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公孙丑章句下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谓时日支干、孤虚、王相之属也。地利,险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和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夫,音扶。三里七里,城郭之小者。郭,外城。环,围也。言四面攻围,旷日持久,必有值天时之善者。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革,甲也。粟,谷也。委,弃也。言不得民心,民不为守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域,界限也。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言不战则已,战则必胜。尹氏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译有利的天气时令比不上有利的地理形势,有利的地理形势比不上人心所向、内部团结。所谓天时,是指日期的干支、孤虚、王相等占卜术语。所谓地利,是指山川险阻、城池坚固。所谓人和,是指得到民心的拥护。方圆三里的内城,方圆七里的外城,四面包围起来攻打它,却不能取胜。四面包围起来攻打它,必定是得到了有利的天气时令;然而不能取胜,这说明有利的天气时令比不上有利的地理形势。“夫”字读音为扶。三里、七里,是指较小的城郭。郭,是指外城。环,是包围的意思。意思是说,从四面进行围攻,旷日持久,必定会遇到天气时令有利的情况。城墙并不是不高,护城河并不是不深,武器装备并不是不坚固锋利,粮食并不是不充足;却弃城而逃,这说明有利的地理形势比不上人心所向、内部团结。革,是指铠甲。粟,是指谷物。委,是指抛弃。意思是说,如果得不到民心,百姓就不会为之守卫。所以说:使人民定居下来而不迁到别的地方去,不能依靠划定的边疆界限;巩固国防,不能依靠山川的险要;震慑天下,不能依靠武力的强大。能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多;不能施行仁政的人,帮助他的人就少。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连内外亲属都会背叛他;帮助他的人多到了极点,天下的人都会归顺他。域,是指界限。凭着天下人都归顺他的条件,去攻打连亲属都背叛他的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战,一旦作战就必定胜利。意思是说,不战则已,一旦作战就必定胜利。尹氏说:“意思是说,得到天下的人,无非是因为得到了民心罢了。”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章内朝,并音潮,惟朝将之朝,如字。造,七到反,下同。王,齐王也。孟子本将朝王,王不知而托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辞也。明“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东郭氏,齐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或者,疑辞。辞疾而出吊,与孔子不见孺悲取瑟而歌同意。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于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于路,曰:“请必无归,而造于朝!”要,平声。孟仲子,赵氏以为孟子之从昆弟,学于孟子者也。采薪之忧,言病不能采薪,谦辞也。仲子权辞以对,又使人要孟子令勿归而造朝,以实己言。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恶,平声,下同。景丑氏,齐大夫家也。景子,景丑也。恶,叹辞也。景丑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夫,音扶,下同。礼曰:“父命呼,唯而不诺。”又曰:“君命召,在官不俟屦,在外不俟车。”言孟子本欲朝王,而闻命中止,似与此礼之意不同也。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与,平声。慊,口簟反。长,上声。慊,恨也,少也。或作嗛,字书以为口衔物也。然则慊亦但为心有所衔之义,其为快、为足、为恨、为少,则因其事而所衔有不同耳。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因引曾子之言,而云夫此岂是不义,而曾子肯以为言,是或别有一种道理也。达,通也。盖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曾子之说,盖以德言之也。今齐王但有爵耳,安得以此慢于齿德乎?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乐,音洛。大有为之君,大有作为,非常之君也。程子曰:“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尽礼而后往者,非欲自为尊大也,为是故耳。”故汤之于伊尹,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故不劳而霸。先从受学,师之也。后以为臣,任之也。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好,去声。丑,类也。尚,过也。所教,谓听从于己,可役使者也。所受教,谓己之所从学者也。汤之于伊尹,桓公之于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不为管仲,孟子自谓也。范氏曰“孟子之于齐,处宾师之位,非当仕有官职者,故其言如此。”此章见宾师不以趋走承顺为恭,而以责难陈善为敬;人君不以崇高富贵为重,而以贵德尊士为贤,则上下交而德业成矣。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 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陈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一百,百镒也。孟子曰:“皆是也。皆适于义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赆,徐刃反。赆,送行者之礼也。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
译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来打算去拜访您,但得了寒疾,不能吹风。明天早上我将上朝,不知道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回答说:“我也很不幸得了病,不能去上朝。”
齐王派人来探问病情,医生也来了。孟仲子回答说:“昨天有齐王的命令,我因有‘采薪之忧’(指生病),不能去上朝。现在病稍好一些,正赶着去上朝,我不知道能否赶到呢?”于是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您千万不要回家,一定要去上朝!”
孟子不得已,只好到景丑家住宿。景丑说:“在家有父子关系,在外有君臣关系,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父子之间以恩爱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我看到齐王对您的恭敬,却没看到您用来恭敬齐王的表现。”孟子说:“唉!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用仁义来跟齐王说话的,难道是因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想的是‘齐王哪里值得跟他谈论仁义呢’,像这样,没有比这更不恭敬的了。我不是尧舜之道,不敢在齐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恭敬齐王了。”
景丑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礼》说:‘父亲召唤,不能答应;君主命令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要动身。’您本来就要去朝见齐王,听到齐王的命令却最终没去,这似乎与礼的精神不太相符。”
孟子说:“难道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晋国、楚国的富有,是赶不上的。他们凭借他们的富有,我凭借我的仁德;他们凭借他们的爵位,我凭借我的义行,我有什么缺憾呢?’这难道是不义,曾子却这样说吗?这或许有另一种道理。天下普遍尊重的有三样:爵位、年龄、德行。在朝廷上,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里,没有比年龄更尊贵的;在辅佐君主、治理百姓方面,没有比德行更尊贵的。怎么能拥有其中一样,就轻慢另外两样呢?所以,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能随意召唤的大臣。想要有所谋议,就亲自去拜访他。如果君主不尊重德行、喜爱道义,像这样就不值得与他有所作为。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力气就成就了王业;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力气就成就了霸业。
现在天下各国土地相似,德行相当,没有谁能超过谁。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喜欢任用听从自己指挥的人为臣,而不喜欢任用能教导自己的人为臣。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都不敢召唤。管仲尚且不能召唤,何况我不做管仲那样的人呢?”
陈臻问道:“前几天在齐国,齐王赠送一百镒好金,您不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地,赠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前次不接受是对的,那么这次接受就是错的;如果这次接受是对的,那么前次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必定在这两者中占据一种立场。”
孟子说:“都是对的。都符合义。当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远行的人必定要有送行的礼物,宋君说:‘这是送行的礼物。’我为什么不接受?
:‘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为兵之为,去声。时人有欲害孟子者,孟子设兵以戒备之。薛君以金馈孟子,为兵备。辞曰“闻子之有戒心也”。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焉,于虔反。无远行戒心之事,是未有所处也。取,犹致也。尹氏曰:“言君子之辞受取予,惟当于理而已。”
译“听说您有戒备之心。”所以为了防备士兵而赠送礼物,我为什么不接受呢?“为”字读去声。当时有人想加害孟子,孟子设置士兵来戒备他们。薛君用金子馈赠孟子,是为了防备士兵。薛君推辞说:“听说您有戒备之心。”如果在齐国,那么还没有安顿的地方。没有安顿的地方就赠送礼物,这是贿赂他。哪有君子可以用贿赂来收买的呢?“焉”音于虔反。没有远行戒备的事情,就是没有安顿的地方。“取”同“致”。尹氏说:“说的是君子在推辞、接受、索取、给予方面,只应当合乎道理罢了。”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去,上声。平陆,齐下邑也。大夫,邑宰也。戟,有枝兵也。士,战士也。伍,行列也。去之,杀之也。“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几,上声。子之失伍,言其失职,犹士之失伍也。距心,大夫名。对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非我所得专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为,去声。死与之与,平声。牧之,养之也。牧,牧地也。刍,草也。孟子言若不得自专,何不致其事而去。他日,见于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见,音现。为王之为,去声。为都,治邑也。邑有先君之庙曰都。孔,大夫姓也。为王诵其语,欲以讽晓王也。陈氏曰:“孟子一言而齐之君臣举知其罪,固足以兴邦矣。然而齐卒不得为善国者,岂非说而不绎,从而不改故邪?”
孟子谓蚔 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蚔,音迟。 ,乌花反。为,去声。与,平声。蚔 ,齐大夫也。灵丘,齐下邑。似也,言所为近似有理。可以言,谓士师近王,得以谏刑罚之不中者。蚔 谏于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致,犹还也。齐人曰:“所以为蚔 ,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为,去声。讥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公都子以告。公都子,孟子弟子也。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官守,以官为守者。言责,以言为责者。绰绰,宽貌。裕,宽意也。孟子居宾师之位,未尝受禄。故其进退之际,宽裕如此。尹氏曰:“进退久速,当于理而已。”
孟子为卿于齐,出吊于滕,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王驩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盖,古盍反。见,音现。盖,齐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辅行,副使也。反,往而还也。行事,使事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夫,音扶。王驩盖摄卿以行,故曰齐卿。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已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恶而严如此。
孟子自齐葬于鲁,反于齐,止于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孟子仕于齐,丧母,归葬于鲁。嬴,齐南邑。充虞,孟子弟子,尝董治作棺之事者也。严,急也。木,棺木也。以、已通。以美,太美也。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称,去声。度,厚薄尺寸也。中古,周公制礼时也。椁称之,与棺相称也。欲其坚厚久远,非特为人观视之美而已。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不得,谓法制所不当得。得之为有财,言得之而又为有财也。或曰:“为当作而。”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比,必二反。恔,音效。比,犹为也。化者,死者也。恔,快也。言为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肤,于人子之心,岂不快然无所恨乎?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送终之礼,所当得为而不自尽,是为天下爱惜此物,而薄于吾亲也。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何以异于是?”伐与之与,平声;下伐与
译孟子到了平陆,对那里的邑宰说:“你的持戟武士,如果一天之内三次脱离队伍,你会杀了他吗?”邑宰说:“用不着等到三次。”去,读作“祛”。平陆,是齐国的下等城邑。大夫,指邑宰。戟,是有分支的兵器。士,指战士。伍,指行列。去之,指杀了他。孟子说:“那么,你失职的次数也很多了。灾荒饥馑的年份,你的百姓,年老体弱的人辗转死于沟壑,强壮的人流散到四方去的,几乎有几千人了。”邑宰说:“这不是距心所能决定的。”几,读作“机”。子之失伍,是说邑宰失职,就像武士脱离队伍一样。距心,是邑宰的名字。他回答说这是齐王施政失误造成的,不是我所能单独决定的。孟子说:“现在假设有个人接受了别人的牛羊,替人家放牧,那么一定要替牛羊寻找牧场和草料。如果寻找牧场和草料而找不到,是把牛羊退还给主人呢?还是站着看着它们死去呢?”邑宰说:“这就是距心的罪过了。”为,读作“违”。死与之与,读作“死与之予”。牧之,指饲养它们。牧,指牧场。刍,指草料。孟子说如果不能独自做主,为什么不辞去职务离开呢。后来,孟子谒见齐王说:“替您治理城邑的大夫,我知道有五位。其中知道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我把他的话向您复述一遍。”齐王说:“这就是我的罪过了。”见,读作“现”。为王之为,读作“违王违为”。为都,指治理城邑。城邑中有先君宗庙的称为都。孔,是大夫的姓氏。为王诵其语,是想以此讽喻开导齐王。陈氏说:“孟子一句话就让齐国的君臣都知道了自己的罪过,这本来足以振兴国家了。然而齐国最终没能成为善治的国家,难道不是因为听了劝谏却不加推究,表面顺从而不改正的缘故吗?”
孟子对蚔鼃说:“你辞去灵丘的职务而请求担任士师,似乎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可以进言。现在几个月过去了,还不能进言吗?”蚔,读作“迟”。鼃,读作“乌花反”。为,读作“违”。与,读作“予”。蚔鼃,是齐国的大夫。灵丘,是齐国的下等城邑。似也,是说所做的近似合理。可以言,是说士师接近君王,得以进谏刑罚不当之处。蚔鼃向齐王进谏而不被采纳,于是辞去职务离开。致,犹归还也。齐国人说:“用来对待蚔鼃的方法,是好的;至于用来对待自己,我就不知道了。”为,读作“违”。这是讥讽孟子道义不能施行而不能离去。公都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公都子,是孟子的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职责的人,不能履行其职责就辞职;有进言责任的人,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我没有官职职责,也没有进言责任,那么我的进退,难道不是宽绰从容、绰绰有余吗?”官守,指以官职为职责的人。言责,指以进言为责任的人。绰绰,宽裕的样子。裕,宽绰的意思。孟子处于宾师的位置,未曾接受俸禄。所以他的进退,如此宽裕从容。尹氏说:“进退的快慢,只要合乎道理就可以了。”
孟子在齐国担任卿,外出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邑的大夫王驩作为副使随行。王驩早晚都来拜见,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未曾和他谈论过出使的事务。盖,读作“古盍反”。见,读作“现”。盖,是齐国的下等城邑。王驩,是齐王的宠臣。辅行,指副使。反,指往返。行事,指出使的事务。公孙丑说:“齐卿的职位,不算小了;齐滕之间的路程,不算近了。往返路上却不曾和他谈论出使的事务,为什么呢?”孟子说:“既然已经有人处理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夫,读作“扶”。王驢大概代理卿职出行,所以说齐卿。夫既或治之,是说主管官员已经处理了。孟子对待小人,不厌恶却严肃,就是这样。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在嬴地停留。充虞请求说:“前几天您不知我不才,让我督管工匠事务。当时事情紧急,我不敢请示。现在想私下请教,棺木似乎太华美了。”孟子在齐国做官,母亲去世,归葬于鲁国。嬴,是齐国南部的城邑。充虞,是孟子的弟子,曾经督管制作棺木的事务。严,指紧急。木,指棺木。以、已通。以美,指太华美。孟子说:“古代棺椁没有固定的制度,中古时期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平民都是如此。这不仅是为了外观华美,而是为了尽到人心。称,读作“称”。度,指厚薄尺寸。中古,指周公制定礼制的时候。椁称之,指与棺相称。希望它坚固厚实、长久保存,不仅仅是为了给人观看的美观。如果得不到,就不能感到喜悦;如果没有钱财,就不能感到喜悦。得到了并且有财力,古代的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不得,指法制所不应当得到的。得之为有财,指得到了并且有财力。有人说:“为应当读作而。”况且对于死者,不让泥土直接接触肌肤,在人心中难道不感到快意吗?比,读作“必二反”。恔,读作“效”。比,犹为也。化者,指死者。恔,指快意。说对于死者不让泥土靠近肌肤,在人子的心中,难道不感到快意而没有遗憾吗?我听说君子:不因为爱惜天下之物而薄待自己的亲人。”送终的礼仪,应当尽力而为而不自我满足,是为了天下爱惜此物,而薄待自己的亲人。
沈同以私人的身份问道:“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能把燕国给别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假设有个人在这里做官,您喜欢他,不报告君王而私自把您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个士人,也没有君王的命令而私自从您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与燕国的事有什么不同呢?”伐与之与,读作“平声”;下伐与
、杀与同。夫,音扶。沈同,齐臣。以私问,非王命也。子哙、子之,事见前篇。诸侯土地人民,受之天子,传之先君。私以与人,则与者受者皆有罪也。仕,为官也。士,即从仕之人也。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天吏,解见上篇。言齐无道,与燕无异,如以燕伐燕也。史记亦谓孟子劝齐伐燕,盖传闻此说之误。杨氏曰:“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齐王能诛其君,吊其民,何不可之有?乃杀其父兄,虏其子弟,而后燕人畔之。乃以是归咎孟子之言,则误矣。”
译杀与同。夫,音扶。沈同,齐国的臣子。以私问,非王命也。子哙、子之,事见前篇。诸侯的土地和人民,是受之于天子,传之于先君。私自给予他人,那么给予者和接受者都有罪。仕,做官。士,就是做官的人。齐国攻打燕国。有人问:“您曾劝说齐国攻打燕国,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攻打吗’?我回答说‘可以’,他便因此去攻打燕国。他如果问‘谁可以攻打燕国’?那么我将回答说:‘作为天吏,才可以攻打它。’现在有个杀人犯,有人问‘这个人可以杀吗’?那么我将回答说‘可以’。他如果问‘谁可以杀他’?那么我将回答说:‘作为狱官,才可以杀他。’现在齐国以暴政攻打燕国,我为什么要劝说呢?”天吏,解释见上篇。说齐国无道,与燕国没有区别,如同以燕国攻打燕国。《史记》也说孟子劝说齐国攻打燕国,大概是传闻此说的错误。杨氏说:“燕国本来就可以攻打,所以孟子说可以。假如齐王能诛杀其君主,慰问其百姓,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却杀害其父兄,俘虏其子弟,后来燕国人背叛齐国。于是把这归咎于孟子的话,就错了。”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于孟子。”齐破燕后二年,燕人共立太子平为王。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于王乎?贾请见而解之。”恶、监,皆平声。陈贾,齐大夫也。管叔,名鲜,武王弟,周公兄也。武王胜商杀纣,立纣子武庚,而使管叔与弟蔡叔、霍叔监其国。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政。管叔与武庚畔,周公讨而诛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曰:“古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曰:“然。”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曰:“不知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与,平声。言周公乃管叔之弟,管叔乃周公之兄,然则周公不知管叔之将畔而使之,其过有所不免矣。或曰:“周公之处管叔,不如舜之处象何也?”游氏曰:“象之恶已着,而其志不过富贵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恶则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讵忍逆探其兄之恶而弃之耶?周公爱兄,宜无不尽者。管叔之事,圣人之不幸也。舜诚信而喜象,周公诚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伦之至,其用心一也。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更,平声。顺,犹遂也。更,改也。辞,辩也。更之则无损于明,故民仰之。顺而为之辞,则其过愈深矣。责贾不能勉其君以迁善改过,而教之以遂非文过也。林氏曰:“齐王惭于孟子,盖羞恶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将顺之,则义不可胜用矣。而陈贾鄙夫,方且为之曲为辩说,而沮其迁善改过之心,长其饰非拒谏之恶,故孟子深责之。然此书记事,散出而无先后之次,故其说必参考而后通。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置于前章之后,此章之前。则孟子之意,不待论说而自明矣。”
孟子致为臣而归。孟子久于齐而道不行,故去也。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朝,音潮。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为,去声。时子,齐臣也。中国,当国之中也。万钟,谷禄之数也。钟,量名,受六斛四斗。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陈子,即陈臻也。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夫,音扶。恶,平声。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则其义不可以复留;而时子不知,则又有难显言者。故但言设使我欲富,则我前日为卿,尝辞十万之禄,今乃受此万钟之馈。是我虽欲富,亦不为此也。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于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龙,音垄。此孟子引季孙之语也。季孙、子叔疑,不知何时人。龙断,冈垄之断而高也,义见下文。盖子叔疑者尝不用,而使其子弟为卿。季孙讥其既不得于此,而又欲求得于彼,如下文贱丈夫登龙断者之所为也。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复受其禄,则无以异此矣。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孟子释龙断之说如此。治之,谓治其争讼。左右望者,欲得此而又取彼也。罔,谓罔罗取之也。从而征之,谓人恶其专利,故就征其税,后世缘此遂征商人也。程子曰:“齐王所以处孟子者,未为不可,孟子亦非不肯为国人矜式者。但齐王实非
译燕国人背叛了。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齐国攻破燕国后的第二年,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为国君。陈贾说:“大王不必担忧。大王自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义、更智慧呢?”齐王说:“哎呀!这是什么话?”陈贾说:“周公派管叔去监视殷商,管叔却带着殷商背叛。如果周公知道他会背叛还派他去,这是不仁;如果周公不知道他会背叛而派他去,这是不智。仁义和智慧,周公尚且未能兼备,何况大王呢?请允许我去见孟子,替大王解释这件事。”“恶”、“监”,都读平声。陈贾,是齐国的大夫。管叔,名鲜,是周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周武王战胜商朝,杀了纣王,立纣王的儿子武庚,并让管叔和他的弟弟蔡叔、霍叔去监视他的国家。周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与武庚背叛,周公征讨并诛杀了他们。陈贾去见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古代的圣人。”陈贾说:“周公派管叔去监视殷商,管叔却带着殷商背叛,有这样的事吗?”孟子说:“是的。”陈贾说:“周公知道他将要背叛而派他去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吗?”“与”,读平声。意思是说周公是管叔的弟弟,管叔是周公的哥哥,那么周公不知道管叔将要背叛而派他去,他的过错是难免的。有人说:“周公对待管叔,不如舜对待象那样,为什么呢?”游氏说:“象的恶行已经显露,而且他的志向不过是为了富贵罢了,所以舜能够用这种方法保全他;至于管叔的恶行尚未显露,而且他的志向和才能都远非象可比,周公难道忍心预先揣测他哥哥的恶行而抛弃他吗?周公爱护兄长,理应毫无保留。管叔这件事,是圣人的不幸。舜真诚信任而喜爱象,周公真诚信任而任用管叔,这是天理人伦的最高境界,他们的用心是一样的。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就顺着它。古代的君子,他们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能看见;等到他们改正时,百姓都仰望他们。现在的君子,岂止是顺着过错,还替它找借口辩解。”“更”,读平声。“顺”,就是遂的意思。“更”,就是改的意思。“辞”,就是辩的意思。改正过错就不会损害光明,所以百姓仰望他们。顺着过错并替它辩解,那么过错就越来越深了。责备陈贾不能勉励他的君主向善改过,反而教他遂非文过。林氏说:“齐王对孟子感到惭愧,大概是羞恶之心,有不能自己抑制的。如果他的臣子能顺着这种心去引导他,那么道义就可以无穷无尽地运用了。而陈贾这个鄙陋之人,反而为他曲意辩解,阻挠他向善改过的心,助长他掩饰过错、拒绝劝谏的恶习,所以孟子深深责备他。然而这本书记载事情,分散各处而没有先后次序,所以必须参考对照才能通晓。如果把第二篇第十章、第十一章,放在前章之后,本章之前。那么孟子的意思,不待论说就自然明白了。”
孟子辞去官职回国。孟子在齐国待了很久,但主张不能实行,所以离开了。齐王去见孟子,说:“前几天想见您却见不到,得以侍奉,同在朝廷很高兴。现在您又抛弃我回国,不知道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我不敢请求,但本来也是我所希望的。”“朝”,读潮。过了几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国都中心给孟子安排住宅,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能有所敬仰效法。你何不替我向他说明?”“为”,读去声。时子,是齐国的臣子。“中国”,指国都的中心。“万钟”,是谷物俸禄的数量。“钟”,是量器名,容量为六斛四斗。“矜”,是敬的意思。“式”,是法的意思。“盍”,是何不的意思。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孟子。陈子,就是陈臻。孟子说:“是的。那时子怎么知道这不可行呢?如果让我想要富有,我推辞十万钟的俸禄却接受万钟的馈赠,这是想要富有吗?”“夫”,读扶。“恶”,读平声。孟子既然因为主张不能实行而离开,那么从道义上讲就不可以再留下;而时子不明白,又有难以明说的地方。所以只说假设我想要富有,那么我之前做卿时,曾经推辞十万钟的俸禄,现在却接受这万钟的馈赠。是我虽然想要富有,也不会这样做。季孙说:“子叔疑这个人真奇怪!让自己执政,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又让自己的子弟做卿。谁不想要富贵?却独自在富贵之中,有私心垄断。”“龙”,读垄。这是孟子引用季孙的话。季孙、子叔疑,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人。“龙断”,是冈垄中断而高的地方,意思见下文。大概子叔疑曾经不被任用,却让自己的子弟做卿。季孙讥讽他既然在这里得不到,又想在那里求得,就像下文那个登龙断的卑鄙小人一样。孟子引用这个来说明,道义既然不能实行,又接受他的俸禄,那就和这没有区别了。古代做市场交易,是用自己拥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由官吏治理罢了。有个卑鄙的男人,一定要寻找高地登上,以便左右观望来网罗市场的利益。人们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对他征税。征收商税,就是从这卑鄙男人开始的。孟子解释龙断的说法就是这样。“治之”,指治理他们的争讼。“左右望”,是想得到这个又想取得那个。“罔”,指像网罗一样获取。“从而征之”,指人们厌恶他专利,所以向他征税,后世沿袭这个就开始征收商税了。程子曰:“齐王对待孟子的方式,未尝不可,孟子也不是不肯做国人敬仰效法的榜样。只是齐王实在不是
孟子去齐,宿于昼。昼,如字,或曰:“当作画,音获。”下同。昼,齐西南近邑也。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为,去声,下同。隐,于靳反。隐,凭也。客坐而言,孟子不应而卧也。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曰:“坐!我明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齐,侧皆反。复,扶又反。语,去声。齐宿,齐戒越宿也。缪公尊礼子思,常使人候伺道达诚意于其侧,乃能安而留之也。泄柳,鲁人。申详,子张之子也。缪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义不苟容,非有贤者在其君之左右维持调护之,则亦不能安其身矣。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长,上声。长者,孟子自称也。言齐王不使子来,而子自欲为王留我;是所以为我谋者,不及缪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绝我也。我之卧而不应,岂为先绝子乎?
孟子去齐。君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语,去声。尹士,齐人也。干,求也。泽,恩泽也。濡滞,迟留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齐人,孟子弟子也。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夫,音扶,下同。恶,平声。见王,欲以行道也。今道不行,故不得已而去,非本欲如此也。予三宿而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所改必指一事而言,然今不可考矣。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杨氏曰:“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皆以直告而不隐于孟子,故足以为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谬为大言以欺人,是人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何善之能为?”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悻,形顶反。见,音现。悻悻,怒意也。穷,尽也。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此章见圣贤行道济时,汲汲之本心;爱君泽民,惓惓之余意。李氏曰:“于此见君子忧则违之之情,而荷蒉者所以为果也。”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问,于路中问也。豫,悦也。尤,过也。此二句实孔子之言,盖孟子尝称之以教人耳。曰:“彼一时,此一时也。彼,前日。此,今日。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自尧舜至汤,自汤至文武,皆五百余年而圣人出。名世,谓其人德业闻望,可名于一世者,为之辅佐。若皋陶、稷、契、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属。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周,谓文武之间。数,谓五百年之期。时,谓乱极思治可以有为之日。于是而不得一有所为,此孟子所以不能无不豫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夫,音扶。舍,上声。言当此之时,而使我不遇于齐,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然天意未可知,而其具又在我,我何为不豫哉?然则孟子虽若有不豫然者,而实未尝不豫也。盖圣贤忧世之志,乐天之诚,有并行而不悖者,于此见矣。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休,地名。曰:“非也。于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崇,亦地名。孟子始见齐王,必有所不合,故有去志。变,谓变其去志。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于齐,非我志也。”师命,师旅之命也。国既被兵,难请去也。孔氏曰:“仕而受禄,礼也;不受齐禄,义也。
译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昼,读如字,或说:“应当作‘画’,音获。”下文同。昼,是齐国西南近郊的城邑。有想要为齐王挽留孟子的人,坐着和他说话。孟子不回答,靠着几案躺着。为,读去声,下文同。隐,音于靳反。隐,是靠着的意思。客人坐着说话,孟子不回答而躺着。客人不高兴地说:“弟子斋戒住宿后才敢进言,先生却躺着不听,请允许我不再敢来见您了。”孟子说:“坐!我明白地告诉你。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定。齐,侧都读反切。复,读扶又反。语,读去声。齐宿,是斋戒越宿的意思。缪公尊崇礼遇子思,常派人候伺在侧,传达诚意,才能使他安心而留下。泄柳,是鲁国人。申详,是子张的儿子。缪公尊崇他们不如子思,但这两人坚守道义,不苟且容身,如果没有贤者在君主左右维持调护,也就不能使他们自身安定了。你为长者考虑,却比不上缪公对待子思,是你断绝长者呢?还是长者断绝你?”长,读上声。长者,是孟子自称。意思是齐王不派你来,而你自想要为齐王留我;你为我谋划,比不上缪公留子思的事,却先断绝了我。我躺着不回答,难道是首先断绝你吗?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人,这是不明智;知道不能,然而还是来到,这是求取恩泽。千里来见齐王,没有遇到赏识所以离开。在昼地住了三晚才出去,为什么这样迟缓?士人就不高兴了。”语,读去声。尹士,是齐国人。干,是求取的意思。泽,是恩泽。濡滞,是迟留。高子把这话告诉孟子。高子,也是齐国人,孟子的弟子。孟子说:“尹士哪里了解我呢?千里来见齐王,是我所希望的;没有遇到赏识所以离开,难道是我所希望的吗?我是不得已啊。夫,音扶,下文同。恶,读平声。见王,是想实行道义。现在道义不能实行,所以不得已离开,并非本来就想这样。我在昼地住了三晚才出去,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齐王或许会改变。齐王如果改变,就一定会召我回去。所改一定是指某件事而言,但现在无法考证了。我离开昼地而齐王不追我,我这才浩然有归去的志向。我虽然这样,难道会舍弃齐王吗?齐王还是足以用来行善。齐王如果用我,那么岂止齐国的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都会安定。齐王或许会改变,我天天盼望。浩然,像水流一样不可阻止。杨氏说:‘齐王天资朴实,如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都直告而不隐瞒于孟子,所以足以行善。如果内心不是这样,却妄发大言来欺骗人,这种人终究不能进入尧舜之道,能做什么善事呢?’我难道像这种小丈夫一样吗?向君主进谏而不被接受,就发怒,怒气冲冲地表现在脸上。离开就耗尽一天的力气然后住宿吗?”悻,音形顶反。见,音现。悻悻,是怒意的样子。穷,是尽的意思。尹士听了说:“士人确实是小人。”这一章显示圣贤行道济世,急切的本心;爱君泽民,恳切的余意。李氏说:“在这里看到君子忧虑就离开的情态,而荷蒉者之所以果断。”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先生好像有不高兴的神色。前几天我听先生说:‘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问,是在路上问。豫,是悦的意思。尤,是过。这两句其实是孔子的话,大概孟子曾经称引用来教导人。孟子说:“那是一个时候,这是一个时候。五百年必定有王者兴起,其间必定有名世的人。从尧舜到汤,从汤到文武,都是五百多年圣人出现。名世,是说那人的德业闻望,可以在一世中闻名,作为辅佐。像皋陶、稷、契、伊尹、莱朱、太公望、散宜生之类。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数目说超过了,按时机考察却可以了。周,指文武之间。数,指五百年的期限。时,指乱极思治可以有为的日子。在这个时候而不能有所作为,这是孟子不能不不高兴的原因。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如果想要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夫,音扶。舍,读上声。意思是当此之时,让我在齐国不遇,是天还没有想要平治天下。然而天意不可知,而具备的条件又在我,我为什么不高兴呢?那么孟子虽然好像不高兴,但实际上并不曾不高兴。圣贤忧世的志向,乐天的诚意,有并行而不违背的,在这里可以看到。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做官而不接受俸禄,是古代的道理吗?”休,是地名。孟子说:“不是。在崇地,我得以见齐王。退下后有离开的志向,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崇,也是地名。孟子初次见齐王,必定有所不合,所以有离开的志向。变,指改变离开的志向。接着有军队的命令,不可以请求离开。久留齐国,不是我的志向。”师命,是师旅的命令。国家既被兵祸,难以请求离开。孔氏说:“做官而受禄,是礼;不接受齐国的俸禄,是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