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集注七

卷七 离娄章句上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53–62 段

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诗大雅假乐之篇。愆,过也。率,循也。章,典法也。所行不过差不遗忘者,以其循用旧典故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胜,平声。准,所以为平。绳,所以为直。覆,被也。此言古之圣人,既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犹以为未足以遍天下,及后世,故制为法度以继续之,则其用不穷,而仁之所被者广矣。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丘陵本高,川泽本下,为高下者因之,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邹氏曰:“自章首至此,论以仁心仁闻行先王之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仁者,有仁心仁闻而能扩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恶于众,谓贻患于下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此言不仁而在高位之祸也。道,义理也。揆,度也。法,制度也。道揆,谓以义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谓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无道揆,故下无法守。无道揆,则朝不信道而君子犯义;无法守,则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国必亡;其不亡者侥幸而已。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辟,与辟同。丧,去声。上不知礼,则无以教民;下不知学,则易与为乱。邹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责其君。”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蹶,居卫反。泄,弋制反。诗大雅板之篇。蹶,颠覆之意。泄泄,怠缓悦从之貌。言天欲颠覆周室,群臣无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泄泄,犹沓沓也。沓,徒合反。沓沓,即泄泄之意。盖孟子时人语如此。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非,诋毁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范氏曰:“人臣以难事责于君,使其君为尧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开陈善道以禁闭君之邪心,惟恐其君或陷于有过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谓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贼害其君之甚也。”邹氏曰:“自诗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责其臣。”邹氏曰:“此章言为治者,当有仁心仁闻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当各任其责也。”

译孔子说:“不犯错不遗忘,遵循旧有的典章制度。”遵循先王的法度而有过失的,从来没有过。这是《诗经·大雅·假乐》中的篇章。愆,就是过错。率,就是遵循。章,就是典章法度。所做的事情没有差错也没有遗忘,是因为遵循并运用旧有的典章制度。圣人已经竭尽了目力,接着又使用规矩和准绳,来制作方形、圆形、平整、笔直的东西,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竭尽了耳力,接着又使用六律,来校正五音,其用途不可穷尽;已经竭尽了心思,接着又施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治,从而使仁爱覆盖天下。胜,读平声。准,是用来测量水平的工具。绳,是用来测量直线的工具。覆,就是覆盖、恩泽。这是说古代的圣人,虽然已经竭尽了耳目心思的力量,但还是认为不足以遍及天下和后世,所以制定法度来延续这种治理,那么法度的作用就不会穷尽,而仁爱所覆盖的范围也就广阔了。所以说,建造高台一定要依托丘陵,挖掘低洼一定要依托川泽。治理国家如果不依托先王的道统,能说是明智吗?丘陵本来就是高的,川泽本来就是低的,建造高台或挖掘低洼依托它们,那么用力少而成功多。邹氏说:“从章首到这里,论述的是以仁心仁闻来实行先王之道。”因此,只有仁者才适合处在高位。不仁的人处在高位,就是把他的恶行传播给众人。仁者,是有仁心仁闻并且能够扩充它,来实行先王之道的人。播恶于众,是说给下层百姓留下祸患。上面没有以义理来度量事理,下面没有法度来遵守,朝廷不信任道义,官吏不遵守法度,君子违背道义,小人触犯刑法,国家能够存在只是侥幸罢了。朝,音潮。这是说不仁的人处在高位带来的祸患。道,就是义理。揆,就是度量。法,就是制度。道揆,是说用义理来度量事物并制定适宜的措施。法守,是说用法度来约束自己。工,就是官吏。度,就是法度。君子和小人,是按地位来区分的。因为上面没有以义理度量事理,所以下面没有法度遵守。没有道揆,那么朝廷就不信任道义,君子就违背道义;没有法守,那么官吏就不遵守法度,小人就触犯刑法。有了这六种情况,国家必定灭亡;不灭亡的只是侥幸而已。所以说:城墙不完固,兵器铠甲不多,不是国家的灾祸;田野不开垦,货物钱财不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没有礼制,下面没有学问,害民的坏人兴起,国家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辟,同“辟”。丧,读去声。上面不知道礼,就无法教化百姓;下面不知道学习,就容易参与作乱。邹氏说:“从‘是以惟仁者’到这里,是用来责备君主的。”《诗经》说:“上天正在颠覆,不要这样懈怠顺从。”蹶,音居卫反。泄,音弋制反。这是《诗经·大雅·板》中的篇章。蹶,是颠覆的意思。泄泄,是懈怠顺从的样子。说上天将要颠覆周朝,群臣不要懈怠顺从,不赶紧救正。泄泄,就像沓沓一样。沓,音徒合反。沓沓,就是泄泄的意思。大概孟子时代的人语言就是这样。侍奉君主没有道义,进退没有礼数,言语中诋毁先王之道的人,就像沓沓一样。非,就是诋毁。所以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恭敬,陈述善道并堵塞邪念叫做尊敬,说自己的君主不能行善道而不加以劝告的叫做贼害。范氏说:“臣子用难事来要求君主,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这是尊重君主的最大表现;开陈善道来禁止君主的邪念,只怕君主陷入有过错的境地,这是尊敬君主的极致;说君主不能行善道而不加以劝告的,是贼害君主最严重的行为。”邹氏说:“从‘诗云天之方蹶’到这里,是用来责备臣子的。”邹氏说:“这一章说的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有仁心仁闻来实行先王的政治,而且君臣又应当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至,极也。人伦说见前篇。规矩尽所以为方员之理,犹圣人尽所以为人之道。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法尧舜以尽君臣之道,犹用规矩以尽方员之极,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称尧舜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法尧舜,则尽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尧舜,则慢君贼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无他道。出乎此,则入乎彼矣,可不谨哉?暴其民甚,则身弒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幽,暗。厉,虐。皆恶谥也。苟得其实,则虽有孝子慈孙,爱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废公义而改之。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可惧之甚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诗大雅荡之篇。言商纣之所当鉴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后人以幽厉为鉴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谓夏、商、周也。禹、汤、文、武,以仁得之;桀、纣、幽、厉,以不仁失之。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国,谓诸侯之国。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言必死亡。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恶,去声。乐音洛。强,上声。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治人之治,平声。不治之治,去声。我爱人而人不亲我,则反求诸己,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不得,谓不得其所欲,如不亲、不治、不答是也。反求诸己,谓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则其自治益详,而身无不正矣。天下归之,极言其效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解见前篇。亦承上章而言。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恒,胡登反。恒,常也。虽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言之,大学所谓“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是故也。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谓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麦丘邑人祝齐桓公曰:“愿主君无得罪于群臣百姓。”意盖如此。慕,向也,心悦诚服之谓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满也。盖巨室之心,难以力服,而国人素所取信;今既悦服,则国人皆服,而吾德教之所施,可以无远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盖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既修,则人心之难服者先服,而无一人之不服矣。林氏曰:“战国之世,诸侯失德,巨室擅权,为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胜之,则未必能胜而适以取祸。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务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悦服,则吾之德教无所留碍,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谓韩弘舆疾讨贼,承宗敛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故尔,正此类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称其德之大小;天下无道,人不修德,则但以力相役而已。天者,理势之当然也。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女,去声。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强之事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听命于人也。物,犹人也。女,以女与人也。吴,蛮夷之国也。景公羞与为昏而畏其强,故涕泣而以女与之。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言小国不修德

译孟子说:“圆规和曲尺,是制作方形和圆形的最高标准;圣人,是人伦关系的最高典范。‘至’,就是极致的意思。关于人伦的解释见前篇。圆规和曲尺穷尽了制作方形和圆形的道理,就像圣人穷尽了做人的道理。想要做君主就尽君道,想要做臣子就尽臣道,这两者都效法尧舜就可以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态度来侍奉君主,就是不敬重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来治理百姓,就是残害百姓。效法尧舜来尽君臣之道,就像使用圆规曲尺来穷尽方形圆形的极致,这就是孟子主张性善并推崇尧舜的原因。孔子说:‘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效法尧舜,就尽到了君臣之道,这就是仁;不效法尧舜,就怠慢君主、残害百姓,这就是不仁。这两种倾向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出了这个门,就进了那个门,能不谨慎吗?残害百姓严重的,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不严重的,就会自身危险、国家削弱。被谥号为‘幽’或‘厉’,即使是孝顺的子孙,百代也不能改变。‘幽’,昏暗;‘厉’,暴虐。都是恶谥。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即使有孝顺的子孙,非常爱戴他们的祖先,也不能废弃公义而更改谥号。这是说不仁的祸患必然达到这个地步,非常可怕。《诗经》说:‘殷商的借鉴不远,就在夏朝的后世。’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是《诗经·大雅·荡》篇中的话。意思是商纣王应当借鉴的,近在夏桀的时代,而孟子引用它,又想让后人以周幽王、周厉王为鉴戒。

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三代,是指夏、商、周。禹、汤、文王、武王,凭借仁得到天下;桀、纣、幽王、厉王,因为不仁失去天下。国家之所以废兴存亡,道理也是这样。国家,指的是诸侯国。天子不仁,不能保全天下;诸侯不仁,不能保全国家;卿大夫不仁,不能保全宗庙;士人和百姓不仁,不能保全自身。意思是必定会死亡。现在厌恶死亡却喜好不仁,这就像厌恶醉酒却强迫自己喝酒一样。”“恶”读去声。“乐”读洛音。“强”读上声。这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进一步推论。

孟子说:“爱护别人,别人却不亲近我,就要反省自己的仁爱是否不够;治理别人,别人却治理不好,就要反省自己的智慧是否不足;礼貌待人,别人却不回应,就要反省自己的恭敬是否不足。‘治人’的‘治’读平声;‘不治’的‘治’读去声。我爱别人而别人不亲近我,就反过来要求自己,恐怕是我的仁爱没有做到位。智慧和恭敬也是这样。行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的,都要反过来要求自己,自身端正了,天下的人就会归顺。‘不得’,指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比如不亲近、治理不好、不回应等。‘反求诸己’,指反省自己的仁爱、智慧、恭敬。这样,自我修养就会更加详尽,自身就没有不端正的地方了。‘天下归之’,是极力形容其效果。《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多福。’解释见前篇。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

孟子说:“人们常说,都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家庭,家庭的根本在于自身。”“恒”读胡登反。“恒”,常的意思。虽然常这样说,但未必知道这话是有顺序的。所以推论说,家庭又以自身为根本。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大学》所说的“自天子至于庶人,一律都以修身为本”,就是这个原因。

孟子说:“治理政事并不难,难在不冒犯世家大族。世家大族所仰慕的,一国的人就仰慕;一国的人所仰慕的,天下的人就仰慕;所以道德教化就会盛大流行,充满四海。”“巨室”,指世袭的臣子和大户人家。“得罪”,指自身不正而招致怨恨愤怒。麦丘邑人祝祷齐桓公说:“愿主君不要得罪群臣百姓。”意思大概如此。“慕”,向往,心悦诚服的意思。“沛然”,盛大流行的样子。“溢”,充满。大概世家大族的心,难以用武力征服,而国人一向信任他们;现在他们心悦诚服,那么国人就都信服,而我的道德教化所施加的地方,就没有到不了的了。这也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大概君子不担心人心不服,而担心自身不修养;自身修养好了,那么人心难以征服的先被征服,而没有一个人不服的了。林氏说:“战国时代,诸侯失德,世家大族专权,祸患很严重。然而有人不修养根本却急于战胜他们,那么未必能战胜反而招致祸患。所以孟子推论根本,只致力于修养德行以使他们心服。他们既然心悦诚服,那么我的道德教化就没有阻碍,可以遍及天下了。裴度所说的韩弘带病讨伐贼寇,承宗收敛势力削减土地,不是朝廷的力量能制服他们的死命,只是处置得当,能使他们心服罢了,正是这类情况。”

孟子说:“天下有道,小德的人役使大德的人,小贤的人役使大贤的人;天下无道,小的役使大的,弱的役使强的。这两种情况是天理。顺从天理的生存,违逆天理的灭亡。有道之世,人们都修养德行,而地位必定与德行的多少相称;天下无道,人们不修养德行,就只凭力量互相役使罢了。天,是理势的当然。齐景公说:‘既不能发号施令,又不能听命于人,这是断绝事物的道理。’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吴国。”“女”读去声。引用这个来说明小役使大、弱役使强的事情。“令”,发出命令让人去做。“受命”,听从别人的命令。“物”,犹人。“女”,把女儿给人。“吴”,蛮夷的国家。景公羞于与吴国通婚但畏惧其强大,所以流着眼泪把女儿嫁给他们。现在小国师从大国却以听命为耻,这就像弟子以听命于老师为耻一样。

以自强,其般乐怠敖,皆若效大国之所为者,而独耻受其教命,不可得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此因其愧耻之心而勉以修德也。文王之政,布在方策,举而行之,所谓师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乘之势不同为差。盖天下虽无道,然修德之至,则道自我行,而大国反为吾役矣。程子曰:“五年七年,圣人度其时则可矣。然凡此类,学者皆当思其作为如何,乃有益耳。”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祼,音灌。夫,音扶。好,去声。诗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诗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丽,数也。十万曰亿。侯,维也。商士,商孙子之臣也。肤,大也。敏,达也。祼,宗庙之祭,以郁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将,助也。言高之孙子众多,其数不但十万而已。上帝既命周以天下,则凡此商之孙子,皆臣服于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归于有德故也。是以商士之肤大而敏达者,皆执祼献之礼,助王祭事于周之京师也。孔子因读此诗,而言有仁者则虽有十万之众,不能当之。故国君好仁,则必无敌于天下也。不可为众,犹所谓难为兄难为弟云尔。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耻受命于大国,是欲无敌于天下也;乃师大国而不师文王,是不以仁也。诗大雅桑柔之篇。逝,语辞也。言谁能执持热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强,则听天所命;修德行仁,则天命在我。

译凭借自强,那些沉溺享乐、懈怠傲慢的行为,都像是效法大国所为,却唯独以接受大国的教令为耻,这是行不通的。如果真以此为耻,不如以文王为师。以文王为师,大国需要五年,小国需要七年,必定能在天下执政。这是利用他们羞愧的心来勉励他们修养德行。文王的政令,记载在典籍中,照搬实行,这就是所谓的以文王为师。五年或七年,是根据各自所凭借的形势不同而有所差别。大概天下虽然无道,但如果修养德行到了极致,那么正道就会由我推行,而大国反而会为我所役使。程子说:“五年七年,圣人根据时势来估量是可以的。然而凡是这类事情,求学的人都应当思考具体该如何作为,这样才有益处。”《诗经》说:“商朝的子孙,其数量不止十万。上帝已经降下天命,于是都臣服于周。臣服于周,是因为天命没有恒常。商朝的士人高大敏捷,在京城协助祭祀。”孔子说:“仁德不是人多就能抵挡的。国君喜好仁德,天下就没有敌手。”祼,音灌。夫,音扶。好,去声。这是《诗经·大雅·文王》篇的内容。孟子引用这首诗和孔子的话,来谈论文王的事迹。丽,是数的意思。十万称为亿。侯,是“维”(于是)的意思。商士,是商朝子孙的臣子。肤,是大(高大)的意思。敏,是通达(敏捷)的意思。祼,是宗庙祭祀时,用郁鬯酒灌地来降神的仪式。将,是辅助的意思。意思是商朝的子孙众多,其数量不止十万而已。上帝既然将天下授命给周,那么这些商朝的子孙,就都臣服于周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天命不恒常,归于有德之人。因此,商朝士人中高大且通达的人,都执行祼献的礼仪,在周的京城辅助王室的祭祀。孔子因为诵读这首诗,而说拥有仁德的人,即使有十万之众,也不能抵挡。所以国君喜好仁德,就一定在天下无敌。不可为众,就像所说的难为兄难为弟一样。现在想要天下无敌却不依靠仁德,这就好比拿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一样。《诗经》说:“谁能拿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呢?”以接受大国的命令为耻,是想在天下无敌;却效法大国而不效法文王,这是不依靠仁德。这是《诗经·大雅·桑柔》篇的内容。逝,是语助词。意思是谁能拿着热物,却不用水洗手呢?这一章是说,如果不能自强,就听从天的安排;如果修养德行施行仁政,那么天命就在我手中。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菑,与灾同。乐,音洛。安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为危菑而反以为安利也。所以亡者,谓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颠倒错乱至于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于败亡也。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沧浪,水名。缨,冠系也。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浊有以自取之也。圣人声入心通,无非至理,此类可见。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夫,音扶。所谓自取之者。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解见前篇。此章言心存则有以审夫得失之几,不存则无以辨于存亡之着。祸福之来,皆其自取。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恶,去声。民之所欲,皆为致之,如聚敛然。民之所恶,则勿施于民。 錯所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此类之谓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走,音奏。圹,广野也。言民之所以归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为,去声。驱,与驱同。獭,音闼。爵,与雀同。鹯,诸延反。渊,深水也。獭,食鱼者也。丛,茂林也。鹯,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好、为、王,皆去声。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王,去声。艾,草名,所以灸者,干久益善。夫病已深而欲求干久之艾,固难卒办,然自今畜之,则犹或可及;不然,则病日益深,死日益迫,而艾终不可得矣。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诗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载,则也。胥,相也。言今之所为,其何能善,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已。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暴,犹害也。非,犹毁也。自害其身者,不知礼义之为美而非毁之,虽与之言,必不见信也。自弃其身者,犹知仁义之为美,但弱于怠惰,自谓必不能行,与之有为必不能勉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者,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绝之以不为,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谓下愚之不移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仁宅已见前篇。义者,宜也,乃天理之当行,无人欲之邪曲,故曰正路。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舍,上声。旷,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绝之,是可哀也。此圣贤之深戒,学者所当猛省也。

孟子曰:“道在尔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之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尔、迩,古字通用。易,去声。长,上声。亲长在人为甚迩,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则远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获于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诚,实也。反身不诚,反求诸身而其所以为善

译孟子说:“对于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吗?他们安于危境而贪图灾祸,以导致自己灭亡的行为为乐。如果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讲道理,那么怎么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菑’同‘灾’。‘乐’读作‘洛’。安于危境而贪图灾祸,是指不知道那是危境和灾祸,反而把它当作安定和利益。导致灭亡的原因,是指荒淫暴虐,那些招致灭亡的途径。不仁的人,私欲坚固蒙蔽,失去了本心,所以颠倒错乱到如此地步,因此不能用忠言去告诫他,最终导致败亡。有个小孩唱道:‘沧浪的水清澈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浑浊啊,可以洗我的脚。’‘浪’读作‘郎’。沧浪,水名。缨,系帽子的带子。孔子说:‘弟子们听着!水清就洗帽缨,水浊就洗脚,这是自己招致的。’这是说水的清浊是自己造成的。圣人声音入耳,心意相通,没有不是至理的,这类事情就可以看出来。人必定先自己轻慢自己,然后别人才轻慢他;家必定先自己毁坏自己,然后别人才毁坏它;国必定先自己讨伐自己,然后别人才讨伐它。‘夫’读作‘扶’。这就是所说的自己招致的。《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罪孽,就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解释见前篇。本章说心存在就能审察得失的细微迹象,心不存在就无法辨别存亡的明显征兆。祸福的到来,都是自己招致的。

孟子说:“夏桀、商纣失去天下,是因为失去了百姓;失去百姓,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得到天下有办法:得到百姓,就得到天下了;得到百姓有办法:得到民心,就得到百姓了;得到民心有办法:百姓想要的,就为他们积聚;百姓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恶’读去声。百姓想要的,都为他们招致,像积聚财物一样。百姓厌恶的,就不要施加给百姓。错所说的‘人情没有不想长寿的,三王让他们生存而不伤害;人情没有不想富裕的,三王使他们丰厚而不困窘;人情没有不想安定的,三王扶持他们而不危险;人情没有不想安逸的,三王节制他们的劳力而不耗尽’,说的就是这类道理。百姓归附仁德,就像水往低处流、野兽跑向旷野一样。‘走’读作‘奏’。‘圹’,广阔的田野。这是说百姓之所以归附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这里。所以替深渊驱赶鱼的是水獭;替丛林驱赶雀鸟的是鹯鸟;替商汤、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夏桀和商纣。‘为’读去声。‘驱’同‘驱’。‘獭’读作‘闼’。‘爵’同‘雀’。‘鹯’,音‘诸延反’。渊,深水。獭,吃鱼的动物。丛,茂密的树林。鹯,吃雀鸟的动物。这是说百姓之所以离开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的在那里,而所畏惧的在这里。现在天下的君主如果有喜好仁德的,那么诸侯都会替他驱赶百姓了。即使想不称王,也不可能了。‘好’、‘为’、‘王’都读去声。现在想称王的人,就像病了七年却寻求存放三年的艾草一样。如果不积蓄,终身都得不到。如果不立志于仁德,终身都会忧虑受辱,从而陷入死亡。‘王’读去声。艾,草名,用来灸治的,干燥得越久越好。病已经很深却想寻求干燥久存的艾草,固然难以突然办到,但如果从现在开始积蓄,还或许来得及;不然,那么病一天比一天深,死一天比一天迫近,而艾草终究得不到。《诗经》说‘怎么能善,则相引以陷于乱亡而已’,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出自《诗经·大雅·桑柔》。淑,善。载,则。胥,相。这是说现在所做的,怎么能善,就会互相牵引陷入混乱灭亡罢了。

孟子说:“自我暴弃的人,不能和他说话;自我放弃的人,不能和他做事。诋毁礼义,叫做自我暴弃;我自己不能安居仁德、遵循道义,叫做自我放弃。‘暴’,如同伤害。‘非’,如同诋毁。自我伤害的人,不知道礼义的美好而诋毁它,即使和他说话,也一定不会被相信。自我放弃的人,虽然知道仁义的美好,但弱于怠惰,自认为一定不能实行,和他做事一定不能勉励。程子说:‘人如果以善来治理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极其昏愚的人,都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我暴弃的人用不信来拒绝,自我放弃的人用不为来断绝,即使圣人和他住在一起,也不能感化他进入正道。这就是所说的下愚不可改变。’仁,是人安适的住宅;义,是人正确的道路。仁作为住宅前面已经见过。义,是适宜,是天理应当实行的,没有私欲的邪曲,所以叫正路。空着安适的住宅不住,舍弃正确的道路不走,可悲啊!‘舍’读上声。‘旷’,空。‘由’,行。本章说大道本来固有而人自己断绝它,这是可悲的。这是圣贤的深切告诫,求学的人应当猛然醒悟。

孟子说:“大道在近处却向远处寻求,事情容易却向困难处寻求。人人亲近自己的亲人、敬爱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尔’、‘迩’,古字通用。‘易’读去声。‘长’读上声。亲长在人为甚近,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则远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

孟子说:“处于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无法治理。得到上级信任有办法:不取信于朋友,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取信于朋友有办法:侍奉父母不能使他们喜悦,就不能取信于朋友;使父母喜悦有办法:反省自身不真诚,就不能使父母喜悦;使自身真诚有办法: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获于上’,得到上级的信任。‘诚’,真实。‘反身不诚’,反求诸身而其所以为善

之心有不实也。不明乎善,不能即事以穷理。无以真知善之所在也。游氏曰:“欲诚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学至于诚身,则安往而不致其极哉?以内则顺乎亲,以外则信乎友,以上则可以得君,以下则可以得民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诚者,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天道之本然也;思诚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实而无伪,人道之当然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至,极也。杨氏曰:“动便是验处,若获乎上、信乎友、悦于亲之类是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见思诚为修身之本,而明善又为思诚之本。乃子思所闻于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與大學相表 ,學者宜潛心焉。

译心中若有不实之处,是因为没有明辨什么是善,不能在具体事物中穷尽事物的道理,从而无法真正知晓善的所在。游氏说:“想要使意念真诚,首先要使知识达到极致;如果不明辨什么是善,就无法使自身真诚。学问达到了使自身真诚的境界,那么到哪里不能达到极致呢?对内就能顺从父母,对外就能取信朋友,对上就能得到君主的赏识,对下就能得到百姓的拥护。”因此,真诚是天的法则;追求真诚是人的法则。真诚,是指天理在我身上都真实而无虚伪,这是天道原本的样子;追求真诚,是希望天理在我身上都真实而无虚伪,这是人道应当如此的样子。达到极致的真诚而不能感动他人的,从来没有过;不真诚,也从来没有能感动他人的。”至,就是极致的意思。杨氏说:“感动他人就是检验的地方,比如得到上级的认可、取信朋友、使父母喜悦之类就是如此。”这一章叙述了《中庸》中孔子的话,表明追求真诚是修身的基础,而明辨善又是追求真诚的基础。这是子思从曾子那里听来的,而孟子从子思那里继承的,也与《大学》相互呼应,求学的人应当潜心钻研。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辟,去声。作、兴,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纣命为西方诸侯之长,得专征伐,故称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文王发政,必先鳏寡孤独,庶人之老,皆无冻馁,故伯夷、太公来就其养,非求仕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焉,于虔反。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齿德皆尊,如众父然。既得其心,则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萧何所谓养民致贤以图天下者,暗与此合,但其意则有公私之辨,学者又不可以不察也。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七年,以小国而言也。大国五年,在其中矣。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鲁卿。宰,家臣。赋,犹取也,取民之粟倍于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鸣鼓而攻之,声其罪而责之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为,去声。林氏曰:“富其君者,夺民之财耳,而夫子犹恶之。况为土地之故而杀人,使其肝脑涂地,则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虽至于死,犹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辟与辟同。善战,如孙膑、吴起之徒。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辟,开垦也。任土地,谓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责,如李悝尽地方,商鞅开阡陌之类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蒙蒙,目不明之貌。盖人与物接之时,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则神精而明,不正则神散而昏。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焉,于虔反。廋,音搜。廋,匿也。言亦心之所发,故幷此以观,则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犹可以伪为,眸子则有不容伪者。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恶,平声。惟恐不顺,言恐人之不顺己。声音笑貌,伪为于外也。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与,平声。援,音爰。淳于,姓;髡,名;齐之辩士。授,与也。受,取也。古礼,男女不亲授受,以远别也。援,救之也。权,称锤也,称物轻重而往来以取中者也。权而得中,是乃礼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言今天下大乱,民遭陷溺,亦当从权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捄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则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章言直己守道,所以济时;枉道殉人,徒为失己。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不亲教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夷,伤也。教子者,本为爱其子也,继之以怒,则反伤其子矣。父既伤其子,子之心又责其父曰:‘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则是子又伤其父也。古者易子而教之。易子而教,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地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居住在东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便振奋地说:‘何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辟’读去声。‘作’和‘兴’,都是兴起的意思。‘盍’,即‘何不’。西伯,就是文王。纣王任命他为西方诸侯的首领,得以专断征伐,所以称为西伯。太公,姜姓,吕氏,名尚。文王施行政令,必定先照顾到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平民中的老人,都使他们不受冻馁,所以伯夷、太公来归附他,并非为了求取官职。这两位老人,是天下最尊贵的老人,他们归附文王,这就如同天下之父归附他一样。天下之父归附他,他的儿子们还能到哪里去呢?‘焉’,音于虔反。‘二老’,指伯夷、太公。‘大老’,是说他们不是普通的老者。‘天下之父’,是说他们的年龄和德行都极为尊贵,如同众人的父亲一样。既然得到了他们的心,那么天下人的心就不能背离了。萧何所说的‘养育百姓、招致贤才以图谋天下’,暗中与此相合,但他们的意图却有公私之别,求学的人又不可以不仔细辨别。如果有诸侯施行文王的政治,在七年之内,必定能在天下执政了。’‘七年’,是从小国来说的。大国五年,也包含在其中了。”

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反而征收的赋税比过去加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你们可以敲着鼓去攻击他。’‘求’,是孔子的弟子冉求。‘季氏’,鲁国的卿大夫。‘宰’,家臣。‘赋’,犹取,指取民之粟比过去加倍。‘小子’,指弟子。‘鸣鼓而攻之’,是声讨他的罪过而责备他。由此看来,君主不行仁政却使百姓富裕,都是被孔子所抛弃的。何况为了君主去强行作战呢?为了争夺土地而战,杀人遍野;为了争夺城池而战,杀人满城。这就叫做率领土地去吃人肉,罪大恶极,死刑都不足以抵偿。‘为’,读去声。林氏说:‘使君主富裕的人,不过是夺取百姓的财物罢了,而孔子尚且厌恶他。何况为了土地的缘故而杀人,使百姓肝脑涂地,这就是率领土地去吃人肉。他的罪过之大,即使处以死刑,还不足以容纳他。’所以善于作战的人要受最重的刑罚,勾结诸侯的人次之,开垦荒地、经营土地的人再次之。’‘辟’与‘辟’同。‘善战’,如孙膑、吴起之类。‘连结诸侯’,如苏秦、张仪之类。‘辟’,开垦。‘任土地’,指划分土地授予百姓,让他们承担耕种的责任,如李悝的尽地力之教,商鞅的开阡陌之类。”

孟子说:“观察一个人,没有比看眼睛更好的了。眼睛不能掩盖内心的邪恶。内心正直,眼睛就明亮;内心不正,眼睛就昏花。‘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眸子’,即瞳孔。‘了’,明亮。‘眊’,蒙蒙,眼睛不明的样子。大概人与外物接触时,精神集中在眼睛上,所以内心正直则精神精专而明亮,内心不正则精神散乱而昏花。听他的言语,观察他的眼睛,人怎么能隐藏得住呢?’‘焉’,音于虔反。‘廋’,音搜。‘廋’,隐藏。言语也是心的流露,所以连同眼睛一起观察,那么人的邪正就无法隐藏了。然而言语还可以伪装,眼睛却不容许伪装。”

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掠夺别人。侮辱和掠夺百姓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怎么能算是恭敬和节俭呢?恭敬和节俭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伪装吗?’‘恶’,读平声。‘惟恐不顺’,是说恐怕别人不顺从自己。‘声音笑貌’,指在外表上伪装。”

淳于髡说:“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这是礼吗?”孟子说:“是礼。”淳于髡说:“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她吗?”孟子说:“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拉,那是豺狼。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是礼;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拉,是权变。’‘与’,读平声。‘援’,音爰。淳于,姓;髡,名;齐国的辩士。‘授’,给予。‘受’,接受。古礼,男女不亲手递接物品,以远离嫌疑。‘援’,救助。‘权’,秤锤,称量物体轻重而往来以取得平衡。权变而取得平衡,这才是礼。淳于髡说:‘现在天下陷入困境,先生不去救助,为什么呢?’意思是说现在天下大乱,百姓遭受陷溺,也应当权变去救助他们,不能固守先王的正道。孟子说:‘天下陷入困境,用道去救助;嫂子掉进水里,用手去救助。你想用手去救助天下吗?’意思是说天下陷入困境,只有道可以救助,不像嫂子掉进水里可以手拉。现在你想救助天下,却想让我歪曲正道去迎合,那就先失去了救助天下的工具了。这是想让我用手去救助天下吗?这一章说明端正自己、坚守正道,才能济世;歪曲正道、殉身于人,只是失去自我。”

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育儿子,为什么呢?”意思是不亲自教导。孟子说:“情势不允许。教育者必定要用正道;用正道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接着发怒,反而伤害了父子感情。‘父亲用正道教导我,父亲自己却没有遵循正道。’这样就是父子互相伤害。父子互相伤害,就糟糕了。‘夷’,伤害。教育儿子,本意是爱护儿子,接着发怒,反而伤害了儿子。父亲伤害了儿子,儿子的心又责备父亲说:‘父亲用正道教导我,而父亲自己未必遵循正道。’这样就是儿子又伤害了父亲。古人交换儿子来教育。交换儿子来教育,是为了保全父子之恩,而

失其为教。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责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争子,何也?所谓争者,非责善也。当不义则争之而已矣。父之于子也如何?曰,当不义,则亦戒之而已矣。”

译丧失了教育的根本。父子之间不互相苛求完美。苛求完美就会疏远,疏远就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苛求完美,是朋友相处的原则。王氏说:“父亲有敢于劝谏的儿子,为什么呢?所说的劝谏,并不是苛求完美。在父亲行为不义时就进行劝谏罢了。父亲对于儿子又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在儿子行为不义时,也只是加以告诫罢了。”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于不义也。一失其身,则亏体辱亲,虽日用三牲之养,亦不足以为孝矣。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顺可移于长。身正,则家齐、国治、而天下平。曾子养曾皙,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皙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养,去声。复,扶又反。此承上文事亲言之。曾皙,名点,曾子父也。曾元,曾子子也。曾子养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毕将彻去,必请于父曰:“此余者与谁?”或父问此物尚有余否?必曰“有”。恐亲意更欲与人也。曾元不请所与,虽有言无。其意将以复进于亲,不欲其与人也。此但能养父母之口体而已。曾子则能承顺父母之志,而不忍伤之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言当如曾子之养志,不可如曾元但养口体。程子曰:“子之身所能为者,皆所当为,无过分之事也。故事亲若曾子可谓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岂以曾子之孝为有余哉?”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适,音谪。间,去声。赵氏曰:“适,过也。间,非也。格,正也。”徐氏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书曰:‘格其非心。’”愚谓间字上亦当有与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过 ;行政之失,不足非间。惟有大人之德,则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而国无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耳。心之非,即害于政,不待乎发之于外也。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事事而更之,后复有其事,将不胜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后复用其人,将不胜其去矣。是以辅相之职,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后无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则亦莫之能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虞,度也。吕氏曰“行不足以致誉而偶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致毁,是谓求全之毁。言毁誉之言,未必皆实,修己者不可以是遽为忧喜。观人者不可以是轻为进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易,去声。人之所以轻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责故耳。盖常人之情,无所惩于前,则无所警于后。非以为君子之学,必俟有责而后不敢易其言也。然此岂亦有为而言之与?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好,去声。王勉曰:“学问有余,人资于己,以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好为人师,则自足而不复有进矣,此人之大患也。”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子敖,王驩字。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昔。”曰:“昔昔,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长,上声。昔者,前日也。馆,客舍也。王驩,孟子所不与言者,则其人可知矣。乐正子乃从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早见长者,则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责之。曰:“克有罪。”陈氏曰:“乐正子固不能无罪矣,然其勇于受责如此,非好善而笃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强辩饰非,闻谏愈甚者,又乐正子之罪人也。”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悦反。徒,但也。餔,食也。啜,

译孟子说:“侍奉谁最为重要?侍奉父母最为重要;守护什么最为重要?守护自身最为重要。不丧失自身节操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自身节操而能侍奉父母的,我没有听说过。所谓守护自身,就是持守自己的身体,使之不陷入不义的境地。一旦丧失自身节操,就会损伤身体、辱没父母,即使每天用牛、羊、猪三牲来供养父母,也不足以称为孝了。谁不从事侍奉?侍奉父母,是侍奉的根本;谁不从事守护?守护自身,是守护的根本。侍奉父母尽孝,那么忠诚就可以转移到君主身上,顺从就可以转移到长辈身上。自身端正,那么家庭就能和睦,国家就能治理好,天下就能太平。曾子奉养父亲曾皙,每顿饭必定有酒有肉。将要撤去饭菜时,必定请示父亲剩余的酒肉送给谁。父亲问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曾皙死后,曾元奉养曾子,每顿饭也必定有酒有肉。将要撤去饭菜时,不请示送给谁。问还有剩余吗,回答说‘没有了’。这是打算再次进献给父亲,不想送给别人。这就是所说的只供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像曾子那样,就可以说是供养父母的志趣了。‘养’读去声。‘复’读扶又反。这是承接上文关于侍奉父母的话来说的。曾皙,名点,是曾子的父亲。曾元,是曾子的儿子。曾子奉养他的父亲,每顿饭必定有酒有肉。吃完饭将要撤去时,必定向父亲请示说:‘这些剩余的酒肉送给谁?’或者父亲问这些东西还有剩余吗,必定回答说‘有’。这是担心父亲心里还想送给别人。曾元不请示送给谁,即使有也说没有。他的意思是打算再次进献给父亲,不想送给别人。这只能说是供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罢了。曾子则能顺承父母的志趣,不忍心伤害它。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意思是应当像曾子那样供养父母的志趣,不可以像曾元那样只供养父母的口腹和身体。程子说:“儿子自身所能做的,都是应当做的,没有过分的事情。所以侍奉父母像曾子那样可以称为极致了,而孟子只说‘可以’,难道认为曾子的孝道有过剩之处吗?”

孟子说:“别人的过错不值得去指责,政事的缺失不值得去非议。只有德行高尚的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君主仁爱,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正义,就没有人不正义;君主端正,就没有人不端正。只要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适”音谪。“间”读去声。赵氏说:“适,是过错;间,是非议;格,是纠正。”徐氏说:“格,是事物所取法的标准。《尚书》说:‘纠正其错误的心意。’”我认为“间”字上面也应当有“与”字。意思是君主用人方面的过错,不值得去指责;行政方面的失误,不值得去非议。只有拥有大人之德的人,才能纠正君主内心不正的地方使其归于正道,从而使国家没有不治的地方。所谓大人,就是德行高尚的人,端正自己从而使万物都端正的人。程子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君主是否仁爱。内心的错误,就会危害政事,不必等到它表现于外。从前孟子三次拜见齐王却不谈论政事,门人对此感到疑惑。孟子说:‘我先攻治他的邪心,心既端正,那么天下的事情就可以顺势治理了。’政事的失误,用人的错误,明智的人能够更改,正直的人能够劝谏。然而如果君主内心没有存留正道,那么每件事都去更改,后来又发生同样的事,将不胜其烦;每个人都被罢免,后来又任用那些人,将不胜其烦。因此辅佐宰相的职责,必定在于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然后就没有什么不正的了;而想要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如果没有大人之德,也是没有人能做到的。”

孟子说:“有出乎意料的赞誉,有追求完美而招致的诋毁。”虞,是揣度的意思。吕氏说:“行为不足以招致赞誉而偶然得到赞誉,叫做出乎意料的赞誉。想要避免诋毁反而招致诋毁,叫做追求完美而招致的诋毁。意思是诋毁和赞誉的话,未必都真实,修养自身的人不可以因此就匆忙地忧愁或欢喜。观察他人的人不可以因此就轻易地提拔或罢免。”

孟子说:“人们轻易地说话,是因为没有遭受失言的责任罢了。”易,读去声。人们之所以轻易说话,是因为没有遭受失言的责任的缘故。大概常人的情态,前面没有受到惩罚,后面就没有警戒。这并不是说君子的学问,一定要等到有责任才不敢轻易说话。然而这难道也是有所针对而说的吗?

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当别人的老师。”好,读去声。王勉说:“学问有余,别人依赖自己,因为不得已而回应是可以的。如果喜欢当别人的老师,就会自满而不再进步了,这是人的大祸患。”

乐正子跟随子敖来到齐国。子敖,是王驩的字。乐正子拜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拜见我了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孟子说:“你来几天了?”乐正子说:“前日。”孟子说:“前日,那么我说出这样的话,不也合适吗?”乐正子说:“住宿的馆舍还没有安顿好。”孟子说:“你听说过,安顿好馆舍,然后才去拜见长辈吗?”长,读上声。昔者,是前天的意思。馆,是客舍。王驩,是孟子不愿与他交谈的人,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乐正子却跟随他出行,丧失自身节操的罪过很大;又不早点拜见长辈,那么他的罪过更加严重了。所以孟子暂且用这些话责备他。乐正子说:“我有罪。”陈氏说:“乐正子固然不能没有罪过,然而他勇于接受责备像这样,如果不是喜好善道而笃信,他能够做到这样吗?世上有强辩掩饰错误,听到劝谏反而变本加厉的人,又是乐正子的罪人。”

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只是混饭吃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代的道理,却把它当作混饭吃的手段。”餔,读博孤反。啜,读昌悦反。徒,是只、仅的意思。餔,是吃饭的意思。啜,

饮也。言其不择所从,但求食耳。此乃正其罪而切责之。

译这是指那些只知吃喝的人。说他们不选择跟从谁,只求有饭吃罢了。这是为了端正他们的罪责而严厉地责备他们。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赵氏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为无之为,去声》。舜告焉则不得娶,而终于无后矣。告者礼也。不告者权也。犹告,言与告同也。盖权而得中,则不离于正矣。范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权。正者万世之常,权者一时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权非体道者不能用也。盖权出于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则天下之罪人也。”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事亲;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故仁义之道,其用至广,而其实不越于事亲从兄之间。盖良心之发,最为切近而精实者。有子以孝弟为为仁之本,其意亦犹此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乐斯、乐则之乐,音洛。恶,平声。斯二者,指事亲从兄而言。知而弗去,则见之明而守之固矣。节文,谓品节文章。乐则生矣,谓和顺从容,无所勉强,事亲从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既有生意,则其畅茂条达,自有不可遏者,所谓恶可已也。其又盛,则至于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此章言事亲从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后节之密而乐之深也。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言舜视天下之归己如草芥,而惟欲得其亲而顺之也。得者,曲为承顺以得其心之悦而已。顺则有以谕之于道,心与之一而未始有违,尤人所难也。为人盖泛言之,为子则愈密矣。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底,之尔反。瞽瞍,舜父名。厎,致也。豫,悦乐也。瞽瞍至顽,尝欲杀舜,至是而厎豫焉。书所谓“不格奸亦允若”是也。盖舜至此而有以顺乎亲矣。是以天下之为子者,知天下无不可事之亲,顾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于是莫不勉而为孝,至于其亲亦厎豫焉,则天下之为父者,亦莫不慈,所谓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尽事亲之道,其为子职,不见父母之非而已。昔罗仲素语此云:‘只为天下无不是厎父母。’了翁闻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后天下之为父子者定。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于见其有不是处耳。’”

卷八 离娄章句下

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岐周,岐山下周旧邑,近畎夷。毕郢,近丰镐,今有文王墓。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夭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得志行乎中国,谓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行其道于天下也。符节,以玉为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则左右相合以为信也。若合符节,言其同也。先圣后圣,其揆一也。”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无不同也。范氏曰“言圣人之生,虽有先后远近之不同,然其道则一也。”

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乘,去声。溱,音臻。洧,荣美反。子产,郑大夫公孙侨也。溱洧,二水名也。子产见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车载而渡之。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惠,谓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焉。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杠,音江。杠

译孟子说:“不孝的行为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严重。”赵氏说:“按照礼制,不孝的行为有三项:一是曲意顺从,使父母陷入不义,这是第一;二是家贫父母年老,却不出去做官获取俸禄来奉养,这是第二;三是不娶妻生子,断绝了祖先的祭祀,这是第三。在这三者之中,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舜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君子认为这就像禀告过一样。“为无后”的“为”字,读去声。如果舜禀告了父母,就不能娶妻,最终就会没有后代了。禀告是礼制的要求,不禀告是权宜之计。说“就像禀告过一样”,意思是与禀告的效果相同。大概权宜之计如果符合中道,就不会偏离正道。范氏说:“天下的道理,有正道和权变。正道是万世不变的常理,权变是一时之用的变通。常理人人都可以遵守,权变不是体悟大道的人不能使用。大概权变是出于不得已的情况,如果父亲不是瞽瞍,儿子不是大舜,却想要不禀告就娶妻,那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孟子说:“仁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在于顺从兄长。仁以爱为主,而爱没有比侍奉父母更切近的;义以敬为主,而敬没有比顺从兄长更优先的。所以仁义的道理,其应用非常广泛,但其实质并不超出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之间。这是良心的发动,最为切近而精实。有子把孝悌作为实行仁的根本,其意思也与此相同。智的实质,在于明白这两点而不背离;礼的实质,在于对这两点进行节制和修饰;乐的实质,在于以这两点为乐,快乐由此产生;快乐产生了,就不可遏止;不可遏止,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乐斯”、“乐则”的“乐”字,读洛音。“恶”字,读平声。“斯二者”,指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而言。明白而不背离,那么见识就明确而坚守就牢固了。节制修饰,指品级节度和文饰。快乐由此产生,指和顺从容,无所勉强,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的意念自然产生,如同草木有生机一样。既然有了生机,那么其茂盛通达,自有不可遏止的,这就是所谓的不可遏止。如果更加旺盛,就会达到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的地步。这一章说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良心真切,天下的道理,都源于此。但必须明白且坚守牢固,然后节制严密而快乐深厚。

孟子说:“天下人非常喜悦并将归附自己。看待天下人的喜悦和归附,就像看待草芥一样。只有舜是这样。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顺从父母的心意,不可以做儿子。这是说舜看待天下人的归附如同草芥,而只希望得到父母的欢心并顺从他们的心意。得到,是指曲折地承顺以得到父母内心的喜悦。顺从,则能够用道理开导他们,心意与之合一而从未违背,这尤其难能可贵。做人是泛泛而言,做儿子则更加紧密。舜竭尽侍奉父母的道理,使瞽瞍得到喜悦,瞽瞍得到喜悦而天下受到感化,瞽瞍得到喜悦而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得以确定,这就叫做大孝。”“底”字,读之尔反。“瞽瞍”,是舜父亲的名字。“厎”,是致、使的意思。“豫”,是喜悦快乐的意思。瞽瞍极其顽固,曾经想杀舜,到了这时才使他喜悦。《尚书》所说的“不格奸亦允若”就是这个意思。大概舜到了这时才真正顺从了父母。因此天下做儿子的,知道天下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只是我们侍奉父母的方法不如舜罢了。于是无不努力行孝,以至于他们的父母也得到喜悦,那么天下做父亲的,也无不慈爱,这就是所谓的感化。儿子孝顺父亲慈爱,各安其位,而没有不安于其位的想法,这就是所谓的确定。为天下人树立法则,可以传给后世,不仅仅是一身一家的孝道而已,这就是之所以称为大孝的原因。李氏说:“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得到喜悦,是因为竭尽了侍奉父母的道理,作为儿子的职责,只看到父母的正确之处而不见其错误罢了。从前罗仲素谈论此事说:‘只因为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了翁听后称赞他说:‘只有这样,天下做父亲和做儿子的关系才能确定。那些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的人,常常始于看到他们有不是的地方。’”

卷八 离娄章句下

共三十三章。

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徙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地的人。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在东方夷服之地。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地的人。岐周,是岐山下周朝的旧邑,靠近畎夷。毕郢,靠近丰镐,现在有文王的墓。两地相距,有一千多里;两代相隔,有一千多年。得志后在中原推行道义,如同符节相合。得志后在中原推行道义,是指舜成为天子,文王成为方伯,能够在天下推行他们的道义。符节,用玉制成,刻上文字并从中间分开,彼此各藏一半,有事时左右相合以作为凭证。如同符节相合,是说他们的道义相同。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样的。”“揆”,是度量的意思。他们的准则一样,是说度量之后发现他们的道义没有不同。范氏说:“说圣人的出生,虽然有先后远近的不同,但他们的道义是一样的。”

子产处理郑国的政事,用自己的车轿帮助人渡过溱水和洧水。“乘”字,读去声。“溱”字,读臻音。“洧”字,读荣美反。子产,是郑国大夫公孙侨。溱水和洧水,是两条水名。子产看见有人徒步涉水,就用自己所乘的车轿载人渡过。孟子说:“这是小惠而不懂得治理政事。惠,是指私恩小利。政,则有公平正大的体制,以及纲纪法度的施行。每年十一月建成供人步行的桥,十二月建成供车马通行的桥,百姓就不会苦于涉水了。“杠”字,读江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