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俍亭挺禅师语录》卷一之一

云溪俍亭挺禅师语录》卷一之一

侍者智淙智沇编录上堂元正启祚，品汇咸新，斗转春回，百事大吉，泰小往大来，吉亨，天地始交，万物并育，梅花开岭外之春，雪屋现林中之色，寒岩异草，从教宝焰重重，古木深云，曾见奇花簇簇，庭前鸑鷟共舞，文琅室内，麒麟交参，玉象鹤鸣，慕护法要，山僧建立曹洞宗猷，今日开章第一，且毕竟如何是逢时及节，一句聻！村歌社舞，太平春，新年人享太平福。

上堂「石伞峰前玉一溪，逢源那更动舟迷。落花无限春山暮，得路还家听鸟啼。」此先愚庵老人在云门入室时证道偈也。看他得的人，自由自在。正所谓「五陵公子游花不比，贫儿落魄」。当初先老人在真寂时，问一答百，问十答千，十分快。便有僧问高峰四句，那一句能杀能活，能纵能夺？老人云：「是第五句。」僧便问第五句，老人云：「小鬼挨磨，金刚解锯，逼射光铓，勃不可遏。」却早不肯自许，毕竟泛镜水上，涂山讨得四棱蹋地。末后一着，始到牢关，脑后一椎，欺君不得。古人之言，不为妄也。后学初机，大好一个龟鉴。

上堂不见一色，始是半提。一色若消，方名尊贵。昨日底许多瑶阶玉宇、珠树琼花、贝阙千寻、银山百叠，一时间那里去也？莫不是一色消了么？虽则纯清绝点，将知雪屋人迷，转一位来，别是许多世界。看看柳摇金色，梅吐琪葩，蒲目苦丛，争如不艳。夜来金凤子飞起，石乌龟大好眼前消息。

上堂摘杨花，摘杨花，断拂老人别行一令，改作新荔枝去也。云溪这里，杨花飘落，虽有几个蜜浸荔枝，是陈年古董。今日人天众前，不免应个时节，以拂子指庭下云：「玫瑰花，玫瑰花。

上堂古渡迷迷，春草萋萋，乱云才卷，五峰齐。随路入松溪，锦鳞濯濯，青鸟飞飞。庭前柏树，几时移？梅影透疏篱，急认取，莫迟疑。有读书人来报也。以拂子指云：“杨自西，杨自西。

上堂，百花落尽，啼无尽。又向乱峰深处啼，呀呀啼得血流了，也有什么用处？云溪今日失利。

送不疑知客还衡阳。小参南岳石头荆州天皇楚王城畔。汝水东流，这里偏饶佛法。不疑信子，从牡丹花下识得根苗，在宝镜堂前亲从指授。逢渠睹影，直到玄关。岩头德山事穷的要。马祖病，药山病，曹山病，奇奇怪怪，非世可医。绵州附子，桂州姜，不免就路还家，同他善财采药。今日适当世尊降诞，因斋庆赞。为伊劝行，指天指地，惟我独尊。黄面瞿昙一状领过了也。从来临济惯侮黄檗，有其父必生其子。老汉未会，末后冻侬犹有乡情，非关智过于师也，只播扬家丑。若是我洞山门下，子顺父，臣奉君，个里独彰尊贵，唱出还乡曲调。果然枯木生花，毕竟还乡曲调如何唱聻？黄鹤楼前鹦鹉洲，此去汉阳不远。

小参宁逢恶宾，莫逢故人。冤家路窄，撞着王鹤山居士。蓦头蓦脑问个「如何是须弥山顶浪滔天」？老僧被他一问，哑子吃黄连，几乎开口不得。赖他居士是个十分聪明人，将两句道理话儿领会去了。然虽如此，芥内须弥，须弥内芥，洪波浩森，白浪滔天。切莫一切作道理领会。好僧问云：「盖如何是须弥山顶浪滔天？」盖云：「文殊正作闹，是何道理？」大众还知么？颠倒颠，颠倒颠，须弥无顶，浪滔天。旱地遍红莲，驱大象，藕丝牵。夜半骑鱼过市廛，柱杖两头穿，还自笑绝，堪怜波斯持密咒，舌上覆金钱。

上堂门内绿阴深处，门外远峰无数，看野树横云，木田飞鹜，孤筑一夜，上天台拾得，重来寒山几度？释迦贫，迦叶富，一总由他说甚么？鄂渚呈桡，韶阳抽顾，笑伊家，邯郸学唐步。

上堂今日不着便下座。

上堂鱼游水浊，舟行岸移，过得云溪这一关，崭然头角露也。小唐长老，鱼龙抵角，许多热闹，今日那里去来？千金池上，云喷浪卷，蛟龙绕船，乘空飞去。只可惜烧尾之虫，依旧困鱼，止深还知道，死水不藏龙么？来来，以拄杖作舞棹势。

上堂闲闲，昼长人静，大好枕书眠，胸无一事，囊无一钱，空悬宝镜，高挂夜明帘，深柳外，藕花边，罢钓归来，不系船。看业风阵阵吹散了闲神野鬼，一力挝鼓并瞒他十八高贤。

上堂，古人道：“商岭东西，路不分；两间茆屋，一溪云。”师言：“耳瞆知师意，人是人非，不欲闻。”阮嗣宗口不臧否人物，所谓不见不闻，无穷也。不闻，闻；闻不闻，莫是绝气息一句么？马祖一喝，百丈耳聋，又作么生？大冶精金，应无变色，十分道尽了也。大机大用，描绘百端，怎出得雪窦腔子。

小参三途地狱，百千诸佛从兹往来。仔细看将起来，真个好笑。设夜叉几部，列牛头两行。他阎罗大王也只业在其中，得已不已。如今事到头来，这地狱也须空尽了。云溪拄杖，口中念念有词，倏把他十八鬲子都变作三十三天。十类众生尽往尘沙佛土放光现瑞。何况千金池上鱼龙虾蟹蟞蚌龟螺，无不向空里翻身。一时变换，去去去。兰盆会中，地摇六震了也。且道具何等神通，有如此奇特聻？前村蒋公大王，切忌道破。

上堂和尚：病有不病者么？有不病者来看和尚么？老僧看他有分，老老大大错下名言。若论那不病者，直饶佛眼觑之不及，说甚看他有分来？设有问云溪：病有不病者么？答他道：无恁么，则和尚全身病也。答他道：老僧病入膏肓，只觅他起处不得。一病十五日不起，口巴巴的说甚佛法？古人说：渠说我分明话作两头。云溪老汉，零零丁丁，只这个有病的，若存若亡，这边那边安放不下。何况他不病者，又去好肉挖疮。他看我却没鼻头，我看他全无眼孔。如今将渠将我打作一块，束做一团，都送在针锋眼里。病与不病，且自由他。逢人切忌错举。

小参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蓦举拳云：“我手何似佛手？”开拳不落地，应物善知时。此事如弄丸相似，拏三道五轮，手挥空，须是其人始解机先。一着若待如何？若何思量拟议，早落节了也。也有权，也有实，也有照，也有用。夺人夺境，俱夺俱不夺。八十公公入场屋，真诚不是小儿戏，业就巍科，这里不当容易。然虽如此，一般擎拳指掌，就中西园甚奇特。俱胝一指头禅，只为承当不的确，如何是俱胝不的确处？聻参(居士丹次有以状元拳行茶者，因举远公围棋说法事，请师小参)。

上堂寻常道个唱和句，也不容易。诸方卤莽禅和，只晓得个掀翻法座，推倒禅床，以为是当机不让。那知双明双暗，能强能弱，放去收来，却自有许多宛转机丝之妙。聻！呵呵呵！青原一宗，料想无人识得。高山流水，千年调；白雪阳春，万古心。不是岩头、雪峰，谁与共赓此曲？芦江淙子，渟泉沇子，担荷吾宗，努力！努力。

晚参下，载清风，月满船，游鱼透网，乐长川，不贪吞饵，从今去，秋水芦花，自在眠。王鹤山居士入山放生，趁此一时，要老僧说些佛法。早间疾风暴雨，将许多鱼龙虾蟹送在一边，佛法一时收拾过了。到晚来，悠悠洋洋，水寒夜静，明月满船，却又无从说起。抑不得已，举一节现成公案，搪塞了他。昔深明二上座过淮河，见鲤鱼跃出，深云：“俊哉，好似个衲僧。”明云：“何似当初不入网来？”深云：“明兄，明兄，尚欠悟在。”明行三十里乃省。鹤山居士看语录做工夫，整整忙了四五年，这些去处曾得了当么？明公钝汉，被他一网打来，三十里转，尾回头一总不得快便。鹤山居士若能举起，便知裂开罗网，特地翻身，好与古人觌面去也。金钩脱却，当处逍遥，说甚么悟与不悟。

上堂适鸿雁一群飞过师云过去了也便下座。

接宝寿白岩两和尚书，知荆州有伪造天王寺，集众小参，达磨不来东土，诸祖不住西天，痴人自生分别，佛法没有两般。天皇道悟本出石头，收得一个卖饼儿童，家居近寺，因此传持佛法。后来周金刚亲到龙潭，殃及儿孙，留下云门、法眼两宗，祗明得个回互法门。到底石头路滑，几般瞎汉，硬将他龙潭、崇信割去，青原扯入南岳。须知江西、湖南总只一宗，在彼在此，何劳分别。雪峰老汉尝云，自从先德山、石头以来，传此秘密，本自分明，又特举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为言，是何意旨？当时洞山、德山每每节拍相应，岩头见德山跨门便喝，山便打头，礼拜。洞山云，不是奯公大难承当。岩头云，我当时一手抬，一手搦。雪峰三登投子，九上洞山，淘沙淘米，枯木糁花，约莫有几分成就了。洞山云，据子因缘合在德山，指他到德山去。钦山文邃、岩头、雪峰生死同条，或嗣洞山，或嗣德山，并祖湖南旨归是一。从上来血脉井然，明眼人前举起自荐。今人趁口说德山棒、临济喝，瞎驴赶大队，远之远矣。三家村里土地公公，莫认驴鞍桥作阿爷下颔。为栖霞竺庵和尚设供，上堂：鹧鸪声里送离忧，零乱桃花泣未休。可是五天归去疾，新丰寥落使人愁。我竺庵法兄和尚，湖滨一别，于今五年，胜万斛于西江，飞九重之圣箭。左青原，右南岳，从大好山下开二甘露，门前采石，后栖霞。在浪杖人前标正法眼藏，觉铁嘴呼为同伴，逢人怒骂不休。勤巴子应属前身，室中欢喜不彻。碧岩青嶂是处留题，木女石人到来着价，犹忆五年前凤凰山顶刻羽调宫，玛瑙坡旁吟风弄月。末后句为君举扬破沙盆，大家扶起皇天降割，祖道凌夷，归双履于七个蒲团，走千山于一条楖栗。金棺自举，岂甘落在他人？一色全消，个里不留朕迹。火中铁鹞扑地高飞，焰里寒冰当阳显出，这是我。法兄和尚一生受用不尽的，却也不为分外。只可惜崦嵫匿景，震旦晦冥，昆仑倒流，葱岭荒忽。今日云溪末席，酌水献花，要为我法兄传下个最后消息。但依依杨柳，玉栏干上，遍界藏真；灼灼桃花，金络索边，相逢觌面，即如长庆道：“万象之中独露身。”莫便是这个么？呀呀过去了也！大众且向长庆门前作礼三拜。

为明经沈宝先居士对灵小参。秋虫日以悲，秋草不常好。惆怅林原凋落，梧桐早正。两岸荷花，树林水鸟。说甚神州三岛，兰桂飘香，芙蓉未老。看夜半鸟啼，日轮杲杲。宝先居士向定光童子深探渊源，就阙里真人别开生面。今年闰夏聚首祗园，问酽茶三四碗于佛日，夹山叙交游八九人于子瞻山谷。未几分袂遽远，毗耶掉头不顾。知现影之无常，撩起便行。但抽身之太早，两公子特请山僧到来，欲借那九歌九辨招屈原天上之魂，更假此一咏一弹留叔夜云中之驾。昭昭朗朗，遍界难藏；巍巍堂堂，呼之欲出。见么？见么？以拂子拂一拂，云宝先居士向山僧拂子头上放光动地去也。大众急须认取。

上堂：「荷叶团团团似镜，菱角尖尖尖似锥。风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蛱蝶飞。」此四句中，有一句夺人不夺境，有一句夺境不夺人，有一句人境两俱夺，有一句人境两不夺。若人会得，直可捉败克符，掀翻普化；若也不会，未免向他主宾照用转了也。大众，满池荷叶即且置，洲上采菱且道：是人聻？是境聻。

上堂，橙黄橘绿，秋色宛然，又是一番时候了也。昔闽王封柑橘各一枚，遣使东问雪峰，云：“既是一般颜色，为甚么名字不同？”峰将柑橘依旧封回。闽王复遣问玄沙，沙遂将一张纸盖却。闽王作家君王，特伸一问：“雪峰老汉，借婆衫子拜婆年，已是十分抵对了也。”闽王再三捞捷，玄沙锦缝重重，好一场曲调。诸仁者，玄沙荔枝，闽王柑橘，滋味一般，你们曾细细尝着么？莫但是念诗章，贪景色，双柑斗酒，听黄鹂，学他名士风流，阎罗王未许你在。

晚参挥手云：「洞山吃果子。这果子上的佛法，从古流传。我如今再举一节。昔沩山与仰山，磐陀石上坐次，有鸟衔红柿子堕前。仰云：『当是和尚道德所感。』沩云：『汝亦不得无分。』乃剖食之。一个红柿子无端现前。他沩仰父子借来送茶，你奉我一盏，我奉你一杯，大家十分酩酊。后来临济打黄檗，▆打临济一段宗风改头换面。你道有多少奇特聻？参禅上客，囫囵吞个枣子，却使不得。

上堂溪水泠泠，溪上秋岩，桂香飘，香满楼。采芙蓉兮木木，搴杜若兮芳洲。黄山谷本是俗汉，被他晦堂老翁将一阵业风，把些木樨香气送在面前，当作无隐之旨。后来若不被人点破，几乎错断送了一生。这也罢了，且道人烟橘柚，秋色梧桐，石上藤萝，洲前芦荻，与他木樨香气还有差别也无？这里无隐之旨，且作么生会？人人尽是悲秋客，宋玉情多也大难。击拂子一下云：须是颢亭居士始得。

上堂：「昨夜雨盆倾，打倒葡萄棚。知事普请大众，拄的拄，撑的撑，撑撑拄拄到天明，依旧可怜生。老僧二十年前被此一则语换却眼睛，整整看了五夏。于途中踏着一个蚌壳，忽然坐断玉泉，打翻杜顺。大众还知么？声闻说四谛法，缘觉十二因缘法，菩萨说六度万行法，总是可怜生。降王宫修苦行，睹明星四十九年说法，末后拈花一场败阙，总是可怜生。西天四七，东土二三，总是可怜生。左青原，右南岳，断送舌头；前江西，后湖南，掀翻鼻孔，总是可怜生。说什么君臣正偏，功勋王子四宾主四，料拣三玄三要，九十六圆相，一句三句六相义，总是可怜生。可怜生，可怜生。过去庄严劫，现在贤劫，未来星宿劫，百千诸佛许大法身，尽向他玉泉皓长老布丝孔里立地翻身去也。可怜生，可怜生。葡萄满架，引蔓牵藤，逢人不觉绊倒。

小参庐山面目，任东西五老浮河，事更奇。但有高贤传古昔，漫劳莲漏话支离。云溪道谢，东林人惭慧远，棱棱病骨，惟知鱼鸟相亲。落落吾徒，但许水云作伴。其奈夙缘未了，胜友来寻。连朝施愚山、吴朴斋缱绻同游，明日叶嘿庵、诸永龄联翩入社。木樨丛里，依然无隐乎？尔之文，牡丹庭前荐得万物一体之旨。何必客儿高会，凿出莲池？无烦许询，相逢自夸高座。萧疏一径，不种梧桐；嘹呖三秋，祗余苹末。禅耶？争耶？一总村之，不论不议而已。只有一件：今夜水晶宫畔，风动莲开；白玉台前，香飘花落。南泉玩月，次恁般恁般。诸公莫向这里讨个消息么？清光何处无？且请十八高贤各各下个注脚。

为深谷和尚设供，上堂。祖道于今叹寂寥，耶溪风雨转萧萧。最嫌只履西归急，夜驾泥牛渡板桥。显圣堂上，深谷法兄和尚行解圆成，人天簇拥，双林影现，去而未遥。俱胝指头，用之不尽。孙承祖业，遂云门寺里，花雨缤纷。子继父风，看石伞岩前，洪波浩淼。今日银笼迥脱，鹤不停椃。灵木迢遥，凤无依倚。翻身那畔，直入莲花。万峰撒手，当阳不坐，石霜一色。还知他临行亲切，一句十分道了么？廋岭梅花带雪飞，腊月冰河发寒焰。乃合掌云：「勺水不恭，下座去。」薄陈微供。

上堂举报恩云溪成禅师上堂云：“秋雨乍寒，汝等诸人，青州布衫，成就也未？”良久，喝曰：“云溪今日冷处，着一把火！”我即不然。“秋雨且晴，汝等诸人，青州布衫，脱下也未？”良久，喝曰：“云溪今日不妨少处，减些子！”且道，古云溪是，今云溪是？具眼者辩看。

上堂：「菊花红，蓼正芬芳。」一句，明明为举扬。携手木童归去晚，月船亲到水云乡。天童觉祖，趁口提持，不伤物义。大众看看：恁么时，恁么处，恁么来，恁么去？亲到云溪，不得当面错过。即今还有傍分借路，内绍到家者么？有则近前，与你圆成。曲调月色练铺，水曲芦花夜映门头，分明只是个人。宛转归来旧处，谛审谛观。老僧不敢瞒你。

上堂：「鸡冠花矮，隔林丛黄菊，东篱绽晓风。最是一年秋意足，少年人老，蓼滩红。」僧问法眼：「如何是色？」眼竖起拂子。或云：「鸡冠花。」或云：「贴肉汗衫一般。」置问：「为何答处不同？」且道：「鸡冠花与竖拂、拈椎是何差别？贴肉汗衫为甚么再脱不下？」总耶？别耶？同耶？异耶？成耶？坏耶？且作么生收取？若向这里辩得，要窥他法眼一宗，正不难也。今朝十月初一，严霜渐落，朔风早寒，弄得满园秋色东倒西歪。吹去萎花，更雨新者，或者是其时么？分付玄冥，别行正令。

上堂夜眠，侵早起，又有不眠人。我早候，白伊更候黑。十月初五日，达磨祖师诞辰。云溪长老硬着头皮，先他一日出世。妙吉祥、海月、观音前两日应现五百尊罗汉，后半月化生，还有那西王母逐队而来，溪谷大神同时下降，搅作一块，溷作一堂。道冠、儒履、释袈裟，却也难为分辨。且喜云溪长老随流放旷，野岸为家，生缘与鱼鸟相亲，到处任马牛呼。我今日是他生日，可可的沈震、行韡侯两居士率引善类入山放生。鹤飞、鸥渡，鸟语、虫鸣，满前都是生意。古人道情与无情皆同一体。灯笼露柱下，兜率降王宫，临末稍头变作一个金鲫鲤鱼，凌空而去。须信得游梁入魏，面壁九年，折苇西渡，逾葱岭，踏流沙，一总不是达磨胡子。你诸人曾厮认，厮认么？今日现前许多飞者、走者、动者、植者、升者、沉者、灵者、蠢者，一齐在云溪眉睫上打个筋斗，直走向三十三天，高声唱赞云：“善哉善哉，功德无边，祝飏难及！”弟子辈捱捱挤挤，簇拥上前，要觅云溪长老为他庆生。长老却带水拖泥，直辊到赤虷青螺队里，随类现形，低低发响道：“以我为鼠肝耶？以我为虫臂？”那三世诸佛彼此轮流，大家同在这里。

上堂萧萧，芦荻任遨游。偶驾孤篷，泛小舟。密雨弥风，都不管。一心只在钓鱼钩。云溪任运蹉跎，随缘度日。三文钱买个黑涝波，摸些鱼螺虾蚬。生意十分冷淡，却被个戴乌纱巾的俗汉隔江觑破。蓦头骂来道：「不谓云溪不足千古，恶口伤人。」恰恰庆生一句。然虽如此，黄牛盆盎，橘壳依然。白马香炉，酒台不远。宾主相逢，一场聒絮。周太常论道，杨翰林谭禅。玉泉道场，关将军打供。瓦官寺里，何次道重来入户。青山白云，且喜春秋不涉。分付着鱼螺虾蚬，将来放在一边。有客来到，请坐吃茶去。

上堂僧问：「横挥宝剑斩诸见之稠林，暗度金针绣冲霄之彩凤，去此二途，未审和尚作么为人？」师云：「花开劫外春。」僧呈坐具，云：「者个且置。」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又作么生？师云：「寒芦两岸，孤雁一群。」僧礼拜。师乃云：「冬至一阳生，花开劫外春。惯炊无米饭，专理没弦琴。不见道：『玄酒味淡，太音希声。』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内不放出，外不放入。商旅不行，出门便是草；真饶不出门，也是草。漫漫地后，不省方。金殿巍巍锁至尊，切忌离宫失位。大众看看，一泓晴碧，两岸寒芦。天地之心，宛然逼露了。直待他铜仪步晷，葭管飞灰，堪作什么。

上堂，雪色迷离，宫庭路杳。霜威肃穆，禁苑人寒。不萌枝上，飞翻玉凤，千翎无影。林中穿过，泥龙独角。到这里，说个春深，雉尾切怪。今时夜永，螭头空疑劫外。何况樱桃宴罢，始号题名。梧桐影残，别夸拂袖，惶恍煞了。也会么？金殿重重，苔藓生。鸳鹭不劳刷毛羽，无事退罢。

上堂休休无事且优游云迷野渡溪桥滑风飒飒冷飕飕。

上堂，一翳在眼，空花乱坠，证龟成鳖，唤钟作瓮。黄面老子，着甚来由？被他一天星斗，换却双眸。大惊小怪，道奇哉！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好世尊错了也！一切众生本来成现，拟心作佛，大好羞惭。说甚么智慧德相？早是执着，早是妄想。不见道：三世诸佛不知有黧奴、白牯，却知有么？当初指天指地，全弄虚头。如今说出恁般悟由，原来是个不唧溜汉！且睹个什么星？聻！彗星、孛星、长星、太白星、天狗星、欃枪星、飞廉星、恶来星、蚩尤星、实沈星、破军星、荧惑星。悟什么道？见什么性？明什么心？灾星、难星、妖星、恶星。切忌！切忌。

上堂：凤腾霄汉，鹤出银笼，撒手无依，通身不滞。今日正当解制时候，众中已有奇特受用者。木人拍手，石女呵呵。虚空为汝称叹了也。室内一句，漫劳重举。老僧不敢留滞，汝等大踏步出去罢。

上堂大廋岭头一铺功德成就久矣，只欠点眼。祗如云门道：「人人尽有光明，在墙壁、瓦砾、厨库、山门，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何劳点出？」不见道：「好手手中呈好手么？」以拂子东点一下，云：「左眼八两。」以拂子西点一下，云：「右眼半觔。」以拂子中央点一下，云：「个便是顶门正眼。」饶你摩醯首罗竖亚一目，总不过是天眼所该。争如我世尊眉横鼻直，觌面分明，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向云溪拂子头上，五眼齐彰，三身并现。大众看看，青莲广目，一道宝光，普天匝地去也。瞿昙，瞿昙，今日与你重开生面。

上堂归去来归去来认取娘生鼻孔。

上堂挂獘，由来显妙；传陋巷，不骑金色马，戴角披毛。莫不是内生王子么？良久云：「周行七步，目顾四方也。」只止啼黄叶。

上堂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来。然虽如此，门前残雪日轮消，屋内红尘遣谁扫？不见道：「莫有过得此色者么？」要且不名尊贵。

上堂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握雪团便打。虽则快便难逄，要且不是青原门下。若是云溪当日，便款款向他道：一色人迷，可惜白云坐断，待他如何？若何？只拍手一下。云天寒，人寒，归堂迟了八刻。

上堂：「丹霞烧木佛，畏寒而已，岂有他哉？」院主须眉堕落，事有偶然，不足疑矣。今夜六花飞处，榾柮重添，分付库司照管，眉毛要紧。

上堂僧问：「礼赞三千诸佛，有何功德？」师云：「一枝梅破腊。」僧云：「怎见得是功德？」师云：「诸佛放光明。」僧礼拜云：「如来证明。」师乃云：「元正启祚，品汇维彰，云物呈祥，山川吐瑞，还见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放大光明，照彻你诸人鼻孔么？」秀才问：「长沙百千诸佛，但闻其名，未审居何国土？」沙云：「黄鹤楼崔颢题诗后，秀才得间也须题取一篇。」平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江城玉笛，是处梅花，这里何等？却好新年举笔，明明历历。

上堂，君向臣元首，明臣奉君股肱，成君臣道合一，德一心，朱紫贵本来人，金殿巍巍耸至尊。

上堂：“梅花香里，问春晴。学士闲从钩艇行，无限白云看不尽。隔溪啼鸟，两三声。鸢飞鱼跃，大好一段机缘。山峙水流，切莫当面错过。”且庵和尚，上虞人，前身后身，莫可端倪。世出世间，不妨奇特。入山持绣斧，打开无量法门。把手上鸟台，放出许多生命。今日到来，唤渠做学士即得，唤渠做桑门即得。乃竖起拂子云：“道道。”颢亭居士出，云和尚道：“了也。”师弹指一下。

上堂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可堪持赠君？云溪一棹，孤风半庭残雪。向无人烟处，撒泥撒沙于绝覆载中，自由自在孑处。河滨长年土窟，无端被怀璞法侄逼迫下山，走到十字街头做些买卖。碧川青嶂虽不碍于往来，荷叶松花恐有间于衣食。毕竟去即是住即是，聻问取云中白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