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集注六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45–52 段

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况君子岂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见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见之意。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夫,音扶。与,平声。此以下,正其所称枉尺直寻之非。夫所谓枉小而所伸者大则为之者,计其利耳。一有计利之心,则虽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将为之邪?甚言其不可也。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乘,去声。强,上声。女,音汝。为,去声。舍,上声。赵简子,晋大夫赵鞅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简子幸臣。与之乘,为之御也。复之,再乘也。强而后可,嬖奚不肯,强之而后肯也。一朝,自晨至食时也。掌,专主也。范,法度也。诡遇,不正而与禽遇也。言奚不善射,以法驰驱则不获,废法诡遇而后中也。诗小雅车攻之篇。言御者不失其驰驱之法,而射者发矢皆中而力,今嬖奚不能也。贯,习也。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比,必二反。比,阿党也。若丘陵,言多也。或曰:“居今之世,出处去就不必一一中节,欲其一一中节,则道不得行矣。”杨氏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宁道之不行,而不轻其去就;是以孔孟虽在春秋战国之时,而进必以正,以至终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当先为之矣。孔孟岂不欲道之行哉?”

译如果对方不用应有的礼节,尚且坚守节操而不前往,何况君子岂能不等对方召请就自己前去拜见呢?以上是告知不可前往拜见的理由。况且“枉尺而直寻”的说法,是从利益角度而言的。如果从利益出发,那么即使枉曲一寻而伸直一尺,只要有利,也可以做吗?“夫”读作扶。“与”读平声。以下正是驳斥他所称引的“枉尺直寻”之说的错误。所谓枉曲小处而伸展大处就去做,是计算利益的缘故。一旦有了计算利益的心,那么即使枉曲多而伸展少,只要有利,也将会去做吗?这是极言其不可。从前赵简子派王良给嬖奚驾车,整天没有捕获一只禽鸟。嬖奚回去报告说:“他是天下最卑贱的驾车手。”有人把这话告诉王良。王良说:“请让我再为他驾车一次。”嬖奚不肯,强迫他之后才肯。一天早晨就捕获了十只禽鸟。嬖奚回去报告说:“他是天下最好的驾车手。”赵简子说:“我派他专门为你驾车。”这是对王良说的。王良不肯,说:“我按照法度为他驾车,整天没有捕获一只;我违背法度为他驾车,一天早晨就捕获了十只。《诗经》说:‘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习惯与小人一起驾车,请辞谢。”“乘”读去声。“强”读上声。“女”读作汝。“为”读去声。“舍”读上声。赵简子,即晋国大夫赵鞅。王良,善于驾车的人。嬖奚,赵简子的宠臣。与之乘,即为他驾车。复之,即再次驾车。强而后可,嬖奚不肯,强迫他之后才肯。一朝,从早晨到吃饭的时候。掌,专主。范,法度。诡遇,不正当地与禽兽相遇。意思是嬖奚不善于射箭,按照法度驾车就不捕获,废弃法度不正当地驾车才射中。《诗经·小雅·车攻》篇。意思是驾车的人不失去驾车的法度,而射箭的人发射箭矢都中且有力,现在嬖奚不能这样。贯,习惯。驾车的人尚且羞于与射箭的人并列。并列而获得禽兽,即使多得像山丘一样,也不做。如果违背正道而跟随他,为什么呢?况且你错了,枉曲自己的人,从来没有能使别人正直的。”“比”读必二反。“比”,阿附结党。若丘陵,说很多。有人说:“处在当今之世,出仕或退隐、离去或就职不必一一符合节度,想要一一符合节度,那么道就不能实行了。”杨氏说:“怎么这样不自重呢,枉曲自己难道能使别人正直吗?古人宁愿道不能实行,也不轻易决定去就;所以孔孟虽然在春秋战国之时,但进身一定以正道,以至于最终不能实行道而死。如果不顾去就而可以实行道,孔孟应当先这样做了。孔孟难道不想道实行吗?”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景春,人姓名。公孙衍、张仪,皆魏人。怒则说诸侯使相攻伐,故诸侯惧也。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焉,于虔反。冠,去声。女家之女,音汝。加冠于首曰冠。女家,夫家也。妇人内夫家,以嫁为归也。夫子,夫也。女子从人,以顺为正道也。盖言二子阿谀苟容,窃取权势,乃妾妇顺从之道耳,非丈夫之事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广居,仁也。正位,礼也。大道,义也。与民由之,推其所得于人也;独行其道,守其所得于己也。淫,荡其心也。移,变其节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战国之时,圣贤道否,天下不复见其德业之盛;但见奸巧之徒,得志横行,气焰可畏,遂以为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观之,是乃妾妇之道耳,何足道哉?”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传,直恋反。质与贽同,下同。周霄,魏人。无君,谓不得仕而事君也。皇皇,如有求而弗得之意。出疆,谓失位而去国也。质,所执以见人者,如士则执雉也。出疆载之者,将以见所适国之君而事之也。“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周霄问也。以、已通,太也。后章放此。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洁,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盛,音成。缫,素刀反。皿,武永反。礼曰:“诸侯为借百亩,冕而青纮,躬秉耒以耕,而庶人助以终亩。收而藏之御廪,以供宗庙之粢盛。使世妇蚕于公桑蚕室,奉茧以示于君,遂献于夫人。夫人副祎受之,缫三盆手,遂布于三宫世妇,使缫以为黼黻文章,而服以祀先王先公。”又曰:“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牲杀,牲必特杀也。皿,所以覆器者。“出疆必载质,何也?”周霄问也。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为,去声。舍,上声。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失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踰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为,去声。妁,音酌。隙,去逆反。恶,去声。晋国,解见首篇。仕国,谓君子游宦之国。霄意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仕,故先问古之君子仕否,然后言此以风切之也。男以女为室,女以男为家。妁,亦媒也。言为父母者,非不愿其男女之有室家,而亦恶其不由道。盖君子虽不洁身以乱伦,而亦不殉利而忘义也。

彭更问曰:“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于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于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更,平声。乘、从,皆去声。传,直恋反。箪,音丹。食,音嗣。彭更,孟子弟子也。泰,侈也。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言不以舜为泰,但谓今之士无功而食人之食,则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于子。于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而不得食于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羡,延面反。通功易事,谓通人之功而交

译景春说:“公孙衍、张仪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居下来,天下就太平无事。”景春,是人的姓名。公孙衍、张仪,都是魏国人。他们发怒时游说诸侯使他们互相攻伐,所以诸侯害怕。孟子说:“这怎么能算是大丈夫呢?你没有学过礼吗?男子行加冠礼时,父亲给予训导;女子出嫁时,母亲给予训导,送她到门口,告诫她说:‘到了你的夫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谨慎,不要违背丈夫!’把顺从当作正道,这是妾妇之道。焉,读作虔。冠,读去声。女家的女,读作汝。在头上加冠叫冠。女家,指夫家。妇人进入夫家,以出嫁为归宿。夫子,指丈夫。女子依附于人,以顺从为正道。大概说这两个人阿谀奉承、苟且容身,窃取权势,不过是妾妇顺从之道罢了,不是大丈夫做的事。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仁里,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礼上,行走在天下最宽阔的道路——义上。得志时,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而行;不得志时,独自坚守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他的心志迷惑,贫贱不能使他的节操改变,威武不能使他的意志屈服。这才叫做大丈夫。”广居,指仁。正位,指礼。大道,指义。与民由之,是推广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道理;独行其道,是坚守他从自己内心得到的原则。淫,指使心志放荡。移,指改变节操。屈,指挫伤意志。何叔京说:“战国时期,圣贤之道衰微,天下不再见到德业的兴盛;只见到奸诈巧伪之徒,得志横行,气焰可畏,于是人们就认为他们是大丈夫。不知道从君子看来,这不过是妾妇之道罢了,哪里值得称道呢?”

周霄问道:“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传》说:‘孔子三个月没有君主,就惶惶不安;离开国境,必定携带见面礼。’公明仪说:‘古代的人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传,读直恋反。质与贽同,下文相同。周霄,是魏国人。无君,指不得出仕侍奉君主。皇皇,有求而不得的样子。出疆,指失去职位而离开本国。质,是拿着去见人的礼物,比如士人拿着野鸡。出疆时携带它,是为了去见所前往国家的君主而侍奉他。“三个月没有君主就要去慰问,这不是太急迫了吗?”这是周霄的问话。以、已通,太的意思。后面章节也是这样。孟子说:“士人失去职位,就像诸侯失去国家一样。《礼》说:‘诸侯耕种藉田,来供给祭祀用的谷物;夫人养蚕缫丝,来制作衣服。牺牲不齐全,谷物不洁净,衣服不备齐,不敢用来祭祀。只有士人没有田地,也就不祭祀。’牺牲、器皿、衣服不备齐,不敢用来祭祀,也就不敢用来宴饮,这难道不值得慰问吗?”盛,读成。缫,读素刀反。皿,读武永反。《礼》说:“诸侯为百亩田耕作,戴着礼帽,系着青色的帽带,亲自拿着农具耕作,而庶人帮助耕完最后一亩。收获后藏在御廪,用来供给宗庙的祭祀谷物。让世妇在公桑蚕室养蚕,捧着茧献给君主,然后献给夫人。夫人戴上首饰接受,亲手缫丝三盆,然后分给三宫的世妇,让她们缫丝制成华丽的花纹,用来祭祀先王先公。”又说:“士人有田地就祭祀,没有田地就进献。”黍稷叫粢,在器皿里叫盛。牲杀,指牺牲必须单独宰杀。皿,是覆盖器皿的东西。“离开国境必定携带见面礼,为什么呢?”这是周霄的问话。孟子说:“士人做官,就像农夫耕种一样,农夫难道会因为离开国境就舍弃他的农具吗?”为,读去声。舍,读上声。周霄说:“晋国也是做官的国家,没听说做官像这样急迫。做官像这样急迫,君子为什么难以做官呢?”孟子说:“男子生下来,父母就希望他娶妻;女子生下来,父母就希望她嫁人。父母的心,人人都有。不等待父母的命令、媒人的介绍,钻墙洞互相窥视,翻墙墙互相跟随,那么父母和国人都看不起他们。古代的人没有不想做官的,但又厌恶不通过正当途径。不通过正当途径而去的,与钻墙洞之类的人相同。”为,读去声。妁,读酌。隙,读去逆反。恶,读去声。晋国,解释见首篇。仕国,指君子游历做官的国家。周霄的意思是以孟子不见诸侯为难以做官,所以先问古代的君子是否做官,然后说这话来讽劝他。男子以女子为室,女子以男子为家。妁,也是媒人。说做父母的,不是不愿意子女有室家,而是厌恶他们不通过正道。大概君子虽然不洁身自好而扰乱伦理,但也不为了利益而忘记道义。

彭更问道:“后面跟着几十辆车,随从几百人,从诸侯那里辗转获取食物,不是太奢侈了吗?”孟子说:“如果不合乎道义,那么一筐饭也不接受于人;如果合乎道义,那么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认为奢侈,你认为奢侈吗?”更,读平声。乘、从,都读去声。传,读直恋反。箪,读丹。食,读嗣。彭更,是孟子的弟子。泰,指奢侈。彭更说:“不。士人没有功劳而吃饭,是不可以的。”意思是不认为舜奢侈,只是说现在的士人没有功劳而吃别人的饭,是不可以的。孟子说:“你不互通功劳、交换事务,用多余的弥补不足的,那么农夫有多余的粮食,织女有多余的布匹;你如果互通,那么木匠、车工都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在这里有个人,在家孝顺父母,在外尊敬兄长,坚守先王的道义,来等待后世的学者,却不能从你这里得到食物。你为什么尊重木匠、车工而轻视讲求仁义的人呢?”羡,读延面反。通功易事,指互通人的功劳而交换

易其事。羡,余也。有余,言无所贸易,而积于无用也。梓人匠人,木工也。轮人舆人,车工也。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于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与,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孟子言自我而言,固不求食;自彼而言,凡有功者则当食之。曰:“有人于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墁,武安反。子食之食,亦音嗣。墁,墙壁之饰也。毁瓦画墁,言无功而有害也。既曰食功,则以士为无事而食者,真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矣。

译改变他的职业。羡,是多余的意思。有多余,是说没有东西可以交换,从而堆积在无用之处。梓人和匠人,是木匠。轮人和舆人,是造车工匠。有人说:“梓匠轮舆,他们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君子追求道义,他们的志向也是为了求得食物吗?”孟子说:“你何必看他们的志向呢?只要他们对你有功劳,就可以给他们食物。况且,你是根据志向给人食物,还是根据功劳给人食物呢?”那人说:“根据志向。”“与”字读平声。“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中的“食”字,都读作“嗣”,下文相同。孟子从自身角度来说,本来就不求取食物;从对方角度来说,凡是有功劳的人都应当给予食物。孟子说:“假设有个人在这里,毁坏瓦片,涂抹墙壁,他的志向是为了求得食物,那么你给他食物吗?”那人说:“不。”孟子说:“那么你就不是根据志向给人食物,而是根据功劳给人食物了。”“墁”字音武安反。“子食之”中的“食”字,也读作“嗣”。墁,是墙壁的装饰。毁瓦画墁,是说没有功劳反而有害。既然说是根据功劳给人食物,那么就把士人看作无所事事却白吃饭的人,这真是尊崇梓匠轮舆而轻视仁义啊。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恶,去声。万章,孟子弟子。宋王偃尝灭滕伐薛,败齐、楚、魏之兵,欲霸天下,疑即此时也。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遗,唯季反。盛,音成。往为之为,去声。馈食、酒食之食,音嗣。要,平声。饷,式亮反。葛,国名。伯,爵也。放而不祀,放纵无道,不祀先祖也。亳众,汤之民。其民,葛民也。授,与也。饷,亦馈也。书商书仲虺之诰也。仇饷,言与饷者为仇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为,去声。非富天下,言汤之心,非以天下为富而欲得之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徯我后,后来其无罚。’载,亦始也。十一征,所征十一国也。余己见前篇。‘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食,音嗣。按周书武成篇载武王之言,孟子约其文如此。然其辞时与今书文不类,今姑依此文解之。有所不惟臣,谓助纣为恶,而不为周臣者。匪,与篚同。玄黄,币也。绍,继也,犹言事也。言其士女以篚盛玄黄之币,迎武王而事之也。商人而曰我周王,犹商书所谓我后也。休,美也。言武王能顺天休命,而事之者皆见休也。臣附,归服也。孟子又释其意,言商人闻周师之来,各以其类相迎者,以武王能捄民于水火之中,取其残民者诛之,而不为暴虐耳。君子,谓在位之人。小人,谓细民也。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太誓,周书也。今书文亦小异。言武王威武奋扬,侵彼纣之疆界,取其残贼,而杀伐之功因以张大,比于汤之伐桀又有光焉,引此以证上文取其残之义。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宋实不能行王政,后果为齐所灭,王偃走死。尹氏曰:“为国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则天下皆将归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强国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强弱之势言之,是可畏而已矣。”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与,平声。咻,音休。戴不胜,宋臣也。齐语,齐人语也。傅,教也。咻,讙也。齐,齐语也。庄岳,齐街里名也。楚,楚语也。此先设譬以晓之也。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长,上声。居州,亦宋臣。言小人众而君子独,无以成正君之功。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不为臣,谓未仕于其国者也,此不见诸侯之义也。段干木踰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辟,去声。内,与纳同。段干木,魏文侯时人。泄柳,鲁缪公时人。文侯、缪公欲见此二人,而二人不肯见之,盖未为臣也。已甚,过甚也。迫,谓求见之切也。阳货欲

译万章问道:“宋国是个小国。现在打算施行王政,齐国和楚国憎恶它而攻打它,那该怎么办呢?”孟子说:“商汤住在亳,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不祭祀祖先。商汤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牺牲。’商汤就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吃了牛羊,又不拿来祭祀。商汤又派人去问他:‘为什么不祭祀?’回答说:‘没有用来祭祀的谷物。’商汤就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们耕种,老人和小孩送饭食。葛伯率领他的百姓,拦路抢夺那些带着酒食和黍稻的人,不给的便杀掉。有个小孩带着黍肉去送饭,也被杀掉并抢走了食物。《尚书》说:‘葛伯与送饭的人结仇。’说的就是这件事。因为葛伯杀了这个小孩而征讨他,四海之内都说:‘商汤不是为了贪图天下的财富,而是为平民百姓报仇。’商汤开始征伐,从葛国开始,先后征伐了十一个国家,在天下无敌。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抱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抱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时盼望雨水一样。回来做买卖的人不停止交易,耕田的人不改变劳作,诛杀他们的君主,慰问他们的百姓,就像及时雨降临一样。百姓非常高兴。《尚书》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了就没有灾祸。’那些不臣服的人,东方征伐,安抚那里的士女,用筐子装着黑色和黄色的丝帛,来侍奉我们的周王,表示归顺于大邑周。那里的君子用筐子装着玄黄丝帛来迎接他们的君子,那里的百姓用竹篮装着饭食、用壶盛着浆汤来迎接他们的百姓,把百姓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只是诛杀那些残暴的人罢了。《太誓》说:‘我的威武发扬光大,侵犯他的疆界,就诛杀那里的残暴之人,杀伐的功业因此张大,比起商汤伐桀更加光辉。’如果不施行王政罢了,如果施行王政,四海之内都会抬头盼望他,想拥戴他做君主。齐国和楚国虽然强大,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孟子对戴不胜说:“你想让你的君主向善吗?我明确地告诉你。假如有个楚国的大夫在这里,想要他的儿子说齐国的话,那么是让齐国人教他呢,还是让楚国人教他呢?”戴不胜说:“让齐国人教他。”孟子说:“一个齐国人教他,许多楚国人干扰他,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齐国话,也做不到;如果把他带到齐国的庄岳街巷居住几年,即使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说楚国话,也做不到。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让他住在君主身边。如果在君主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主能和谁一起做坏事呢?如果在君主身边的人,无论长幼尊卑,都不是像薛居州那样的人,君主能和谁一起做善事呢?一个薛居州,独自能改变宋王什么呢?”公孙丑问道:“不去拜见诸侯,这是什么道理?”孟子说:“古时候,不做臣子就不去拜见。不做臣子,是指没有在那个国家做官的人,这就是不去拜见诸侯的道理。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关着门不接纳鲁缪公,这都是太过分了。如果对方迫切地要求见面,那就可以去拜见了。

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欲见之见,音现。恶,去声。矙,音勘。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见之节也。欲见孔子,欲召孔子来见己也。恶无礼,畏人以己为无礼也。受于其家,对使人拜受于家也。其门,大夫之门也。矙,窥也。阳货于鲁为大夫,孔子为士,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馈之,欲其来拜而见之也。先,谓先来加礼也。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胁, 业反。赧,奴简反。胁肩,竦体。谄笑,强笑。皆小人侧媚之态也。病,劳也。夏畦,夏月治畦之人也。言为此者,其劳过于夏畦之人也。未同而言,与人未合而强与之言也。赧赧,惭而面赤之貌。由,子路名。言非己所知,甚恶之之辞也。孟子言由此二言观之,则二子之所养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礼之至,而辄往见之也。此章言圣人礼义之中正,过之者伤于迫切而不洪,不及者沦于污贱而可耻。

译见到孔子,厌恶无礼的行为。大夫对士有赏赐,士不能在家里接受,就要到大夫的门前去拜谢。阳货窥探到孔子不在家,就送给孔子蒸熟的猪;孔子也窥探到阳货不在家,就去拜谢他。在这个时候,阳货先施礼,难道孔子能见而不拜吗?想要见面,见,读作现。恶,读去声。矙,读作勘。这里又引用孔子的事情,来说明可以见面的礼节。想要见孔子,是想召孔子来见自己。恶无礼,是怕别人认为自己无礼。受于其家,是相对于派人到家里拜谢接受而言。其门,是大夫的门。矙,是窥探的意思。阳货在鲁国是大夫,孔子是士,所以趁孔子不在家时送给他礼物,想让他来拜谢从而见面。先,是说先来施礼。曾子说:“耸起肩膀,强作笑脸,比夏天在田地里劳作还要痛苦。”子路说:“与别人意见不合却强行交谈,看那脸上羞愧通红的样子,这不是我子路所能理解的。”由此看来,君子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胁,读作业。赧,读作奴简。胁肩,是耸起身体。谄笑,是强作笑脸。这都是小人谄媚的姿态。病,是劳苦的意思。夏畦,是夏天在田地里劳作的人。说这样做的人,其劳苦超过夏天在田地里劳作的人。未同而言,是与别人意见不合却强行交谈。赧赧,是羞愧而脸红的样子。由,是子路的名。说不是自己所理解的,是极其厌恶的言辞。孟子说由此两句话看来,那么这两人的修养就可以知道了,必定不会不等对方的礼节周全,就急忙去见面。这一章说的是圣人礼义的中正,超过的会伤害于迫切而不宏大,不及的会沦落到污贱而可耻。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去,上声。盈之,亦宋大夫也。什一,井田之法也。关市之征,商贾之税也。已,止也。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攘,如羊反。攘,物自来而取之也。损,减也。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知义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与月攘一鸡何以异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好,去声,下同。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治,去声。生,谓生民也。一治一乱,气化盛衰,人事得失,反复相寻,理之常也。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洚,音降,又胡贡、胡工二反。水逆行,下流壅塞,故水倒流而旁溢也。下,下地。上,高地也。营窟,穴处也。书虞书大禹谟也。洚水,洚洞无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乱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菹,侧鱼反。掘地,掘去壅塞也。菹,泽生草者也。地中,两涯之间也。险阻,谓水之泛滥也。远,去也。消,除也。此一治也。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坏,音怪。行,去声,下同。沛,蒲内反。暴君,谓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类也。宫室,民居也。沛,草木之所生也。泽,水所钟也。自尧舜没至此,治乱非一,及纣而又一大乱也。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相,去声。奄,平声。奄,东方之国,助纣为虐者也。飞廉,纣幸臣也。五十国,皆纣党虐民者也。书周书君牙之篇。丕,大也。显,明也。谟,谋也。承,继也。烈,光也。佑,助也。启,开也。缺,坏也。此一治也。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有作之有,读为又,古字通用。此周室东迁之后,又一乱也。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氏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礼、命德、讨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远也。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愚谓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贼,则致治之法垂于万世,是亦一治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横、为,皆去声。莩,皮表反。杨朱但知爱身,而不复知有致身之义,故无君;墨子爱无差等,而视其至亲无异众人,故无父。无父无君,则人道灭绝,是亦禽兽而已。公明仪之言,义见首篇。充塞仁义,谓邪说遍满,妨于仁义也。孟子引仪之言,以明杨墨道行,则人皆无父无君,以陷于禽兽,而大乱将起,是亦率兽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乱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为,去声。复,扶又反。闲,卫也。放,驱而远

译戴盈之说:“实行十分抽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和市场的税收,今年还做不到。请减轻这些赋税,等到明年再完全废止,怎么样?”“去”读上声。戴盈之,也是宋国的大夫。“什一”,是井田制的税法。“关市之征”,是对商人的税收。“已”,停止的意思。孟子说:“现在有个人每天偷邻居的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君子的行为。’他说:‘请让我减少一些,每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再完全停止。’‘攘’,音如羊反。‘攘’,是东西自来而取之的意思。‘损’,减少。如果知道这样做不合道义,就应当立刻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知道义理上不可为却不能迅速改正,这与每月偷一只鸡有什么区别呢?

公都子说:“外人都说您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好”读去声,下文同。“天下之生久矣”,指天下百姓生存的历史很久了。“一治一乱”,指治世与乱世交替出现,这是气运盛衰、人事得失反复相循的常理。在尧的时候,洪水逆行,泛滥于中原地区。蛇龙居住在那里,百姓无处安身。低处的人筑巢而居,高处的人挖穴而住。《尚书》说:‘洪水警戒我。’‘洚水’,就是洪水。‘洚’,音降,又读胡贡、胡工二反。水逆行,是因为下游堵塞,所以水倒流而旁溢。“下”,指低地。“上”,指高地。“营窟”,指穴居。《尚书》出自《虞书·大禹谟》。“洚水”,指浩大无涯的水。“警”,警戒。这是一次大乱。尧派禹去治理,禹疏通土地将水导入大海,驱逐蛇龙将它们放到沼泽中。水在陆地中间流淌,长江、淮河、黄河、汉水就是这样。险阻既已远离,危害人的鸟兽也消除了,然后人们才能在平坦的土地上居住。“菹”,音侧鱼反。“掘地”,指挖去堵塞物。“菹”,指沼泽中生长的草。“地中”,指两岸之间。“险阻”,指水的泛滥。“远”,离开。“消”,消除。这是一次大治。尧舜去世后,圣人之道衰微。暴君相继出现,毁坏民居作为池塘,百姓无处安息;废弃农田作为园林,使百姓无法获得衣食。邪说暴行又兴起,园林、池塘、沼泽增多,禽兽也随之而来。到了纣王的时候,天下又大乱。“坏”,音怪。“行”,读去声,下文同。“沛”,音蒲内反。“暴君”,指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类的人。“宫室”,指民居。“沛”,指草木生长的地方。“泽”,指水聚集的地方。从尧舜去世到这里,治乱不止一次,到了纣王又是一次大乱。周公辅佐武王,诛杀纣王讨伐奄国,三年讨伐其君主,将飞廉驱逐到海边并杀了他。灭掉的国家有五十个,驱逐虎、豹、犀牛、大象等野兽使它们远离。天下人大喜。《尚书》说:‘伟大啊,文王的谋略!继承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开启我们的后人,全都以正道没有缺失。’“相”,读去声。“奄”,读平声。“奄”,是东方的国家,帮助纣王作恶。“飞廉”,是纣王的宠臣。“五十国”,都是纣王的党羽,残害百姓。“书”出自《周书·君牙》。“丕”,大。“显”,明。“谟”,谋略。“承”,继承。“烈”,功业。“佑”,帮助。“启”,开启。“缺”,败坏。这是一次大治。世道衰微,圣人之道微弱,邪说暴行又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事有了,儿子杀害父亲的事也有了。“有作”的“有”,读为“又”,古字通用。这是周室东迁之后,又一次大乱。孔子感到恐惧,作了《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胡氏说:“仲尼作《春秋》以寄托王法。敦厚典常、推行礼制、任命德行、讨伐罪人,其大要都是天子的事。了解孔子的人,认为这本书的写作,遏制了横流的人欲,保存了即将灭绝的天理,为后世考虑,极为深远。怪罪孔子的人,认为他没有那个位置却寄托了二百四十二年的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抑制欲望而不能放肆,就感到悲哀了。”我认为孔子作《春秋》以讨伐乱臣贼子,那么致治的方法就垂范万世,这也是一次大治。圣王不再出现,诸侯放纵恣意,隐士横加议论,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归附杨朱,就归附墨翟。杨氏主张为我,这是无视君主;墨氏主张兼爱,这是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就是禽兽。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百姓面带饥色,野外有饿死的人,这是率领野兽吃人。’杨墨的道如果不止息,孔子的道如果不显著,这就是邪说欺骗百姓,充塞仁义。仁义被充塞,就会率领野兽吃人,人将互相残食。“横”、“为”,都读去声。“莩”,音皮表反。杨朱只知道爱身,而不再知道有献身之义,所以无视君主;墨子爱无差等,看待至亲与看待众人无异,所以无视父亲。无视父亲和君主,那么人道灭绝,也就只是禽兽而已。公明仪的话,意义见首篇。“充塞仁义”,指邪说遍满,妨碍仁义。孟子引用公明仪的话,以说明杨墨之道如果施行,那么人都无视父亲和君主,陷入禽兽之列,而大乱将起,这也是率领野兽吃人而人又互相残食。这又是一次大乱。我因此感到恐惧,捍卫先圣之道,抵拒杨墨,放逐淫辞,使邪说者不能兴起。邪说兴起于内心,就危害于行事;兴起于行事,就危害于政事。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话了。“为”,读去声。“复”,音扶又反。“闲”,捍卫。“放”,驱逐而远离。

之也。作,起也。事,所行。政,大体也。孟子虽不得志于时,然杨墨之害,自是灭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赖以不坠。是亦一治也。程子曰:“杨墨之害,甚于申韩:佛氏之害,甚于杨墨。盖杨氏为我疑于义,墨氏兼爱疑于仁,申韩则浅陋易见。故孟子止辟杨墨,为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杨墨之比,所以为害尤甚。”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抑,止也。兼,幷之也,总结上文也。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说见上篇。承,当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行、好,皆去声。诐、淫,解见前篇。辞者,说之详也。承,继也。三圣,禹、周公、孔子也。盖邪说横流,坏人心术,甚于洪水猛兽之灾,惨于夷狄篡弒之祸,故孟子深惧而力救之。再言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言苟有能为此距杨墨之说者,则其所趋正矣,虽未必知道,是亦圣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问,而意有未尽,故复言此。盖邪说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圣贤;如春秋之法,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讨之,不必士师也。圣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则不能攻讨,而又唱为不必攻讨之说者,其为邪诐之徒,乱贼之党可知矣。尹氏曰:“学者于是非之原,亳厘有差,则害流于生民,祸及于后世,故孟子辨邪说如是之严,而自以为承三圣之功也。当是时,方且以好辩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圣贤之心也。”

译“之”是助词。“作”是兴起的意思。“事”是指所做的事。“政”是指大体原则。孟子虽然在当时不得志,然而杨朱、墨翟的祸害,从此消灭止息,君臣父子的伦理道德,依赖它而没有败坏。这也是一次治理。程子说:“杨朱、墨翟的祸害,比申不害、韩非更严重;佛教的祸害,又比杨朱、墨翟更严重。因为杨朱主张为我,看似合乎义理;墨翟主张兼爱,看似合乎仁爱;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浅陋,容易看清。所以孟子只驳斥杨朱、墨翟,是因为他们迷惑世人太严重了。佛教的言论接近事理,又不是杨朱、墨翟所能比拟的,所以祸害尤其严重。”从前禹抑制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兼治夷狄、驱赶猛兽而百姓安宁,孔子修成《春秋》而乱臣贼子畏惧。抑制,是阻止的意思。兼,是并治的意思,这是总结上文。《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戒荆舒,就没有人敢抵挡我。”无父无君,是周公所抵御的。解说见上篇。承,是抵挡的意思。我也想要端正人心,平息邪说,抵拒偏颇的行为,放逐放纵的言辞,来继承三位圣人的事业;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行”、“好”,都读去声。“诐”、“淫”,解说见前篇。辞,是言论的详细阐述。承,是继承的意思。三圣,是指禹、周公、孔子。因为邪说泛滥,败坏人的心术,比洪水猛兽的灾难更严重,比夷狄篡弑的祸乱更惨烈,所以孟子深深恐惧并尽力挽救它。再说难道是喜好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以此来深切表达心意。然而如果不是懂得大道的君子,谁能真正知道这不得已的原因呢?能够驳斥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意思是说,如果有能够驳斥杨朱、墨翟学说的人,那么他所趋向的就是正道了,虽然未必懂得大道,这也是圣人的门徒。孟子既然回答了公都子的提问,但意思还有未尽之处,所以又说这番话。因为邪说危害正道,人人都可以攻击它,不一定非要是圣贤;就像《春秋》的法度,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讨伐他们,不一定非要是法官。圣人救世立法的用心,急切到如此地步。如果按照这个意思推论,那么不能攻击讨伐,却又宣扬不必攻击讨伐学说的人,他们是邪僻的党徒、乱贼的同伙就可想而知了。尹氏说:“求学的人在是非的根本处,稍有毫厘之差,祸害就会流及百姓,灾祸会波及后世,所以孟子辨明邪说如此严厉,并且自认为继承了三位圣人的功业。当时的人正用喜好辩论来指责他,这是用常人的心思来揣度圣贤的心思啊。”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于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于,音乌。下于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陈仲子,皆齐人也。廉,有分辨,不苟取也。于陵,地名。螬,蛴螬虫也。匍匐,言无力不能行也。咽,吞也。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擘,薄厄反。恶,平声。蚓,音引。巨擘,大指也。言齐人中有仲子,如众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满之也。操,所守也。蚓,丘蚓也。言仲子未得为廉也,必若满其所守之志,则惟丘蚓之无求于世,然后可以为廉耳。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夫,音扶。与,平声。槁壤,干土也。黄泉,浊水也。抑,发语辞也。言蚓无求于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从来或有非义,则是未能如蚓之廉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辟,音壁。纑,音卢。辟,绩也。纑,练麻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于于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惡用是 者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左“鸟”右“倪”之右)之肉也。’出而哇之。盖,音合。辟,音避。频,与颦同。顣,与蹙同,子六反。恶,平声。*,魚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于盖,其入万钟也。归,自于陵归也。己,仲子也。**,鵝聲也。频顣而言,以其兄受馈为不义也。哇,吐之也。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于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为不义而不食不居,其操守如此。至于妻所易之粟,于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为,则亦不义之类耳。今仲子于此则不食不居,于彼则食之居之,岂为能充满其操守之类者乎?必其无求自足,如丘蚓然,乃为能满其志而得为廉耳,然岂人之所可为哉?范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惟人为大。人之所以为大者,以其有人伦也。仲子避兄离母,无亲戚君臣上下,是无人伦也。岂有无人伦而可以为廉哉?”

卷七 离娄章句上

凡二十八章。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离娄,古之明目者。公输子,名班,鲁之巧人也。规,所以为员之器也。矩,所以为方之器也。师旷,晋之乐师,知音者也。六律,截竹为筩,阴阳各六,以节五音之上下。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也。五音:宫、商、角、征、羽也。范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无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闻,去声。仁心,爱人之心也。仁闻者,有爱人之声闻于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范氏曰:“齐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谓有仁心。梁武帝终日一食蔬素,宗廟以*(左“麦”右“再”)为犧牲,斷死刑必為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谓有仁闻。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乱。其故何哉,有仁心仁闻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徒,犹空也。有其心,无其政,是谓徒善;有其政,无其心,是为徒法。程子尝言:“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读法、平价,皆不可阙。”而又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谓此也。诗

译匡章说:“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他住在於陵,三天不吃东西,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井上有李子,被蝼蛄吃去一半了,他爬过去要吃它,吞了三口,然后耳朵才听得见,眼睛才看得见。”於,音乌。下面的於陵相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陈仲子,都是齐国人。廉,有分辨,不随便索取。於陵,地名。螬,蝼蛄虫。匍匐,说无力不能行走。咽,吞。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中,我必定把仲子看作大拇指。虽然如此,仲子怎么能算廉洁呢?推究仲子的操守,只有像蚯蚓那样才可以。擘,薄厄反。恶,平声。蚓,音引。巨擘,大拇指。说齐人中有仲子,如同众小指中有大拇指。充,推而满之。操,所守。蚓,蚯蚓。说仲子未能算廉洁,必定要像满足他所守的志向,只有蚯蚓那样对世间无所求,然后才可以算廉洁。那蚯蚓,向上吃干土,向下喝黄泉。仲子住的屋子,是伯夷建造的吗?还是盗跖建造的吗?所吃的粮食,是伯夷种植的吗?还是盗跖种植的吗?这是不可知的。”夫,音扶。与,平声。槁壤,干土。黄泉,浊水。抑,发语辞。说蚯蚓对人无所求而自足,而仲子未免要居室食粟,如果所从来或有非义,那就是未能像蚯蚓那样廉洁。说:“这有什么妨害呢?他亲自织鞋,妻子绩麻,用来交换。”辟,音壁。纑,音卢。辟,绩。纑,练麻。说:“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哥哥戴,在盖地享有万钟的俸禄。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而不吃,认为哥哥的屋子是不义的屋子而不住,避开哥哥离开母亲,住在於陵。有一天回来,有人送给他哥哥一只活鹅,他皱着眉头说:‘哪里用得着这东西呢?’后来,他母亲杀了这只鹅,给他吃。他哥哥从外面回来,说:‘这是鹅肉。’他跑出去吐了出来。盖,音合。辟,音避。频,与颦同。顣,与蹙同,子六反。恶,平声。*,魚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哥哥名戴,在盖地食采,其收入万钟。归,从於陵回来。己,仲子。*,鹅叫声。皱着眉头说,认为哥哥接受馈赠是不义的。哇,吐。因为母亲就不吃,因为妻子就吃;因为哥哥的屋子就不住,因为於陵就住。这还能算是能充满他的操守吗?像仲子这样的人,只有像蚯蚓那样才能充满他的操守。”说仲子认为母亲的饮食、哥哥的屋子,是不义而不吃不居,他的操守如此。至于妻子交换来的粮食,於陵所住的屋子,既然未必是伯夷所为,那也是不义的一类。现在仲子对此不吃不居,对彼却吃却居,难道能充满他的操守吗?必定要无所求自足,像蚯蚓那样,才算能满其志而得为廉洁,但这难道是人能做到的吗?范氏说:“天所生,地所养,只有人最大。人之所以最大的,是因为有人伦。仲子避开哥哥离开母亲,没有亲戚君臣上下,这是没有人伦。难道没有人伦而可以算廉洁吗?”

卷七 离娄章句上

共二十八章。

孟子说:“离娄的明目,公输子的巧手,不依靠圆规和曲尺,不能画成方形和圆形;师旷的聪耳,不依靠六律,不能校正五音;尧舜的道,不依靠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离娄,古代眼力好的人。公输子,名班,鲁国的巧匠。规,用来画圆的器具。矩,用来画方的器具。师旷,晋国的乐师,懂音律的人。六律,截竹为管,阴阳各六,用来节制五音的高低。黄钟、太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为阳;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为阴。五音:宫、商、角、征、羽。范氏说:‘这说明治理天下不可没有法度,仁政是治理天下的法度。’现在有仁心仁闻而百姓不蒙受其恩泽,不能为后世效法的,是不实行先王的道。闻,去声。仁心,爱人之心。仁闻,有爱人的名声传于人。先王之道,仁政是。范氏说:‘齐宣王不忍一头牛死,用羊替换它,可谓有仁心。梁武帝终日只吃一餐素食,宗庙用麦饼做牺牲,断死刑必定为之流泪,天下知道他的慈仁,可谓有仁闻。然而宣王之时,齐国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乱。其原因是什么,有仁心仁闻而不实行先王之道。’所以说,仅有善心不足以治理政事,仅有法度不能自行。徒,犹空。有其心,无其政,这叫徒善;有其政,无其心,这叫徒法。程子曾说:‘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谨权、审量、读法、平价,都不可缺。’又说,‘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是这个意思。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