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斋遗书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遗书卷七元许衡撰时务五事臣某诚惶诚恐,谨奏呈时务五事。伏念臣性识愚陋,学术荒踈,不期虚名,偶尘圣听。陛下好贤乐善,舍短取长,虽以臣之不才,亦叨宠遇。自甲寅至今,十有三年,凡八被诏防。中怀自念,何以报塞?又日者,回奉德音,叮咛恳至,中书大务,容臣尽言。臣虽昏庸,荷陛下知待如此,其曷敢不罄竭所有,思益万分?但迂拙之学,本非求仕,言论鄙直,不能回互,矫趋时好。孟子以责难于君,陈善闭邪,乃为恭敬。孔子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臣之所守,其大意盖如此也。伏望陛下防其不佞,察其至怀,则区区之愚,亦或有少补云。立国规摹为天下国家有大规摹。规摹既定,循其序而行之,使无过焉,无不及焉,则治功可期。否则,心疑目▯,变易纷更,日计有余,而岁计不足,未见其可也。昔子产处衰周之列国,孔明用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论而终身由之,况堂堂天下可无一定之论而妄为之哉?古今立国规模虽各不同,然其大要在得天下心。得天下心,无他,爱与公而已矣。爱则民心顺,公则民心服。既顺且服,于为治也何有?然开创之始,重臣挟功而难制,有以害吾公;小民杂属而未一,有以梗吾爱。于此为计,其亦难矣。自非英睿之君,贤良之佐,未易处也。势虽难制,必求其所以制;众虽未一,必求其所以一。前虑却顾,因时顺理,予之夺之,进之退之。内主甚坚,日戛月摩,周还曲折,必吾之爱,吾之公,达于天下而后已。至是则纪纲法度施行有地,天下虽大,可不劳而理也。然其先后之序,缓急之宜,宻有定则,可以意防而不可以言传。也是谓之规摹。国朝土宇旷逺,诸民相杂,俗既不同,论难遽定。考之前代,北方奄有中夏,必行汉法,可以长乆,故魏、辽、金能用汉法,歴年最多。其他不能实用汉法,皆乱亡相继,史册具载,昭昭可见也。国朝仍处逺漠,无事论此,必若今日形势,非用汉法不可也。陆行资车,水行资舟,反之则必不能行。幽燕以北,服食宜凉;蜀汉以南,服食宜热,反之则必有变异。以是论之,国家当行汉法无疑也。然万世国俗,累朝勲贵,一旦驱之下从,臣仆之谋,改就亡国之俗,其势有甚难者。苟非聪悟特达,晓知中原歴代圣王为治之要,则必咨嗟怨愤,諠哗甚不可也。窃尝思之,寒之与暑,固为不同,然寒之变暑也,始于防温,温而热,热而暑,积百有八十二日而寒气始尽。暑之变寒,其势亦然。山木之根,力可破石,是亦积之之一验也。苟能渐之摩之,待以岁月,心坚而确,事易。而常未有不可变者,然事有大小,时有久近。期小事于逺,则迁延虗旷而无功;期大事于近,则急廹仓皇而不达。此创业垂统所当审择也。以北方之俗,改用中国之法,非三十年不可成功。在昔金国初亡,便常议此,此而不务,诚为可惜。顾乃宴安逸豫,垂三十年,养成尾大之势。祖宗失其机于前,陛下继其难于后。外事征伐,内抚疮痍,虽曰守成,实如创业。规摹之定,又难于向时矣。然尾大之势,计圣谟神筭,已有处之之道,非臣区区所能及也。此外惟当齐一吾民,使之富实,兴学练兵,随时损益,裁为定制。如臣軰者,皆能论此,在陛下笃信而坚守之,不杂小人,不营小利,不责近效,不惑浮言,则天下之心庶几可得,而致治之功庶几可成也。中书大要中书管天下之务,固不胜其烦也。然其大要在用人、立法而已。近而譬之,髪之在头,不以手理,而以栉理;食之在器,不以手取,而以匕取。手虽不能自为,而能用夫栉与匕焉。即是手之为也,上之用人,何以异此?不先有司,直欲躬役庶务,将见日勤日苦,而日愈不暇矣。古人谓“得士者昌,自用则小”,意正如此。夫贤者识事之体,知事之要,与庸人相悬,盖十百而千万也。布之周行,百职具举,宰执总其要而临之,不烦不劳,此所谓省也。然人之贤否,未能灼知其详,固不敢轻用;或已知其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复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坐视其弊而不能进退之,徒曰“知人”而实不能用人,亦何益哉?人莫不饮食也,独膳夫为能致气味之美;莫不覩日月也,独术者为能步亏食之数。得法与不得法,固难一律论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遗书》卷七,元许衡撰:《时务五事》。臣某诚惶诚恐,谨慎奏呈时务五事。臣私下想到,臣的性情见识愚昧浅陋,学术荒疏,本来没有求取虚名的打算,却偶然蒙受圣上的听闻。陛下喜好贤能、乐于善行,舍弃人的短处而取其长处,即使臣没有才能,也承蒙宠信礼遇。从甲寅年至今,已有十三年,总共八次承受诏令召见。臣内心常自思量,拿什么来报答和补偿呢?近来又回想陛下传达的圣明旨意,叮咛恳切至极,允许臣对中书省的大事尽情陈述。臣虽然昏昧庸常,承蒙陛下如此知遇,哪里敢不竭尽所有,想着增加万分之一的助益呢?只是臣所学迂腐拙陋,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取官位;言论鄙陋直率,不能迂回周旋,也不能矫揉造作去迎合时俗。孟子把责难君主、陈说善道、杜绝邪说看作恭敬;孔子认为应当以道义侍奉君主,不能这样做时就辞去职务。臣所守持的原则,大意大概就是这样。伏望陛下体察臣不善言辞的情况,明察臣至诚的心意,那么臣区区的愚见,也或许稍有补益。建立国家的规划。治理天下国家,应当有大的规划。规划一经确定,就依照次序推行,使它不过度,也不不足,这样治国的功业就可以期待。否则,内心疑惑、目光眩乱,反复改变、纷纷更改,每日计算似乎有余,按一年计算却不足,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取。过去子产处在衰周的列国之中,诸葛孔明凭借西蜀一隅之地,尚且都能确定方针并终身遵循,何况堂堂天下,难道可以没有一定的论断而任意妄为吗?古今建立国家的规模虽然各不相同,但根本要领在于得到天下人的心。得到天下人的心,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是仁爱和公正罢了。仁爱则民心顺服,公正则民心信服。既顺服又信服,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然而开创之初,重臣倚仗功劳而难以控制,可能损害我们的公正;小民关系纷杂而没有统一,可能阻碍我们的仁爱。在这种情况下谋划,实在困难。若不是英明睿智的君主和贤良的辅佐之臣,很难处理。形势虽然难以控制,也一定要寻求控制它的方法;众人虽然没有统一,也一定要寻求使他们统一的方法。前瞻后顾,顺应时势、合乎义理,对人有时给予、有时剥夺,有时进用、有时退处。内心的主张极其坚定,日日琢磨、月月磨炼,周旋曲折,必定要使我们的仁爱和公正通达天下,然后才停止。到了这一步,纲纪法度就有可以施行的基础;天下虽然广大,也可以不劳而治。然而其中先后的次序、缓急的适宜,都暗中有确定的规则,只能用心体会而不能用言语传授。这就叫作规划。本朝疆土辽阔遥远,各地民众混杂,风俗既然不同,意见很难立即确定。考察前代,北方占有中原之后,必定推行汉法,才能长久,所以魏、辽、金能够采用汉法,存在的年数最多。其他不能切实采用汉法的,都相继发生动乱和灭亡,史册记载完备,清楚得可以看见。本朝仍然处在遥远的北方,本来没有必要议论这些;但按照今天的形势,非采用汉法不可。陆路行走凭借车辆,水路行走凭借舟船,反过来使用就一定不能通行。幽燕以北,衣服和饮食适宜寒凉;蜀汉以南,衣服和饮食适宜温热,反过来就一定会发生异常。由此说来,国家应当实行汉法,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延续万世的本国风俗、历朝累积的勋贵势力,一旦驱使他们降下身分而服从,臣仆的谋议又要改而采用亡国之俗,形势上实在十分困难。如果不是聪明通达、特别卓越,明白中原历代圣王治理国家的要领,就一定会叹息怨恨,大肆喧哗,后果很不好。我私下曾思考这件事:寒冷和暑热本来不同,但寒冷转变为暑热,开始于微温,由温而热,由热而暑,积累一百八十二日,寒气才开始尽去。暑热转变为寒冷,形势也是这样。山中树木的根,力量可以破石,这也是积累力量的一种验证。如果能够逐渐引导、慢慢磨炼,用岁月来等待,内心坚定而事情就容易办成。通常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能改变的,但事情有大小,时日有长短。把小事的期限定得太远,就会拖延空耗而没有功效;把大事的期限定得太近,就会急迫仓皇而不能成功。这是创业并传给后世所应当审慎选择的。按照北方风俗改用中国的法度,不经过三十年不能成功。从前金国刚刚灭亡时,就常常有人议论这件事;但对此不肯努力,实在可惜。后来却贪图宴饮安逸、放纵享乐,经过将近三十年,养成了尾大不掉的形势。祖宗在前面失去了时机,陛下在后面继承了这个难题。对外从事征伐,对内安抚创伤,即使说是在守成,实际上也如同创业。国家规划的确定,又比从前更加困难了。不过尾大不掉的形势,凭圣明的谋略和神妙的筹算,已经有了处理办法,并不是臣区区所能赶上的。此外只应当使我们的百姓齐一,使他们富足充实;兴办学校,训练军队,随时增减损益,裁定为固定制度。像臣等这样的人,都能议论这些事情;关键在于陛下坚定地信任并坚守它,不掺杂小人,不谋求小利,不苛求眼前成效,不被浮泛言论迷惑,那么天下人的心大概可以得到,达到治国功业大概也可以实现。中书省的大要。中书省掌管天下事务,本来就不能胜任其中的烦琐。然而它的根本要领只在用人和立法罢了。近处打个比方:头发长在头上,不用手来梳理,而用梳子来梳理;食物放在器皿中,不用手拿取,而用匕来取。手虽然不能亲自完成这些事,却能够使用梳子和匕,这就是手所起的作用。上位者任用人才,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不先任用有关官署,偏要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就会看见自己一天比一天勤苦,却一天比一天没有空闲。古人说“得到贤士就昌盛,只靠自己就会狭小”,意思正是如此。贤能的人能够认识事情的整体,知道事情的关键,与庸常之人相差很远,大概是十倍、百倍乃至千倍。把他们分布在各个职位上,各种职务都能举措得当,宰执总揽要领并加以督察,既不烦劳也不劳苦,这就是所谓的节省精力。然而人的贤愚,不能一下子详细明察,本来不敢轻率任用;有时已经知道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却又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坐看弊端而不能进退人才,只说“能知人”却实际上不能用人,又有什么益处呢?人没有不饮食的,只有厨师能够使滋味美好;人没有不看日月的,只有术士能够推算日食月食的数目。得法与不得法,本来就不能一概而论。
有马不能习,必使廐人乗之;有玉不能治,必求玉人雕琢之。小物尚尔,况堂堂天下神器之重,可使不得法者为之耶?古人谓“为山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意正如此。夫治人者,法也;守法者,人也。人法相维,上安下顺,而宰执优游廊庙之上,不烦不劳,此所谓省也。里巷之谈,动以古人为诟戱,不知今日口之所食,身之所衣,皆古人遗法而不可违者。岂天下之大,国家之重,而古人成法反可违耶?其亦弗思甚矣。用人立法,今虽未能遽如古昔,然己仕者便当颁降俸给,使可养廉;未仕者且当防立条格,俾就序用,则失职之怨少可舒矣。外设监司紏察汚滥,内专吏部考订资歴,则非分之求渐可息矣。再任、三任,抑髙而举下,则人才爵位略可平矣。舎此则堆积壅塞,参差谬戾,苟延岁月,莫知所期。俸给之数,叙用之格,监司之条例,先当拟定;至于贵家世袭、品官任子、驱良、抄数之便宜,续当议之,亦不可缓也。此其大凡,要须深探古人所以用人立法之意推而衍之,则何难见之有?若夫得行与不得行,在上之委任者何如;而能行与不能行,又在执政者得人不得尔。此非臣之所能及也。为君难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必与之聪明刚断之资,重厚包容之量,使首出庶物,而表正万邦。此盖天以至难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娱之也。尧舜以来,圣帝明王,莫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日中不暇,未明求衣。诚知天之所畀至难之任,初不可以易心处。知其为难,而以难处,则难或可易;不知为难,而以易处,则他日之难有不可为者矣。孔子谓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则其説所由来远矣。为臣不易,臣已告之。安童至,为君之难,尤陛下所当专意者。臣请举其切而要者,欵陈于后。践言。人君不患出言之难,而患践言之难。知践言之难,则其出言不容不慎矣。昔刘安世见司马温公,问尽心行已之要,可以终身行之者,公曰:「其诚乎?」刘公问行之何先,公曰:「自不妄语始。」刘公初甚易之,及退而自櫽括平日之所行与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后成,自此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事坦然,常有余裕。臣按:刘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亲,一乡之众,同列之臣不过数十百人而止耳。然以言行相较,犹有自相掣肘矛盾者,况天下之大,兆民之众,事有万变,日有万几,而人君以一身一心酬酢之,欲言之无失,岂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不记者,今日所命而后日自违之者,可否异同,纷更变易,纪纲不得布,法度不得立。臣下虽欲黾勉,而无所持循,汨没于▯碎之中,卒于无补。况因之为弊者,又日新月盛而不可遏。在下之人疑惑惊▯,且议其无法无信,一至于此也。此无他,至难之地不以难处,而以易处之故也。苟从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事之来,一言之发,必求其所以然,与其所当然,不牵于爱,不蔽于憎,不偏于喜,不激于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审处之,虽有不中者,盖鲜矣。柰何为人上者多乐舒肆,为人臣者多事容恱。容恱本为私也,私心惑则不畏人矣。舒肆本为欲也,欲心炽则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与不畏人之心感合无间,则其所务者皆快心事矣。快心则口欲言而言,身欲动而动,又岂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本,一言一事熟思而审处之乎?此人君践言之难,所以又难于天下之人也。防欺人之情伪有易有险。险者难知,易者易知。易知者虽谈笑之顷,几席之间,可得其底蕴;难知者虽同居共事,阅月穷年,犹莫测其意之所向。虽然,此特系夫人之险易者然也,又有众寡之辩焉。寡则易知,众则难知。难知非不智也,用智分也;易知非多智也,合小智而成大智也。故在上之人难于知下,在下之人易于知上,其势然也。处难知之地,御难知之人,欲其不见欺也,盖难矣。昔包孝肃刚严峭直,号为明察。有编民犯法当杖脊,吏受赇与之约曰:「今见尹必付我责状,汝第呼号自辩,我与汝分此罪,汝决杖,我亦决杖。」既而包引囚问毕,果付吏责状。囚如吏言分辩不已,吏人厉声诃之曰:「但受脊杖出去,何用多言。」包谓其市权,捽吏于庭,杖之十七。特防囚罪止从杖坐,以沮吏势,不知乃为所卖,卒如素约。
译有马不能驯习,一定要让马夫乘骑它;有玉不能雕治,一定要请玉工来雕琢它。小事尚且如此,何况堂堂天下这一重大神器,难道可以让不懂方法的人来治理吗?古人说“筑山一定要凭借丘陵,挖地一定要凭借川泽”,意思正是如此。治理人的,是法;守持法的,是人。人与法相互维系,上面安定、下面顺从,宰执在朝廷上从容任事,既不烦劳也不劳苦,这就是所谓的节省精力。街巷中的议论,动不动就拿古人来讥笑戏弄,却不知道今天我们口中所吃、身上所穿,都依靠古人遗留下来的法则,不能违背。天下这样广大,国家这样重要,古人制定的成法反而可以违背吗?那也太不加思考了。用人和立法,今天虽然还不能立即完全像古代那样,但已经任职的人,应当马上颁给俸禄,使他们能够以俸养廉;尚未任职的人,也应当赶快制定条文,使他们按次序任用,这样对失职的不满大概可以稍微缓解。外部设置监司,纠察贪污泛滥;内部专门由吏部考核订定资历,那么非分的请求就可以逐渐平息。任职二次、三次的,压低资历较高者而提拔资历较低者,那么人才与爵位大概可以稍微平衡。这些办法之外,就会堆积堵塞、参差错乱,只是苟延岁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尽头。俸禄的数额、叙用的等级、监司的条例,应当先行拟定;至于贵族之家世袭、品官任子、驱良、抄数等便利措施,随后也应当议定,同样不可迟缓。这些只是大概的原则,必须深入探究古人用人立法的用意,推演并扩充它,那么还有什么难以看清的呢?至于能不能施行,取决于上位者如何委任;而能否真正实行,又取决于执政者是否得到合适的人才罢了。这些并不是臣所能做到的。做君主很难。民众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发生混乱。上天眷顾并授予命运,任命君主和老师,必定赋予他聪明、刚毅、决断的资质,厚重包容的气量,使他在万物之中居首,成为天下万国的表率和正道。这大概是上天把最难承担的责任交给他,并不是给他一个可以安逸享受的地位来娱乐他。自尧、舜以来,圣明的帝王没有不战战兢兢、勤勉努力、小心谨慎、心怀畏惧的;太阳已经升到正中还没有空闲,天还未亮就起来穿衣。他们确实知道上天所给予的是极难承担的责任,一开始就不可以用轻率的心态来处置。知道它困难而以困难的态度处理,困难或许可以变得容易;不知道它困难而把它当作容易,日后的困难就会有无法挽回的地方。孔子说人的话:“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可见这种说法由来已久。做臣子不容易,臣已经报告过了。安童到来以后,做君主的困难尤其是陛下应当专心注意的。我请求把其中紧切而重要的事项,逐条陈述如下。践行诺言。君主不怕说出话困难,却怕践行诺言困难。知道践行诺言困难,那么说话时就不能不谨慎了。从前刘安世拜见司马温公,询问竭尽心力、修养自身的要领,有没有可以终身实行的;司马公说:“大概就是诚吧?”刘公问应当先从什么做起,司马公说:“从不妄语开始。”刘公起初很轻视这件事,等退下之后,把自己平日所做的事和所说的话加以检点,发现自相牵制、彼此矛盾的地方很多。努力实行了七年之后才成功;从此言语和行为一致,表里相应,遇到事情坦然自若,常常有余裕。臣考察:刘安世只是一个士人,他所交往的不过是一家亲属、一乡众人,同列的臣子也不过几十、几百人而已。然而把他的言语和行为相互对照,尚且还有自相牵制、彼此矛盾的地方,何况天下这样大,百姓这样多,事情有万般变化,每天有万般机务,而君主凭一身一心来应对,想要说话毫无错误,难道容易做到吗?所以会有过去说过的话今天不记得,今天下达的命令后来自己又违背的情况;可否不同、异同纷杂、反复变更,纲纪不能施布,法度不能建立。臣下即使想勉力从事,却没有可以遵循的准则,只能沉没在琐碎事务之中,最终没有任何补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何况由此造成的弊端,又会日益更新、月益壮大而无法遏止。处在下面的人疑惑惊惧,还会议论说他竟然没有法度、没有信用,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身处极难的地位,却不以困难的态度处理,而把它当作容易来处理罢了。如果遵循古代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根本,凡是一件事情到来、一句话说出,都一定探究它的原因以及它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不被喜爱牵引,不被憎恶蒙蔽,不偏于喜悦,不因愤怒而激动,虚心端正意念,深思熟虑后审慎处理,即使有不合适的地方,大概也很少。无奈身为上位者的人,多喜欢舒适放纵;身为臣下的人,多从事逢迎取悦。逢迎取悦本来是出于私心,私心一迷惑,就不再畏惧别人;舒适放纵本来是出于欲望,欲望一炽烈,就不再畏惧上天。以不畏天的心和不畏人的心相互感应、毫无隔阂,那么所做的事就全是使自己快意的事情。心中快意,嘴想说就说,身体想行动就行动,又哪里肯战战兢兢、勤勉努力,以修身为根本,对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深思熟虑、审慎处理呢?这就是君主践行诺言的困难,所以又比天下一般人的困难更大。防范欺骗。人的情状有真实和虚伪,辨别起来有容易的,也有困难的。困难的难以知道,容易的容易知道。容易知道的,即使在谈笑之间、席座之前,也可以看出他的底蕴;难以知道的,即使共同居住、共同做事,经过一月一年,也仍然不能测知他的心意趋向。虽然如此,这还只是取决于人的险诈或平易;此外还有人数多寡的区别。人数少就容易知道,人数多就难以知道。难以知道,并不是因为缺少智慧,而是因为智慧有所分散;容易知道,也不是因为智慧特别多,而是把小的智慧合在一起成为大的智慧。因此处在上位的人难以了解下面的人,处在下面的人却容易了解上面的人,这是形势决定的。处在难以被了解的位置,驾驭难以了解的人,还想不被欺骗,实在困难。从前包孝肃刚强严厉、峻峭正直,号称明察。有个编入户籍的百姓犯法,应当杖打脊背;官吏收受贿赂,和他约定说:“今天见到府尹,他一定会把责状交给我;你只管大声呼喊为自己辩解,我和你分担这个罪名,你受杖打,我也受杖打。”后来包孝肃把囚犯带来,审问完毕,果然把责状交给官吏。囚犯按照官吏的话不停辩解,官吏厉声呵斥他说:“只管受脊杖出去,何必多说!”包孝肃认为官吏是在借机卖弄权势,便在庭中揪住官吏,杖打了十七下。他只是防止囚犯的罪责止于杖刑而受到连坐,以此挫败官吏的气势,却不知道反而被官吏欺骗利用,最终还是按照原先的约定办理。
臣谓此一京尹耳,其见欺于人不过悮一事,害一人而已。人君处亿兆之上,所操者予夺进退赏罚生杀之权,不幸见欺以非为是,以是为非,其害可胜既耶?人君惟无喜怒也,有喜则賛其喜以市恩,皷其怒以张势。人君惟无爱憎也,有爱则假其爱以济私,借其憎以复怨。甚至本无喜也,诳之使喜;本无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爱也,强誉之使爱;本无可憎也,强短之使憎。若是,则进者未必为君子,退者未必为小人;予之者或无功,而夺之者或有功也;以至赏之罚之,生之杀之,鲜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日在欺中,方仗若曹摘发细隐以防天下之欺,欺而至此,欺尚可防耶?大抵人君以知人为贵,以用人为急。用得其人,则无事于防矣。既不出此,则所近者争进之人耳,好利之人耳,无耻之人耳。彼挟诈用术,千蹊万径,以蛊君心,于此欲防其欺,虽尧舜亦不能也。任贤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寘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贤者之于人,国其重,故如此。然或遭时之不偶,务自韬晦,有举一世而人不知者。虽或知之,而当路之人未有同类不见汲引,则人君有不知者。人君虽或知之,召之,命之,泛如厮养,而贤者有不屑就者。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而其所言不见信任,有超然引去者。虽或信用,复使小人参于其间,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尸位素餐,徒费廪禄,取讥诮于天下也?虽然,此特论难进者然也。又有难合者焉。人君位处崇髙,日受容悦,大抵乐闻人之过,而不乐闻已之过,务快已之心,而不务快人之心。贤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使如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已,故其势难合。况奸邪佞幸,丑正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防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耶?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盖以此耳。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戒之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贰之一言,在大禹犹尚警省,后世人主宜何如哉?此任贤之难也。去邪。奸邪之人,其为心险,其用术巧。惟险也,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如以柔言卑辞诱人入于过失,然后发之之类】惟巧也,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御【如势在近习,则謟近习者;势在宫闱,则謟宫闱之类】人君不察,以防为恭,以讦为公,以欺为可信,以佞为可近。喜怒爱恶,人主固不能无,然有可者,有不可者。而奸邪之人,一于迎合,窃其势以立已之威,济其欲以结主之爱。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此前人所谓城狐也,所谓社鼠也。至是而求去之,不亦难乎?虽然,此由人主不明,误至于此,犹有説也。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竟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卒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得民心,上以诚爱下,下以忠报上,有感必应,理固亦然。然考之于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论者。禹抑洪水以救天下,其功大矣。啓贤能,敬承继禹之道,其泽深矣。然一传而太康,才畋于洛,万姓遽讐而去之,吁可怪也。汉髙帝起布衣,天下之士云合,影从其困荥阳也,纪信至捐生以赴急,人心之归可见矣。及天下已定,而相聚沙中有谋反者,此又何耶?窃尝思之,民之戴君本于天命,初无不顺之心也。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后怨怒生焉。禹啓爱下,既如赤子矣,民之奉上,亦如父母矣。今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非所以为父母也,是以失望。秦楚残暴,故天下叛之;汉政防仁,故天下归之。今髙帝用爱憎行诛赏,非所以为防仁也,是以不平。推是二者,参较古今,凡有恩泽于民而民怨且怒者,莫不类乎此也。大抵人君即位之始,多发美言,诏告天下,天下恱之,兾其有实。既而实不能副,遂怨心生焉。一类同等,无大相逺,人君特以已之私好,独厚一人,则其不厚者己有疾之之意。况厚其有罪而薄其有功,岂得不怒于心耶?失望之怨,不平之怒,欝而不解,虽曰爱之,恶在其为爱之也。必如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言也,一动也,举可以为天下法;一赏也,一罚也,举可以合天下公,则亿兆之心将不求而自得,又岂有失望不平之累哉?柰何此道不明,为人君者不喜闻过,为人臣者不敢尽言,合二者之心以求天下之心,则其难得也,固宜。
译我说,这不过是一个京尹罢了,他受人欺骗,不过误办一件事、伤害一个人而已。君主处在亿万民众之上,所掌握的是给予和剥夺、升迁和贬退、赏赐和惩罚、生杀予夺的权力;如果不幸受人欺骗,把不是当成是,把是当成不是,那种祸害哪里能够尽数说完呢?君主唯独不能没有喜怒;一有喜悦,便有人迎合他的喜悦以求市恩,煽动他的愤怒以扩张自己的势力。君主唯独不能没有爱憎;一有所爱,便有人借他的爱来成全私事,借他的憎来报复怨仇。甚至君主本来没有喜悦,却有人欺骗他使他喜悦;本来没有愤怒,却有人激怒他使他愤怒;本来不值得爱,却有人强行称誉使他爱;本来没有可憎之处,却有人强行诋毁使他憎恶。这样一来,被提升的未必是君子,被贬退的未必是小人;得到赏赐的或许没有功劳,被剥夺的或许反而有功;以至于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使之生、该使之死,很少有真正处理得当的。君主自己不觉察,天天陷在欺骗之中,却正依靠你们这些人揭发细微隐情,来防止天下人的欺骗;欺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欺骗还防得住吗?总的说来,君主最可贵的是识人,最急切的是用人。用对了人,就没有必要防范了。如果不从这里着手,那么君主身边的便只是争相求进的人、贪图利益的人、无耻的人罢了。他们依仗欺诈和权术,千方百计,以迷惑君心;在这种情况下想防止他们欺骗,即使尧、舜也做不到。任用贤人,是因为贤人以公心为心,以仁爱为心,不会因利益而改变,也不会因权势而屈服。把他们置于朝廷重要职位,各种事务就会得到正确处理。天下受到他们的恩泽;贤人对于众人和国家如此重要,所以应当这样任用。然而有时遭逢时运不济,只得务求自我韬晦,有人举世皆知而世人却不知道。即使有人知道他,如果当权者中没有同类之人加以引荐,君主也会有不知道他的情况。君主即使知道他,召见他、任用他,却把他随意当作奴仆来对待,贤人就有不屑于前往的。即使有时表面上接待他、礼节上优待他,但他所说的话不被信任采纳,也会有人超然离去。即使有时确实信任任用贤人,又让小人夹杂在其中,责求眼前小利,限定近期成效,只有任用贤人的名声,却没有任用贤人的实际。贤人难道会尸位素餐,白白耗费国家俸禄,招致天下人的讥笑吗?不过,这只是说难以进用的贤人。还有难以契合的贤人。君主地位尊崇高贵,每天听到的都是逢迎讨好的话;大抵喜欢听别人犯错,却不喜欢听别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只求满足自己的心意,却不求满足别人的心意。贤人想匡正他、扶助他使他安定,务必达到尧、舜那样的正道和安定才肯罢休,所以双方势难契合。何况奸邪佞幸之徒,丑化正人,憎恶直臣,肆意诋毁,从多方面加以阻挠;将要遭受罪责而无法避免,又怎么能指望各项事务得到正确处理、天下受到他的恩泽呢?从古至今,正直端方的人和高雅之士之所以看重出仕而轻视退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大禹是圣人,听到善言立即拜谢,益告诫他说:“任用贤人不要有二心,去除邪人不要犹豫。”“有二心”这句话,即使对大禹尚且还要警醒反省,后世君主应当怎样呢?这就是任用贤人的困难。去除邪人。奸邪之人,心术险恶,手段巧诈。正因为险恶,所以千姿百态,别人无法察知【例如用柔和的言语、卑下的措辞诱使人陷入过失,然后再揭发他之类】;正因为巧诈,所以有千条道路、万种途径,别人无法抵御【例如权势在近幸之臣那里,便谄媚近幸之臣;权势在宫闱之中,便谄媚宫闱之人之类】。君主不能察觉,把防范欺骗当作恭敬,把揭发攻击当作公正,把欺骗当作可信,把谄媚当作可以亲近。喜怒爱憎,君主固然不能没有,但有些是合宜的,有些是不合宜的。奸邪之人一味迎合,窃取君主的权势来树立自己的威势,满足自己的欲望来博取君主的宠爱。上面的宠爱越来越深,下面的威势独断专擅,大臣不敢议论,近亲不敢进言。毒害遍及天下,而君主上面却没有人知道。这就是前人所说的城狐,也是所说的社鼠。到了这种地步,想要除去他们,不也很难吗?不过,这是由于君主不明察,错误积累到这种地步,仍然有可说明之处。比如宇文士及的谄媚,唐太宗明明看透了他的实情,却始终不能斥退他;李林甫嫉妒贤能,唐明皇洞察了他的奸邪,却最终不能罢退他。邪佞迷惑人的力量,竟到了如此地步,能不畏惧吗?得到民心,上位者以诚心爱护下民,下位者以忠心报答上位者,有感必有应,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然而考察过去的事,也有不能用通常情理来解释的。禹治服洪水以拯救天下,他的功劳很大。启贤能而恭敬地承继禹的治道,他的恩泽很深。然而只传了一代到太康,才在洛水一带打猎,万民便立即仇视他并离弃他,唉,真是奇怪。汉高帝出身平民,天下士人如云聚集、如影随从;他困守荥阳时,纪信甚至舍弃生命前往救急,人心归附于他由此可见。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却又有人聚集在沙中谋反,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私下曾思考过:民众拥戴君主,本来依据的是天命,起初并没有不顺从之心。只是君主使他们失望,使他们感到不公平,然后怨恨愤怒才产生。禹、启爱护下民,既然像爱护赤子一样,民众奉事君上,也就像奉事父母一样。如今太康尸位素餐,沉溺安逸享乐,败坏他的德行,不是为父母的道理,所以民众对他失望。秦、楚残暴,所以天下背叛它们;汉朝政治防止暴虐、施行仁政,所以天下归附它。如今汉高帝凭自己的爱憎来施行诛罚和赏赐,不是防止暴虐、施行仁政的做法,所以民众感到不公平。推究这两点,参照比较古今,凡是曾给民众恩泽而民众却怨恨愤怒的,没有不类似这种情况的。大抵君主刚即位时,大多发布美好的言辞,诏告天下,天下人都喜悦,希望他确实能做到。后来实际情况不能符合所说的话,于是怨恨之心便产生了。同一类、同等地位的人,彼此并没有太大差别,君主却只因自己的私爱,单独厚待一个人,那么没有受到厚待的人自己就已经有了被憎恶的感觉。何况厚待有罪的人而薄待有功的人,心中怎么能不愤怒呢?失望所生的怨恨、不平所生的愤怒,郁积而不能消解,即使口头上说爱护他们,这哪里算是爱护呢?一定要像古代《大学》的道理那样,以修身为根本,使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则;每一次赏赐、每一次惩罚,都可以符合天下的公理,那么亿万人的心意将不求而自然得到,又哪里会有失望和不平的困扰呢?无奈这种道理不明,做君主的不喜欢听自己的过错,做臣子的不敢把话全部说出来;把这两种人的心意合在一起,想由此求得天下人的心意,那当然很难得到。
顺天道,三代而下称盛治者,无若汉之文景然。考之当时,天象数变,如日食、地震、山崩、水溃、长星、彗星、孛星之类,未易遽数。前此后此,凡若是者,小则有水旱之应,大则有乱亡之应,未有徒然而己者。独文帝克承天心,消弥变异,使四十年间,海内殷富,黎民乐业,移告讦之风为淳厚之俗,且建立汉家四百年不拔之基。猗欤伟欤,未见有此也。秦之苦天下乆矣,加以楚汉之战,生民糜灭,户不过万。文帝承诸吕变故之余,入继正统,专以养民为务。其忧也,不以己之忧为忧,而以天下之忧为忧;其乐也,不以己之乐为乐,而以天下之乐为乐。今年下诏劝农桑也,恐民生之不遂;明年下诏减租税也,虑民用之或乏。恳爱如此,宜其民心得而和气应也。臣窃见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东方;去年冬彗见东方,复见西方。议者咸谓当除旧布新,以应天变。臣谓与其妄意揣度,曷若宜法文景之恭俭爱民为理?明义正而可信耶?天之树【树立也,封也】君,本为下民。故孟子谓“民为重,君为轻”;《书》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是论之,则天之道恒在于下,恒在于不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髙,不求之不足而求之有余,斯其所以召天变也。变已生矣,象已着矣,乖戾之机己萌而不可遏矣,犹且因仍故习,抑其下而损其不足,谓之顺天,不亦难乎?右六者难之目也。举其要,则修德、用贤、爱民三者而已。此谓治本,本立则纪纲可布,法度可行,治功可必;否则,爱恶相攻,善恶交病,生民不免于水火,以是为治,万不能也。
译顺应天道。三代以后,称得上政治最盛的,没有比得上汉文帝、汉景帝的。考察当时,天象屡屡发生变化,如日食、地震、山崩、水灾、长星、彗星、孛星之类,很难一下子数尽。在这以前和以后,凡是这些现象,小则有水旱灾害的应验,大则有动乱灭亡的应验,从来没有白白发生而已的。唯独汉文帝能够承顺天心,消除和弥平灾异,使四十年间,海内富足,百姓安居乐业,把告发攻讦的风气变成淳厚的习俗,并且建立了汉家四百年不可动摇的根基。美好啊,伟大啊,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秦朝残害天下已经很久,又加上楚汉战争,百姓死伤殆尽,户数不过万。汉文帝承接诸吕变乱之后,入朝继承正统,专心以养育民众为事务。他的忧虑,不把自己的忧虑当作忧虑,而把天下的忧虑当作忧虑;他的快乐,不把自己的快乐当作快乐,而把天下的快乐当作快乐。今年下诏劝勉农桑,是担心民众的生活不能顺遂;明年下诏减免租税,是忧虑民众的财用或许不足。他诚恳仁爱到了这种程度,民心自然会归附,和气也自然会感应而来。我私下看见,前年秋天孛星出现在西方,彗星出现在东方;去年冬天彗星出现在东方,又出现在西方。议论的人都说应当革除旧制、颁布新政,以应合上天的变化。我认为,与其妄自揣测,不如应当效法汉文帝、汉景帝恭敬节俭、爱护百姓的做法来治理,难道不是义理明正而且可信的吗?上天树立【树立,也有封立之意】君主,本来就是为了下民。所以孟子说:“民众最重要,君主较轻”;《尚书》也说:“上天所看到的,就是从我民众那里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就是从我民众那里听到的。”由此论之,天道总是在下民一边,总是在不足之处。做君主的,不从下民那里求取,不在不足之处求取,却向上求取,向富余之处求取,这就是招致天变的原因。灾变已经发生,天象已经显现,乖戾的苗头已经萌发而不可遏制,却还因循旧习,压制下民,损害他们的不足,还说这是顺应天道,不也很难吗?以上六项,就是所说的困难的条目。概括其要点,不过是修养德行、任用贤人、爱护百姓三件事罢了。这叫作治理的根本;根本树立了,纲纪就可以颁布,法度就可以施行,治理的功效就可以实现;否则,爱与憎相互攻伐,善与恶交相为害,百姓免不了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拿这种方式治理,绝不可能成功。
农桑学校语古之圣君,必曰尧舜;语古之贤相,必曰稷契。盖尧舜能知天道而顺承之,稷契又知尧舜之心而辅賛之。此所以为法于天下而可传于后世也。天之道,好生而不私;尧与舜也,亦好生而不私。若克明峻德,至黎民于变;敬授人时,至庶绩咸熙。此顺承天道之实也。稷播【布】百谷,以厚民生;契敷五教,以善民心。此辅导尧舜之实也。是议也,出书之首篇,曰《尧典》,曰《舜典》。臣自十七八时,己能诵説;尔后温之复之,推之衍之,思之又思之,苦心极力,至年五十,始大晓悟。以是参诸往古,而往古贤圣之言,无不同验之;歴代而歴代治乱之迹,无不合。自此胸中廓然,无有凝滞,断知此説实自古圣君贤相平天下之要道。既幸得之,常以语人;而人之闻者,忽焉茫焉,莫以为意。察其所至,正如臣在十七八时,盖无臣许多思虑,许多工夫,其不能领解,理固亦然。然间与一二知者相与讲论,心融意防,虽终日竟夕,不知其有倦且怠也。盖此道之行,民可使富,兵可使强,人才由之以多,国势由之以重。臣夙夜念之至熟也。今国家徒知敛财之功,不知生财之由;不惟不知生财,而敛财之酷,又害于生财也。徒欲防人之欺,不欲养人之善。所以防者为欺也,不欺则无事于防矣。欲其不欺,非衣食以厚其生,礼义以养其心,则亦不能也。徒思法令之难行,不患法令无可行之地;上多贤才,皆知为公;下多富民,皆知自爱,则令自行,禁自止。诚能自今以始,优重农民,勿使扰害,尽驱游惰之民,归之南畆,岁课种树,恳谕而督行之,十年以后,当仓库之积,非今日比矣。自上都、中都,下及司县,皆设学校,使皇子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从事于学,日明父子君臣之大伦,自洒扫应对至于平天下之要道。十年之后,上知所以御下,下知所以事上,上和下睦,又非今日比矣。能是二者则万目皆举,不能;此二者则他皆不可期也。是道也,尧舜之道,好生而不私;唯能行此,乃可好生而不私也。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陈于王前。」臣愚,区区窃亦愿学。慎防【此篇内皆非全文,所谓多削藁者也】用晦 独断 重农 兴学 经筵节喜怒,省变更,止告讦,抑奔竞。欲速则不达,用晦则日益明,外露则日益蔽。北辰居中,众星共王者法天,总大纲。臣闻取天下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崇退让。不尚勇敢,则无以取天下;不崇退让,则无以守天下。取也,守也,各有其谊。君人者,不可以不审也。民志定,则不乱;下知分,则上安。夫天下所以定者,民志定也。民志定,则士安于为士,农安于为农,工商安于工商。而在上一人,有可安之理;民不安于白屋,必求禄仕;仕不安于卑位,必求尊荣。四方万里,辐辏并进,各怀无厌无耻之心。在上之人,可不为寒心哉?审而后发,发无不中。否则触事遽喜,喜之色见于貌,喜之言出于口,人皆知之。徐考其故,知无可喜者,则必悔其喜之失【云云】甚至先喜后怒【云云】先喜是则后之怒非也【云云】号令数变,无他也,喜怒不节之故。是以先王潜心恭黙,不易喜怒。其未发也,虽至近莫能知;其既发也,虽至亲莫能移。故号令简而无悔,无悔则发自无不中也。人之揣君,必于喜怒。知君之喜怒者,莫如近爱。是以在下希进之人,求托近爱,近爱不察,乃与之为地【七姬七珥之类】甚至无喜生喜【云云】在上一人,独以喜之怒之为当理,而不知天下四方讥笑怨谤,正以为不当理也。最宜深念,其失在于不守大体,易于喜也。数变已不可,数失信尤不可。周幽无道,不畏天,不爱民,酒荒,色荒,故不恤。方今无此,夫何苦使人不信?贾谊告文帝:「削地,制敌;贫富不均,礼义刑法。刑不上大夫,上有好者,下必甚。人惟求旧,故旧无大故则不弃。」文帝虽喜贾谊之言,犹谦让以为未遑。然终能举行其説者,审而后发,发无不中也。
译农桑、学校。谈到古代的圣明君主,必定说尧、舜;谈到古代的贤相,必定说稷、契。这是因为尧、舜能够认识天道并顺承它,稷、契又能体察尧、舜的心意而辅佐赞助他们。这就是他们成为天下法则、能够流传后世的原因。天道喜爱生养万物而不偏私;尧和舜也喜爱生养万物而不偏私。尧能彰明高尚的德行,使百姓归于变善;舜恭敬地授予民众农时,使各项政绩都兴盛。这是顺承天道的实际。稷播种【布,播布之意】百谷,以丰厚民众的生活;契施行五种教化,以改善民众的心性。这是辅佐引导尧、舜的实际。这些议论写在《尚书》开头的篇章中,即《尧典》和《舜典》。我十七八岁时,就已经能够诵读讲说;此后反复温习,推演发挥,思考了又思考,苦心竭力,到五十岁时,才大体明白其中的道理。拿它来参照往古,古代贤圣的言论没有不与之相互印证的;历代的治乱事迹,也没有不与之相合的。从此我胸中豁然开朗,没有什么凝滞不通之处,断定知道这套道理确实是古代圣明君主、贤能宰相平治天下的要道。既然有幸得到它,我常常把它告诉别人;但听到的人往往忽然茫然,毫不在意。考察他们达到的程度,正如我十七八岁时一样;他们没有我那么多的思虑、那么多的工夫,不能领会其中意义,也是情理当然。然而有时同一两个知晓此道的人相互讲论,心意融会、思想通达,即使从早到晚,也不知道疲倦懈怠。因为实行这套道理,可以使百姓富裕,可以使军队强盛,人才由此增多,国势由此加重。我日夜思考这些,已经十分熟悉了。如今国家只知道聚敛财物的功效,却不知道产生财物的根由;不但不知道生财,聚敛财物的苛酷又反过来妨害生财。只想防止别人欺骗,却不想培养人的善性。之所以需要防范,就是因为有欺骗;如果没有欺骗,就没有防范的必要。想使人不欺骗,不用衣食使他们的生活丰厚,不用礼义培养他们的心性,也是做不到的。只想着法令难以施行,却不担心没有可以施行法令的基础;上面有很多贤才,都知道办事为公;下面有很多富民,都知道爱惜自己,那么命令自然会实行,禁令自然会停止。如果从今天开始,确实能够优待并重视农民,不让他们受到扰害,把游荡懒惰的民众全部驱使回到南亩,每年考核种树的情况,恳切告谕并督促实行,十年以后,仓库中的积蓄就不是今天能够相比的了。从上都、中都直到各司、各县,都设立学校,使皇子以下直到庶人的子弟,都从事学习,每天明白父子、君臣的大伦,从洒扫、应对一直学到平治天下的要道。十年以后,上面知道怎样统御下面,下面知道怎样侍奉上面,上下和谐、彼此亲睦,又不是今天能够相比的了。能够做到这两件事,万事万物就都能振举;不能做到这两件事,其他一切也都不能指望。这套道理,就是尧、舜的道理,即喜爱生养万物而不偏私;只有能够实行它,才可以做到喜爱生养万物而不偏私。孟子说:“不是尧、舜的道理,我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说。”我愚昧,也私下愿意学习这种道理。谨慎防范【本篇都不是全文,所谓多有删削稿本】。用晦、独断、重农、兴学、经筵。节制喜怒,减少变更,停止告发攻讦,抑制奔走钻营。急于求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含藏不露反而日益明察,过分外露反而日益受蒙蔽。北辰居于中央,众星环绕它;君王应当以天为法,统摄总纲。我听说,夺取天下,崇尚勇敢;守住天下,崇尚退让。不崇尚勇敢,就没有办法夺取天下;不崇尚退让,就没有办法守住天下。夺取和守住,各有各的道理。做君主的,不可以不审慎。民众的意志安定,天下就不会动乱;臣下知道自己的名分,上位者就能安宁。天下之所以安定,是因为民众的意志安定。民众意志安定,士人就安心做士人,农民安心做农民,工商业者安心从事工商业。而居于上位的君主,也有可以安定的道理。民众在白屋中住得不安,就一定要谋求做官;做官的对卑下职位不安,就一定要谋求尊贵荣耀。四面八方、万里之内的人,像车辐聚向车毂一样同时奔走求进,各自怀有无止境、无羞耻的心念。处在上位的人,难道不感到寒心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应当审慎考察以后再发布命令,发布出来就没有不恰当的。否则遇到事情便仓促高兴,喜色显露在脸上,喜悦的话从口中说出,人人都知道。慢慢考察其中缘故,知道其实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就一定会后悔自己高兴得不当【等等】;甚至先高兴后发怒【等等】;先前认为是对的,后来发怒便是不对的【等等】。号令屡屡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喜怒没有节制。因此先王专心于恭敬沉默,不轻易流露喜怒。他的情绪尚未发作时,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知道;已经发作后,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能改变。所以号令简明而没有后悔;没有后悔,发布的命令自然没有不恰当的。人们揣度君主的心意,一定从喜怒上判断。最了解君主喜怒的,没有比近幸宠爱之人更了解的了。因此下面那些希望求进的人,便设法依托近幸之人;近幸之人不察,竟为他们制造条件【如七姬、七珥之类】;甚至本来没有喜悦也制造喜悦【等等】。处在上位的君主,只认为自己对某人喜爱、对某人发怒是合乎道理的,却不知道天下四方的讥笑、怨恨、诽谤,正是认为这不合道理。最应当深思的是,错误在于不能守住大体,容易因小事而喜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命令屡次改变已经不可取,屡次失信尤其不可取。周幽王无道,不敬畏上天,不爱护百姓,沉溺于酒色,所以不加顾恤。如今并没有这些情况,为什么偏要使人不信任呢?贾谊告诫汉文帝说:“削弱诸侯封地,可以制服敌人;贫富不均,关系到礼义和刑法。刑罚不施加于大夫;上面有人喜好的,下面必定更加厉害。人总是求助于旧人,所以旧人没有大的过错就不应抛弃。”汉文帝虽然喜欢贾谊的话,仍然谦让说自己还来不及实行。然而最终能够实行他的主张,正是因为审慎考察之后才发布,发布出来就没有不恰当的。
韩魏公明足以照小人之欺,然每受之。魏相包孝肃可欺,张武受金钱,杜衍不坏人。伊尹告太甲有言:“逊于汝心【云云】投鼠忌器,望夷,豫让【以上皆防中节畧也】臣某窃意国家自壬辰之后,便当询求贤哲,商论厯代创业垂统之宜,参酌古今,稍为定制,使后世子孙垂拱守成,此有国者之先务也。日习宴安,以为不可,而其委任又多残民蠧国之流。壬寅以还,民益困弊,至于己酉、庚戌,民之困弊极矣。困弊既极,殆将起乱。当是时,陛下有爱民之誉,好贤之名,闻于天下,天下望之如旱之望雨。故先皇帝继统,民皆欣悦,将谓信从陛下选任善人,改更弊政,以兴太平。不意仍踵前失,再用此徒,委天下之民使之刻剥,付天下之物使之侵欺,大为失望。所頼者分河南、关中,得陛下委之诸贤,不一二嵗,疲民大安,恩虽未普,而天下之心己归之矣。此曹畏避威名,不敢纵横,但于君臣骨肉之间,阴行谮愬,将为不利于陛下。但天命人心,皆在于此,故不得遂其所愿。然委付一事实为不可,而其间节目又少有可不可焉。其可者己在不可之中,不得为可;其不可者,是又不可之不可者也。浅见若此,未知是否。臣某伏覩先皇帝圣防叮咛恳至,其大要欲事办民安二者而已。然所委之人,唯能刻薄官民,阿附近要,肆为欺蔽,窃据宠权。又乌知事之所以办,民之所以安乎?自壬寅之后,民以困苦,至于已酉、庚戌,民之困苦极矣。虐政所加,无从控告。先皇帝在潜,固知此弊,及其继统,不惟不见黜逐,且遽复大权而委用之。于此见欺,而所命之防,皆属不可,不必更于其中有可不可之辨也。借防兵而资盗粮,不必指其兵曰孰利孰钝,指其粮曰孰新孰陈。对御至元三年二月二十有六日,檀州北李家庄后山上见。上面奉德音:窦汉卿独言,王以道,当时汝亦知之。何为狥情不言?岂孔子教法使汝若是耶?汝不遵孔子教法,自若是耶?往者不咎,今后勿尔。也是云是非云非,可者行,不可者勿行。我今召汝,无他也。省中事,前虽命汝,意犹未悉。今特面命汝也。人皆誉汝,想有其实。汝之名分,其斟酌在我也。国家所以无失,百姓所以得安,其谋谟在汝也。谓汝年老,未为老;谓汝年小,非小也。正当黾勉从事,毌负汝平生所学。安童尚防未苦更事,汝谨辅导之。汝有嘉谟,先告安童以达于我,我将择焉。对曰:「圣人之道,至大且逺,而学者所得有深浅。臣生平虽读书,而所得甚浅。然既叨特命,愿罄所知者言之。其所不知者,亦不能强也。安童聪悟,且有执持,告之古人言论,悉能领解。臣所以知者,尽告之。但虑中有人间之,则难行;外用势力纳人其中,则难行。臣入省之日浅,浅见如此,未知是否。」
鲁斋遗书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遗书卷八 元 许衡 撰杂著
译韩魏公的明察足以看透小人的欺骗,然而常常仍然承受他们的欺骗。魏相认为包孝肃可以欺骗,张武接受金钱,杜衍不毁害他人。伊尹告诫太甲说过:“在心中谦逊【等等】。”投鼠而忌惮打破器物,望夷宫,豫让【以上都是《慎防》篇中的节略】。我私下认为,国家自壬辰以后,就应当访求贤哲,商议历代开创基业、传承国统的适宜办法,参酌古今,逐渐制定一定的制度,使后世子孙垂衣拱手、守成而治,这是有国家者的首要事务。却天天习惯于安逸享乐,认为这些事情不能做,而所委任的又多是残害百姓、蛀蚀国家的一类人。自壬寅以来,百姓更加困苦,到己酉、庚戌年间,百姓的困苦达到了极点。困苦到了极点,几乎将要发生动乱。正在这时,陛下有爱民的声誉、好贤的名声,传遍天下,天下人盼望您,如同干旱时盼望下雨。所以先皇帝继承统绪时,百姓都欣喜,以为陛下必定会选任善人,革除弊政,兴起太平。没想到仍然重蹈先前的过失,再次任用这类人,把天下百姓交给他们任意刻剥,把天下财物交给他们侵吞欺骗,令天下人大为失望。所幸河南、关中分得陛下委任的诸位贤人治理,不到一两年,疲困的百姓便大为安定;恩泽虽然还没有普遍施及天下,但天下人的心已经归附他们了。这些人畏惧回避陛下的威名,不敢横行无忌,却在君臣、骨肉之间暗中施行谗毁诬陷,想要对陛下不利。只是天命和人心都在这里,所以他们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然而把一件事委托给他们,实在是不可以的;而这件事中各种细节,又很少有可以或不可以分别讨论的地方。那其中所谓可行的,已经包含在不可行之中,不能说成可行;所谓不可行的,又是不可行中的不可行。我的浅见如此,不知是否正确。我某恭敬地看到先皇帝的圣旨,叮咛恳切至极,其大意只是希望办成政事、安定百姓这两件事。然而所委任的人,只会刻薄官民,阿谀亲近权要,肆意欺骗蒙蔽,窃据宠爱和权力;他们又哪里知道政事怎样才能办成、百姓怎样才能安定呢?自壬寅以后,百姓因困苦而不堪,到己酉、庚戌年间,百姓的困苦达到了极点。暴虐的政令施加下来,百姓无从申诉。先皇帝在潜邸时本来就知道这些弊病,等到继承统绪,不但没有把这些人罢黜驱逐,反而立即恢复他们的大权并加以任用。由此可见先皇帝在这里受了欺骗;而所下的防范之命,全部属于不可行,无须再在其中辨别什么可行、不可行。比如借防守军队之名资助盗贼盗取粮食,就不必再指出那支军队谁强谁弱,也不必指出那些粮食哪批新、哪批旧。面见皇帝。至元三年二月二十有六日,在檀州北李家庄后山上进见。皇帝当面传达圣旨说:窦汉卿、王以道独自进言,当时你也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徇私顾情而不说?难道孔子的教法使你这样做吗?还是你不遵守孔子的教法,自己就这样做了吗?过去的事不再追究,今后不要这样。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可以实行的就实行,不可以实行的不要实行。我如今召见你,没有别的原因。中书省的事情,以前虽然命令你参与,你的心意还没有全部了解。今天特意当面命令你。人人都称誉你,想来你确实有真才实学。你的名分和职位,斟酌决定在我;国家怎样才不会有过失,百姓怎样才能安定,谋划筹议在你。说你年老吧,还不算老;说你年少吧,也不算年少。正应当勤勉办事,不要辜负你平生所学。安童还年轻,经历世事不深,你要谨慎地辅导他。你有好的谋略,先告诉安童,由他转达给我,我将选择采用。回答说:“圣人的道理极其广大而深远,但求学者所得有深有浅。我一生虽然读书,所得却很浅薄。然而既然承蒙特别任命,愿意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至于不知道的,也不能勉强装作知道。安童聪明颖悟,而且有主见和操守,把古人的言论告诉他,他都能领会理解。我所知道的,将全部告诉他。只是担心中间有人从中离间,那就难以实行;外面又有人凭借权势把人安插进来,也难以实行。我进入中书省的时间还短,浅见如此,不知是否正确。” 《鲁斋遗书》卷七。钦定《四库全书》。《鲁斋遗书》卷八,元许衡撰,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