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离娄章句下
,方桥也。徒杠,可通徒行者。梁,亦桥也。舆梁,可通车舆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盖农功已毕,可用民力,又时将寒冱,水有桥梁,则民不患于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辟,与辟同。焉,于虔反。辟,辟除也,如周礼阍人为之辟之辟。言能平其政,则出行之际,辟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为过。况国中之水,当涉者众,岂能悉以乘舆济之哉?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悦其意,则人多日少,亦不足于用矣。诸葛武侯尝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译这是方桥。徒杠,是可以让步行者通过的桥。梁,也是桥。舆梁,是可以让车马通过的桥。周历的十一月,相当于夏历的九月。周历的十二月,相当于夏历的十月。《夏令》说:“十月修成桥梁。”大概是因为农事已经结束,可以役使民力,而且天气即将寒冷结冰,如果水上有桥梁,百姓就不必担心涉水渡河的困难,这也是君王政事中的一件大事。君子只要公平地处理政事,出行时让人避开自己,也是可以的。怎么能一一去渡他们呢?“辟”,与“辟”字相同。“焉”,音虔。“辟”,是排除的意思,就像《周礼》中阍人排除行人所说的“辟”一样。意思是说,如果能够公平地处理政事,那么在出行时,排除行人,让他们避开自己,也不算过分。何况国都内的河流,需要渡水的人很多,难道能全都用车马去渡他们吗?所以执政的人,如果想去取悦每一个人,一天时间也是不够的。”意思是说,如果对每个人都想施加私恩来取悦他们,那么人多时间少,也是不够用的。诸葛武侯曾经说,“治理天下要靠大德,不靠小恩小惠”,这符合孟子的本意。
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礼衰薄,至于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则其于群臣,可谓邈然无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体,恩义之至也。如犬马则轻贱之,然犹有豢养之恩焉。国人,犹言路人,言无怨无德也。土芥,则践踏之而已矣,斩艾之而已矣,其贱恶之又甚矣。寇雠之报,不亦宜乎?”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为,去声,下为之同。仪礼曰:“以道去君而未绝者,服齐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礼为问。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谓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导之出疆,防剽掠也。先于其所往,称道其贤,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后收其田禄里居,前此犹望其归也。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极,穷也。穷之于其所往之国,如晋锢栾盈也。潘兴嗣曰:“孟子告齐王之言,犹孔子对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迹,不若孔子之浑然也。盖圣贤之别如此。”杨氏曰:“君臣以义合者也。故孟子为齐王深言报施之道,使知为君者不可不以礼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处,则岂处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盖如此。”
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言君子当见几而作,祸已迫,则不能去矣。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张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
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则随事而顺理,因时而处宜,岂为是哉?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闲不能以寸。”乐,音洛。无过不及之谓中,足以有为之谓才。养,谓涵育熏陶,俟其自化也。贤,谓中而才者也。乐有贤父兄者,乐其终能成己也。为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贤,遂遽绝之而不能教,则吾亦过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闲,能几何哉?
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程子曰:“有不为,知所择也。惟能有不为,是以可以有为。无所不为者,安能有所为邪?”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此亦有为而言。
孟子曰:“仲尼不为已甚者。”已,犹太也。杨氏曰:“言圣人所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称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行,去声。必,犹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于信果,但义之所在,则必从之,卒亦未尝不信果也。尹氏云:“主于义,则信果在其中矣;主于信果,则未必合义。”王勉曰:“若不合于义而不信不果,则妄人尔。”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之心,通达万变;赤子之心,则纯一无伪而已。然大人之所以为大人,正以其不为物诱,而有以全其纯一无伪之本然。是以扩而充之,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极其大也。
孟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养,去声。事生固当爱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于送死,则人道之大变。孝子之事亲,舍是无以用其力矣。故尤以为大事,而必诚必信,不使少有后日之悔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诣也。深造之者,进而不
译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当作手足,臣下就把君主当作腹心;君主把臣下当作犬马,臣下就把君主当作路人;君主把臣下当作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当作仇敌。”孔氏说:“齐宣王对待臣下,恩惠礼节衰薄,以至于过去所提拔的人,今天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那么他对群臣,可以说是疏远而没有敬意了。所以孟子用这些话来告诫他。手足腹心,是相互对待如同一个整体,这是恩义的最高境界。像对待犬马那样,就是轻视贱待,但还有饲养的恩惠。国人,就是路人的意思,说的是没有怨恨也没有恩德。像对待泥土草芥那样,就是践踏罢了,割除罢了,其卑贱厌恶的程度又更甚了。以仇敌来回报,不也是应当的吗?”齐宣王说:“礼制规定,为旧君服丧,怎么样才可以服丧呢?”“为”读去声,下面的“为”字同此。《仪礼》说:“因正道离开君主而没有断绝关系的,服齐衰三个月。”齐宣王怀疑孟子的话说得太重,所以用这个礼制来询问。孟子说:“劝谏被采纳,言论被听从,恩泽施及百姓;有原因而离开,君主派人引导他出境,又在他要去的地方预先安排;离开三年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这就叫做三种有礼。像这样,就可以为他服丧了。引导他出境,是防止被抢劫掠夺。在他要去的地方预先安排,是称赞他的贤能,希望那里能收用他。三年后才收回他的田禄和住宅,在此之前还期望他回来。现在做臣下的,劝谏不被采纳,言论不被听从;恩泽不施及百姓;有原因而离开,君主就逮捕他,又在他要去的地方极力阻挠;离开的那天,就立刻收回他的田产和住宅。这就叫做仇敌。对于仇敌有什么可服丧的呢?”“极”是穷尽的意思。在他要去的国家穷尽阻挠,就像晋国禁锢栾盈那样。潘兴嗣说:“孟子告诉齐王的话,如同孔子回答定公的意思;但孟子的话有迹可循,不如孔子的浑然天成。大概圣贤的区别就是这样。”杨氏说:“君臣是以义结合的。所以孟子为齐王深入阐述报施的道理,让他知道做君主的不可不以礼对待臣下。至于君子自身的处身,难道会安于这种薄待吗?孟子说‘君王大概会改正吧,我天天盼望’,君子的话大概就是这样。”
孟子说:“无罪而杀害士人,那么大夫可以离开;无罪而杀戮百姓,那么士人可以迁徙。”这是说君子应当见微知著而行动,祸患已经逼近,就不能离开了。
孟子说:“君主仁,没有人不仁;君主义,没有人不义。”张氏说:“这一章重复出现。但上篇主要说人臣应当以端正君主为急,这一章直接告诫君主,意义也稍有不同罢了。”
孟子说:“不合礼的礼,不合义之义,大人不做。”观察事理不精,所以有这两种弊病。大人则随事而顺应道理,因时而处理适宜,怎么会做这些呢?
孟子说:“中庸的人涵养不中庸的人,有才能的人涵养没有才能的人,所以人们喜欢有贤能的父兄。如果中庸的人抛弃不中庸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与不贤之间的差距,其间不能有一寸。”“乐”读洛。无过无不及叫做中,足以有所作为叫做才。养,指涵育熏陶,等待他们自然感化。贤,指中庸而有才能的人。喜欢有贤能的父兄,是喜欢他们最终能成就自己。做父兄的,如果因为子弟不贤,就立刻断绝关系而不能教导,那么我也就过了中庸而没有才能了。他们之间的差距,能有多少呢?
孟子说:“人有不做的事,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程子说:“有不做的事,是知道选择。只有能不做某些事,才可以有所作为。无所不做的人,怎么能有所作为呢?”
孟子说:“说别人的不好,应当怎么应对后来的祸患呢?”这也是有所为而说。
孟子说:“仲尼不做过分的事。”“已”同“太”。杨氏说:“说圣人的作为,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不是孟子真正了解孔子,不能用这话来称赞他。”
孟子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守信,行动不一定果断,只以义为准则。”“行”读去声。“必”同“期”。大人的言行,不预先期望守信果断,但义在哪里,就一定跟随,最终也未尝不守信果断。尹氏说:“以义为主,那么守信果断就在其中了;以守信果断为主,那么未必合乎义。”王勉说:“如果不合乎义而不守信不果断,那就是妄人了。”
孟子说:“大人,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大人的心,通达万变;赤子的心,只是纯一无伪罢了。但大人之所以成为大人,正是因为他不被外物诱惑,而能保全纯一无伪的本然。所以扩充它,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达到极致的大。
孟子说:“奉养活着的人不足以当作大事,只有送死可以当作大事。”“养”读去声。奉养生人固然应当爱敬,但这也是人道的常事;至于送死,则是人道的大变。孝子侍奉亲人,除了这件事没有地方可以尽力了。所以尤其把它当作大事,必须真诚必须守信,不使稍有日后的悔恨。
孟子说:“君子用正道深造,希望他自得。自得,就安居;安居,就积累深厚;积累深厚,就取之左右逢其源,所以君子希望他自得。”“造”读七到反。造,是造诣的意思。深造,是进而不
已之意。道,则其进为之方也。资,犹借也。左右,身之两旁,言至近而非一处也。逢,犹值也。原,本也,水之来处也。言君子务于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识心通,自然而得之于己也。自得于己,则所以处之者安固而不摇;处之安固,则所借者深远而无尽;所借者深,则日用之闲取之至近,无所往而不值其所资之本也。程子曰“学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布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潜心积虑,优游餍饫于其闲,然后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则是私己而已,终不足以得之也。”
译这是已经明白的意思。道,就是前进所采用的方法。资,就是凭借的意思。左右,指身体的两旁,意思是极其接近但并非同一个地方。逢,就是遇到的意思。原,就是本源,水流来的地方。说君子致力于深入探究而必定遵循其道,是希望他有所持守遵循,以等待默记在心、心领神会,从而自然而然地将其据为己有。一旦据为己有,那么处理它的方式就会安稳牢固而不动摇;处理得安稳牢固,那么所凭借的东西就会深远而没有穷尽;所凭借的深远,那么在日常生活的间隙中,从极近的地方去获取,无论到哪里都能遇到所凭借的本源。程子说:“学习不靠言语而自然获得的,才是真正的自得。那些刻意安排布置的,都不是自得。然而必须潜心深思,在其中从容游历、充分满足,然后才能有收获。如果急切地追求,那就是为了私利罢了,终究不足以获得它。”
孟子曰:“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言所以博学于文,而详说其理者,非欲以夸多而斗靡也;欲其融会贯通,有以反而说到至约之地耳。盖承上章之意而言,学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径约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养人,然后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王,去声。服人者,欲以取胜于人;养人者,欲其同归于善。盖心之公私小异。而人之向背顿殊,学者于此不可以不审也。
孟子曰:“言无实不祥。不祥之实,蔽贤者当之。”或曰:“天下之言无有实不祥者,惟蔽贤为不祥之实。”或曰:“言而无实者不祥,故蔽贤为不祥之实。”二说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阙文焉。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亟,去吏反。亟,数也。水哉水哉,叹美之辞。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舍、放,皆上声。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涌出之貌。不舍昼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满也。科,坎也。言其进以渐也。于,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海;如人有实行,则亦不已而渐进以至于极也。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闲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浍,古外反。涸,下各反。闻,去声。集,聚也。浍,田闲水道也。涸,干也。如人无实行,而暴得 誉,不能长久也。声闻,名誉也。情,实也。耻者,耻其无实而将不继也。林氏曰:“徐子之为人,必有躐等干誉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邹氏曰:“孔子之称水,其旨微矣。孟子独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尝以闻达告子张矣,达者有本之谓也。闻则无本之谓也。然则学者其可以不务本乎?”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于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几希,少也。庶,众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以为形;其不同者,独人于其间得形气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为少异耳。虽曰少异,然人物之所以分,实在于此。众人不知此而去之,则名虽为人,而实无以异于禽兽。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战兢惕厉,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物,事物也。明,则有以识其理也。人伦,说见前篇。察,则有以尽其理之详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伦尤切于身,故其知之有详略之异。在舜则皆生而知之也。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则仁义已根于心,而所行皆从此出。非以仁义为美,而后勉强行之,所谓安而行之也。此则圣人之事,不待存之,而无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圣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义行,存者能之。”
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恶、好,皆去声。战国策曰“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遂疏仪狄而绝旨酒。”书曰:“禹拜昌言。”汤执中,立贤无方。执,谓守而不失。中者,无过不及之名。方,犹类也。立贤无方,惟贤则立之于位,不问其类也。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而,读为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视之犹若有伤;道已至矣,而望之犹若未见。圣人之爱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满足,终日干干之心也。武王不泄迩,不忘远。泄,狎也。迩者人所易狎而不泄,远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禹也,汤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条之事也。时异势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则其理初不异矣。坐以待旦,急于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历叙群圣以继之;而各举其一事,以见其忧勤惕厉之意。盖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称,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谓武王不能执中立贤,汤却泄迩
译孟子说:“广泛地学习并详细地解说,是为了最终回归到简约精要的道理上。”意思是说,之所以要广泛学习文献,并详细解说其中的道理,并不是想要夸耀博学、争奇斗艳;而是希望融会贯通,能够反过来阐述到至为简约的境界。这是承接上一章的意思而言,学习不应当只求广博,但也不能直接追求简约。
孟子说:“用善行去折服别人,从来没有能真正折服别人的;用善行去滋养别人,然后才能折服天下。天下人不服从而能称王的,从来没有过。”“王”读去声。折服别人,是想在与人较量中取胜;滋养别人,是想使众人共同归于善。这在于内心公私的细微差别,而人们的向背却截然不同,求学的人在这方面不可以不审慎。
孟子说:“言语没有实际内容是不吉利的。不吉利的实质,蒙蔽贤才的人应当承受。”有人说:“天下没有比言语不实更不吉利的了,只有蒙蔽贤才是最不吉利的实质。”又有人说:“言语没有实际内容是不吉利的,所以蒙蔽贤才是言语不实所导致的不吉利实质。”两种说法不同,不知道哪个正确,怀疑原文可能有缺漏。
徐子说:“孔子多次称赞水,说:‘水啊,水啊!’这是从水中取法什么呢?”“亟”读去吏反,意为屡次。“水哉水哉”,是赞叹美好的辞语。孟子说:“源头涌出的泉水滚滚流淌,不分昼夜。填满洼地后才继续前进,最终流向四海,有本源的事物就是这样,孔子取法的就是这一点。”“舍”、“放”都读上声。“原泉”,是有源头的泉水。“混混”,是涌出的样子。“不舍昼夜”,是说它经常涌出而不枯竭。“盈”,是满的意思。“科”,是坑洼的意思。是说它循序渐进。“于”,是到的意思。是说水有本源,不停息且循序渐进直到大海;就像人有实际的德行,也就会不停息且循序渐进直到极致。如果水没有本源,就像七八月间雨水汇集,沟渠都满了;但它的干涸,立刻就可以等到。所以,名声超过实际,君子以此为耻。“浍”读古外反。“涸”读下各反。“闻”读去声。“集”,是聚集的意思。“浍”,是田间的水道。“涸”,是干的意思。就像人没有实际的德行,却突然获得声誉,是不能长久的。“声闻”,是名誉的意思。“情”,是实际的意思。“耻”,是耻于没有实际而将无法持续。林氏说:“徐子的为人,一定有越级求取声誉的毛病,所以孟子用这些话回答他。”邹氏说:“孔子称赞水,其旨意很微妙。孟子只取这一点,是从徐子所急切追求的角度来说的。孔子曾经用‘闻’和‘达’告诫子张,‘达’是有本源的意思,‘闻’则是无本源的意思。那么求学的人可以不致力于根本吗?”
孟子说:“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百姓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几希”,是少的意思。“庶”,是众的意思。人和物的产生,都同样得到天地的理作为本性,同样得到天地的气作为形体;它们不同的地方,只是人在其中得到了形气的端正,从而能够保全其本性,这是微小的差异。虽然说是微小的差异,但人与物之所以区分,实际上就在于此。众人不知道这一点而丢弃了它,那么名义上虽然是人,但实际上与禽兽没有区别。君子知道这一点而保存了它,因此战战兢兢、警惕戒惧,最终能够保全他所禀受的天理。舜对万物明察,对人伦详审,遵循仁义去行动,而不是刻意去实行仁义。“物”,是事物的意思。“明”,是有能力识别其理的意思。“人伦”,解说见前篇。“察”,是有能力详尽了解其理的意思。事物的道理固然不在考虑之外,而人伦尤其切身,所以他了解的程度有详略的不同。在舜那里,这些都是生而知之的。“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是说仁义已经根植于心中,所行的都由此发出。不是因为认为仁义美好,然后勉强去实行,这就是所谓的“安而行之”。这是圣人的事,不需要刻意保存,而没有不保存的。尹氏说:“保存它的,是君子;已经保存的,是圣人。君子所保存的,是天理。遵循仁义去行动,是圣人才能做到的。”
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欢善言。”“恶”、“好”都读去声。《战国策》说:“仪狄造酒,禹喝了觉得甘甜,说‘后世一定有因为酒而亡国的’,于是疏远仪狄并断绝美酒。”《尚书》说:“禹拜谢善言。”汤坚守中正,举用贤才不拘一格。“执”,是说坚守而不失。“中”,是无过无不及的意思。“方”,是类的意思。“立贤无方”,是说只要是贤才就举用他,不问他的类别。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伤,向往大道却好像还没见到。“而”,读作“如”,古字通用。百姓已经安定了,却看待他们如同受了伤;大道已经到达了,却向往它如同还没见到。圣人爱民之深,求道之切,就是这样。不自我满足,整天勤勉不懈的心意。武王不轻慢亲近的人,不遗忘疏远的人。“泄”,是轻慢的意思。“迩”,是亲近的人,容易轻慢却不轻慢;“远”,是疏远的人,容易遗忘却不遗忘,这是德行盛大、仁爱至极的表现。周公想着兼采三王的长处,来施行这四件事;如果有不合宜的地方,就抬头思考,夜以继日;幸好想到了,就坐着等待天亮。”三王:禹、汤、周文王和周武王。四事,是上面提到的四件事。时势不同,所以有些事情可能不合宜,思考后明白了,那么道理起初并没有不同。坐着等待天亮,是急于施行。这是承接上一章讲舜,因而历数各位圣人以继承他;并且各自举出一件事,以显示他们忧虑勤勉、警惕戒惧的心意。这是天理之所以常存,人心之所以不死的原因。程子说:“孟子所称赞的,是各自根据他们的一件事而言,并不是说武王不能坚守中正、举用贤才,汤却轻慢亲近的人……”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春秋,鲁史记之名。孔子因而笔削之。始于鲁隐公之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乘,去声。梼,音逃。杌,音兀。乘义未详。赵氏以为兴于田赋乘马之事。或曰:“取记载当时行事而名之也。”梼杌,恶兽名,古者因以为凶人之号,取记恶垂戒之义也。春秋者,记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时事。此三者皆其所记册书之名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春秋之时,五霸迭兴,而桓文为盛。史,史官也。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己,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此又承上章历叙群圣,因以孔子之事继之;而孔子之事莫大于春秋,故特言之。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泽,犹言流风余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绝也。大约君子小人之泽,五世而绝也。杨氏曰:“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姓也;六世亲属竭矣。服穷则遗泽寖微,故五世而斩。”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私,犹窃也。淑,善也。李氏以为方言是也。人,谓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时,方百四十余年,而孟子已老。然则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虽未得亲受业于孔子之门,然圣人之泽尚存,犹有能传其学者。故我得闻孔子之道于人,而私窃以善其身,盖推尊孔子而自谦之辞也。此又承上三章,历叙舜禹,至于周孔,而以是终之。其辞虽谦,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辞者矣。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无取,取伤廉;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先言可以者,略见而自许之辞也,后言可以无者,深察而自疑之辞也。过取固害于廉,然过与亦反害其惠,过死亦反害其勇,盖过犹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华受五秉之粟,是伤廉也;冉子与之,是伤惠也;子路之死于卫,是伤勇也。”
逄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逄,薄江反。恶,平声。羿,有穷后羿也。逄蒙,羿之家众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后为家众所杀。愈,犹胜也。薄,言其罪差薄耳。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并音扶。去,上声。乘,去声。之,语助也。仆,御也。尹公他亦卫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称也。金,镞也。扣轮出镞,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则必无逄蒙之祸。然夷羿篡弒之贼,蒙乃逆俦;庾斯虽全私恩,亦废公义。其事皆无足论者,孟子盖特以取友而言耳。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西子
译孟子说:“王者的教化衰微,《诗经》就消亡了;《诗经》消亡之后,《春秋》才出现。所谓王者的教化衰微,是指周平王东迁,政教号令不能遍及天下。所谓《诗经》消亡,是指《黍离》降为《国风》而《雅》诗消亡。《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孔子在此基础上进行笔削修订。它始于鲁隐公元年,实际上是周平王四十九年。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是同一类史书。‘乘’读去声。‘梼’音逃,‘杌’音兀。‘乘’的含义尚未详考。赵氏认为它兴起于田赋征马之事。有人说:‘是取记载当时行事的意思来命名的。’‘梼杌’是凶恶野兽的名字,古人因此用它作为凶恶之人的称号,取记录恶行以垂示警戒的意思。《春秋》作为书名,是因为记事必须标明年份以统领事件。一年有四季,所以错举四季之名作为所记史书的名称。古代各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时事。这三者都是他们所记册书的名称。记载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文字是史官记录的。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私下窃取来的。’春秋时期,五霸相继兴起,其中齐桓公、晋文公最为兴盛。史,指史官。窃取,是谦辞。《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思也是如此。大概是说褒贬的决断在于自己,所谓该写的就写,该删的就删,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个字。尹氏说:‘是说孔子作《春秋》,也是用史官的文字记载当时的事,而其义理则是判定天下的邪正,作为百代君王的大法。’这又是承接上一章历叙群圣,因此用孔子的事接续;而孔子的事没有比《春秋》更大的,所以特别提及。
孟子说:“君子的遗泽五代就断绝了,小人的遗泽五代也断绝了。泽,是说流风余韵。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也为一世。斩,是断绝的意思。大抵君子和小人的遗泽,五代就断绝了。杨氏说:‘四代服缌麻,是丧服的极限;五代袒露臂膀戴免冠,是疏远同姓;六代亲属就竭尽了。丧服极限则遗留的恩泽逐渐微薄,所以五代就断绝。’我没有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向他人学习孔子的学问。私,是私下、窃的意思。淑,是善的意思。李氏认为这是方言,是对的。人,指子思的门徒。从孔子去世到孟子游历梁国时,才一百四十多年,而孟子已经老了。那么孟子的出生,距离孔子去世不到一百年。所以孟子说,我虽然没有亲自受业于孔子门下,但圣人的遗泽尚存,还有能传授他学问的人。所以我能从他人那里听闻孔子的道理,而私下窃取以完善自身,这是推崇孔子而自我谦卑的话。这又是承接上面三章,历叙舜、禹,直到周、孔,而以此终结。他的话虽然谦卑,但他所承担的责任之重,也是无法推辞的。
孟子说:“可以拿取,也可以不拿取,拿取就伤害廉洁;可以给与,也可以不给与,给与就伤害恩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就伤害勇敢。先说‘可以’,是粗略观察而自我许可的话;后说‘可以无’,是深入考察而自我怀疑的话。过度拿取固然有害于廉洁,但过度给与反而有害于恩惠,过度赴死反而有害于勇敢,这大概是过犹不及的意思。林氏说:‘公西华接受五秉粟米,是伤害廉洁;冉子给予他,是伤害恩惠;子路死在卫国,是伤害勇敢。’
逄蒙向羿学习射箭,学尽了羿的射箭之道,心想天下只有羿胜过自己,于是杀死了羿。孟子说:“这也算是羿有罪。”公明仪说:“似乎应该没有罪吧。”孟子说:“只是罪过稍轻罢了,怎么能说没有罪呢?逄,音薄江。恶,读平声。羿,是有穷国的后羿。逄蒙,是羿的家众。羿善于射箭,篡夺夏朝自立,后来被家众所杀。愈,是胜过的意思。薄,是说他的罪过稍轻。郑国人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追赶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病发了,不能拿弓,我大概要死了吧!’问他的车夫说:‘追赶我的是谁?’车夫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说:‘我能活命了。’车夫说:‘庾公之斯是卫国善于射箭的人,您说“我能活命”,是什么意思?’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我学习射箭。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他选择朋友必定也是正直的。’庾公之斯到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病发了,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小人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您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您的射箭之道反过来伤害您。虽然如此,今天的事是君主的事,我不敢废弃。’抽出箭扣在车轮上,去掉箭头,射出四支箭后就返回了。他,音徒何。矣夫、夫尹之夫,都音扶。去,读上声。乘,读去声。之,是语助词。仆,是车夫。尹公之他也是卫国人。端,是正直的意思。子濯孺子认为尹公之他是正直的人;知道他选择朋友心正;所以推测庾公之斯一定不伤害自己。小人,是庾公之斯的自称。金,是箭头。扣轮去掉箭头,使不伤人,才用来射箭。乘矢,是四支箭。孟子是说,假如羿像子濯孺子那样得到尹公之他来教导,就一定不会有逄蒙的祸患。然而羿是篡弑的贼人,逄蒙是逆贼的同伙;庾公之斯虽然保全了私人恩情,却废弃了公义。这些事都不值得讨论,孟子大概是特意借取友而言罢了。
孟子说:“西施蒙上不洁之物,人们都会捂着鼻子走过。西子
,美妇人。蒙,犹冒也。不洁,污秽之物也。掩鼻,恶其臭也。虽有恶人,齐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齐,侧皆反。恶人,丑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丧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译(这是)一位美丽的妇人。“蒙”,就是覆盖的意思。“不洁”,是指污秽的东西。“掩鼻”,是因为厌恶它的臭味。“即使有品行恶劣的人,只要斋戒沐浴,就可以祭祀上帝。”“齐”,读音为“侧皆反”。“恶人”,是指相貌丑陋的人。尹氏说:“这一章是告诫人们不要丧失善性,并勉励人们自我革新。”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迹,若所谓天下之故者也。利,犹顺也,语其自然之势也。言事物之理,虽若无形而难知;然其发见之已然,则必有迹而易见。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犹所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也。然其所谓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势;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矫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为恶、水之在山,则非自然之故矣。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恶、为,皆去声。天下之理,本皆顺利,小智之人,务为穿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则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润下之性而不为害也。天之高也,星辰之远也,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虽高,星辰虽远,然求其已然之迹,则其运有常。虽千岁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况于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岂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凿为哉?必言日至者,造历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为历元也。程子曰:“此章专为智而发。”愚谓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顺而循之,则为大智。若用小智而凿以自私,则害于性而反为不智。程子之言,可谓深得此章之旨矣。
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公行子,齐大夫。右师,王驩也。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驩言,孟子独不与驩言,是简驩也。”简,略也孟子闻之,曰:“礼,朝廷不历位而相与言,不踰阶而相揖也。我欲行礼,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朝,音潮。是时齐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礼,凡有爵者之喪禮,則職喪 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历,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师未就位而进与之言,则右师历己之位矣;右师已就位而就与之言,则己历右师之位矣。孟子右师之位又不同阶,孟子不敢失此礼,故不与右师言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以仁礼存心,言以是存于心而不忘也。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此仁礼之施。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恒,胡登反。此仁礼之验。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横,去声,下同。横逆,谓强暴不顺理也。物,事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与犹同,下放此。忠者,尽己之谓。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有所不尽其心也。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难,去声。奚择,何异也。又何难焉,言不足与之校也。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夫,音扶。乡人,乡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无后忧。
禹、稷当平世,三过其门而不入,孔子贤之。事见前篇。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食,音嗣。乐,音洛。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圣贤之道,进则救民,退则修己,其心一而已矣。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与犹同。禹稷身任其职,故以为己责而救之急也。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圣贤之心无所偏倚,随感而应,各尽其道。故使禹稷居颜子之地,则亦能乐颜子之乐;使颜子居禹稷之任,亦能忧禹稷之忧也。今有同室之人斗者,救之,虽被发缨冠而救之
译孟子说:“天下谈论人性的人,只是谈论事物的已然状况罢了。已然状况是以顺应自然趋势为根本的。所谓性,是人和万物得以生长的道理。所谓故,是事物已经发生的迹象,就像所说的天下的已然状况一样。利,就是顺的意思,说的是事物自然发展的趋势。事物的道理,虽然好像无形而难以知晓;然而它显现出来的已然状况,就一定有迹象而容易看见。所以天下谈论人性的人,只要谈论已然状况,道理自然明白,就像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能在人事上得到验证一样。然而他们所说的已然状况,又必须以自然趋势为根本;比如人的善良、水的向下流,都不是刻意矫揉造作而成的。如果人作恶、水在山中,那就不是自然的已然状况了。人们厌恶智巧,是因为它穿凿附会。如果智巧像大禹疏导水流那样,就不会被厌恶了。大禹疏导水流,是顺着它本来的样子去做,没有刻意作为。如果智巧也顺着本来的样子去做,那么智巧也就伟大了。恶、为,都读去声。天下的道理,本来都是顺畅通达的,小智的人,务求穿凿附会,所以会失去正道。大禹疏导水流,是顺着它的自然趋势去引导,不曾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作为,因此水得以发挥其滋润向下的本性而不造成灾害。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如果探求它们的已然状况,千年后的冬至日,可以坐着推算出来。”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然而探求它们已经发生的迹象,那么它们的运行就有常轨。即使经过千年之久,冬至日的度数,也可以坐着推算出来。何况对于近处的事物,如果顺着已然状况去探求,哪有得不到道理的,何必去穿凿附会呢?一定要说冬至日,是因为制定历法的人以远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作为历法的起点。程子说:“这一章是专门针对智巧而发的。”我认为事物的道理,没有不是自然的。顺应并遵循它,就是大智。如果用小智去穿凿附会以谋取私利,就会损害本性反而成为不智。程子的话,可以说深得这一章的要旨了。
公行子有儿子去世,右师去吊唁,进门时,有人上前与右师说话,有人靠近右师的座位与右师说话。公行子,是齐国的大夫。右师,就是王驩。孟子不与右师说话,右师不高兴地说:“各位君子都与王驩说话,只有孟子不与王驩说话,这是怠慢我。”简,就是怠慢。孟子听说了,说:“礼制规定,在朝廷上不跨越位次互相说话,不越过台阶互相作揖。我想遵循礼制,子敖却认为我怠慢他,不也很奇怪吗?”朝,读潮音。当时齐国的卿大夫奉君命吊唁,各有自己的位次。就像《周礼》所说,凡是有爵位的人的丧礼,就由职丧官掌管禁令,安排次序,所以说朝廷。历,就是经过、涉足。位,是别人的座位。右师还没有就位就上前与他说话,那么右师就跨越了我的座位;右师已经就位而靠近与他说话,那么我就跨越了右师的座位。孟子与右师的座位又不在同一台阶,孟子不敢违背这个礼制,所以不与右师说话。
孟子说:“君子不同于别人的地方,在于他们存养的心志。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以仁礼存心,是说把仁和礼存养在心中而不忘。仁爱的人爱护别人,有礼的人尊敬别人。这是仁和礼的施行。爱护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爱护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常常尊敬他。恒,读胡登反。这是仁和礼的验证。如果有个人在这里,他用强暴不顺理的态度对待我,那么君子一定会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仁,一定是无礼,这种事怎么会落到我头上呢?横,读去声,下文相同。横逆,指强暴不顺理。物,就是事。自我反省后发现自己仁了,自我反省后发现自己有礼了,那强暴不顺理的态度还是这样,君子一定会再次自我反省:我一定是不忠。由与犹相同,下文也是这样。忠,就是竭尽自己的心意。我一定是不忠,恐怕在爱敬别人时,没有竭尽自己的心意。自我反省后发现自己忠了,那强暴不顺理的态度还是这样,君子就说:‘这也是个狂妄的人罢了。像这样,跟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对于禽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难,读去声。奚择,就是有什么不同。又何难焉,是说不足以跟他计较。所以君子有终身的忧虑,没有一时的祸患。至于所说的忧虑,是有的:舜是人,我也是人。舜成为天下的楷模,可以流传给后世,我却还只是个乡里的普通人,这是可以忧虑的。忧虑该怎么办呢?像舜那样去做罢了。至于君子所担心的祸患,就没有了。不仁的事不做,无礼的事不行。如果有一时的祸患,君子也不担心了。”夫,读扶音。乡人,就是乡里的普通人。君子存心不随便,所以没有后顾之忧。
禹、稷处在太平盛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进入,孔子认为他们贤德。事迹见前篇。颜子处在乱世,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一竹筐饭,一葫芦瓢水。别人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子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孔子认为他贤德。食,读嗣音。乐,读洛音。孟子说:“禹、稷、颜回遵循同样的道。圣贤的道,进取时拯救百姓,退隐时修养自身,他们的心是一样的。禹想到天下有溺水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溺死一样;稷想到天下有挨饿的人,就像是自己把他们饿死一样,所以他们如此急切。由,与犹相同。禹稷身负职责,所以把责任归于自己而急切地拯救。禹、稷、颜子互换位置也会一样。圣贤的心没有偏私,随感而应,各自尽到自己的道。所以让禹稷处在颜子的境地,也能享受颜子的快乐;让颜子处在禹稷的职位,也能担忧禹稷的忧愁。现在如果有同屋的人打架,去救他们,即使披头散发、帽带不系去救他们
,可也。不暇束发,而结缨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喻颜子也。此章言圣贤心无不同,事则所遭或异;然处之各当其理,是乃所以为同也。尹氏曰:“当其可之谓时,前圣后圣,其心一也,故所遇皆尽善。”
译这样做是可以的。来不及束发,就系着帽带前去救援,这是说情况紧急。这是用来比喻禹和稷。如果乡邻有争斗的人,披散着头发、系着帽带就跑去救援,那就是糊涂了,即使关上门不出门也是可以的。”这是用来比喻颜回。这一章是说圣贤的心没有不同,但所遭遇的事情或许不同;然而处理事情都符合各自的道理,这正是他们相同的地方。尹氏说:“符合恰当的时候叫做‘时’,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的心是一样的,所以所遇到的事情都能做到尽善尽美。”
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匡章,齐人。通国,尽一国之人也。礼貌,敬之也。孟子曰:“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于是乎?好、养、从皆去声。很,胡恳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夫章子,子父责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遇,合也。相责以善而不相合,故为父所逐也。责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贼,害也。朋友当相责以善。父子行之,则害天性之恩也。夫章子,岂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属哉?为得罪于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终身不养焉。其设心以为不若是,是则罪之大者,是则章子已矣。夫章之夫,音扶。为,去声。屏,必井反。养,去声。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属,但为身不得近于父,故不敢受妻子之养,以自责罚。其心以为不如此,则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于众所恶而必察焉,可以见圣贤至公至仁之心矣。杨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与之绝耳。”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诸?”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与,去声。武城,鲁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门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诚恭敬也。为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犹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尝舍于沈犹氏,时有负刍者作乱,来攻沈犹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与其难。言师宾不与臣同。子思居于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急去,君谁与守?”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师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则皆然。”微,犹贱也。尹氏曰:“或远害,或死难,其事不同者,所处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系于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则皆能为之。”孔氏曰:“古之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亦异,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学者知此,则因所遇而应之;若权衡之称物,低昂屡变,而不害其为同也。”
储子曰:“王使人 夫子,果有以异于人乎?”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古苋反。储子,齐人也。 ,窃视也。圣人亦人耳,岂有异于人哉?
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 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闲,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当有“孟子曰”字,阙文也。良人,夫也。餍,饱也。显者,富贵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顾,望也。讪,怨詈也。施施,喜悦自得之貌。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孟子言自君子而观,今之求富贵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见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赵氏曰:“言今之求富贵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骄人于白日,与斯人何以异哉?”
卷九 万章章句上
凡九章。
万章问曰:“舜往于田,号泣于旻
译公都子说:“匡章,全国的人都称他不孝。先生却与他交往,又对他以礼相待,请问这是为什么呢?”匡章,是齐国人。通国,指全国的人。礼貌,指对他恭敬有礼。孟子说:“世俗所谓不孝有五种:四肢懒惰,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一种不孝;喜欢赌博饮酒,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二种不孝;贪爱钱财,偏爱妻子儿女,不顾养父母,这是第三种不孝;放纵耳目的欲望,使父母蒙受羞辱,这是第四种不孝;喜好勇力、争斗狠戾,使父母处于危险之中,这是第五种不孝。匡章有这五种情况中的一种吗?‘好’、‘养’、‘从’都读去声。‘很’,音胡恳反。‘戮’,羞辱的意思。‘很’,忿怒乖张的意思。那匡章,是因为父子之间互相要求为善而不能相合。‘夫’,音扶。‘遇’,相合的意思。互相要求为善而不能相合,所以被父亲驱逐。要求为善,是朋友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要求为善,是伤害恩情的最大行为。‘贼’,伤害的意思。朋友应当互相要求为善。父子之间这样做,就会伤害天性之爱。那匡章,难道不想拥有夫妻母子那样的亲情吗?因为得罪了父亲,不能亲近。他休了妻子,赶走了儿子,终身不让他们奉养自己。他的用心是认为如果不这样,那就是更大的罪过,这就是匡章的情况。‘夫’,音扶。‘为’,读去声。‘屏’,音必井反。‘养’,读去声。意思是匡章并非不想自己有夫妻的配偶、儿子有母亲的亲属,只是因为自己不能亲近父亲,所以不敢接受妻子儿女的奉养,以此自责惩罚。他的心里认为不这样做,那么他的罪过就更大了。这一章的宗旨,在于对众人所厌恶的人必定加以考察,由此可以看见圣贤至公至仁的心肠。杨氏说:“匡章的行为,孟子并不是赞许的,只是哀怜他的志向而不与他断绝关系罢了。”
曾子住在武城,有越国的敌寇入侵。有人问:“敌寇来了,何不离开呢?”曾子说:“不要让别人住进我的屋子,以免毁坏砍伐那里的草木。”敌寇退去后,曾子说:“修缮我的墙屋,我将返回。”敌寇退去,曾子就返回了。左右弟子说:“武城的大夫对待先生,如此忠诚恭敬。敌寇来时先生先离开,以此作为百姓的榜样;敌寇退去先生就返回,这恐怕不太妥当。”沈犹行说:“这不是你们所能明白的。从前沈犹氏遭遇负刍作乱的祸患,跟随先生的七十人,没有一个人参与其中的危难。”‘与’,读去声。武城,是鲁国的邑名。‘盍’,何不的意思。左右,指曾子的门人。忠敬,是说武城的大夫侍奉曾子,忠诚恭敬。为民望,是说让百姓仰望而效法。沈犹行,是弟子的姓名。意思是曾子曾经寄居在沈犹氏那里,当时有负刍作乱,来攻打沈犹氏,曾子率领他的弟子离开,不参与其中的危难。意思是说老师和宾客不与臣子同担危难。子思住在卫国,有齐国的敌寇入侵。有人问:“敌寇来了,何不离开呢?”子思说:“如果急忙离开,国君和谁一起守城呢?”意思是说不离开的原因就是这样。孟子说:“曾子、子思的道义是相同的。曾子是老师,像父兄一样;子思是臣子,地位卑微。曾子、子思如果交换位置,也会是这样。”‘微’,犹贱的意思。尹氏说:“有的远离祸害,有的死于危难,他们的事情不同,是因为所处的地位不同。君子的心,不系于利害,只以是否正当为标准,所以交换位置都能做到。”孔氏说:“古代的圣贤,言行不同,事业也不同,但他们的道义从未不同。学者知道这一点,就能根据所遇到的情况来应对;就像秤称东西,高低变化,但不妨碍它们相同。”
储子说:“王派人暗中观察先生,果然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孟子说:“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呢?尧舜也和常人一样罢了。”‘窥’,音古苋反。储子,是齐国人。‘窥’,暗中观察的意思。圣人也是人罢了,难道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吗?
齐国有一个丈夫和一个妻子、一个小妾一起生活的人,他的丈夫外出,必定吃饱酒肉后才回来。他的妻子问他和谁一起吃喝,他说都是富贵的人。他的妻子告诉小妾说:“丈夫外出,必定吃饱酒肉后才回来;问他一起吃喝的人,都是富贵的人,却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暗中观察丈夫所去的地方。”清早起来,偷偷跟随丈夫所去的地方,走遍全国没有和他站着说话的人。最后到了东郭的墓地之间,向祭祀的人乞讨剩下的食物;不够吃,又回头去别的地方,这就是他吃饱喝足的方法。他的妻子回来,告诉小妾说:“丈夫,是我们仰望并终身依靠的人。现在却这样。”她和小妾一起怨恨丈夫,在庭院中相对哭泣。而丈夫却不知道,洋洋得意地从外面回来,在妻妾面前骄傲自大。‘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应当有“孟子曰”三字,是缺文。良人,丈夫的意思。‘餍’,饱的意思。显者,富贵的人。‘施’,斜着走,不让丈夫知道。‘墦’,坟墓的意思。‘顾’,望的意思。‘讪’,怨恨责骂的意思。‘施施’,喜悦自得的样子。从君子的角度来看,那么人们用来追求富贵显达的方法,他们的妻妾不感到羞耻,而不相对哭泣的,很少了。孟子说从君子来看,现在追求富贵的人,都像这个人一样。让他们的妻妾看到,不羞耻而哭泣的很少,意思是说非常可羞。赵氏说:“现在追求富贵的人,都用歪曲的方法,在昏暗中乞求哀怜来求得,而在白天对人骄傲,和这个人有什么不同呢?”
卷九 万章章句上
共九章。
万章问:“舜到田地里去,在苍天之下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