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俍亭挺禅师语录卷之一
云溪俍亭挺禅师语录卷之一
侍者智淙编小参新丰一曲和,应多湖畔澜翻镜,水波冷澹,目前千古意空疑。白雪是巴歌,玛瑙坡前布种,桃源径里开花。击石鼓而皋亭作响,直透威音;驾巨舰而耶溪倒流,掀开洞水,针针相续,步步要归。夜明帘外,未许朝君;宝镜堂中,且来就父。还知他处士梅花移植,在西溪那畔么?两岸溪寒,水清浅,一枝云影任横斜。以瓣香爇炉内,云独许愚庵老人得知此意。
诞日小参,隔溪云树,野人家,渔父扁舟天一涯。无限风光收不尽,半湾烟水宿芦花。好笑者,痴呆汉子投入胞胎,卤卤莽莽过了半生,你还认得自己么?若祗向溪光澹宕,山色参差,追求面目,错过你黧奴白牯,随顺生涯。若更向红尘堆里,闹市头边,寻觅形骸,辜负他翠竹黄花些儿活计。眉横一丈,额阔三分,空手摇船,步行骑马。圣不是圣,凡不是凡,魔不成魔,佛不成佛。似这般没紧要的阿师,岂不好笑!今日众弟子为他庆生,生生的要说些佛法。若论佛法,适来钟声磬声,尽情的为诸人说过了也,还有些说不尽的,又被那撑船的小厮儿载向千金池那畔,又那畔去了,如何说起?抑不得已,有几句现成偈子,不免注释一:上有物,先天地,东壁葫芦,无形本寂寥。着磕着,能为万象主,戴角披毛,不逐四时雕。一击粉碎,卓拄杖。云大众,曾记得五十年前,与拄杖子在甚处相见来?现前认取好。
小参橘柚霜寒,芙蓉秋老,雁落长空,小丹枫几点,嚫流霞。前面碧山围绕,更沿溪一带白云迷黄菊,东篱蚤,百岁饶他底事成潦倒,胡饼馒头且共诸君一饱,觌面相逢莫草草,下座。
小参昨日雨,今日晴。牡丹花下,日午正三更。君行东鲁,我西秦。放行捏聚,总一微尘。禾山羊角鼓,普化马蹄铃。杜鹘亲切句,分明悉利,悉利部临,部临。
小参道人行径,云水生涯,都忘甲乙丙丁,说甚子午卯酉?无端被二三知己揭露,当阳把个本命元辰走漏消息。老老大大一副娘生鼻孔,特地与诸人相见了也。若道已相见过,大众热瞒云溪;若道未相见来,云溪热瞒大众。且道父母未生前,毕竟如何是本来面目?聻!前日曾有人问我,向他道:“灵壁峰前一片云。”又有人问,向他道:“双眼横空,鼻头向下。”又有人问,向他道:“月下吼泥牛。”若人会得,莫教辜负平生;苟或未然,依旧从头问起。
小参面南朝北斗,法身满地走,肘生柳,柳生肘。我却五十年,你却四十九,大家同出一只手。明朝十月四日,云溪长老五十岁,慎庵戴居士四十九岁。他居士特特入山为我设供也,奇怪也,奇怪!若道是老僧生日,又是他居士诞辰;若道是居士诞辰,又是老僧生日。一条红线,两人牵,彼此不得无分。向这里会得,移山门向佛殿里也不为多,把灯笼在露柱边也不为少。怀州牛吃禾,益州马腹胀,法尔如然,非为分外。记得两年前,居士问我:“鲁祖见人来便面壁,意旨如何?”我向他道:“年来闲却钓鱼竿。”居士又问:“达摩面壁九年,又是何谓?”向他道:“从来阮嗣宗惯留青白眼。”居士又问:“这里还涉功勋也无?”向他道:“莫谤古人。”好!今日因斋庆赞,旧话重提,也要大家与居士一齐相见。只因他居士是与长老同一鼻孔出气的,唤长老作居士不妨,随处承当;唤居士作老僧,一任旁人识取。毕竟是一个是两个?聻!掷拂子下座。
小参无学庵中老,平生百不能,忖思多幸,处到老得为僧。僧问明安:“偏正君臣是明何事?”安云:“父母未生前事。”僧云:“如何体会?”安云:“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后僧至石门聪处,举前话。聪云:“不道太阳不是,祗是口门窄,满口说不尽。”僧云:“如何是父母未生前事?”聪云:“粪墼子。”如何是夜半正明天晓不露?聪云:“牡丹丛下睡猫儿。”偏正君臣被他两个老汉尽情吐露了也。云溪则不然,如何是父母未生前事?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如何是夜半正明天晓不露?白月落长汀,玄云披远岫,还当得个正偏句子么?这话且止。还有一问:丫角女子白头孙,他是几时生日?道取一句来。
小参荷花莲叶报君知,出水何如未出时?江北江南,问王老一狐疑了。一狐疑,僧问智门:“莲花未出水时何如?”门云:“荷花出水后何如?”门云:“莲叶。”又僧问净众:“莲花未出水时何如?”众云:“菡萏满地。”流出水后何如?众云:“叶落不知秋。”古人一般问答,就中还有差别也无?药山儿孙,云门家法,从上宗猷,莫当容易会么?会么?花药栏,一株松,庭前柏树,梦里牡丹,黄花翠竹,青嶂碧岩,常忆江南三月里,重阳九月,菊花新,一把柳丝收不住,马蹄何处避残红?总不如一句:“无风荷叶动。”也会得,则春游夏赏,秋饮冬歌;不会则江北江南,难免钻龟打瓦。
晚参说时,嘿嘿。时说沩山、仰山有口无舌,四十九年风聒聒。老曹溪徒话月,古韶阳得一橛,棒如雨点,喝似雷奔,总没交涉。好笑孔仲尼不答,南宫适击香台一下,云德山晚参不答话,赵州晚参答话,云溪今日。
晚参答话,即是不答话,即是放行;把住都有来由,大须仔细。如今不惜口业,胡乱把古人注解一上德山。
示众云:今夜不答话、问话者,三十棒!雷声雨点。有僧出,便礼拜。不是这僧,大难承当。山便打,令行也。僧云:某甲话也未?问也少不得这一拶。山云:你是甚么人?别施一着。僧云:新罗人,指东话西去也。山云:未跨船舷,好与三十棒!苍天苍天。赵州示众云:今夜答话有解、问者,试出来。漫天张网。有僧便出,拚命三郎。州云:比来抛砖引玉,引得个墼子,不妨减人声价。后来雪窦拈云:德山有当断不断、不招其乱的剑,这也罢了。又云:新罗僧不免撞露柱汉,莫有为这僧雪屈者么?又觉铁嘴云:遣将不如激将,还明得赵州意也无?雪窦亦云:从前汗马无人识,祗要重论盖代功。盖代功且置,如何是汗马无人识?聻!进前退后,三十棒自领出去。他时异日,莫辜负老僧。
小参累累,樱桃尽,垂垂豆子香。行船采桑叶,只为养蚕忙。此事正如看蚕相似,须是下得种子,才有发生分铢分量,着意看承。漫漫喂他,切忌违时失候。头眠、二眠、三眠,几番透脱,几番剥换,直至大眠时候,绝后再苏,死中得活,方乃丝头吐出,绵绵密密。个里藏身,全没些儿渗漏。末后别开一窍,展翅飞空。眉毛只在眼上,还知采桑,有个不采桑的时节么?得力须忘饱休粮,更不饥。几时上山,努力,努力。
小参金轮避位,不面尧颜。玉殿苔生,全彰尊贵。到这里,直得无家可坐,无世可兴,也是臣子之常,不为分外。然虽如此,新罗国与波斯斗额,祗堪换手哭苍天。藕丝孔共帝释争权,切忌迷头徒认影。露柱前古佛相交,日用里四臣难昧。金殿无人空侍立,冥王头戴宝华冠。毕竟怎生奉重聻?乃望空合掌。
小参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饥时吃饭,眷来眠。看飞凫泛泛,舞燕翩翩。休错认,最堪怜。无端游戏青梅一嚼,惹得滴牙酸。
小参看看,五月五船上蛟龙舞。保福敲锣,禾山打鼓,门挂艾人儿,牵着玄沙虎。赵州无云门,普渡口相逢,莫莽卤续命,丝丝五色迷苍天,苍天更增冤苦。当时忠国师勘大耳三藏,第一度在西川看竞渡,第二度在天津桥上看弄猢狲,第三度忽然不见。你道国师曾看竞渡也无?他外国人却被国师热瞒。有般道,国师在三藏鼻孔上;有般道,国师在三藏眼睛上。恁般说话,还的当么?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口白舌尽消除。
晚参二月二十九,特地扬家丑。春雨桃花,东风杨柳。寒山拾得笑呵呵,长竹筒,短苕帚。是非只为多开口,狗子胜猫儿,猫儿胜狗。这几日大雨盆倾,多应是东海龙王恶发,云门拄杖子作怪,弄得波洄濴绕,流水参天。觌面是一个云溪,无路可寻,无门可入。若是他作家舟子,随流得妙,顺水撑篙,直恁地与主人相见。苟非其人,手忙脚乱,不谙水势,不辩波澜,把缆放船,作么生得到这里?即如岩头当日在鄂渚撑个渡船,小可的做些活计,无端撞着一个婆子,平白地将个亲生孩子丢在水中,图赖他。岩头是个放憨长老,却无些子慈悲心,你是淹死自己孩子,七个八个,一总不干他事。如今看将起来,岂不一场好笑?岩头做买卖不着冤家,撞着对头。这老媪使心用心,屈屈的断送了一个儿子,这也罢了。且要问你:婆生七子,六个不遇知音,只这六个更向谁人索命?恁般说话会得的,举起便知;若不会的,大水茫茫,切忌同他淹杀。
晚参僧问「黑白未分时如何」?师云「竹影千波月」。分后如何?师云「云藏万壑舟」。又问「石霜王子可得闻否」?师云「问将来」。如何是朝生王子?师云「黄阁帘垂」。如何是末生王子?师云「盐梅道合」。如何是诞生王子?师云「青宫位重」。如何是化生王子?师云「细柳功高」。如何是内生王子?师云「即今尚在兜率」。向上还有事也无?师云「有」。如何是向上事?师云「礼拜了向汝道」。僧礼拜。师拂一拂云「住住」。十字街头石敢当,适来叉手向前,口喃喃的参寻向上,求个决择,且要诸人共知。他道「北高峰触碎了蜻蜓鼻孔,水牯牛踏翻了蟭螟眼睛,蜘蛛网打着个黑漆铁昆仑,蚯蚓头吐出个水晶金弹子」。几句没理会说话,不妨有明有暗,有正有偏,和他云门三句,临济三玄,一齐收拾在里许。且道是那一句聻?这里见得要会他石霜王子,也不难。苟或未然,石敢当面前笑你。
小参,一叶落,天下秋;一尘起,大地收。嘉州大象,陕府铁牛。三个狮子辊绣毬,临崖浒眼,特地一场愁。休休休!黄鹤楼前鹦鹉洲,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掷拂云羞。
中元小参,救母生天,神通第一。台山路上,讨个点心。俞道婆倾翻油糍,浮杯和尚没处雪。屈木菩提树下,蓦走到忉利天宫。且道摩耶夫人,仗谁恩力?大须弥山,小须弥山。跳入八寒、八热、十八鬲子地狱、阿鼻地狱,从东过西,从西过东。象宝马宝,女宝如意宝,将军宝辊,到饿鬼头边,向有财鬼、无财鬼、臭毛鬼等,唱一声「摩诃般若波罗蜜」,观世音菩萨将钱来买糊饼,盂兰盆大斋,放下手却是馒头。要吃的尽吃,阿修罗与帝释天大战,着他目连看堂,从针咽里放出一星子火来,烧得金牛儿叫苦,石狮子汗流,带累他无位真人,五百生不闻浆水之名,快活快活。阎罗大王来也,统领一班狱卒,夜又喝散了中元地官,东皇太乙唵崒嵂强中强吉中吉。
晚参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鸡鸣丑,茫到日入酉。带角披毛,曹山颠酒。连冻打焦砖,面南朝北斗。佛法无佛法,有天寒人寒。狗走抖擞,口以拂子招大众云:「来来,真狮子儿,善狮子吼。
晚参好笑,真好笑,颠倒真颠倒。五百尊罗汉,偶然向天台路上闲行,惹动寒山、拾得和那老赵州,争个青黄白皂。且喜岩头免至鄂渚,石霜未去浏阳。昨日文殊、普贤赶向水牯牛队中,生生的唤做游食僧道。多亏了大颠首座救取得韩退之,只可惜聪明崔浩。阿呵呵,绝巧妙!忽有个汉大踏步上前,掀倒禅床。也不怪你性躁。
小参补特伽山路,相逢第一关,赵州应不远至者,等闲看到观音桥,出观音关,入观音院,大悲千手眼,莫问他,通身遍身三十二应门,到这里着磕着船来,陆来随行逐队汉,祗听得昨日往径山,度马度驴,举足下步时,须辨得出门便是草,最苦吴儿碧眼,要津把住,不容你急处撑篙,那知过量大人宿止草庵,别自有出身一格,抬头着眼,秦亭山恰在面前,要打从云溪去的,且向这里问个信儿,指与他一条直路,住住住,诸人清晨起来吃了粥,洗了钵盂,曾见他东壁葫芦和那庭前柏树子,拍手呵呵,向文远侍者讨果子吃么,归堂吃茶。
小参新年头,佛法有铁牛无脚,团团走。新年头,佛法无石女,声声唱鹧鸪。岁次丙午,月德在寅,日加于午,百事大吉。山门外枯木开花,佛殿里灯笼作舞。文殊菩萨在粥锅里出现,金毛狮子满空飞。普贤大士向蒲叶上相逢,大象藕丝牵过海,许多奇特。这也不为分外,还见他金鲫赤稍鱼,向过桥南岸摇头摆尾,直走上三十三天,撞着阿逸多,口喃喃地,道了几句,仍到云溪方丈,同拄杖子。化为龙么?喜神在正南方,速礼三拜。
小参:火树银花合,劫外阳春。星桥铁锁开,玄关掣尽。暗尘随马去,切忌夜行。明月逐人来,投明准到十五日以前,即不问正当。上元十五日,村歌社舞,家家打鼓冬冬。鱼龙百戏,到处许多热闹。道人眼里,还有恁般事也无?十字街头,多少佛法?金狮踞地,玉兔怀胎。枯木龙吟,猕猴带镜。更有一桩奇特的事:雪峰老汉,在鳌山成道,撞着灯明如来,借他三万二千狮子之座。向城门口八字打开,搬出一栲栳古董。田单破乐毅,烧了个陕府铁牛。汉祖灭秦皇,斩了个南山鳖鼻。纪信乘九龙之辇,项羽骑千里之骓。霍子孟一座假银城,吕洞宾三尺青蛇剑。节度使打破蔡州,李将军射翻白额。丁公洒泪,雍齿封侯。韩信临朝,子牙把钓如斯之类,不一而足。哄动他胡张三,黑李四,东村王大姐,船上谢三郎,捱捱挤挤,簇簇拥拥,看个不彻。还委悉么?但看棚头弄傀儡,抽牵全籍里头人,吹灭纸灯。这些枪刀人马,一齐都不动了。
小参三千,古渡十里,寒溪梅花初放,竹梢低,远树正迷离,云漠漠,水弥弥。人在小桥西,听檐前雨歇,门外鸦啼。道人家闲居无事,争奈耳畔啾啾。法门多故,泥金刚努目,木罗汉攒眉。这也不在话下。昨夜三更,寂音尊者和那古塔主争个三玄三要,牵藤引蔓,说不清头,直闹到老僧方丈里来,要老僧决断,决断。老僧一棒打去,两下掀翻,各各奉身而退。着甚来由,整整为他忙了半饷。举拂子云:「大众要会三要三玄么?觌面梅花开岭上,个中一句最分明。
晚参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寒月落梅花。」进云:「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杖藜扶我过桥去。」进云:「如何是人境俱夺?」师云:「这里没你话会分。」进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礼拜着。」进云:「礼拜了,又作么生?」师云:「问取前村土地水深多少。」乃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知多少,从来孝子讳爷名。曾参不忍食羊枣。
小参内不放出,外不放入,黑里摸,白曲中藏,直蟭螟眼里,大鹏翻身,枯木上开花如织。且道谁是其人?看取堂中禅客。
小参僧问:「承闻和尚有云:『内不放出,外不放入,一念万年』,去未审向甚么处去?」师以拄杖指云:「向这里去。」僧打一圆相云:「祗如向这里去,与和尚是同是别?」师打一下云:「是同是别。」僧礼拜云:「恁么则佛祖位中留不住去也。」师云:「且缓缓。」僧问:「天龙一指头禅,受用不尽,如何是受用不尽处?」师云:「作者方知。」进云:「为甚么一切人视听言动,和尚总云不是?」师云:「争怪得老僧。」进云:「恁么早是好肉上剜疮也。」师云:「偏你不肯么?」一僧出礼拜起,珍重转身。师云:「恁么去恰好。」僧云:「大众证明。」师云:「一钓便上。」僧问:「和盘托出,尽底掀翻,请问和尚还有向上事么?」师云:「有。」进云:「如何是向上事?」师以拄杖压僧首云:「木上座道了也。」乃云:「今朝刚刚满七,且喜大事了毕。满前春雨,桃花流出曹溪一滴,高挂钵囊,横担楖栗,果然是大丈夫儿,切忌向沙里寻油,刀头上舐蜜。我老人家倒行逆施,一期来语言冲击,莫怪莫怪。拄杖子无意无必。
小参:「春城无处不飞花,灵云见的寒食,东风御柳斜。玄沙不肯,日暮汉宫传腊烛,寂寞恨更长。轻烟散入五侯家,欢娱嫌夜短。且道灵云见处,有多少差池?遭他谢三郎十分检点。今日落红满地,燕语莺啼,他两个老汉在桃花树下相骂不休。众中可有个善解纷的向前去劝散了罢?」乃以左手屈指数云:「冬至寒食一百六。」以右手屈指数云:「五龙一蛇。」邈哉介推。
小参正中偏,呢喃燕子语梁间。偏中正,翩翩黄鸟传春信。正中来,鹧鸪啼处百花开。兼中至,鹦飞上珊瑚树。兼中到,杜鹃归去西溪道。以拂子击案一下,云:“大众还委悉么?”公冶长能明鸟语。
小参未离兜率,饶伊较胜争强,才到伽毗,早已和泥合水。云门一棒,八两偿他半斤。雪窦掀翻一牛,还人一马。释迦老子大惊小怪,倚着个神龙澍水,玉象翻空,高足阔步走向人前,开张大口。当时面皮一片片跌将下来。还有个摩耶老奶奶,是他一模子脱出也,曾在华严会中,向善财童子说了许多大话。临末梢头,连那耶输夫人、罗侯罗被他大帽子一罩,一齐罩了也。惟有白净饭王略有些儿手段,不怕瓮中走却鳖。好好一家儿父母妻子,同证个尊贵法门,这也不为分外。今乃四月八日,正是世尊降生之日。两个俗人要我说些佛法。若是佛法,四十九年唠唠叨叨说个不歇,倒不如才出母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直截了当了也。据云溪看将起来,当时但周行七步,目顾四方,恁地休去,正好令人疑着,不合又道个“天上天下,惟我独尊”,未免遭人检点。恁般判断,他释迦老子还甘也无?若也据令而行,雪窦、云门一齐打赶。
晚参六六,三十六直中还有曲?又好笑,又好哭。山头顶打鱼,海中间捉鹿。长法身截之太多,短法身续之不足。赵州笋变了,多福一林竹。古人道笋毕竟成竹,如今作篾,使得么时节?若至其理自彰,说道理尽好。且如这里是监院房,那里是典座房,又作么生?此事如剥笋相似,剥了一层又一层,转剥转有,直得和根脱落,截断两头,净裸裸不带丝毫才好。受些盐酱,然虽如此,中间却有个火候。若生生的咬嚼,便不堪也。住住住!山下竹筋鞭,且置不论,毕竟如何是胡地冬生聻?待石笋抽条,更向诸人注破。
晚参,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栖。昨日王鹤山居士问老僧道:“古人绕座三匝,是何道理?”老僧云:“讨棒吃聻。”居士又问:“从东过西,从西过东,又是什么意思?”老僧云:“邯郸学唐步,昔渐源到石霜,持一个锹子,从东过西,从西过东。霜云:‘作恁么?’源云:‘觅先师灵骨。’霜云:‘洪波浩淼,白浪滔天,觅甚先师灵骨?’源持锹子而去。当日道吾有个‘生也不道,死也不道’的句子,石霜、渐源播扬家丑,将一具黄金锁子骨撒向人前。我当时若见,便夺他锹子,掘个深坑,将渠两人一同埋却,多少是好。这也罢了,毕竟古人绕座三匝,意在于何?曹孟德横塑赋诗,早是十分道破了也。几多长老不如一个俗人,拂一拂下座。
小参荷花开,蓼花开水满池塘,香满台。戎葵绕径,五色落莓苔。千年桃实,仙子檠来,不比那道旁苦李,钻核重栽。云溪这里,满园花果,无非是金玉妆成。朝来猿摘去,晚后凤衔归,倒也不为奇特。还有那曲湾湾的瓠子,直儱侗的东瓜,萝葡头,出自镇州,茄儿串打翻,拾得树上摊几粒芝麻,冷灰爆一颗豆子,这里还作佛法领会也无?他园头虽则作些痴福,不可埋没干他,与我觅个无底蓝子,收拾将来,客来也好抵待。小参,诸方有五味禅,我这里只有一味禅。住山三十年,不少盐酱,即且置,一棒打碎酱瓶,你道与斩猫是何差别?还知彭祖百忌日么?丁不剃头,辛不合酱。
小参:「卵有毛,鸡三足;丁子有尾,龟长于蛇;黑狗白狗,非犬。犬可以为羊,黄马骊牛。三孤驹,未尝有母。自惠子之亡也,吾无以为质矣。此老一味是野狐涎唾。若到云溪门下,三十棒,一棒也不饶他。将知尊贵一路,自别。
小参:吾心似秋月,碧潭光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恁般语话,画蛇添足,掩耳盗铃,落得遭人检点。既是无物比伦,说什么一轮皎洁?古人又道,光非照境,境亦非无光。境俱忘,复是何物?又道,光境未忘,复是何物?报事不真,唤钟作瓮,不见道。说似一物,即不中么?今日正当八月十五,白月现,黑月隐,是光是境?忘与未忘?你诸人且作么生会耶?南泉玩月,指点分明,切莫向第二头边瞻星望斗。以拂子击一下,云:「闭目中秋,坐却恨月无光。」莫谓老僧不道。
小参桂子重飘,菊花初放,正九日,东篱相逢元亮句里。三玄明明,万象珍珠撒向芙蓉帐,体露金风,错认是随波逐浪。白玉楼台十二回,水晶宫殿三千丈。雁过长空,征声嘹喨;影落寒潭,波光澹荡。船子风流,未许时人依傍。好任运逍遥,随缘放旷。说甚么赵州关,云门棒,曹山木蛇,乾峰拄杖?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明月芦花没处寻,想伊只在秋江上。
小参弄泥团,汉有甚了期?连几日农务稍闲,人家大船小船搬泥运水。古人道:“泥佛不度水。”又道:“入水见长,人带水拖泥,也是事不获已。”他早晚的撑着一只渡船,过东过西,指望捷些鱼龙虾蟹蚌中,还有明月蚬子也好充饥。淤泥之地惯生莲华,流水滩边偏藏至宝。指空望空,遂乃通身泥水。这些人只解运入,不解运出,积聚这许多秽恶,有甚么限?直待他云里那一点雨,东海龙王撒向满地珠玑,通身变换,腐臭化为神奇,好时节到也。今日云头渐近,有一阵雨也未可知?泥里水里祗候着。
小参比下有余,将上不足。端午烹葵,重阳看菊。鹤足也不为长,凫颈也不须续。支离疏十,东薪三钟粟。欲往城南,忘城北。墨非儒,儒非墨。李四张三,王五赵六。穿靴的吃肉,赤脚的赶鹿。屈子自沈,贾生赋鹏。歌不足继,以哭闲却七间僧房。阿谁叫你孤峰独宿?韩康卖药,司马李主卖卜,陈睦州卖草鞋。他古人也未能免俗。笑诸方空碌碌,不见道无门无毒。
小参禅有三玄,儒有三玄。伏羲六十四卦是玄中玄。子云老不晓事,又作太玄。洪觉范中孚大过,只见一边,不见一边。文明以健,中正而应,支离穿凿,失后忘前,颠倒颠,颠倒颠,旋毛背上,总不合。播扬家丑,说甚么权黑显正,借白表偏之乎也者?夙业冤牵,陆士衡、王辅嗣鬼门上贴卦。周濂溪佛印长老光烧饼做钟子,未免廉纤。云溪这里只得将错就错,胡缠厮缠。昨日廿九是天地否,今朝初一变了天火同人了也。同人于野,利涉大川,大家同上钓鱼船。笑笑,笑笑,你文王、周公、孔子也太无端,说向人家不值钱。
小参莫行心处,路不挂本来衣。何须正恁么?切忌未生时。既是切忌未生时,为甚又要看未生前消息?昨日三茅真君下降吴山,顶上产下个碧绿紫金牛。金牛变作石马,石马变作白琅玕。白琅玕变作黄云,黄云变作紫竹。紫竹变作老比丘,老比丘变作乌鸡。乌鸡变作蜥蜴,蜥蝪变作金翅鸟王。金翅鸟王变作云溪手中拄杖子。住住住!达磨大师来也。达磨大师是明日生辰,今日为甚么先到?不见道我早候白伊,更候黑。
小参:我手何似佛手?我脚何似驴脚?人人各有生缘。上座生缘在恁么处?此黄龙三关语也。这老汉不合下个注脚,说个“棹臂便行”,莫向关吏更问可否?如人作贼,面上刺了两行字,三十棒先自领去了也。还有一问:鹭鸶立雪,月下琵琶,且道是过关语是未过关语?我早晨吃了白粥,到晚来又复肚饥。即如嘉州大象,陕府铁牛,西河师子,各各有个生缘。毕竟生缘在甚么处?道得,且过一边;道不得,莫向人前漫开大口。
小参,阴烟丁颠,新鲜针毡,冰边木上座,惯会说法,钵盂口终日谈禅,也不消主宾玄要,也不用君臣正偏。达磨胡子贬向他方世界,老瞿昙阁在半边,开口便教钝置无语,最忌廉纤眼,睁睁的平上去入都忘记了。二萧一先,切忌切忌!果然果然,空劳他一力挝鼓,惊动了十八高贤。
小参百丈,耳聋黄檗,吐舌江西宗旨,特地留传。雪窦云:“大冶精金,应无变色,毕竟过在甚么处?”一般逐块汉,趁口说个大机之用,大用之机。将他雪窦无端贬驳,且道洪炉大冶是机用,不是机用聻?剑林法侄春初在云溪坐禅,于洞山掇退果,卓下别开生面。如今从福严来,特地向寒芦白月、古岸清风,更叙一番宾主。恰遇着旱干水浅,河港不通,钓鱼船上收起丝纶,渡口行舟绝人来往。莫是云溪老汉物外孤高,十方坐断么?古人道:“不居正位,绝却今时,一色全消,大功不宰。”这里总没有相见处。然虽如此,夜寒人静,归堂送茶,向火炉吃果子,少不得也叙些宾主之情不得,一切处尽教枯淡去也。葛藤且止,毕竟洞山一喝,马祖一喝,是两样生涯,是一般行市耶?剑林法侄于此,倘十分明得,请为他雪窦禅师拔刀相助。
小参骑驴,新妇上高楼,三个猕猴蓦地愁,脱壳乌龟缘壁走,看看海底斗泥牛。有一句主宾玄要,兼带正偏一时具足,毕竟是那一句。
小参拆拆单单单拆,鬼谷子先生传他,李淳风、袁天罡一总,是个问卦的祖宗,将些黑白点儿诳骗人家男女。常言道:吉凶未卜,我已先知。休听他古人说谎。
小参:孔夫子不识字,孙武子不用兵,神农不尝药草,周公不制礼,萧何不造律,李斯不作书。好端端的被这一班人弄得七颠八倒。说甚德山?临济、曹洞、云门,一总赶出去。
小参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时失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果然吹毛利剑用了须磨。兴化是个克家之子,借他克宾维那鼻孔出气,罚饡饭一堂,又趁出院。且道克宾当日还甘也么?若也不甘,讨什么好?克宾若也甘,讨什么好?克宾黄檗老婆心切,为汝彻困。马祖一喝三日耳聋,从上以来垂个样子。然虽如此,事无一向,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肯诺耶?不肯诺耶?急请当人认取。
小参,古人道:“传神妙手,全在阿堵中。颊上三毛,此非拟议所及。”有般汉用棒、用喝,说主、说宾,总不过是优孟衣冠,如弄死蛇相似。岂知他咳嗽、掉臂,纯以神行转动,施为酷难描绘,得心应手,自不偶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今还有恁般人么?下座问取顾虎头一类去。
小参诸人,被十二时转,赵州能转,十二时自受用分中,着衣吃饭,送客迎宾,拍拍是令。仁风书记自杨州发脚,过显圣,到报恩。昔年在灵岩室中,闻老僧名字,特特入山,愿留执侍。顷见他十二时歌,趁口夸张,尽力卖弄,大似一个饱参禅客。还有一说,泗州大圣,扬州出现。昨日有人在平山草堂,歌《玉树后庭花》,惊起了乾闼婆神和那金色头陀,一同作舞。优婆离尊者从旁插嘴说:「歌舞唱伎,切戒切戒!不见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么?不知亡国恨,犹唱后庭花。」王令稍严,切忌饶舌。
小参雪压空山,行径烟浮野渡人家。门外一溪流水,庵边几树梅花。云溪数年前曾向荆棘林中觅得两株老树也,无萌芽,也无枝干,冷湫湫植向庭前,太煞寂寞。那知他死中得活,枯木生花。三年以来舒条吐萼,不特光分九夏,玉蕊承天,抑且木秀三冬,香云绕地。曾记得古人说:“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喷鼻香。”这几日春冷,烟凝雪深,雾重亭亭古干,郁郁奇葩,别是一分精彩。有者道:“西溪十里,到处罗浮;江南一枝,争先庾岭。”云溪这里有多少好处,也向人前卖弄聻!痴人痴人,莫只作境会好。
小参无说即说,昨夜东君轻漏泄,说即无说。杜鹃枝上空啼血,须菩提宴坐而天帝释雨花,维摩诘嘿然而文殊师利饶舌。云溪唠唠叨叨,今日也说,明日也说,人天众前造了多少口业,如今翻转面皮,别施号令,一句儿也不提起了。有者道无情说法,虚空讲经,森森翠竹尽是真如,灼灼黄花无非般若,本自具足,本自现成。这里不说的,是。有者道楞严悟道,楞伽印心,青华严独见一班言,法华别行一路,黄卷赤轴与灯笼露柱厮结眉毛,禅板蒲团向孤起长行独开正眼。这里说的更是。那知他兴歌的原是木人,起舞的莫非石女,理无一向事逐千差,有时说则红尘堆里百草头边,有时不说则不种梧桐,夜明帘卷。云溪今日向毗耶城畔与大士对谭,从摩竭国中全提正令去也。良久云:「会么?」且喜会中不无解人,烦劳他拄杖兔角拂子龟毛通个消息。
宗会小参,华林讲道,帝释雨花,志公解经,善慧挥尺,一部《金刚经》,葛藤不少。自无著、天亲梦升兜率,错认了鸡足山头,也是开眼着贼了也。何况他长安草堂,拾人唾余,唤钟作瓮。云溪长老无端走入这伙伴,岂不好笑?然虽如此,有句无句,不离行市。曾记得南阳忠国师问紫璘供奉:“《金刚经》首是甚么字?”璘云:“如是二字。”国师云:“意作么生?”璘无对。南阳太煞倚势欺人,紫璘未免受他钝置。当时若问伊是甚么字,祗合向道:“和尚一国之师,可惜许字也不识。”若更如何?若何?正好蓦地便唾,岂不为他?牟尼宝殿,白鹭池边,泄了多少冤苦!住住住!开宗明义章第一。适来犹记得许多般,如今一时忘却了也。大众食时已至,随众人一例吃饭,洗钵盂归堂。
小参,今朝五月初一,东海鲤鱼奋翼,触着池上蛟龙,雨下盆倾,滴滴更兼锣鼓声喧,赛过青天霹雳。就中还有希奇,空际宝华柝历,且道是甚么华聻?白旃檀华,五色锦葵华,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地涌金莲华,都来只是眼华。昔日法华会上,放光在前,雨华在后。今日云溪这里,雨华未毕,绀琉璃架上一道宝光,直射到殑伽河畔,乐音树下,感动了东方延寿如来,和那日月灯明佛影现而前,向琉璃殿上显作佛事。你诸人可曾见么?住住住!蛟龙丛里,天乐闻空,他璎珞宝珠,一时成佛去也。大众专申回向。
小参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如何是更相涉聻?松是松,棘是棘,鹄是鹄,乌是乌。干三连,坤六断,切莫移易他一分毫许。如何是依位住聻?将山门来佛殿里,移佛殿向山门前。男子身中入定时,女子身中从定出;女子身中入定时,男子身中从定出。身上出水,身下出火。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震仰盂,艮覆碗。神通妙用,法尔如然。以拂子画一圆相云:「异不异,同同中有异。渠不是我,我正是渠。」向下文长,留在来日。
云溪俍亭挺禅师语录卷之一(终)嘉兴大藏经》《云溪俍亭挺禅师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