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见,音现。假馆而后受业,又可见其求道之不笃。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夫,音扶。言道不难知,若归而求之事亲敬长之闲,则性分之内,万理皆备,随处发见,无不可师,不必留此而受业也。曹交事长之礼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笃,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业。盖孔子余力学文之意,亦不屑之教诲也。
译“见”读作“现”。先借住馆舍然后才接受学业,这又可以看出他追求道义不够诚恳。孟子说:“那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难以知晓吗?人们的问题在于不去探求罢了。你回去探求吧,那里的老师多的是。”“夫”读作“扶”。这是说道并不难以知晓,如果回去在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的事务中去探求,那么在本性分内,万事万物的道理都具备,随时随地都能显现,没有不可以作为老师的,不必留在这里接受学业。曹交对侍奉兄长的礼节既不到位,追求道义的心又不诚恳,所以孟子用孝悌的道理教导他,而不允许他接受学业。这大概体现了孔子“余力再学文”的意思,也是一种不屑于直接教诲的方式。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盘。高子,齐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后,生太子宜臼;又得褒姒,生伯服,而黜申后、废宜臼。于是宜臼之傅为作此诗,以叙其哀痛迫切之情也。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关,与弯同。射,食亦反。夫,音扶。固,谓执滞不通也。为,犹治也。越,蛮夷国名。道,语也。亲亲之心,仁之发也。曰:“凯风何以不怨?”凯风,邶风篇名。卫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此以自责也。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矶,音机。矶,水激石也。不可矶,言微激之而遽怒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言舜犹怨慕,小弁之怨,不为不孝也。赵氏曰:“生之膝下,一体而分。喘息呼吸,气通于亲。当亲而疏,怨慕号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为愆也。”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牼,口茎反。宋,姓;牼,名。石丘,地名。曰:“先生将何之?”赵氏曰:“学士年长者,故谓之先生。”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说,音税。时宋牼方欲见楚王,恐其不悦,则将见秦王也。遇,合也。按庄子书:“有宋钘者,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上说下教,强聒不舍。”疏云:“齐宣王时人。”以事考之,疑即此人也。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徐氏曰:“能于战国扰攘之中,而以罢兵息民为说,其志可谓大矣;然以利为名,则不可也。”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乐,音洛,下同。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而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声。此章言休兵息民,为事则一,然其心有义利之殊,而其效有兴亡之异,学者所当深察而明辨之也。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任,平声。相,去声,下同。赵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会于邻国,季任为之居守其国也。储子,齐相也。”不报者,来见则当报之,但以币交,则不必报也。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闲矣。”屋庐子知孟子之处此必有义理,故喜得其闲隙而问之。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为其之为,去声,下同。与,平声。言储子但为齐相,不若季子摄守君位,故轻之邪?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书周书洛诰之篇。享,奉上也。仪,礼也。物,币也。役,用也。言虽享而礼意不及其币,则是不享矣,以其不用志于享故也。为其不成享也。”孟子释书意如此。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徐氏曰:“季子为君居守,不得往他国以见孟子,则以币交而礼意已备。储子为齐相,可以至齐之境内而不来见,则虽以币交,而礼意不及其物也。”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
译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作的诗。’”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公孙丑说:“因为诗中充满了怨恨。”(弁,音盘。高子,齐国人。《小弁》,《小雅》中的篇名。周幽王娶了申后,生了太子宜臼;后来又得到褒姒,生了伯服,于是废黜了申后,废除了宜臼的太子之位。于是宜臼的师傅作了这首诗,来叙述他哀痛迫切的心情。)孟子说:“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太固执了!假设有个人在这里,越国人弯弓射他,他就谈笑风生地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疏远。他的哥哥弯弓射他,他就哭着谈论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亲密。《小弁》中的怨恨,是出于对亲人的爱。爱亲人,就是仁德。高老先生对诗的理解真是太固执了!”(关,同“弯”。射,音食亦。夫,音扶。固,指固执不通。为,犹治理、研究。越,蛮夷国家的名字。道,谈论。爱亲人的心,是仁德的发端。)公孙丑说:“《凯风》为什么没有怨恨呢?”(《凯风》,《邶风》中的篇名。卫国有一位七个孩子的母亲,不能安守妇道,七个孩子作了这首诗来自责。)孟子说:“《凯风》中,亲人的过错较小;《小弁》中,亲人的过错较大。亲人的过错很大却不怨恨,这是关系更加疏远了;亲人的过错很小却怨恨,这是经不起轻微的刺激。关系更加疏远,是不孝;经不起轻微的刺激,也是不孝。”(矶,音机。矶,水流冲击石头。不可矶,意思是稍微激怒一下就立刻发怒。)孔子说:“舜是最孝的了,五十岁还依恋父母。”(意思是舜尚且依恋父母,《小弁》中的怨恨,不算不孝。)赵氏说:“子女生在父母膝下,与父母同为一体。呼吸之间,气息与父母相通。当亲近父母却变得疏远时,就会怨恨、思慕、呼天抢地。因此,《小弁》中的怨恨,不足以成为过错。”
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了他。(牼,音口茎。宋,姓;牼,名。石丘,地名。)孟子说:“先生将要去哪里?”(赵氏说:“学士中年长的人,所以称为先生。”)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交战,我将去见楚王,游说他停止战争。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将去见秦王,游说他停止战争,两位君王中我总会遇到愿意听劝的。”(说,音税。当时宋牼正想去见楚王,恐怕他不高兴,那么就将去见秦王。遇,契合。)按《庄子》记载:“有个叫宋钘的人,禁止攻战,平息兵器,拯救世间的战争。对上劝谏,对下教导,强聒不舍。”疏解说:“他是齐宣王时的人。”根据事迹考察,怀疑就是这个人。孟子说:“我不愿问详情,只想听听您的主旨。您将如何游说呢?”宋牼说:“我将陈述战争的不利。”孟子说:“先生的志向很大,但先生的说法不可取。”(徐氏说:“能在战国纷乱之中,以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来游说,他的志向可谓伟大;然而以利益为名,则不可取。”)先生用利益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利益而高兴,从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的士兵乐于停止战争而因利益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去侍奉哥哥。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最终抛弃仁义,怀着利益相互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乐,音洛,以下同。)先生用仁义去游说秦楚的君王,秦楚的君王因仁义而高兴,从而停止三军的战争,这是三军的士兵乐于停止战争而因仁义而高兴。做臣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去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去侍奉哥哥,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利益,怀着仁义相互交往。然而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说利益呢?”(王,去声。本章说停止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作为事情是一样的,但内心有义和利的区别,而效果有兴盛和灭亡的不同,这是学者应当深入考察并明确辨别的。)
孟子住在邹国,季任作为任国的留守官员,用礼物结交孟子,孟子接受了但没有回礼。孟子住在平陆,储子作为齐国的相国,用礼物结交孟子,孟子接受了但没有回礼。(任,平声。相,去声,以下同。赵氏说:“季任,是任国国君的弟弟。任国国君到邻国朝会,季任为他留守国家。储子,是齐国的相国。”不回礼的原因是,如果对方来拜见就应当回礼,但只是用礼物结交,就不必回礼。)后来孟子从邹国到任国,去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没有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终于找到空闲来请教了。”(屋庐子知道孟子这样做必有义理,所以高兴找到机会来问他。)屋庐子问道:“先生去任国见季子,去齐国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只是做相国吗?”(为其之为,去声,以下同。与,平声。意思是说储子只是做齐国相国,不如季子代理国君之位,所以轻视他吗?)孟子说:“不是。《尚书》说:‘进献礼物重在礼仪,礼仪不如礼物丰厚叫做不进献,只是不用心于进献。’”(《书》,《周书·洛诰》篇。享,进奉给上级。仪,礼仪。物,礼物。役,使用。意思是虽然进献但礼仪心意不如礼物丰厚,那就是没有进献,因为不用心于进献的缘故。)孟子解释《尚书》的意思就是这样。屋庐子心悦诚服。有人问他原因。屋庐子说:“季子不能到邹国来,储子能到平陆来。”(徐氏说:“季子为国君留守,不能去其他国家拜见孟子,所以用礼物结交而礼仪心意已经完备。储子作为齐国相国,可以来到齐国境内却不来拜见,所以虽然用礼物结交,但礼仪心意不如礼物丰厚。”)
淳于髡说:“先确立名声和实际
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先、后、为,皆去声。名,声誉也。实,事功也。言以名实为先而为之者,是有志于救民也;以名实为后而不为者,是欲独善其身者也。名实未加于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济其民也。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恶、趋,并去声。仁者,无私心而合天理之谓。杨氏曰:“伊尹之就汤,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汤进之也。汤岂有伐桀之意哉?其进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过迁善而已。伊尹既就汤,则以汤之心为心矣;及其终也,人归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汤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为心也。以取天下为心,岂圣人之心哉?”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公仪子,名休,为鲁相。子柳,泄柳也。削,地见侵夺也。髡讥孟子虽不去,亦未必能有为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与,平声。百里奚,事见前篇。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华,去声。王豹,卫人,善讴。淇,水名。绵驹,齐人,善歌。高唐,齐西邑。华周、杞梁,二人皆齐臣,战死于莒。其妻哭之哀,国俗化之皆善哭。髡以此讥孟子仕齐无功,未足为贤也。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税,音脱。为肉、为无之为,并去声。按史记:“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齐人闻而惧,于是以女乐遗鲁君。季桓子与鲁君往观之,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为为肉者,固不足道;以为为无礼,则亦未为深知孔子者。盖圣人于父母之国,不欲显其君相之失,又不欲为无故而苟去,故不以女乐去,而以膰肉行。其见几明决,而用意忠厚,固非众人所能识也。然则孟子之所为,岂髡之所能识哉?尹氏曰:“淳于髡未尝知仁,亦未尝识贤也,宜乎其言若是。”
译追求名实的是为了他人;把名实放在后面的,是为了自己。夫子身处三卿之中,名声和事功尚未在上下之间建立就离开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吗?”“先”、“后”、“为”,都读去声。“名”,指声誉;“实”,指事功。意思是把名实放在首位而去做的人,是有志于拯救百姓的;把名实放在后面而不做的人,是想独善其身的。“名实未加于上下”,是说对上未能匡正君主,对下未能救济百姓。孟子说:“身处下位,不以贤德侍奉不肖之君的是伯夷;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的是伊尹;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推辞小官的是柳下惠。这三位贤人道路不同,但趋向一致。一致的是什么?回答说: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够了,何必相同呢?”“恶”、“趋”,都读去声。“仁者”,是指没有私心而符合天理的人。杨氏说:“伊尹投奔商汤,是因为商汤三次聘请的诚意。他投奔夏桀,是商汤推荐他去。商汤难道有讨伐夏桀的意思吗?他推荐伊尹去侍奉夏桀,是想让夏桀悔过向善罢了。伊尹既然投奔了商汤,就把商汤的心当作自己的心了;到了最后,百姓归附他,天命授予他,不得已才讨伐夏桀。如果商汤起初寻求伊尹时就有讨伐夏桀的心思,而伊尹就辅佐他去讨伐夏桀,那就是以夺取天下为心了。以夺取天下为心,难道是圣人的心吗?”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被削弱的情况却更加严重。像这样,贤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吗!”公仪子,名休,做鲁国相。子柳,就是泄柳。“削”,指土地被侵夺。淳于髡讥讽孟子即使不离开,也未必能有所作为。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任用他而称霸。不用贤人就灭亡,削弱怎么能够避免呢?”“与”,读平声。百里奚的事,见前篇。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一带的人就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右边的人就善于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哭悼她们的丈夫,从而改变了国家的习俗。内心有什么,必定会表现在外面。做某事却没有成效的,淳于髡从未见过。所以是没有贤者,如果有,淳于髡一定认识。”“华”,读去声。王豹,卫国人,善于唱歌。淇,水名。绵驹,齐国人,善于歌唱。高唐,齐国西部的城邑。华周、杞梁,两人都是齐国臣子,战死在莒国。他们的妻子哭得很哀痛,国家习俗受其影响都善于哭悼。淳于髡以此讥讽孟子在齐国做官没有功效,不足以称为贤者。孟子说:“孔子做鲁国司寇,不被任用,跟随参加祭祀,祭肉没有送给他,他摘下礼帽就离开了。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为了祭肉。知道的人以为是因为无礼。但孔子其实是想借微小的过错离开,不想无故随便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众人本来就不理解。”“税”,音同“脱”。“为肉”、“为无礼”中的“为”,都读去声。根据《史记》记载:“孔子做鲁国司寇,代理相国职务。齐国人听说后感到害怕,于是把女乐送给鲁君。季桓子和鲁君去观看,怠慢了政事。子路说:‘夫子可以离开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将要举行郊祭,如果把祭肉分给大夫,那我还可以留下。’季桓子最终接受了齐国的女乐,郊祭后又不把祭肉分给大夫,孔子于是离开。”孟子说认为为了祭肉的人,本来不值得说;认为因为无礼,也不是真正了解孔子的人。大概圣人对于父母之邦,不想显露君主和相国的过失,又不想无故随便离开,所以不因为女乐而离开,而是借祭肉的事离开。他洞察事理明确果断,用心忠厚,本来就不是众人所能理解的。那么孟子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淳于髡所能理解的吗?尹氏说:“淳于髡不曾懂得仁,也不曾认识贤者,他的话像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赵氏曰:“五霸: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也。三王,夏禹、商汤、周文、武也。”丁氏曰:“夏昆吾,商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谓之五霸。”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辟,与辟同。治,去声。庆,赏也,益其地以赏之也。掊克,聚敛也。让,责也。移之者,诛其人而变置之也。讨者,出命以讨其罪,而使方伯连帅帅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声其罪而伐之也。搂,牵也。五霸牵诸侯以伐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自入其疆至则有让,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师移之,言述职之事。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歃,所洽反。籴,音狄。好,去声。按春秋传:“僖公九年,葵丘之会,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树,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初命三事,所以修身正家之要也。宾,宾客也。旅,行旅也。皆当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禄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贤也。官事无摄,当广求贤才以充之,不可以阙人废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无专杀大夫,有罪则请命于天子而后杀之也。无曲防,不得曲为堤防,壅泉激水,以专小利,病邻国也。无遏籴,邻国凶荒,不得闭籴也。无有封而不告者,不得专封国邑而不告天子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长,上声。君有过不能谏,又顺之者,长君之恶也。君之过未萌,而先意导之者,逢君之恶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则事无统理,而不得圣人之心。春秋之闲,有功者未有大于五霸,有过者亦未有大于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孟子此章之义,其若此也与?然五霸得罪于三王,今之诸侯得罪于五霸,皆出于异世,故得以逃其罪。至于今之大夫,其得罪于今之诸侯,则同时矣;而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为良臣而厚礼之。不以为罪而反以为功,何其谬哉!”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慎子,鲁臣。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教民者,教之礼义,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长上也。用之,使之战也。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是时鲁盖欲使慎子伐齐,取南阳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战有功如此,且犹不可。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滑,音骨。滑厘,慎子名。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待诸侯,谓待其朝觐聘问之礼。宗庙典籍,祭祀会同之常制也。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二公有大勋劳于天下,而其封国不过百里。俭,止而不过之意也。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鲁地之大,皆幷吞小国而得之。有王者作,则必在所损矣。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
译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赵氏说:“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丁氏说:“夏朝的昆吾,商朝的大彭、豕韦,周朝的齐桓公、晋文公,称为五霸。”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春天视察耕种并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并帮助匮乏。进入其疆域,土地开垦,田野整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就有赏赐,赏赐土地。进入其疆域,土地荒芜,遗弃老人,失去贤人,聚敛之臣在位,就有责备。一次不朝见,就贬低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三次不朝见,就出动军队讨伐他。因此天子只讨罪而不亲自征伐,诸侯只奉命征伐而不自行讨罪。五霸是牵拉诸侯去征伐诸侯的,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朝,音潮。辟,与辟同。治,去声。庆,赏也,增加他的土地来赏赐他。掊克,聚敛。让,责备。移之者,诛杀其人而更换安置。讨者,发出命令来讨伐其罪,而让方伯连帅率领诸侯去征伐他。伐者,奉天子的命令,声讨其罪而征伐他。搂,牵拉。五霸牵拉诸侯去征伐诸侯,不依从天子的命令。从“入其疆”到“则有让”,说的是巡狩的事;从“一不朝”到“六师移之”,说的是述职的事。五霸中,桓公最为兴盛。葵丘会盟诸侯,捆绑牺牲、载录盟书而不歃血。第一次命令说:“诛杀不孝之人,不要更换已立的世子,不要把妾当作妻子。”第二次命令说:“尊重贤人,培养人才,以彰显有德之人。”第三次命令说:“尊敬老人,慈爱幼小,不要遗忘宾客和行旅之人。”第四次命令说:“士人不世袭官职,官职事务不兼摄,选拔士人必须得当,不要擅自杀害大夫。”第五次命令说:“不要修筑弯曲的堤防,不要阻止粮食买卖,不要有封赐而不告知天子。”说:“凡是我同盟的人,盟誓之后,言语归于和好。”现在的诸侯,都触犯这五条禁令,所以说: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歃,所洽反。籴,音狄。好,去声。按《春秋传》:“僖公九年,葵丘会盟,陈列牺牲而不杀。宣读盟书加在牺牲上,明确天子的禁令。”树,立。已立世子,不得擅自更换。初次命令的三件事,是修身正家的关键。宾,宾客。旅,行旅。都应当有以对待他们,不可忽忘。士人世代享有禄位而不世袭官职,恐怕他们未必贤能。官职事务不兼摄,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来充任,不可以因人缺而废事。选拔士人必须得当,必须得到合适的人。不要擅自杀害大夫,有罪则请命于天子而后杀之。无曲防,不得修筑弯曲的堤防,壅塞泉水激流,以专取小利,危害邻国。无遏籴,邻国遭遇凶荒,不得闭锁粮食买卖。无有封而不告者,不得专擅封赐国邑而不告知天子。助长君主的恶行,其罪较小;逢迎君主的恶行,其罪较大。现在的大夫,都逢迎君主的恶行,所以说:现在的大夫,是现在诸侯的罪人。”长,上声。君主有过错不能劝谏,又顺从他的,是助长君主的恶行。君主的过错尚未萌发,而先意引导他的,是逢迎君主的恶行。林氏说:“邵雍有言:‘研究《春秋》的人,如果不先研究五霸的功过,那么事情就没有统理,而不能体会圣人的心意。《春秋》之间,有功的人没有大于五霸的,有过的人也没有大于五霸的。所以五霸是功之首,罪之魁。’孟子这一章的意义,大概如此吧?然而五霸得罪于三王,现在的诸侯得罪于五霸,都出于不同的时代,所以得以逃避其罪。至于现在的大夫,他们得罪于现在的诸侯,则是同时代的;而诸侯不仅不认为他们有罪,反而认为他们是良臣而厚待他们。不认为有罪反而认为有功,多么荒谬啊!”
鲁国想派慎子做将军。慎子,鲁国的臣子。孟子说:“不教育百姓就使用他们,叫做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被容许的。教育百姓,是教他们礼义,使他们知道在家侍奉父兄,出门侍奉尊长。使用他们,是让他们去作战。一次战胜齐国,于是占有南阳,然而还是不可以。”当时鲁国大概想派慎子讨伐齐国,夺取南阳。所以孟子说即使慎子善于作战并且有功如此,还是不可以。慎子勃然不悦地说:“这却是滑厘所不明白的。”滑,音骨。滑厘,慎子的名字。孟子说:“我明确告诉你。天子的土地方圆千里;不到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方圆百里;不到百里,不足以守护宗庙的典籍。接待诸侯,指接待他们朝觐聘问的礼节。宗庙典籍,祭祀会同的常制。周公封于鲁国,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足,而是节制在百里。太公封于齐国,也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足,而是节制在百里。两位公有大勋劳于天下,而他们的封国不过百里。俭,止而不过的意思。现在鲁国方圆百里有五个,你认为如果有王者兴起,那么鲁国是在所减损的呢?还是在所增益的呢?鲁国土地之大,都是兼并小国而得到的。有王者兴起,则必然在所减损了。白白地取之于彼而给予于此,仁者尚且不为之,何况杀人以求之
乎?徒,空也,言不杀人而取之也。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当道,谓事合于理,志仁,谓心在于仁。
译吗?徒,就是空的意思,说的是不杀害人而夺取其位。君子侍奉君主,致力于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使他的意志在于仁德罢了。”当道,是指行事合乎道理;志仁,是指心意在于仁德。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为,去声。辟,与辟同。乡,与向同,下皆同。辟,开垦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约,要结也。与国,和好相与之国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争夺而至于危亡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税法,二十分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按史记:白圭能薄饮食,忍嗜欲,与童仆同苦乐。乐观时变,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以此居积致富。其为此论,盖欲以其术施之国家也。”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貉,北方夷狄之国名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孟子设喻以诘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谷,黍早熟,故生之。饔飧,以饮食馈客之礼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无君臣、祭祀、交际之礼,是去人伦;无百官有司,是无君子。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因其辞以折之。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什一而税,尧舜之道也。多则桀,寡则貉。今欲轻重之,则是小貉、小桀而已。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赵氏曰:“当时诸侯有小水,白圭为之筑堤,壅而注之他国。”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顺水之性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壑,受水处也。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恶,去声。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则与洪水之灾无异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恶,平声。亮,信也,与谅同。恶乎执,言凡事苟且,无所执持也。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有知虑乎?”曰:“否。”“多闻识乎?”曰:“否。”知,去声。此三者,皆当世之所尚,而乐正子之所短,故丑疑而历问之。“然则奚为喜而不寐?”丑问也。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去声,下同。“好善足乎?”丑问也。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优,有余裕也。言虽治天下,尚有余力也。夫苟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音扶,下同。轻,易也,言不以千里为难也。夫苟不好善,则人将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声。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君子小人,迭为消长。直谅多闻之士远,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理势然也。此章言为政,不在于用一己之长,而贵于有以来天下之善。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所谓见行可之仕,若孔子于季桓子是也。受女乐而不朝,则去之矣。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所谓际可之仕,若孔子于卫灵公是也。故与公游于囿,公仰视蜚鴈而后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所谓公养之仕也。君之于民,固有周之之义,况此又有悔过之言,所以可受。然未至于饥饿不能出
译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说:‘我能替君主开辟土地,充实府库。’现在所谓的良臣,就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德,却想使他富裕,这就是使夏桀富裕。‘为’,读去声。‘辟’,同‘辟’。‘乡’,同‘向’,下文相同。‘辟’,开垦的意思。‘我能替君主与盟国结交,作战必定胜利。’现在所谓的良臣,就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于仁德,却想替他强力作战,这就是辅佐夏桀。‘约’,要结的意思。‘与国’,友好相交往的国家。遵循现在的道路,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他也无法安居一天。”意思是说必定会争夺而导致危亡。
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怎么样?”白圭,名丹,是周国人。想要更改税法,二十分中取一分。林氏说:“查《史记》:白圭能够饮食淡薄,克制嗜好欲望,与童仆同甘共苦。善于观察时势变化,别人抛弃的我取来,别人取走的我给出去,凭借这些积累财富。他提出这个论点,大概是想要把他的方法施行于国家。”孟子说:“你的方法,是貉国的方法。‘貉’,音陌。‘貉’,北方夷狄国家的名称。拥有万户人口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制陶器,可以吗?”白圭说:“不行,器具不够用。”孟子设喻来诘问白圭,而白圭也知道这不行。孟子说:“貉国,五谷不生长,只有黍子生长。没有城墙、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之间赠送币帛和饮食的礼节,没有百官有司,所以二十抽一就足够了。‘夫’,音扶。北方土地寒冷,不生长五谷,黍子早熟,所以生长它。‘饔飧’,用饮食款待客人的礼节。现在居住在中国,抛弃人伦,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没有君臣、祭祀、交际的礼节,就是抛弃人伦;没有百官有司,就是没有君子。制陶器的人少,尚且不可以治理国家,何况没有君子呢?顺着他的话来驳斥他。想要比尧舜之道轻的,是大貉小貉;想要比尧舜之道重的,是大桀小桀。”十分抽一的税,是尧舜之道。多就是桀,少就是貉。现在想要加重或减轻,那就只是小貉、小桀罢了。
白圭说:“我治理水灾比禹更好。”赵氏说:“当时诸侯有小水灾,白圭为他筑堤,堵塞水流注入其他国家。”孟子说:“你错了。禹治理水灾,是顺着水的本性。所以禹以四海为沟壑,现在你却以邻国为沟壑。‘壑’,受水的地方。水逆流,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恶’,读去声。水逆流,是因为下游堵塞,所以水逆流,现在却堵塞水流来害人,那就与洪水的灾害没有区别了。
孟子说:“君子不诚信,怎么能够有所坚持?”‘恶’,读平声。‘亮’,诚信的意思,与‘谅’同。‘恶乎执’,是说凡事苟且,没有所坚持的。
鲁国想要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高兴他的道得以施行。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孟子说:“不。”“有智谋吗?”孟子说:“不。”“见闻广博吗?”孟子说:“不。”‘知’,读去声。这三者,都是当世所崇尚的,而乐正子所欠缺的,所以公孙丑怀疑而逐一询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公孙丑问。孟子说:“他为人喜欢善行。”‘好’,读去声,下文相同。“喜欢善行就足够了吗?”公孙丑问。孟子说:“喜欢善行足以治理天下,何况鲁国呢?‘优’,有余裕的意思。是说即使治理天下,尚且还有余力。如果真正喜欢善行,那么四海之内,都将不远千里而来告诉他善行。‘夫’,音扶,下文相同。‘轻’,容易的意思,说不以千里为艰难。如果真正不喜欢善行,那么人们就会说:‘訑訑,我已经知道了。’訑訑的声音脸色,把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士人在千里之外止步,那么谗谄面谀的人就来了。与谗谄面谀的人在一起,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訑’,音移。‘治’,读去声。‘訑訑’,自足其智,不喜欢善言的样子。君子小人,交替消长。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士人远离,那么谗谄面谀的人就来了,这是理势必然的。这一章说为政,不在于使用一己之长,而在于能够招来天下的善行。
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出仕?”孟子说:“出仕有三种情况,离去也有三种情况。其条目在下面。迎接他恭敬有礼,说将实行他的话,就出仕;礼貌没有衰败,话不实行,就离去。所谓见行可之仕,就像孔子在季桓子那里一样。接受女乐而不朝见,就离去了。其次,虽然没有实行他的话,迎接他恭敬有礼,就出仕;礼貌衰败,就离去。所谓际可之仕,就像孔子在卫灵公那里一样。所以与公在园囿游玩,公仰视飞雁而后离去。最下等的,早上吃不饱,晚上吃不饱,饥饿得不能出门。君主听说后说:‘我大的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饥饿在我的土地上,我感到羞耻。’周济他,也可以接受,只是免于死亡罢了。”所谓公养之仕。君主对于百姓,本来就有周济的道义,何况这里又有悔过的言语,所以可以接受。然而还没有达到饥饿得不能出门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闲,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说,音悦。舜耕历山,三十登庸。说筑傅严,武丁举之。胶鬲遭乱,鬻贩鱼盐,文王举之。管仲囚于士官,桓公举以相国。孙叔敖隐处海滨,楚庄王举之为令尹。百里奚事见前篇。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曾,与增同。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穷也。乏,绝也。拂,戾也,言使之所为不遂,多背戾也。动心忍性,谓竦动其心,坚忍其性也。然所谓性,亦指气禀食色而言耳。程子曰:“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衡,与横同。恒,常也。犹言大率也。横,不顺也。作,奋起也。征,验也。喻,晓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过,然后能改。盖不能谨于平日,故必事势穷蹙,以至困于心,横于虑,然后能奋发而兴起;不能烛于几微,故必事理暴着,以至验于人之色,发于人之声,然后能警悟而通晓也。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拂,与弼同。此言国亦然也。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辅弼之贤士也。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乐,音洛。以上文观之,则知人之生全,出于忧患,而死亡由于安乐矣。尹氏曰:“言困穷拂郁,能坚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乐失之者多矣。”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多术,言非一端。屑,洁也。不以其人为洁而拒绝之,所谓不屑之教诲也。其人若能感此,退自修省,则是亦我教诲之也。尹氏曰:“言或抑或扬,或与或不与,各因其材而笃之,无非教也。”
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性则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从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体,然不穷理,则有所蔽而无以尽乎此心之量。故能极其心之全体而无不尽者,必其能穷夫理而无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则其所从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学之序言之,知性则物格之谓,尽心则知至之谓也。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存,谓操而不舍;养,谓顺而不害。事,则奉承而不违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殀寿,命之短长也。贰,疑也。不贰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则事天以终身也。立命,谓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为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谓之天,自禀受而言谓之性,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张子曰:“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愚谓尽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养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则亦无以有诸己矣。知天而不以殀寿贰其心,智之尽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尽,固不知所以为仁;然智而不仁,则亦将流荡不法,而不足以为智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人物之生,吉凶祸福,皆天所命。然惟莫之致而至者,乃为正命,故君子修身以俟之,所以顺受乎此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命,谓正命。岩墙,墙之将覆者。知正命,则不处危地以取覆压之祸。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尽其道,则所值之吉凶,皆莫之致而至者矣。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桎梏,所以拘罪人者。言犯罪而死,与立岩墙之下者同,皆人所取,非天所为也。此章与上章盖一时之言,所以发其末句未尽之意。
孟子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舍,上声。在我者,谓仁义礼智,凡性之所有者。求之有道
译孟子说:“舜从田野之中被起用,傅说从筑墙的劳作中被举荐,胶鬲从贩卖鱼盐的行业中被举荐,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释放并起用,孙叔敖从海边隐居之处被举荐,百里奚从集市交易中被举荐。‘说’,读音同‘悦’。舜在历山耕种,三十岁时被任用。傅说在傅险之地筑墙,武丁将他举荐。胶鬲遭遇乱世,贩卖鱼盐,周文王将他举荐。管仲被囚禁在狱官手中,齐桓公举荐他担任国相。孙叔敖隐居在海边,楚庄王举荐他担任令尹。百里奚的事迹见前篇。所以,上天将要下达重大使命给这个人,一定要先使他的内心痛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使他身受贫困之苦,使他所做的事情颠倒错乱,通过这些来使他的内心受到震撼,使他的性格坚忍起来,增加他所不具备的才能。‘曾’,与‘增’相同。‘降大任’,是让他承担重大责任,像舜以下这些人一样。‘空’,是穷尽的意思。‘乏’,是断绝的意思。‘拂’,是违背的意思,是说让他所做的不能顺利,多违背常理。‘动心忍性’,是说惊动他的内心,坚忍他的性情。然而所说的‘性’,也是指气质禀赋和饮食声色而言。程颐说:‘如果要达到纯熟,也必须从这里经过。’人常常犯错,然后才能改正;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有为;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声音中,然后才能被人理解。‘衡’,与‘横’相同。‘恒’,是常常的意思。犹言大抵如此。‘横’,是不顺的意思。‘作’,是奋起的意思。‘征’,是验证的意思。‘喻’,是明白的意思。这又是说中等资质的人,常常必定有过错,然后才能改正。大概是因为平时不能谨慎,所以必定等到事势穷困紧迫,以至于内心困扰,思虑阻塞,然后才能奋发兴起;不能洞察细微之处,所以必定等到事理明显暴露,以至于表现在人的脸色上,流露在人的声音中,然后才能警悟通晓。在国内如果没有坚守法度的大臣和足以辅佐君王的贤士,在国外如果没有势力、地位相当的国家和外患,国家常常会灭亡。‘拂’,与‘弼’相同。这是说国家也是如此。‘法家’,是遵循法度的世臣。‘拂士’,是辅佐的贤士。这样以后,才知道常处忧患之中可以使人生存发展,常处安逸享乐之中可以使人萎靡死亡。”‘乐’,读音同‘洛’。从以上文字来看,就知道人的生存保全,出于忧患,而死亡是由于安乐了。尹氏说:‘说困顿穷厄、挫折压抑,能够坚定人的意志,而成熟人的仁德,因为安乐而丧失的人太多了。’
孟子说:“教育的方法也有很多,我不屑于去教诲他,这也是一种教诲罢了。”‘多术’,是说不是单一的一种。‘屑’,是洁净的意思。不认为那个人洁净而拒绝他,这就是所谓的不屑于教诲。那个人如果能因此感悟,退而自我修养反省,这也算是我教诲他了。尹氏说:‘说或抑制或赞扬,或给予或不给予,各自根据他的资质而厚待他,没有不是教育的。’
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
共四十六章。
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善良本心的人,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了。心,是人精神明察的地方,用来具备各种道理而应对万事万物。性,是心中具备的道理,而天又是道理所从出的本源。人有这个心,没有不是完整的全体,然而如果不穷究道理,就会有遮蔽而无法穷尽这个心的容量。所以能够穷尽心的全体而没有不尽的,一定是能够穷究道理而没有不知道的。既然知道了道理,那么它所从出的本源,也不过如此了。按照《大学》的顺序来说,知道本性就是格物所说的,穷尽心就是致知所说的。保存自己的心,修养自己的本性,是用来侍奉天的。‘存’,是说操持而不放弃;‘养’,是说顺从而不伤害。‘事’,是说奉承而不违背。短命长寿没有二心,修养身心来等待天命,是用来确立命运的。”‘殀寿’,是寿命的长短。‘贰’,是怀疑的意思。没有二心,是说知道天的极致,修养身心来等待死亡,那么侍奉天也就终身如此了。‘立命’,是说保全上天所赋予的,不以人为的因素去损害它。程颐说:‘心、性、天,是一个道理。从道理的角度来说叫做天,从禀受的角度来说叫做性,从存在于人的角度来说叫做心。’张载说:‘从太虚的角度,有天这个名称;从气化的角度,有道这个名称;结合虚与气,有性这个名称;结合性与知觉,有心这个名称。’我认为,穷尽心知性从而知道天,是用来探究道理的;存心养性来侍奉天,是用来践行事情的。不知道道理,固然不能践行事情;然而只探究道理而不践行事情,那么也就无法将其据为己有了。知道天而不因短命长寿而动摇内心,是智慧的极致;侍奉天而能修养身心来等待死亡,是仁德的极致。智慧有不尽之处,固然不知道如何做到仁;然而有智慧而不仁,那么也将放纵无度,不足以称为智慧了。
孟子说:“没有不是命运安排的,顺从接受那正当的命运。人和物的生存,吉凶祸福,都是上天所命定的。然而只有那些没有招致却到来的,才是正当的命运,所以君子修养身心来等待它,以此来顺从接受这正当的命运。因此,懂得命运的人,不站在将要倒塌的墙壁下面。‘命’,是说正当的命运。‘岩墙’,是快要倒塌的墙。懂得正当的命运,就不处于危险的地方去招致倒塌压伤的祸患。尽了自己的道而死,是正当的命运。尽了自己的道,那么所遭遇的吉凶,都是没有招致却到来的。被囚禁而死,不是正当的命运。”‘桎梏’,是用来拘禁罪人的刑具。是说犯罪而死,与站在快要倒塌的墙壁下面一样,都是人自己招致的,不是上天所为。这一章与上一章大概是同一时间说的话,用来阐发上一章末句未尽的意思。
孟子说:“追求就能得到,放弃就会失去,这是追求对获得有益的,是追求在我自己身上的东西。‘舍’,读上声。‘在我者’,是说仁义礼智,凡是本性所具有的。追求它有一定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