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禅师语录卷第八
云外禅师语录卷第八
侍者深极编机缘(二)师问镜公云:「一言绝断,千江口;万仞峰头,始得玄。」千江口且置,如何是万仞峰头?进云:「验在目前。」师云:「如何是目前事?」进云:「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师云:「犹较香严三十里。
师问僧:“本来成现,不用安排,作么生是不安排底句?”僧云:“某甲不道。”师云:“为甚么云道?则不免安排。”师唤行者:“快将这僧丢在粪窖里去!”僧罔然,师打出。
师问僧:“不与万法为侣底人,是何面目?”僧云:“顶天立地。”师云:“昨日恁么举,早有人悟去,今日却问着个土墼子。”僧拟议,师喝出。
二僧参师,云:“你二人是山僧乡里一般。”云:“不是。”师云:“那个是么?”云:“也不是。”师云:“两个木楖槌,出去。”僧齐出,师云:“一个死,一个活。”侍者问:“那个死,那个活?”师云:“这二人是你蕲州人,汝该识得他。”者云:“不识。”师打云:“不知死活汉,出去。
问僧你有多少年纪云请和尚道师云三十六岁半是么云不是师云死水生虫。
问僧:“那里来?”云:“湖广。”师云:“与何人同来?”云:“若有同来,则辜负和尚。”师云:“山僧罪过。”云:“知即得。”师打云:“小娘禅客,出去。
僧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云折东篱补西壁云意旨如何师云目无全牛方可游刃。
问:在圣不增,在凡不减,时如何?师云: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醉红?僧礼拜,师喝云:错会作么。
问直下休去时,如何?师云:人平不语,水平不流。云:一丝不挂时,如何?师云:洗面。去僧伫思,师打出。
问言生理丧,不如无言时如何?师云:密掩暗房,无两目,那知日月甚光明?云:彼自无疮,勿伤之也。师云:醋里生虫,不怕酸。云:谢师指示。师云:贪观白浪,失却手桡。云:与么则物物头头全体现?师云:彼自无疮,勿伤之也。云:如何得不伤去?师云:老步龙钟,休执杖。僧礼谢云:入水见长人。师云:见甚么道理?云:因师得悟,生前面直过无边大铁围。师云:张天师着鬼进。云:即今觌面无踪影。师云:莫向这里躲根。云:横身不怕浸泥水,识者方知大作家。师云:更须道始得。僧作礼绕师一匝而出。师云:好与三十棒。
师食次僧问如何是三昧师云总在碗里云打破碗时如何师云张公吃酒李公醉。
问麻三斤意旨如何师云秤头八两秤尾半斤云不会师云秤锤落地。
问如何是心识不到处师云问这屎坑作么云北斗藏身时如何师云巢知风穴知雨。
问如何得了生死?师云:现钟不打,刚要炼铜。云:便与么去时如何?师云:折脚虾蟆井底游。如何是本分草料?师云:黑云接日,明朝定是有雨。
问撒手悬崖时如何师云正好吃棒云专为流通去也师云山门向南开。
问文殊乃七佛之师为什么作释迦弟子师云钟楼走马佛殿里骑驴。
问水泄不通时如何师云无风荷叶动决定有鱼行僧再问师打出。
问心识绝处如何修行师云你是神鼎堂里僧。
问百千国土人,语音不同,一齐问来,和尚如何应答?师云:举扬有分。云:还别有么?师云:关。
问:“世尊拈华,迦叶微笑,还端的也无?”师云:“拈却鼻孔,道将来。”云:“道什么?”师云:“举不顾即差亘。
问如何是学人自己?师云:一行二座。云:学人了无入路,求和尚慈悲。师云:一二三四。僧拟议。师推出。
问堂奥中事如何师云板响过堂云如何是堂中主师云再三渎则不告。
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云:白毫光里坐。见后如何?师云:芥子纳须弥。即今事如何?师云:躲根汉。
问心境双空时,如何?师云:“什么人向你说底?”僧无语。师打云:“掠虚汉!”傍僧便问:“请问和尚,心境双空,什么人说底?”师云:“三家村里臭奴才。”云:“莫是和尚见处么?”师云:“此去长沙九十里。
问某甲单刀直入请和尚觌面提持师云了没相干云为什么如此师云头大脚尖。
问如何是佛佛道同底句师云人来客往云才生便咬时如何师云六国相印任苏秦。
问古人道:「但得本,莫愁末。末则不问,如何是本?」师云:「钩长线短。」云:「恁么则圣凡二途俱不涉也。」师云:「客星犯帝座。」僧无语,师喝出。
问语嘿涉离微如何俱不犯师云山妻死来二十四五年了也僧拟议师喝出。
先和尚忌辰设供,僧问:“供养先和尚,和尚还来吃否?”师云:“黄金无假。”云:“与么则无刹不现身也。”师云:“阿魏无真。
师乘肩舆,次僧问:“和尚道,从来不借他人力,今朝为什么要人抬?”师云:“不借,借。”云:“既是不借,借,因甚却与么?”师云:“各自奔前程,相逢不下马。
香灯问大事未明乞师拔济师云殿里香灯休种火灯礼拜师便打。
送亡僧归,僧问:“古人道:一队死人送一个活汉,明明是一队活人,为什么唤作死人?”师云:“虾跳不出斗。”云:“明明一个亡僧,为什么唤作活汉?”师云:“五眼不能观。
师问讲师:“三藐三菩提皆从此经出,如何是此经?”僧拟对,师云:“佛殿里且置,三门外道将一句来。”僧无语,师云:“脱空妄语汉。
磊落举殃,崛摩罗救产难。话并大慧请益湛堂方便因缘。师云:「要识世尊么?处处绿杨堪系马。要识湛堂么?家家门路到长安。」落云:「恁么则平等普融去也。」师云:「不是苦心人不知。」落云:「意不在言来,机亦赴。」师云:「汝会也。」落礼拜,师一笑。
磊落举会,某禅师论纸衣道者,见曹山因缘。师云:“那僧且置,如今你且道道看。”磊落无语。师云:“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进云:“不借借意旨如何,请和尚道。”师云:“苦痛冤家。”落云:“不会。”师云:“生老病死。”落云:“路远夜长,休把火,大家吹灭暗中行。”师云:“又与么去也。
僧礼观音文,师云:“还识观世音菩萨么?”云:“不识。”师云:“既不识,礼他何为?”云:“如何是观世音菩萨?”师云:“寻声救苦。”云:“和尚为什么向第二头道?”师云:“也知你未到这境界。
问如何是宗门中事?师云:香炉。云:莫只这便是否?师云:这便是什么?云:香炉。师云:果然摸索不着。
僧举庭前柏树子话问此意如何师云官差不自由僧拟议师云也知你吞吐不下。
师唤僧名僧应诺师云打水鱼头痛僧无对众下语不契师云汝屈我我屈汝。
师问僧那里来云江西师云到这里多少路云五百余里师云谁信你。
师问僧:“你是甚么东西变底,得与么毛毵毵地?”云:“狮子儿。”师云:“你为什么生身变作畜生?”云:“向异类中行,又何妨?”师云:“这畜生五岁,尚使不得。
师问:“你是昨日新到么?”云:“是。”师云:“放下钵盂,拈起碗筋,你作么生会?”云:“不会。”师云:“掩耳偷铃汉,出去!”僧便出。师云:“苦哉,屈哉。
僧问:“秘魔擎杈意旨如何?”师云:“悬羊头,卖狗肉。”云:“霍山便撺入怀里。”魔拊山背三下,又作么生?师云:“普州人捉贼。”云:“三千里外赚我来,便回。”又如何?师云:“虎头虎尾一时收。”僧礼拜,师打云:“且道是为你说答你话。”若人于此辨得,许他于伊字法门有个入处。
围炉次,极侍者举临济示众:“六十棒如蒿枝拂,更思一顿话。”师云:“我且问你,当初递棒与你,你如何?”极拂袖便行。师唤云:“蒿枝拂道理,又作么生?”极云:“识取钩头意,莫认定盘星。”师云:“子彻也。”极礼拜,师打云:“一钓便上。
问入门便喝意旨如何师云丧身失命也不知云乞师方便师云针锋头上五须弥。
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师唤行者:“快将茶来,与客吃!”僧无语。师云:“你适才作么说?”僧再举,师便打。
僧礼拜师云山僧不在这里莫拜莫拜僧云和尚在什么处师云相随来也。
一僧答十二问,呈师。师云:“未在。”僧云:“和尚未看,如何便道‘未在’?”师云:“山僧重重看破了也。”僧无语而退。师笑云:“活埋多少禅和。
问学人单刀直入请和尚直指根源师云你如何会得僧拟议师云一捏便死。
问如何是平常心?师云:仔细仔细,莫被神鼎山撑破鼻孔。云:和尚莫瞒人好!师打云:前言何在。
问生死卒临时如何师云在什么处僧拟议师打云这不是生死卒临。
问作么生得了生死师云莫费力云如何得不费力师云忒难生。
问古人道:「一句中具三玄三要,作么生?」是一句?师云:「适才向汝道了也。」云:「道什么?」师云:「瞌睡汉。
问某甲初入丛林乞和尚指示师云那个师僧过这边来僧动足师云错。
问如何是吹毛剑师云昨日有人与么问打出去了。
问如何是主中主师云脚瘦草鞋宽僧伫思师喝出。
问撒手悬崖时如何师云两脚梢空。
僧求开示,师云:“你来几时了?”云:“一月了。”师云:“分明记取,举似作家。”云:“不涉圣凡,一句作么生道?”师云:“山僧不在里许。
问古人道离心意识参秪如离心意识毕竟如何参师云切莫错怪山僧。
问:“瓦解冰消后,求师更指迷?”师云:“这个问头甚好。”山僧答得更奇。僧拟议。师云:“甚么人教你的?老实供招,免打。”僧云:“此是宝华和尚语。”师拓开云:“我与宝华无量罪过,且喜不干汝事。
问如何是闹中静师云脚蹋草鞋僧拟议师喝出。
师垂问十二则前后数年下语者多不契众乞师自答。
问佛与众生同一真性为什么根器不等。
答云谁敢与么道。
问四大分散五阴皆空真如净性在什么处。
答云正搔着山僧痒处。
问悟彻法身底人还见有色身无色身。
答云明眼人落井。
问十方世界只在目前为什么有远有近。
答云不坐白云峰。
问海内盲龟为什么上船不上岸。
答云六耳不同谋。
问撒手悬崖为什么命根不断。
答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问明眼衲僧为什么自救不了。
答云有年无德。
问没量大人为什么粒米拖不起。
答云赤脚上船。
问千差洞彻底人为什么向芥子里悬梁。
答云脚大木履小。
问不曾参禅底人为什向毗卢国里卖菜。
答云父母不听不得出家。
问王家大姐为什么胡须满面。
答云今夜不须种火。
问名相由心生为什么反为心碍。
答雪覆千山不露顶。
法语同住示语荒基初住凡百不周,时更多艰,愈难措手,苦辛各要备尝,劳逸必须平等。汝既来瞻风拨草,砥志参随,我岂吝曲徇机宜?旁通一线,髑髅前暗行赏罚,电光里明验主宾。外差瓦砾荆榛,为汝深谈实相;内倩水薪烹爨,发尔妙用宏机。不劳土上更加堆,但信师姑元是女,果能眼亲手捷,不妨常住作人情。如其见觉未融,切忌自欺虚日用。▆庵草舍施设无他,香板钁头互为宾主,打点一腔之冰铁,将古风硕行平地追回,步绳历祖之芳踪。有至德良猷如天俨在,扫除自己枝叶,不打诸方葛藤,是在尔曹毋坠厥志。
示镜公怤徒怤子旧字野薮,参侍于予者洎二年,乃遍谒诸方,始叩大雄,次参广润,复持竿木,往返诸方。见今时付嘱纷繁,率多酸庸鄙陋之士,因浩然叹曰:“吾师如玉人治璞,碔砆废尽,方乃研磨。今林林总总,果何为者耶?吾负吾师多矣!”遂挈钵溯千八百里之遥而归,侍山僧于高崖峻岭之上,志亦有足嘉者。一日持轴,白其意而求法语,因信笔示之曰:“子所云者,皆其最初不具决定大志,而但以会禅会道为参悟耳。古不云乎?参须真参,悟须实悟,参既不真,悟岂有实?实也者,直透佛祖牢关,不借纤毫知见解会是也。故盘山云:‘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无瑕。’虽然如是,犹是方便途程。且道毕竟如何是真实处?但请将从前参悟得底一齐放下,放下亦放下,放至无可放处,然后拈紫云山置汝眉毛罅里,将洞庭湖倾入你钵囊中。三千里外逢人,更须识取山僧面孔,始可作吾家真种草也。勉之勉之,毋辜予望。
示晃孚极侍者学道无他,要在顿空我见。我见若尽,昏雾不生,自然虚融恬适,任运无依。向一切处游履,不见一法可取,亦不见一法可舍。脱然独照,照体孤立,心境一如。直下照亦不立,如大死人,永绝余想。然后苏醒,将来拈土成金,变金作土。世出世间,古今凡圣,明暗是非,千差万别,都卢打成一片,方可谓之了事汉子耳。极徒若要生死自由,请于此着精彩。至于开凿人天正眼,更须将此一片抛向东洋大海,转向那边更那边来,与汝三十棒有分。莫言不道。
示禅人汝欲学佛,先须识心。心佛无异,始可修行。心苟不真,修行无益。故经云:心真无罪福,心妄堕轮回。良以心虽平等,凡圣无差,圆明了知,不假心念,皆由不守自性,瞥尔生心,遂使内外俄分,空有斯二,徇念迁流,枉沦诸趣。虽沦诸有,而衣线下一段光明,坦然自在。若能向诸佛诸祖直截指示处,放身舍命,脱体承当,不涉因缘,不居内外,堂堂显现,法法无差。促百千劫于一念收,十方界于刹那,尘尘尔,刹刹尔,更说个什么?识心达本,即心即佛耶?到这里,僧也如是,俗也如是,凡也如是,圣也如是,平等大道,浩然普均,始不愧为丈夫汉也。若是半疑半信,忽怠忽勤,寒一上,热一上,几番偏作主宰,强解分明,未久终没,奈何者?皆由立志未真,工夫不一,把作匹似间事看过,弄到眼光落地时,猢狲子走出髑髅外了,也要收摄,收摄不得了也。那时不是恨健时因循,便是谤参禅无验,纵有活佛现前,亦相救不得了也。今时大有具种性之士,能始末觑破幻缘,在诚般若中者固少,即有不过知见解会,自画而于佛祖方便力全然轻忽,坐在业识边际,纵然解会到盛水不漏,总不出教乘指宗极则耳。禅人欲得正智现前,直须脱尽知见解会来,与你三十痛棒咄。
古德先贤负大根器,孜孜切切,扣己真参,万水千山不以为劳者,其志大且决也。志大则不肯因循流浪,逐队随群,一切世间名利食睡可喜可恋之事,视如敝屣,曾不足以少移其心。志决则不破生死魔军,动经三二十年,死志撕捱,纵使骨化形销,而无一念别求之妄心。心奋发无间无疲,决不取次受人印证,宁可终世参不得翻身,再来决定不为野狐精魅笼罩,却做自欺欺人底劫贼也。所以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长庆坐破七个蒲团,一朝忽蹋到底,如获故物,更无纤毫知解证悟之迹,方可作吾家真种草也。
祖师西来,并无些子岐曲,道个「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后人犹谓早已曲了。秪这些子,便是一大藏教诠注不及处。若是有血性汉子,向这里单刀直入,坐享太平,自然无欲无依,超诸三昧。所以道:「不起纤毫修学心,无相光中常自在。」如斯履践将去,更无丝毫走作,五欲八风撼摇不动。生也与么,死也与么,是为学道真实得力处也。若这一念子未得透脱,二六时中如灯焰焰,似水涓涓,我所炽然,如何消缴得下?有志丈夫,宁可饥死冻死,决定不肯食人涕唾,受人处分。未彻证时,胸怀梗梗地,如吞棘栗蓬相似。择个咬猪狗手脚宗师,放下复子三二十年,真参实究,不到佛祖田地,死也不休。野狐涎吐,岂能凑泊乎。
示刘千里居士此道自世尊拈花、迦叶微笑以来,一人传虚、百人传实。尔后西天四七、唐土二三,乃至五宗派立,愈出愈奇,并无些子玄妙与人为知为解,只是人人脚跟下步步不离的受用一着子而已。曰心、曰佛、曰祖、曰禅,或为菩萨、或为众生,或现比丘、或现居士,善其应则无量无边,究其根则名言绝分。所以古人道:“饶你辨似悬河、解齐龙树,了没相干,直须痛下毒手,铲尽从上佛祖机关玄妙窠臼,放教胸次空劳劳地,如初生孩子,唤作本地风光,已是曲垂方便,更说什么古今公案得失淆讹者哉!”千里刘居士夙植灵根,世缘味淡,死心参究,亢志宗乘,每相见必孜孜以此道为扣切,但未到顿然大歇之地,不免为玄妙理解所碍,而神通光明不得现前。余故为援古德之语以示之。居士曰:“弟子于此事实有了然明白处,为什么当机又道不得?”余蓦召千里士应诺,余便喝,士无语。余云:“外面打锣声作什么?”士云:“拖柞子。”余云:“又说道不得!”噫,此是醍醐,亦是毒药。若向这里倜傥分明,正好痛棒,更存见解转见不堪。去此二途,汝作么生?速道速道!士无对。次日呈颂数十则,因书此段葛藤于后,以勉之。
又山僧徂春北渡,向滔天浪底下,三百六十个钓,全无赤梢锦鳞,赖有一二小鲤[(魚-(烈-列)+大)旁][(魚-(烈-列)+大)比]不虚竿底浮沉耳。惟贤契气骨不凡,孜孜此事,虽不能如摩天俊鹘,遇物便断命根,然亦有一番相见一番新之操守,足慰野怀。今可不须勤学佛法,学颂学拈,弄来弄去,有甚了时?不如痛自割舍,愈退步愈光鲜。须知此事大不容易,粗餐易饱,细嚼难饥,往往士大夫以聪明利智领略,才入门来,便掉得个动转施为,无不是这个底见解,及本来无事无灭无生等现成说话,向意根下作主宰,任运世缘,依前流浪。莫道风火煎迫时,即今些微境界便打不过者,皆由证悟不深,功夫不尽,把作当有当无一件事。所谓因地不真,果招纡曲耳。试看古人何等悟彻,何等操持,而尚有隔生便昧却者,岂其见道之未真,多由践履之纷杂故也?不见百丈和尚道:“三十二相属色,十二分教属声。”只如今截断一切有无,声色流过,心如虚空相似,合与么学如救头然,始得临命终时寻旧路行,尚恐未彻到与么时,新调初学无有得期。汝看古人为道何等绵密,虽然水泄不通,却乃通霄有路,所以信口言,信脚走,不犯锋铓,全机杀活,岂是册子里钻研得的?不见赵州和尚到茱萸法堂,从东过西,从西过东,萸云:“作什么?”州云:“探水。”萸云:“遮里一滴也无,探个什么?”州以拄杖靠壁而出。你看他等闲露一机一境,千古万古人扑不破。贤契试向这里下一语,与古人相见得,许你作吾宗种草有分;如或未然,莫道饭来容易吃,当知不借夜行船。山僧眉毛在么?咄。
又前东痛下钳锤,犹是扶偏救弊,脱汝解行分岐之懒廦,而负堕病根尚未详点出。在今春火炉头种种逼拶,依然随语生解,浑吐浑吞,总不出山僧指示初学以想,当参以解,当悟之通病耳。及至供招悟由,全无一语搔着山僧痒处,山僧嘿而置之,惟劝汝精严戒行,渐淘业根,粗想若澄,细惑方现。那时汝自着忙,方知生死事大,不是口头取证意下承当者所能了脱。若是上根利器,一刀两断,更不思前算后也者之乎,直下如入百万军中,取大将头,不见一人相似。岂似汝辈顾名务胜,保惜体面,如尺蠖虫,取一放一者所能企及哉。今时法门大坏,皆由师承不真,以业识茫茫为大机大用,酸寒鄙吝,作事事无碍,处处现成,蓦劄当阳,七花八裂,勉强支吾,具眼每为悲涕。邪类互相赞扬,玷辱法门,滥触宗教,此大慧所以有「宁可将身入地狱,不将佛法做人情」之叹也。愿千里勉之。沩山云:「今时人虽从缘得入,顿悟自心,犹有无始劫习未能顿除,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趋向。」懒庵谓沩山古佛乃能道此语,千里欲作法门真正种草,请于此着精彩也。
示千里受戒四偈世尊明诲四清净违现因兮刳正性言行相应佛祖钦繁兴永处那伽定。
世梦名根看破了不辞为汝痛加锥虚空扑落无闲地▆后仍须与一椎。
一椎击破无生国到处逢人蓦面欺杀活纵横无忌讳电光影里讨便宜。
蹴蹋奔腾天马驹唐言梵语吸无余如今好觅生蛇弄千里何人更识渠。
又山僧用处,从来辣毒药,醍醐同泼撒。多少贪生怕死人,未到门庭先吓杀。千里当年运未通,耽糟啜粕意忡忡。几番热屎当头泼,纳款输诚拜下风。痛劄深锥难卒死,梦里惊回撞采耳。重重受我恶钳锤,脱尽衣裳识羞耻。而今也解弄些些,拈得麻绳当毒蛇。三十六人提不起,无端枯木变成华。同生同死疾如电,眨上眉毛还不见。却许宏通小厮儿,见得山僧半边面。聊将此偈定纲宗,久久操持始契同。觌面能分泥水路,重来领棒展家风。
示张长人宏法居士出世间法无有边际,世间法亦无有边际。若待打点世缘妥当而后学道,则刺脑入胶盆,永无妥当之期了也。若能了知世法起落处,即是出世间法,但有假名而无实义。事来即应,事去则休,一心不动,万法风行。无厌无忻,无取无舍,身心器界,当体虚玄,亦无知虚玄之者。得到与么田地,正好脱尽衣裳,痛领三顿。何以故?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博学聪明,心机伶俐,可以会道,而不可以了道。何也?盖会道者,领解在心,自矜自是,故于行解多致参差。纵云理事一体,终是触向多迷。了道者,如太阳升天,万象顿现,更不假思惟,忘念拈来便用,更不迟疑。长人欲得现前,便请猛着精彩,眨上眉毛,剑去久矣。
古人言句直切痛快,无一毫岐路与人行,无一点窠窟与人坐。今时佛法衰微,每以奇言妙句问答语言以为禅道,一句来一句去,如斗百草一般,谓之不被移换作主,到头驴年也不得休歇。如今欲得驰求心歇,生死魔空,须是将无始至今所有藏识魔根,一刀两断,十方三际廓尔无踪,然后扯住伊便问:「恁么中不恁么?不恁么中却恁么时如何?」咄!觌对即不堪。
余北渡以来,为法相从,矢心参究者三人。其一即长人也。长人学博才渊,年甫壮而誉驰乡国。志拯斯民,但时际龃龉。长人既不肯少贬以售其身,而扬闻于势利之途,又不屑与凡庸辈碌碌于生死轮回之域。决欲行解相应,以期至乎佛祖所不能至之地。视耽化城、知解以自足者为可怜,可谓火中莲华者矣。辛亚元旦,致拜家庙罢,即束装踄叠巘,历兼程而侍余。拥炉酌茗于老祖之室者月有余矣。余以金刚圈棘栗蓬劈头拈似之,长人尽其神通,奈何不得。适其郎君来迓,暂假归庐,因出纸乞言以为警策。书此三段以示之。
无逸字说圣贤之以身表世者,举皆收摄精神,拳拳端谨之士。而世之豪然、旷漫然逸以自高者,终有所不及。岂拳拳执守者皆得道之楷模耶?曰:非然也。何则?道旷无涯,非超方玄鉴者,则靡不巍然而喟其卓矣,况拳拳执守者乎?古人以上智不资言句而悟,恐中下机之惮夫艰而自画也,故告之精勤无逸,以诱之使至。而新州道上樵夫,则一闻《金刚》遂尽道妙,是可以类之。肖而望举世之目不识丁者,以同至其至耶?乃世之狂愚妄诞之夫,不遵圣人之权诱以入道,乃以其粗浮气习,傲然自是,漫然自逸,欲举其狂豪蛙见以为高。浮论一唱,世翕然和之,是以空言无实之学日胜,而世道衰矣。余友张长人郎君,讳佳逸,字无逸,乞说于余。余观其端厚温良,渊潜俊雅,足以振家声而翼至道,其名近矣,其字则然者,岂非惩世之漫然自逸,语行分岐者,而欲收敛精神,以将大有为于世出世间者乎?子勉之!余将俟子于圣贤之域也。
示张一生居士教外别传,并无些子委曲。若能直下信入,不动一毫气力,便可佛祖同行。学人不知此旨,着意寻求,将谓离却现前妙用外,更有许多奇特。殊不知,反被者个要寻求的,一障障住,永无歇期。只管在意根下卜度思惟,打入八斗米糟里耽味不休。见古人垂手处,便以所知境界勉强配合,以为得旨。教中所谓以生灭心测度如来圆觉境界,如将萤火烧须弥山者是也。然此事不可以有心,得不可以无心求,不可以语言造,不可以寂嘿通。贤契若能于此四段葛藤,一刀两断,亦不存两断之迹,则二六时中,卓卓巍巍,孤标独立。入世出世,无不合宜。遮边那边,应用不倦。入林不动草,入水不动波。虽则尘劳,居然净土。六门湛寂,万国安和。五欲八风,无处着脚。只遮便是脚跟下做工夫得力之受用也。曰佛,曰祖,曰圣,曰贤,无不由此道者。故曰: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且道如何是法界?咄!草鞋无耳参。
又吾闻海中大鸟来,东国钟鼓飨之,愁不食。丈夫生世各有志,畴能俯首就鞿勒?一生气骨天下奇,正志不受洪钧羁。拂袖翩翩参佛祖,甘贫慕道如餐饴。四年侍我求方便,直下为伊通一线。沉吟几许始知归,解道长江急如箭。而今此解须休却,瘥病不假驴驼药。好个腾空五色鳞,何如身绊黄金索?黄金索断声价高,娑婆量宝偿君劳。赤手全提真秘密,尘缘佛法烂如糟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