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斋遗书卷二
大学要略大学》之书,是孔夫子的言语。当时孔子为鲁君不用,就鲁国便去周,流齐、燕、赵、宋、陈、楚、卫七国。那七国之君也不用孔子,却来鲁国教三千徒弟。于内有个徒弟唤做曽子,那个记述孔子的言语,做成《大学》,的确是根脚起处。如伏羲、神农、黄帝,从有天地以来为头儿,立这个教人的法度,选着好人做司徒,复示以教人的缘由。伏羲在位一百六十四年,神农在位一百四十五年,黄帝在位一百年,尧在位一百单一年,舜在位五十年。后头到夏、商、周三代,这教人的法度渐渐的完备了。朝廷的宫里,大城子里,小城子里,以至村里,都立着这学房。上至朝廷的孩儿,下至公卿大夫毎的孩儿,百姓毎的孩儿,聪明的八歳入小学,十五入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德是人心都有这德性,虚灵不昧。因后来风俗变化,多有昏昧了处。孔子所以説这在明明德,正是教后人改了那昏昧,都教德性明着。明德中便知天地造化,阴与阳相为运行,中间便有五行:金、木、水、火、土。阴阳是春夏秋冬四季。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四季属土。土寄旺四季,各十八日。木是仁,火是礼,土是信,金是义,水是智。夫妇是阴阳。人受五行之气,成人。天与人的仁义礼智信:仁是温和慈爱,得天地生万物的道理;义是决断事物,不教过去,不教赶不上,都是合宜的道理;礼是把体面敬重为长的道理;智是分辨是非的道理;信是老实不説谎的道理。这五件虽是天与人的德性,一个个人都有,人人各有禀受不同。禀得清气多的,生得精细;禀得浊气多的,生得不精细。便如蜜蜂儿,有个头儿,便自理防得那君臣的道理。大虫豹子不吃他孩儿,便自省得那父子的道理。雁大的小的厮随着成行飞呵,便自省得那兄弟的道理。狗认得主人,便自省得那恩义的道理。虽是人后来多被昏浊的气蔽得那德性不明,天生的好聪明的人出来,教与万民做主,又做师父教道着人,教都省得他元有的仁义礼智信,不教昧了。其间行得高了,人及不得的,做得大事,可以做圣人;行得较低处,可以做贤人。便如孔子道汤王去沐浴,盆上写着「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人身上有尘垢,今日洗了,明日又洗,毎日洗得身上干净。若一日不洗呵,便尘垢生出来。恰是人心里常常的思量呵,好公事毎日行着,不教错了。若一日不思量呵,恐怕便行得错了。这的是那明明德,解説那在新民呵。民是天下百姓,若不教道,多是合仁处不仁,合义处不义,合礼处不礼,合智处不智,合信处不信。眼中只要见好顔色,耳中只要听好音乐。口中只要吃好茶饭,鼻中只要闻好香气,只要快活一就把那心都使得这上头去了,不问道理合与不合,只拣他爱的便做。此等人虽有人形,便与禽兽一般了。圣人出世,自已能明明德,见这般人,教与那天与的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将在前错行了的改过自新。这的便是新民,在止于至善,是那事最上等好处。且説朝廷跟前行呵,把心敬谨便是为官的道理,最上等好处。爷娘跟前孝顺便是为子的道理,最上等好处。以至孩儿毎跟前慈爱便是爷娘的道理,最上等好处。与人做伴当呵,信实不説谎便是伴当其间的道理,最上等好处。这几件都依着行呵,便是止于至善。一件事到根前,心里知有处置,便心定。心既定,更休动,便是静。能心静不乱,便是能安。能安呵,是能处置,便理防得那不合怕的不怕,不合喜的不喜,不合怒的不怒,不合忧的不忧。故心常在这其间,将事上心细寻思,自有得处,然后理防格物。致知,圣人教人,今日学一件,把那一件道理穷究到是处,明日再去为一件,又恁的穷究。今日、明日只管穷究将去,或看文书,评论古人是的、不是的,或是眼前见的事,思量合做、不合做的,这几般一件件分拣得是呵,便是格物。这般穷究了多咱,心里都理防得。久而闻天下事,好的、歹的,合做的、不合做的,都省得了,心上明白,无些昏蔽,便是致知。诚意,是那不昧自己,不谩别人,便是诚意。如臭秽之物,人见便嫌,是真个嫌;好的顔色,人见便爱,是真个爱。
译《大学要略》。《大学》这部书,是孔夫子说的话。当时孔子不被鲁国国君任用,便离开鲁国,周游齐、燕、赵、宋、陈、楚、卫七国。那七国的君主也不任用孔子,孔子却回到鲁国教导三千名弟子。其中有一个弟子叫曾子,他记录孔子的话,编成《大学》,这的确就是它的根源和开端。像伏羲、神农、黄帝,自从天地形成以来最早创立教化,选拔好人担任司徒,又说明教人的缘由。伏羲在位一百六十四年,神农在位一百四十五年,黄帝在位一百年,尧在位一百零一年,舜在位五十年。后来到了夏、商、周三代,教人的法度逐渐完备。朝廷宫室、大城、小城,直到乡村,都设置了学校。上至朝廷的王子,下至公卿大夫的子弟、百姓的子弟,聪明的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大学的道,在于彰明光明的德性。德,是人人心中都有的这种德性,虚灵而不昧。后来由于风俗变化,许多人的德性变得昏暗了。孔子所以说“在明明德”,正是要教后人改变那种昏暗,使人的德性都明亮起来。明德之中便包含对天地造化的认识:阴阳相互运行,其中有五行,即金、木、水、火、土。阴阳对应春、夏、秋、冬四季: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四季属土。土寄旺于四季,每季十八日。木是仁,火是礼,土是信,金是义,水是智。夫妇关系就是阴阳。人接受五行之气而成为人。上天赋予人仁、义、礼、智、信:仁是温和慈爱,体得天地生养万物的道理;义是裁断事物,不让该过去的停留,也不让该赶上的错过,都是合宜的道理;礼是把体面、敬重尊长作为原则的道理;智是辨别是非的道理;信是诚实、不说谎的道理。这五种虽然是上天赋予人的德性,每个人都有,但人人禀受的程度各不相同。禀受清气较多的,生来精细;禀受浊气较多的,生来就不精细。就像蜜蜂,生来有头领,便自然懂得君臣之间的道理;虎豹不吃自己的幼崽,便自然懂得父子的道理;大雁小雁相互跟随,排成行飞翔,便自然懂得兄弟的道理;狗知道主人,便自然懂得恩义的道理。人虽然后来多被昏浊之气蒙蔽,德性变得不明,但天生聪明的人出现后,便教导万民,既做他们的君主,又做他们的老师,使人人都懂得自己本来具有的仁义礼智信,不至于昏昧。其中品行高超、常人不能及的,做成大事业,可以成为圣人;品行稍低的,可以成为贤人。就像孔子说商汤沐浴时,在澡盆上写道:“如果一天能更新自己,就应当天天更新,而且不断更新。”如同人身上有尘垢,今天洗净,明天再洗,每天都把身体洗干净;如果一天不洗,尘垢就会生出来。人的内心也正是这样,常常思考,就每天做好该做的事,不使它出错;如果一天不思考,恐怕就会做错。这就是所谓“明明德”,也就是说明“在新民”。民指天下百姓;如果不加教导,多半在应当仁爱的地方不仁爱,在应当合义的地方不合义,在应当合礼的地方不合礼,在应当合智的地方不合智,在应当守信的地方不守信。眼睛只想看美好的颜色,耳朵只想听优美的音乐,嘴里只想吃精美的饭菜,鼻子只想闻香气,只求自己快乐,便把心思全都用在这些事情上,不问合不合道理,只挑自己喜欢的去做。这种人虽然有人的形体,却和禽兽一样了。圣人出世,自己能够明明德,看见这样的人,便把上天赋予人的仁义礼智信五常之德教给他们,使他们把先前做错的事情改正过来,重新做人。这就是“新民”;“止于至善”,就是把事情做到最高最好之处。再说在朝廷面前办事,内心恭敬谨慎,就是做官的道理中最高的好处;在父母面前孝顺,就是做儿子的道理中最高的好处;以至于在孩子面前慈爱,就是做父母的道理中最高的好处;和别人做伙伴,诚实守信、不说谎,就是伙伴之间道理中最高的好处。这几件都依此实行,就是止于至善。一件事情到了面前,心里知道如何处置,心就安定了。心既安定,就不再妄动,这就是静。心能够安静而不乱,就是能够安。能够安,就能够处理事情,便能分辨不该害怕的事不害怕、不该喜欢的事不喜欢、不该发怒的事不发怒、不该忧虑的事不忧虑。所以心常常处在这种状态中,对事情细细寻思,自然会有所领会,然后才能穷究事物的道理。所谓致知,圣人教人今天学习一件事,就把这一件事的道理穷究到尽头;明天再做另一件事,也这样穷究。今天、明天只管不断穷究,或者阅读书籍,评论古人哪些对、哪些不对;或者面对眼前的事情,思考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这样把一件件事情辨别清楚而得其正,就是格物。如此穷究久了,心里就能把事情都分辨清楚。时间久了,天下的事情,无论好坏、该做不该做,都懂得了;心里明白,没有一点昏暗蒙蔽,这就是致知。诚意,就是不蒙昧自己、不欺骗别人。比如污秽的东西,人一见就厌恶,是真正厌恶;美好的颜色,人一见就喜爱,是真正喜爱。
此便是诚意。虽独自坐时,也常把心来休教纵了。小人于人不见处,甚的歹勾当不做出来,及至见人口里则説道「俺做好公事」,却不知道好人先自知他做的歹了。那肚皮里、肝和肺上事,都被高人见了。这般説谎呵,谩不过人,怎似那人诚实的心,正正当当的。孔子道「脩身在正心」,心是一身的主宰,心若主得正呵,身里行得不错了。若那心偏了呵,不合怒的便怒,不合喜的便喜,不合爱的便爱,不合怕的便怕。我若行的正,做得正呵,我又怕甚麽?怒也怒得是,喜也喜得是,忧也忧得是。比如怕呵,有几般怕,便似做宰相的人见朝廷行得错了,便合諌。若朝廷怒呵,也不合怕死。若怕死,随着朝廷行得错了不諌呵,便是不合怕的怕。不合怕的怕,便是个不合进的进,不合退的退一般意儿。若事上不用心,眼前见也不明白,耳中听也不分明,口中吃也不知滋味。心既正,身自脩得。身既脩得,家便可齐。齐家又在脩身,身是一家的主,自己一身既是做得正,咱一家人大的、小的、亲的、不亲的,家法自然不乱了。若是自己有偏爱的、有偏嫌的、有偏怕的、有偏敬重的、有偏可怜见的、有偏小觑的,爱的不合将那歹处也爱,嫌的不合将那好处也嫌。更説比喻,爷娘爱孩儿,好不知孩儿毎不是处,身上有一件偏向,便是不防齐家,齐得家事便是治国的法度。治国又在齐家。凡人心既正了,身又脩得正,在一家之中,为父者慈,为子者孝。一日在朝廷为官,决忠于君;在家兄弟和睦,在外与人做伴,当老实心里慈爱,觑着百姓恰似觑着家里孩儿毎一般,只要教百姓快活便是自己快活一般。孔子道:「一家仁,一国兴仁。如尧帝、舜帝行仁,天下皆行仁;桀王、纣王不行仁,德政事暴虐待。教天下行仁,百姓毎怎生行得仁?上头人不曽教导,下头人怎生学得?」自古好人都防自己身上寻思,自己心正便能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做得有如平天下在治国。若能以礼让治国呵,必能以礼让治天下。比这尧帝让位于舜,朝廷众官皆兴让。这的是孔子道:「一家让,一国兴让,天下皆这般地呵,那里有那相争还报的道理?」在上的敬老人,在下便孝顺;在上的重长上,在下的便敬长上。上头人恤孤念寡,下头人便可怜见那孤寡。在上者不以正礼使在下人,在下者也不肯尽心以事其上。若不以正礼使在前人,在后者也不肯尽心;若不以正礼使右边人,左边人也不肯尽心。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凡文人武人,都要这个道理。圣人千言万语,不过只是説这几件的道理。这几件的道理,须索用自己心,一件件体騐过,依着行呵,便有益。若不用心体騐,便似一场闲话也似,这般説过去了,便无益。一件钱谷,是国家大事。生财有个道理,作生活者多,食用者少;做造者多,使用处不过当。这般呵,财常不阙少。一件宋宰相吕正献公曽説:「做宰相只理防钱呵,不是好事。百姓是国之本,财是百姓之心。多取敛钱财,必损着百姓;损着百姓,必损着国家。小人多收敛钱财,教君王见喜。君王不觉百姓生受,却道国家有利益。君王又道此人肯受天下怨,却不知天下怨气只在君王处。因此上,贤的君王在事前处置得,不教生乱。」孔子道脩身在正心。这的是大学里一个好法度。能正心便能脩身。能脩身便能齐家。能齐家便能治国。能治国便能平天下。那诚意格物致知都从这上头做根脚来。大槩看来这个当于正心上一步一步行着去。一心正呵一身正。一家正。一国正。这的便是平天下的体例。这般心正的人见那好勾当便肯向前去做。见那歹勾当便不肯向前去做。如那朱晦庵解了六经四书诸家文字许多生受了。他是个正心的人肯去做呵做的都是那好勾当。如古时有个栁盗跖专一要做贼打劫吃人的心肝也是一个昧心。不是那正心的人都做得歹了。教后人道不好。将那顔回来比呵便见得栁盗跖歹顔回好。顔回是能正心的人。盗跖是不能正心的人。若是正心呵恐怕身上有些儿不是处。一日家三遍思量。不教有些儿不到处。都教做得正正当当地。好似这般便能齐家。
译这就是诚意。即使独自坐着,也常常约束自己的心,不让它放纵。小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等见到人,却口口声声说“我做的是好事”,却不知道好人首先就看出他做的是坏事。他肚腹、肝肺里的事情,都被高明的人看透了。这样说谎,怎么骗得过别人?哪里比得上那诚实之心,正直而端正呢?孔子说:“修身在正心。”心是一身的主宰,心若主持得正,身体的行为就不会错。若心偏了,不该发怒的便发怒,不该喜欢的便喜欢,不该爱的便去爱,不该害怕的便害怕。我若行为正当、做事端正,又怕什么?该发怒时发怒得当,该喜悦时喜悦得当,该忧虑时忧虑得当。比如说害怕,害怕有几种:如宰相看见朝廷施政有错误,就应当进谏;即使朝廷因此发怒,也不应害怕死亡。如果因为怕死,便顺从朝廷的错误而不进谏,这就是不该害怕却害怕。不该害怕却害怕,和不该进取却进取、不该退却却退却,是同一种道理。如果对事情不用心,眼前看见的也不明白,耳中听到的也分辨不清,嘴里吃东西也不知道滋味。心既端正,身体自然能够修养。身体修养好了,家就可以整治。齐家又在于修身,因为自身是一家的主宰;自己这一身既然做得端正,那么一家上下、亲疏之人,家法自然不会混乱。若自己有偏爱、偏嫌、偏怕、偏重、偏怜、偏轻视,那么所爱的人即使有坏处也不应一概爱护,所嫌的人即使有好处也不应一概嫌弃。再作比方,父母爱孩子,却不知道孩子的缺点;自身有一点偏向,便不能齐家。齐家之道,就是治国的法度。治国又在于齐家。凡人的心既然端正,身体又修养得正,在一家之中,做父亲的慈爱,做儿子的孝顺;一旦在朝廷做官,就一定忠于君主;在家兄弟和睦,在外与人相处,内心应当诚实慈爱,看待百姓就像看待家里的孩子一样,只要使百姓快乐,就像自己快乐一样。孔子说:“一家实行仁,一国就会兴起仁德。”像尧帝、舜帝实行仁德,天下都实行仁德;桀王、纣王不实行仁德,德政败坏,政事暴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要教天下实行仁德,百姓怎么能实行仁德呢?上面的人没有教导,下面的人怎么学得会?自古以来的好人,都从自身寻找、思考;自己心正,就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能做到,就如同平天下在于治国一样。若能用礼让治理国家,就一定能用礼让治理天下。比如尧帝把帝位让给舜,朝廷众官都兴起了谦让之风。这正是孔子所说:“一家谦让,一国就兴起谦让;天下都这样,哪里还有互相争斗、报复的道理?”在上位的人敬养老人,在下位的人就会孝顺;在上位的人尊重长者,在下位的人就会敬重长者。上位者体恤孤儿、顾念寡妇,下位者就会怜悯孤儿寡妇。在上位者不以正当的礼法役使下位者,下位者也不肯尽心侍奉上位者;如果不以正当礼法对待前面的人,后面的人也不肯尽心;如果不以正当礼法对待右边的人,左边的人也不肯尽心。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凡是文人、武人都必须懂得。圣人千言万语,不过只是说明这几件事的道理。这些道理,必须用自己的心一件件亲自体验,并依照实行,这才有益;如果不用心体验,就像一场闲谈一样,说过去了便没有益处。钱粮是国家的大事。增加财富有一定的道理:从事生产的人多,消费的人少;制造的人多,使用时不过度。这样,财富就常常不会缺少。宋朝宰相吕正献公曾说:“做宰相只知道理财,并不是好事。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物是百姓的心血。过多搜刮钱财,一定会损害百姓;损害百姓,一定会损害国家。小人多多搜敛钱财,使君王看了高兴。君王没有察觉百姓正在受苦,却说国家得到了利益。君王又说这个人肯承受天下人的怨恨,却不知道天下人的怨气最终都归向君王。因此,贤明的君王会在事情发生以前加以处置,不让祸乱发生。” 孔子说,修身在于正心。这是《大学》中的一个好法则。能够正心,就能修身;能够修身,就能齐家;能够齐家,就能治国;能够治国,就能平天下。诚意、格物、致知,都是从这里打基础。大体看来,就是在正心的基础上一步一步实行。心一正,自己这一身就正;一家就正;一国就正。这就是平天下的方式。这样心正的人,看见好事便肯向前去做,看见坏事便不肯向前去做。比如朱晦庵解释六经、四书以及诸家文字,吃了许多辛苦;他是心正的人,肯去做这件事,所以做的都是好事。古时候有个柳盗跖,专门要做盗贼、抢劫,甚至吃人的肝,这也是一种蒙昧本心。不是心正的人,都会做坏事,使后人说他们不好。拿颜回来比较,就看得出柳盗跖坏,颜回好。颜回是能够正心的人,盗跖是不能正心的人。如果心正,就担心自身还有一点不对之处,一天之内反复思考三遍,不让自己有一点做不到的地方,都使它做得正正当当。像这样,便能齐家。
能齐家则俺家大的小的都学俺一般様好。不教大的不做大小的不做小。治得这家齐呵便治得那国事也好。治国是做朝廷的政事大勾当。平天下是治得那国事好教天下四海内外都太平的勾当。心若有些儿不正便是昧了心。便是要去谩人。谩了下头人呵便是昧心。谩了上头人呵天也不可怜见。有一等人常常的做歹勾当却来人面前説道俺做的勾当好。便如掩着那耳朶了去偷那铃的也似。他自道别人不见他不知道别人先自见了他。和他的肺上肝上的事都见了。这般的便是那心不正昧了心要谩人的人。大槩论来大学只是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细分开却有八件。且如明德新民比着尧帝去征苗民。有苗民并驩兜作歹的人将那已前歹的心都改正了重新做个好人。却用做好勾当。又如楚平王在临潼鬭寳用那贤人赢了诸国。孔子道楚书説楚。国无以为寳,惟善以为寳。这的是那楚国有好人,所以楚国强。这般様思量呵,便是明德新民,到那至善的意儿。这三项都从心正生做。若心正,也能诚意,也能格物,也能致知。这其间一个心正,仁义礼智信,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老的小的,都正如桀王暴虐,纣王宠妲已,只理防快活,多征百姓毎差发钱,积在那鹿台库里,粮积在那钜桥仓里,却不思量这般东西,却是百姓毎身上脂膏,教百姓毎怨不好,天下诸侯都怨。为这上贤的人,比干諌,他又将比干杀了,天下诸侯毎都投奔西伯昌。西伯昌死,西伯昌的孩儿武王兴兵伐纣,将纣王杀了。这的都是那不能正心做坏了家国。又如周幽王爱褒姒,襃姒是幽王的妃子,襃姒毎常不好笑,幽王要褒姒笑,却去烟火台上擂鼓烧火,诸侯毎寻常将这火鼓为信号,才见擂鼓烧火,则道冦贼来害幽王,诸侯毎都来救幽王。平白地擂鼓烧火,诸侯毎都来,襃姒见了大笑。诸侯毎来到,见没事,知道幽王召咱毎来,只是要引得襃姒笑。或别一日,申伯将引西畨军马来杀幽王,幽王烧火擂鼓,诸侯毎都不来救幽王,被西畨杀了,褒姒被西畨掳了。这的是不能正心,便是没诚意,自将国家坏了。如隋炀帝科天下数万人夫开河脩路,栽花揷栁,打造龙船,准备开了河道,差天下夫都拽船去逰翫扬州,这般害杀天下百姓,坏了国家,至今人都笑骂。将这尧帝让位与舜帝比呵,尧帝是个正心的人,认得舜帝也是那正心的人,便肯将那位来让舜做。若当时尧立丹朱为主呵,也由尧帝,尧有这般肯心让与舜帝,天下都无相争还报的心。是以正心用正人,天下后世説做仁贤之君。孔夫子教人理防得这大学,正要教人行得这大学,便是正正当当的人。心若正,便有些行不尽的政事,决没一些个歪斜偏向处。大凡为人件件从那正心上行得来,自然有个主张,不胡乱行事。又如前贤説道:“学好人的,如造塔儿一般,一歩高如一歩;学歹的人,似穿井一般,一歩低如一歩。”天下事不拣甚麽公事,都从那正心上做将出来,撇不得那正心两个字。心正的勾当,在上的正呵,在下的也正;一家正呵,在下孩儿毎都正;一国正呵,天下的人心都正。备细思量,正心是《大学》的好法度。小大学或问人禀天地之德,五行之秀,所以为人。故人之德有五:仁、义、礼、智、信。人之伦亦有五: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以人之德行于五者,人伦之间,各尽其分,乃所谓奉天命、立人道也。然人生气禀不齐,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后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凡上品、下品之人分数常少,而中品之人分数常多。圣人立教,使民生八歳皆入小学,及十有五歳,学有长进,始与王公卿士之子同入大学。小学教人自下事上之道,如子孝于父、臣忠于君等之类。大学教人自上临下之道,如敬天脩德、节用爱民之类。上知所以临下,则下顺;下知所以事上,则上安。上安下顺,此古昔治平之兴,必本于小学、大学之教也。
译能够齐家,那么我们家里的大人小孩都会学着像我一样好;不让大人不做大人的事,也不让小孩不做小孩的事。把这个家治理整齐了,也就能把国家治理好。治国,是处理朝廷政务这一重大事业;平天下,是把国家治理好,使天下四海内外都太平的事业。心若有一点不正,就是蒙昧了本心,就是要去欺骗人。欺骗下位的人,就是蒙昧本心;欺骗上位的人,上天也不会怜悯。有一类人常常做坏事,却到人前说自己做的是好事,就像捂住耳朵去偷铃铛一样。他以为别人看不见、不知道,却不知道别人早已看见了他,连他的肺肝之事也都看见了。这就是心不正、蒙昧本心而想欺骗人的人。大体说来,《大学》只是讲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细分起来,却有八件事。比如说明明德、新民,可以拿尧帝征伐苗民来比:有苗民和驩兜等作恶的人,把先前作恶的心都改正了,重新做个好人,转而做善事。又如楚平王在临潼斗宝,任用贤人而战胜各国。孔子说,《楚书》记载楚国道:“国家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宝物,只有善才可以当作宝物。”这就是说,楚国有好人,所以楚国强盛。这样思考,就是明德、新民以及达到至善的意思。这三项都由正心产生。心正,就能诚意、格物、致知。在这些方面,仁义礼智信、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老幼尊卑,都会端正。比如桀王暴虐,纣王宠爱妲己,只顾寻欢作乐,屡次向百姓征发钱财,积存在鹿台的库中,粮食积存在钜桥仓中,却不去想这些东西其实是百姓身上的脂膏,使百姓怨恨,天下诸侯也都怨恨。因为有贤臣,比干进谏,纣王反而把比干杀了,天下诸侯都投奔西伯昌。西伯昌死后,他的儿子武王起兵讨伐纣王,杀了纣王。这些都是因为不能正心,因而败坏了家国。又如周幽王宠爱褒姒。褒姒是幽王的妃子,平常不爱笑;幽王想让褒姒发笑,便到烽火台上击鼓点火。诸侯平时把烽火和鼓声作为信号,一见击鼓点火,就以为寇贼来侵害幽王,诸侯便都来救援幽王。幽王无缘无故击鼓点火,诸侯都赶来,褒姒见了大笑。诸侯赶到后发现没有事情,知道幽王召集他们只是为了引褒姒发笑。有一天,申伯带领西番军队来攻打幽王,幽王点火击鼓,诸侯却都不来救援,因为西番杀了幽王,褒姒也被西番掳走。这说明不能正心,就是没有诚意,自己把国家毁掉了。又如隋炀帝征发天下数万民夫开河修路、栽花插柳、打造龙船,准备河道开通后,征调天下民夫拉船到扬州游玩;这样残害天下百姓,败坏国家,直到今天人们还嘲笑辱骂他。拿尧帝把帝位让给舜帝来比较,尧帝是心正的人,认定舜帝也是心正的人,所以肯把帝位让给舜。即使当时尧立丹朱为君,也是尧帝的选择;但尧有这样甘心让位给舜帝的心,天下人便都没有互相争夺、报复的心。因此,正心而任用正直的人,天下后世都称他为仁贤之君。孔夫子教人明白《大学》的道理,正是要教人实行《大学》,成为正正当当的人。心若正,即使有些政事没有办尽,也决不会有一点歪斜偏向之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凡是做人,件件事都从正心上做起,自然就有主张,不会胡乱行事。又如前代贤人说:“学习做好人的,就像筑塔一样,一步比一步高;学习做坏人的,就像打井一样,一步比一步低。”天下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公事,都要从正心上做出来,离不开“正心”这两个字。心正的人所做的事,在上位者端正,在下位者也端正;一家端正,下面的孩子们都端正;一国端正,天下人的心也都端正。详细思考起来,正心就是《大学》的好法则。《小大学或问》人承受天地的德性和五行中最精粹的部分,所以成为人。因此人的德性有五种:仁、义、礼、智、信。人的伦理关系也有五种: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把人的德性实行于这五种关系之中,在人伦之间各尽自己的本分,这才叫奉行天命、建立人道。然而人的气禀并不相同,上等的人不用教导就善良,中等的人经过教导才善良,下等的人即使教导也不善良。上等和下等的人数量通常很少,中等的人数量通常很多。圣人设立教化,使百姓到八岁都进入小学;到了十五岁,学习有了长进,才开始和王公卿士的子弟一同进入大学。小学教人以处于下位者侍奉上位者的道理,如儿子孝敬父亲、臣子忠于君主等。大学教人以上位者对待下位者的道理,如敬天修德、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等。上位者懂得怎样对待下位者,下面的人就顺从;下位者懂得怎样侍奉上位者,上位者就安稳。上位者安稳、下位者顺从,这就是古代治理天下太平兴盛的事业,必定以小学、大学的教化为根本。
论明明德古之圣人,以天地人为三才。天地之大,其与人相悬,不知其几何也?而圣人以人配之,何耶?葢上帝降衷,人得之以为心。心形虽小,中间蕴藏天地万物之理,所谓性也,所谓明德也。虚灵明觉,神妙不测,与天地一般。故圣人説天地人为三才。明德虚灵明觉,天下古今无不一般,只为受生之▯,所禀之气,有清者,有浊者,有美者,有恶者。得其清者则为智,得其浊者则为愚,得其美者则为贤,得其恶者则为不肖。若得全清全美,则为大智大贤,其明德全不昧也。身虽与常人一般,其心中明德与天地同体,其所为便与天地相合,此大圣人也。若全浊全恶,则为大愚大不肖,其明德全昧,虽有人之形貌,其心中暗塞,与禽兽一般,其所为颠倒错乱,无一是处,此大恶人也。若清而不美,则为人有智而不肖;若美而不清,则为人好善而不明。其清而美者,类镜之明而平;其浊而恶者,类镜之不明而又不平也。其清而不美者,类镜之明而不平;其美而不清者,类镜之平而不明也。清美之气所得的分数,便是明徳存的分数;不敌浊恶所得的分数,便是明德暗塞了的分数。明德止存得二三分,则为下等人;存得七八分,则为上等人;存得一半,则为中等人。明德在五分以下,则为恶,常顺为善,常难;明德在五分以上,则为善,常顺为恶,常难;明德正在五分,则为善为恶常交战于胷中,战而未定。外有正人正言助之,则明德长而为善;外有恶人恶言助之,则明德消而为恶。清的分数,浊的分数,美的分数,恶的分数,参错不齐,所以便有千万般等第。论生来所禀气阴阳也。葢能变之物,其清者可变而为浊,浊者可变而为清,美者可变而为恶,恶者可变而为美。纵情欲则清美变为浊恶,明明德则浊恶变为清美。天生圣人,明德全,明不用,分毫功夫于天下万事,皆能晓解,皆能了干。见天下之人,皆有自己一般的明德,只为生来的气禀拘之,又为生以后耳目口鼻身体的爱欲蔽之,故明德暗塞,与禽兽不逺。圣人哀怜,故设为学校,以变其气,养见在之明,开未开之明,使人人明德皆如自己一般。此圣人立教之本意。然为学之初,先要持敬。敬则身心收敛,气不粗暴,清者愈清而浊者不得长,美者愈美而恶者不得行。静而敬,常念天地鬼神临之,不敢少忽;动而敬,自视听色貌言事疑忿得,一日省察,不要逐物去了。虽在千万人中,常知有已。此持敬之大略也。《礼记》一书,近千万言,最初一句曰「毋不敬」。天下古今之善,皆从敬字上起;天下古今之恶,皆从不敬上生。在小学便索要敬,在大学便索要敬,为臣为子,为君为父,皆索要敬,以至当小事,当大事,都索要敬。这一件先能着力,然后可以论学。学先要穷理。且如论人才如何知得高下【云云】
鲁斋遗书卷三
译论明明德 古代圣人把天地和人并列为三才。天地广大,它同人相差不知有多少;可是圣人却把人同天地并列,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上帝降下善性,人得到它而成为自己的心。心的形体虽然很小,里面却蕴藏着天地万物的道理,这就是所谓性,也就是所谓明德。它虚灵、明亮、能觉察,神妙而不可测,和天地一样。所以圣人才说天地人是三才。明德的虚灵明觉,天下古今没有不相同的;只是人在出生时所禀受的气,有清有浊,有美有恶。得到清气的就成为聪明人,得到浊气的就成为愚笨人,得到美气的就成为贤人,得到恶气的就成为不肖之人。若得到完全清纯、完全美善的气,就成为大智大贤之人,他的明德完全没有昏昧。虽然身体和常人一样,但心中的明德与天地同体,他所做的事也与天地相合,这就是大圣人。若得到完全浑浊、完全恶劣的气,就成为大愚大不肖之人,他的明德完全昏昧;虽然有人的形貌,心中却昏暗闭塞,和禽兽一样,所做的事颠倒错乱,没有一件正确,这就是大恶人。若气清而不美,就成为有才智却不肖的人;若气美而不清,就成为喜欢行善却缺乏明察的人。气清而美的人,像明亮而平整的镜子;气浊而恶的人,像不明亮而且不平整的镜子;气清而不美的人,像明亮却不平整的镜子;气美而不清的人,像平整却不明亮的镜子。清美之气所得的分数,就是明德保存的分数;浊恶之气所得的分数,就是明德昏暗闭塞的分数。明德只保存二三分,就是下等人;保存七八分,就是上等人;保存一半,就是中等人。明德在五分以下,作恶容易、行善困难;明德在五分以上,行善容易、作恶困难;明德正好在五分,善恶常常在胸中交战,争斗而未有定论。外面有正直的人和正直的言论帮助他,明德就增长而成为善人;外面有恶人和邪恶言论帮助他,明德就消退而成为恶人。清的分数、浊的分数、美的分数、恶的分数彼此错杂而不整齐,所以便有千万种等级。论人生来所禀受的气,也就是阴阳之气。大凡能够变化的东西,清的可以变成浊的,浊的可以变成清的,美的可以变成恶的,恶的可以变成美的。放纵情欲,清美就变成浊恶;明明德,浊恶就变成清美。天生的圣人,明德完全具备,明察之能也完全具备,不论天下什么事情,都能明白,都能办成。他看见天下人,都各自有和自己一样的明德,只是被出生时的气禀拘束,又被出生以后耳目口鼻和身体的爱欲遮蔽,所以明德昏暗闭塞,和禽兽相差不远。圣人怜悯他们,因此设立学校,用来改变人的气禀,培养现有的明德,开启尚未开启的明德,使人人的明德都像自己一样。这就是圣人设立教化的本意。然而学习的开始,首先要持守恭敬。恭敬,身体和心都会收敛,气息不会粗暴;清的更加清明,浊的不能增长,美的更加美善,恶的不能施行。静止时保持恭敬,常常想到天地鬼神正在监临自己,不敢有丝毫疏忽;行动时也保持恭敬,对自己的视、听、容色、仪态、言语、事情、疑虑、愤怒等,一天之内都加以省察,不要随着外物而离开本心。即使身处千万人之中,也常常知道有自己在。这就是持敬的大略。《礼记》一书将近千万字,最初一句就是“无不敬”。天下古今的一切善,都从“敬”字上产生;天下古今的一切恶,都从不敬上生出。在小学中就必须敬,在大学中也必须敬;做臣子、做儿子,做君主、做父亲,都必须敬;以至于处理小事、处理大事,也都必须敬。先能在这一件事上用力,然后才可以谈论学习。学习首先要穷究道理。比如说,怎样知道人才的高下,等等。《鲁斋遗书》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