泥于形式而不能适合实用。学习又贵在顺应时势;顺应时势的人,有时却苟且简略而不合义理。这两者能说是善于学习吗?只有师法古代而适合实用,顺应时势而合乎义理,然后才可以谈论学习。君子还仰慕古人,又能在当世有所作为,大概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吴氏伤寒辨疑论序》。先朝国医吴敏修著有《伤寒辨疑论》,确实掌握了张仲景《伤寒论》的要旨。先生的侄孙吴璋,在战乱之后独自保存了这部书。近来我有幸得到它并详细读过,大体看到了先生医学的精妙。我曾说,医方中有张仲景,正如儒家书籍中有六经一样;必须对此有所见识,然后才可以谈论医学。然而书中文字古奥,义理隐微,求学者读起来茫然无边,无法穷究。如今这部书辨析疑似之处,分类概括药物和证候,阐发先贤尚未阐发的道理,使后人尚未领悟的地方得到觉悟。即使以我这样愚钝不敏的人,读一遍也有所启发增益。那些专门从事医学的人,得到这些论说并加以推究,那么所谓茫然无边、无法穷究的地方,应当就能明白了。书名题为“辨疑”,难道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吗?未冬十月戊戌,河内许某作序。

与李才卿等论梁防甫病症书梁防甫证候右脇肺部也,▯而唾血举动喘促者,肺诊也。发热脉数不能食者,火来刑金,肺与脾俱虚也。脾与肺俱虗而火乗之,其病为逆。如此者,例不可补泻。盖补金则虑金与火相持而喘▯益増,泻火则虑火不退位而痃癖反盛。正宜补中益气汤先扶元气,少以治病药加之。闻已用此药而不获效,意必病势苦逆而药力未到也。当与寛甫熟论,逺期秋凉,庶就平复。盖肺病恶春夏火气,至秋冬则退也。止宜于益气汤中随四时阴阳升降浮沉温凉寒热及见有症増损服之【升降浮沉则理和其气为顺之,温凉寒热则反之,顺其治之大方也】或觉气壅,间服加减枳术。凡或有饮,河间服局方枳术汤数月后,庶逆气少回。逆气回则治法可施,但恐今日己至色青色赤及脉▯脉洪,则无及矣。近世论医,有主河间刘氏者,有主易州张氏者。张氏用药依准四时阴阳升降而増损之,正《内经》四气调神之义。医而不知此,妄行也。刘氏用药务在推陈致新,不使少有拂鬰,正造化新新不停之义。医而不知此,无术也。然而主张氏者,或未尽张氏之妙,则瞑▯之剂终莫敢投,至失机后时而不救多矣。主刘氏者,或未悉刘氏之蕴,则刼效目前,阴损正气,遗祸于后者多矣。能用二家之长而无二家之▯,则治庶几乎。防甫病候,初感必深所伤物,当时消导不尽,停滞淹延,变生他证以至于今,恐亦宜仿刘氏推陈致新之意,少加消导药于益气汤中,庶有渐缓之期也。鄙见如此,未敢以为必然,惟吾才卿、元甫子益共商论之。祭邹国公文惟公之生,运适衰周,正途壅底,大道凌迟,分承三圣,力辩羣疑,禽兽、杨墨,妾妇、秦仪,宜载于典,宜配先师,敢修庶品,敬荐于时。祭李生文炳文惟生总角,从吾诵诗读书,善言日亲,恶言日踈。二十安学,志向吾儒经史,昼夜笔砚,朝晡道则周孔,治惟唐虞,究始与终,论精及粗,事我甚专,敬我无渝,不恤异议,不为俗拘。较之后生,鲜或能逾。我年四十,病稔防躯,别汝西归,待死乡闾。三年林下,颇得安舒。事既加少,病亦寻除。念昔旧学,日就荒芜,思欲讲明,共力谁欤?我来自西,跋涉﨑岖,省汝视汝,操立何如?身出门庭,名聫士夫,斐然成章,不忘其初,我窃慰喜。有汝生徒,遂意老日,相与邻居,益汝新闻。卒我前圗,旧县之别,中怀未敷,拟再防见,叙此区区。行舟催发,水路萦纡,十日之程,归复吾庐。昔者忧汝多病而癯,此别安强,谓必无虞。讣音忽来,告汝身殂。我初闻之,恍如乗虚,抚手痛悼,放泪长呼,三日皇皇,食无一盂。束装东行,令婿与俱。官事适丁,引类连茹,悠悠逺思,阻越旬余。今我来朝,吊汝城隅,不复欢迎,但卧荒墟,可胜哀哉,可胜悲夫!道之隳废,欲汝同扶,天既夺汝,天其防予?我年日衰,我德日孤,思之念之,我心如刳。汝之父母,平日勤劬,汝之兄嫂,竭力驰驱,汝未一报,人世俄殊,生非己有,死独谁无?惟汝之死,家道沦胥,几成而败,欲荣而枯。念之思之,能不噫呜!魂兮魄兮,知乎否乎?一杯荐汝,生其飨诸。

鲁斋遗书卷八

译与李才卿等论梁防甫病症书。梁防甫的证候在右胁肺部;咳嗽而吐血,举动喘促,是肺部的脉证。发热、脉数、不能进食,是火邪来克制肺金,肺和脾都虚。脾、肺俱虚而火邪乘袭,这种病属于逆证。像这样,通常不能用补法或泻法。因为补肺金,担心金与火相争,使喘咳更加增加;泻火,担心火邪不退其位,反而使痃癖更加严重。正应当先用补中益气汤扶助元气,再少量加入治疗疾病的药物。听说已经用过这剂药却没有见效,我想一定是病势非常逆重,而药力尚未达到。应当同宽甫仔细讨论,远远盼望秋凉之后,或许可以逐渐恢复平复。肺病厌恶春夏的火气,到秋冬火气便退。只宜在益气汤中,随着四时阴阳的升降浮沉、温凉寒热,以及出现的证候,增减药味和剂量服用【升降浮沉,就是调理其气使之顺行;温凉寒热则相反,这是顺应病势治疗的大原则】。如果觉得气机壅滞,可间隔服用加减枳术汤。凡是有水饮的,河间曾服用局方枳术汤数月,或许逆气可以稍稍回转。逆气回转后,治疗方法才可以施行;但恐怕如今已经出现青色、赤色,及弦脉、洪脉,那就来不及了。近世谈论医学,有以河间刘氏为宗的,有以易州张氏为宗的。张氏用药依据四时阴阳升降来增减,这是《内经》“四气调神”的意义。行医而不知道这一点,就是妄为。刘氏用药务求推陈致新,不使气机稍有拂逆郁结,正合天地造化不断更新的道理。行医而不知道这一点,就是没有医术。然而以张氏为宗的人,有时没有完全领会张氏的精妙,于是始终不敢使用瞑眩之剂,直到错失时机、延误病情而无法救治的情况很多。以刘氏为宗的人,有时没有完全了解刘氏的深意,只求眼前见效,暗中损伤正气,把祸患遗留到后来,这种情况也很多。能够取两家的长处而没有两家的弊病,治病就差不多了。防甫的病候,最初感病时一定是所伤之物很深,当时消导没有彻底,停滞拖延,变生其他证候而直到今天;恐怕也应当仿照刘氏推陈致新的意思,在益气汤中少量加入消导药,或许可以逐渐缓解。我的浅见如此,不敢认为一定如此,只请才卿、元甫、子益共同商议。祭邹国公文。公的出生,正值衰微的周代,正道受到阻塞,大道日渐衰落。您承继三位圣人的道统,竭力辨明群疑;禽兽之说、杨墨之说,以及妾妇、秦仪之流,都应载入典籍,您也应当配享先师。我谨修备各种祭品,恭敬地在此时献祭给您。祭李生文炳文。惟生幼年时就跟随我诵诗读书,听到有益的话日益亲近,听到有害的话日益疏远。二十岁时安心求学,立志钻研我儒家的经史,昼夜不离笔砚;早晚所讲的是周公、孔子之道,所治理想的是唐尧、虞舜之治。无论探究本末始终,还是评论精微粗略,他侍奉我都十分专一,对我恭敬始终不变,不顾异议,也不受俗见拘束。拿他同后来的学生相比,很少有人能超过他。我四十岁时,疾病已经很深,担心身体难以支持,便与你分别,向西归去,准备死在乡里。三年居于林下,颇觉安适。事务渐少,疾病也很快痊愈。想到从前所学的旧业,日渐荒废,想要讲明它,可是又能同谁共同努力呢?我从西边回来,跋山涉水,路途崎岖,来看望你,察看你的操守立身如何。你离开家门之后,已经跻身士大夫之列,文章斐然成章,又没有忘记当初的志向,我私下里感到欣慰喜悦。有你的学生在身边,我老来便遂了心愿;彼此做邻居,也能增加你新的见闻。你最终走在我的前面,旧县分别时,心里的话还没有说尽,本想再次见面,把这些微薄的心意叙说给你听。可是行船催促出发,水路曲折,十天的路程,回到了我的屋舍。过去我担心你多病而消瘦,这次分别时看你身体安强,认为一定不会有忧患。讣告忽然传来,说你已经去世。我起初听到时,恍惚如同乘在虚空中,拍手悲痛,放声流泪长呼,三天惶惶不安,连一碗饭也没有吃。我收拾行装向东行进,让女婿跟随同行。恰逢官府事务牵连,又接连遇到同类事务,遥远的思念被阻隔了十多天。如今我来到这里,在你城边凭吊你,却再也没有人出来迎接,只见你躺在荒坟之中,这怎能不令人哀伤,怎能不令人悲痛啊!道统衰败,本想与你共同扶持它;上天既然夺走了你,难道上天也要夺走我吗?我的年纪一天天衰老,我的道德同道者一天天孤单;想到这些、念到这些,我的心如同被剖开。你的父母平日辛勤劳苦,你的兄长、嫂嫂也竭尽力量奔走,而你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他们,人世便突然隔绝了。活着本来就不是自己能够完全掌握的,死去又有谁能独免呢?只是你的死,使家业一同沉沦,几乎已经成就的事业又失败了,正要兴盛却枯萎了。想到这些,怎能不呜咽悲泣!你的魂魄啊,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呢?献上一杯酒给你,你若有灵,当来享用吧。《鲁斋遗书》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