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孟子集注五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7–44 段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凡五章。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世子,太子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道,言也。性者,人所禀于天以生之理也,浑然至善,未尝有恶。人与尧舜初无少异,但众人汨于私欲而失之,尧舜则无私欲之蔽,而能充其性尔。故孟子与世子言,每道性善,而必称尧舜以实之。欲其知仁义不假外求,圣人可学而至,而不懈于用力也。门人不能悉记其辞,而撮其大旨如此。程子曰:“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乐未发,何尝不善。发而中节,即无往而不善;发不中节,然后为不善。故凡言善恶,皆先善而后恶;言吉凶,皆先吉而后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后非。”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复,扶又反。夫,音扶。时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圣贤为不可企及;故世子于孟子之言不能无疑,而复来求见,盖恐别有卑近易行之说也。孟子知之,故但告之如此,以明古今圣愚本同一性,前言已尽,无复有他说也。成 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 ,古苋反。成 ,人姓名。彼,谓圣贤也。有为者亦若是,言人能有为,则皆如舜也。公明,姓;仪,名;鲁贤人也。文王我师也,盖周公之言。公明仪亦以文王为必可师,故诵周公之言,而叹其不我欺也。孟子既告世子以道无二致,而复引此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笃信力行,以师圣贤,不当复求他说也。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瞑,莫甸反。眩,音县。绝,犹截也。书商书说命篇。瞑眩,愦乱。言滕国虽小,犹足为治,但恐安于卑近,不能自克,则不足以去恶而为善也。愚按:孟子之言性善,始见于此,而详具于告子之篇。然默识而旁通之,则七篇之中,无非此理。其所以扩前圣之未发,而有功于圣人之门,程子之言信矣。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傅也。大故,大丧也。事,谓丧礼。然友之邹问于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 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齐,音资。疏,所居反。 ,诸延〔一〕反。当时诸侯莫能行古丧礼,而文公独能以此为问,故孟子善之。又言父母之丧,固人子之心所自尽者。盖悲哀之情,痛疾之意,非自外至,宜乎文公于此有所不能自已也。但所引曾子之言,本孔子告樊迟者,岂曾子尝诵之以告其门人欤?三年之丧者,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故父母之丧,必以三年也。齐,衣下缝也。不缉曰斩衰,缉之曰齐衰。疏,麤也,麤布也。 ,糜也。丧礼:三日始食粥。既葬,乃疏食。此古今贵贱通行之礼也。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同姓老臣也。滕与鲁俱文王之后,而鲁祖周公为长。兄弟宗之,故滕谓鲁为宗国也。然谓二国不行三年之丧者,乃其后世之失,非周公之法本然也。志,记也,引志之言而释其意。以为所以如此者,盖为上世以来,有所传受;虽或不同,不可改也。然志所言,本谓先王之世旧俗所传,礼文小异而可以通行者耳,不谓后世失礼之甚者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

译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共五章。

滕文公做世子时,将要去楚国,路过宋国去拜见孟子。世子,就是太子。孟子宣扬人性本善,说话必定称引尧舜。道,就是说的意思。性,是人从天那里禀受以生存的理,浑然至善,不曾有恶。人与尧舜起初没有细微的差别,只是众人沉溺于私欲而丧失了本性,尧舜则没有私欲的蒙蔽,能够充分实现其本性罢了。所以孟子对世子说话,每每宣扬人性本善,必定称引尧舜来证实它。想让世子知道仁义不需要向外寻求,圣人可以通过学习达到,从而不懈怠于努力用功。门人不能全部记下他的话,只摘取大意如下。程子说:“性就是理。天下的理,推究其本源,没有不善的。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何尝不善。发动而符合节度,就没有不善的;发动不符合节度,然后才是不善。所以凡是说善恶,都是先善后恶;说吉凶,都是先吉后凶;说是非,都是先是后非。”世子从楚国回来,再次拜见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道只有一个罢了。复,音扶又。夫,音扶。当时的人不知道本性原本就是善的,而认为圣贤是不可企及的;所以世子对孟子的话不能不怀疑,又前来求见,大概是恐怕另有低微浅近容易实行的说法吧。孟子知道这一点,所以只这样告诉他,以说明古今圣人和愚人本来同具一性,前面的话已经说尽,没有别的说法了。成 对齐景公说:‘他是男子汉,我也是男子汉,我为什么要畏惧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欺骗我吗?’ ,古苋反。成 ,人名。彼,指圣贤。有为者亦若是,是说人如果能有所作为,都能像舜一样。公明,姓;仪,名;鲁国的贤人。文王我师也,大概是周公的话。公明仪也认为文王必定可以效法,所以引用周公的话,感叹他不欺骗我。孟子既然告诉世子道没有两样,又引用这三句话来阐明它,想让世子坚定信仰并努力实行,以效法圣贤,不应当再寻求别的说法了。现在的滕国,截长补短,将近五十里,仍然可以成为治理良好的国家。《尚书》说:‘如果药不让人头晕目眩,病就不能痊愈。’瞑,莫甸反。眩,音县。绝,就是截断。书,指《尚书·商书·说命》篇。瞑眩,昏乱。是说滕国虽然小,也足以治理好,只是恐怕安于低微浅近,不能自我克制,就不足以去恶从善了。我按:孟子说人性本善,开始见于这里,而在《告子》篇中详细完备。然而默记并旁通它,那么七篇之中,没有不是这个道理的。他之所以扩展前代圣人未阐发的道理,对圣人的门庭有功劳,程子的话确实可信。

滕定公去世。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曾经在宋国和我交谈,我心里始终不忘。现在不幸遇到大丧事,我想让你去问孟子,然后行事。”定公,是文公的父亲。然友,是世子的老师。大故,就是大丧。事,指丧礼。然友到邹国去问孟子。孟子说:“不也很好吗!父母之丧本来是人子自己应当尽力尽心的。曾子说:‘活着,用礼侍奉;死了,用礼安葬,用礼祭祀,可以称为孝了。’诸侯的礼,我没有学过;虽然如此,我曾经听说过。三年之丧,穿粗麻布丧服,喝稀粥,从天子到平民,夏商周三代共同实行。”齐,音资。疏,所居反。 ,诸延〔一〕反。当时诸侯没有人能实行古代的丧礼,而文公独能以此发问,所以孟子称赞他。又说父母之丧,本来是人子内心应当尽力尽心的。大概悲哀之情,痛疾之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文公对此有所不能自制是适宜的。只是所引用的曾子之言,本是孔子告诉樊迟的,难道曾子曾经诵读它来告诉他的门人吗?三年之丧,是因为孩子生下来三年,然后才脱离父母的怀抱。所以父母之丧,必定要守三年。齐,衣服下边的缝。不缝边叫斩衰,缝边叫齐衰。疏,粗,粗布。 ,糜。丧礼:三天开始喝粥。安葬后,才吃粗食。这是古今贵贱通行的礼。然友回报使命,定行三年之丧。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先君没有实行,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到了你的身上反而改变,不可以。而且《志》说:‘丧祭跟随先祖。’”说:“我有所传承。”父兄,同姓的老臣。滕和鲁都是文王的后代,而鲁祖周公为长。兄弟宗仰他,所以滕称鲁为宗国。然而说两国不实行三年之丧,是其后世的失误,不是周公之法本来如此。志,记录。引用《志》的话来解释它的意思。认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上古以来,有所传承;虽然有所不同,不可改变。然而《志》所说的,本是指先王时代旧俗所传,礼文小有差异而可以通行的,不是说后世失礼严重的。对然友说:“我往日不曾学问,喜欢骑马试剑。现在父兄百官不满足我,恐怕我不能在丧事上尽力,你替我去问孟子。”然友又到邹国问孟子。孟子说:“对。不可以另求他法。”

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风必偃。’是在世子。”好、为,皆去声。复,扶又反。歠,川悦反。不我足,谓不以我满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当责之于己。冢宰,六卿之长也。歠,饮也。深墨,甚黑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论语作上,古字通也。偃,伏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尽其哀而已。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庐于中门之外。居丧不言,故未有命令教戒也。可谓曰知,疑有阙误。或曰“皆谓世子之知礼也。”林氏曰:“孟子之时,丧礼既坏,然三年之丧,恻隐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尝亡也。惟其溺于流俗之弊,是以丧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见孟子而闻性善尧舜之说,则固有以启发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诚心发焉。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则亦反躬自责,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虽其资质有过人者,而学问之力,亦不可诬也。及其断然行之,而远近见闻无不悦服,则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发之,而彼之心悦诚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岂不信哉?”〔一〕“延”原作“筵”,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译孔子说:“国君去世,(世子)听命于冢宰。喝粥时,面色深黑。就位而哭,百官有司,没有谁敢不悲哀,这是因为世子带头哀痛。”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有过之而无不及。“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加上风必定倒伏。”这在于世子自身。好、为,都读去声。复,音扶又反。歠,音川悦反。不我足,是说世子不认为我(然友)的话能让他满意。然者,是认同世子“不我足”的说法。不可他求者,是说应当责备自己。冢宰,是六卿的首领。歠,是喝。深墨,是很黑的颜色。即,是就。尚,是加。《论语》作“上”,古字通用。偃,是倒伏。孟子说,这在于世子自己尽哀而已。然友回报使命。世子说:“对。这确实在于我。”五月住在丧庐,没有发布命令教戒。百官和族人可以说他懂得礼。等到下葬时,四方的人都来观看,他面容的悲戚,哭泣的哀痛,使吊唁的人非常高兴。诸侯五月下葬,未葬时,住在中门外的倚庐。居丧不言,所以没有命令教戒。可谓曰知,怀疑有缺漏错误。有人说:“都称赞世子懂礼。”林氏说:“孟子时代,丧礼已经败坏,但三年之丧,恻隐之心,痛疾之意,出于人心所固有,起初未曾消亡。只是沉溺于流俗的弊端,所以丧失良心而不自知。文公见到孟子,听到性善尧舜的学说,就有启发良心的作用,因此这时哀痛的诚心发作。等到他的父兄百官都不愿实行,他就反躬自责,哀悼自己之前的行为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议父兄百官的心。虽然他的资质有过人之处,但学问的力量,也不可抹杀。等到他决然实行,远近见闻无不悦服,这是因为人心所同然的东西,从自己发出,而他们的心悦诚服,也是不期然而然的。人性之善,难道不确实吗?”〔一〕“延”原作“筵”,根据清仿宋大字本改正。

滕文公问为国。文公以礼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民事,谓农事。诗豳风七月之篇。于,往取也。绹,绞也。亟,绞也。亟,急也。乘,升也。播,布也。言农事至重,人君不可以为缓而忽之。故引诗言治屋之急如此者,盖以来春将复始播百谷,而不暇为此也。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音义并见前篇。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恭则能以礼接下,俭则能取民以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阳虎,阳货,鲁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彻,敕列反。借,子夜反。此以下,乃言制民常产,与其取之之制也。夏时一夫授田五十亩,而每夫计其五亩之入以为贡。商人始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亩之地,画为九区,区七十亩。中为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区,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复税其私田。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故谓之彻。其实皆什一者,贡法固以十分之一为常数,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则公田百亩,中以二十亩为庐舍,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亩。通私田百亩,为十一分而取其一,盖又轻于什一矣。窃料商制亦当似此,而以十四亩为庐舍,一夫实耕公田七亩,是亦不过什一也。彻,通也,均也。借,借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乐,音洛。盻,五礼反,从目从兮。或音普苋反者非。养,去声。恶,平声。龙子,古贤人。狼戾,犹狼借,言多也。粪,壅〔一〕也。盈,满也。盻,恨视也。勤动,劳苦也。称,举也。贷,借也。取物于人,而出息以偿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数也。稚,幼子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夫,音扶。孟子尝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禄,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禄滕已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于民者无制耳。盖世禄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实与助法相为表 ,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業,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雨,于付反。诗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愿天雨于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后私也。当时助法尽废,典籍不存,惟有此诗,可见周亦用助,故引之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皆乡学也。学,国学也。共之,无异名也。伦,序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伦也。庠序学校,皆以明此而已。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滕国褊小,虽行仁政,未必能兴王业;然为王者师,则虽不有天下,而其泽亦足以及天下矣。圣贤至公无我之心,于此可见。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虽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则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诸侯未踰年之称也。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

译滕文公问如何治理国家。文公以礼聘请孟子,所以孟子来到滕国,文公向他请教。孟子说:“百姓的事不可拖延。《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成绳索;急忙修缮房屋,因为开始播种百谷。’绹,音陶。亟,纪力反。民事,指农事。这是《诗经·豳风·七月》中的诗句。于,往取的意思。绹,绞绳。亟,急。乘,登。播,布。意思是农事非常重要,君主不能因为觉得可以拖延而忽视它。所以引用《诗经》说修缮房屋如此紧急,是因为来年春天又要开始播种百谷,那时就没有空闲来做这些事了。百姓的常理是,有固定产业的人有稳定的心态,没有固定产业的人没有稳定的心态。如果没有稳定的心态,就会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等到他们陷入罪过,然后跟着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人在位,却可以陷害百姓的呢?音义在前面篇章中已经见过。因此贤明的君主一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下属,向百姓征税有制度。恭敬就能以礼对待下属,节俭就能按制度向百姓征税。阳虎说:‘追求财富就不仁,追求仁德就不富。’阳虎,即阳货,是鲁国季氏的家臣。天理和人欲,不能并存。阳虎说这话,是担心仁德会损害财富;孟子引用它,是担心追求财富会损害仁德。君子和小人,往往是相反的。夏朝实行五十亩土地缴纳贡赋的制度,商朝实行七十亩土地实行助法的制度,周朝实行百亩土地实行彻法的制度,其实税率都是十分之一。彻,通的意思;助,借的意思。彻,敕列反。借,子夜反。以下,是说制定百姓的固定产业,以及向百姓征税的制度。夏朝时,一个成年男子授田五十亩,按每人的五亩收成作为贡赋。商人开始实行井田制,把六百三十亩土地,划分为九个区域,每个区域七十亩。中间是公田,外面八家各授一区,只借他们的劳力帮助耕种公田,不再对私田征税。周朝时,一个成年男子授田百亩。乡遂地区用贡法,十夫有一条沟;都鄙地区用助法,八家同井。耕种时合力劳作,收获时按亩分配,所以叫彻。其实都是十分之一,贡法本来以十分之一为常数,只有助法是九分之一,而商朝的制度不可考。周朝的制度是公田百亩,其中二十亩作为庐舍,一个成年男子实际耕种的公田只有十亩。连同私田百亩,总共十一分取其一,这比十分之一还要轻。我推测商朝的制度也应当类似,以十四亩作为庐舍,一个成年男子实际耕种的公田七亩,这也只不过是十分之一。彻,通,均的意思。借,借的意思。龙子说:‘治理土地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不好的。贡法是根据几年的平均收成来定常额。丰年,粮食多得狼藉,多取也不为虐,却少取;荒年,粪肥田地还不够,却一定要取满定额。作为百姓的父母,让百姓怨恨地看着,整年辛勤劳动,不能供养父母,还要借贷来补足。让老人小孩转死沟壑,这哪里还算是百姓的父母呢?’乐,音洛。盻,五礼反,从目从兮。或音普苋反的是错的。养,去声。恶,平声。龙子,古代的贤人。狼戾,如同狼藉,形容多。粪,壅土。盈,满。盻,恨视。勤动,劳苦。称,举。贷,借。向人取物,出利息偿还。益之,用来补足取满的数额。稚,幼子。世禄制度,滕国本来就已经实行了。夫,音扶。孟子曾经说周文王治理岐地,耕种的人实行九分之一的税率,做官的人实行世禄制度,这两者是王政的根本。现在世禄滕国已经实行了,只是助法没有实行,所以向百姓征税没有制度。大概世禄制度,授予土地,让他们吃公田的收入,实际上与助法相辅相成,所以使君子和小人各有固定的职业,上下相安,所以下文就讲助法。《诗经》说:‘雨水降在我的公田,接着也降在我的私田。’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朝也实行助法。雨,于付反。这是《诗经·小雅·大田》中的诗句。雨,降雨。意思是希望天雨降在公田,接着也降在私田,先公而后私。当时助法完全废弛,典籍不存,只有这首诗,可见周朝也用助法,所以引用它。设立庠、序、学、校来教育百姓:庠,养的意思;校,教的意思;序,射的意思。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学则是三代共用的名称,都是为了阐明人伦。人伦在上位者明白,百姓在下位者亲近。庠以养老为义,校以教民为义,序以习射为义,都是乡学。学,是国学。共之,没有不同的名称。伦,序。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是人的大伦。庠序学校,都是为了阐明这些。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这就是王者的老师。滕国狭小,虽然实行仁政,未必能兴起王业;但作为王者的老师,即使不拥有天下,其恩泽也足以遍及天下。圣贤至公无我的心态,在这里可以看见。《诗经》说‘周虽然是旧邦,其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说文王。你努力实行,也可以使你的国家焕然一新。”这是《诗经·大雅·文王》中的诗句。意思是周虽然从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是从文王开始的。子,指文公,诸侯未逾年的称呼。让毕战问井田制度。孟子说:“你的君主将要实行仁政,选择派你来问,你一定要努力。”

!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夫,音扶。毕战,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毕战主为井地之事,故又使之来问其详也。井地,即井田也。经界,谓治地分田,经画其沟涂封植之界也。此法不修,则田无定分,而豪强得以兼幷,故井地有不钓;赋无定法,而贪暴得以多取,故谷禄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从此始,而暴君污吏则必欲慢而废之也。有以正之,则分田制禄,可不劳而定矣。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夫,音扶。养,去声。言滕地虽小,然其闲亦必有为君子而仕者,亦必有为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禄之法,不可偏废也。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此分田制禄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养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为公田而行助法也。国中,郊门之内,乡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为沟洫,使什而自赋其一,盖用贡法也。周所谓彻法者盖如此,以此推之,当时非惟助法不行,其贡亦不止什一矣。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此世禄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圭,洁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禄者,滕已行之,但此未备耳。余夫二十五亩。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为率,受田百亩。如有弟,是余夫也。年十六,别受田二十五亩,俟其壮而有室,然后更受百亩之田。”愚按:此百亩常制之外,又有余夫之田,以厚野人也。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死,谓葬也。徙,谓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犹伴也。守望,防寇盗也。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养,去声。别,彼列反。此详言井田形体之制,乃周之助法也。公田以为君子之禄,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后私,所以别君子野人之分也。不言君子,据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国中二法,此独详于治野者,国中贡法,当时已行,但取之过于什一尔。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夫,音扶。井地之法,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润泽,谓因时制宜,使合于人情,宜于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吕氏曰:“子张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论治人先务,未始不以经界为急。讲求法制,粲然备具。要之可以行于今,如有用我者,举而措之耳。尝曰:‘仁政必自经界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难行者,未始不以亟夺富人之田为辞。然兹法之行,悦之者众。苟处之有术,期以数年,不刑一人而可复。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纵不能行之天下,犹可验之一乡。’方与学者议古之法,买田一方,画为数井。上不失公家之赋役。退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遗法,明当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愚按:丧礼经界两章,见孟子之学,识其大者。是以虽当礼法废坏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而能因略以致详,推旧而为新;不屑屑于既往之迹,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谓命世亚圣之才矣。〔一〕“壅”原作“拥”,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译实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的面积就不均等,谷物的赋税和俸禄就不公平。因此,暴君和贪官污吏一定会轻视田界的划定。田界一旦划定正确,分配田地和制定俸禄就可以安稳地确定了。“夫”字,读作“扶”。毕战是滕国的臣子。滕文公因为孟子的言论,派毕战主管井田之事,所以又派他来询问详情。井田,就是井田制。经界,指治理土地、划分田亩,规划沟渠道路和封植界限。如果不修明这种制度,田地就没有固定的份额,豪强就能兼并土地,所以井田的面积不均等;赋税没有固定的法则,贪婪暴虐的人就能多取财物,所以谷物的赋税和俸禄不公平。这就是想要实行仁政的人必须从这里开始的原因,而暴君和贪官污吏则一定想要轻视并废除它。有了正确的标准,那么分配田地和制定俸禄,就可以不费力气而确定了。滕国的土地狭小,将要设置君子(官员),将要设置野人(百姓)。“夫”字,读作“扶”。“养”字,读去声。意思是说,滕国土地虽然小,但其中也一定有做君子而出仕的人,也一定有做野人而耕种的人,因此分配田地和制定俸禄的制度,不可以偏废。请在郊野实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在国都实行十分抽一让百姓自行缴纳赋税的贡法。这是分配田地和制定俸禄的常规制度,用来治理野人使他们供养君子。野,指郊外的都鄙之地。九分抽一的助法,是为公田而实行助法。国中,指郊门之内、乡遂之地。田地不采用井田制授予,只开凿沟渠,让百姓十分之一自行缴纳赋税,大概是用贡法。周朝所谓的彻法大概就是这样,由此推想,当时不仅助法没有实行,其贡法也不止十分之一了。卿以下的官员一定要有圭田,圭田五十亩。这是世袭俸禄常规制度之外,又有圭田,用来厚待君子。圭,洁净的意思,用来供奉祭祀。不提及世禄,是因为滕国已经实行了,只是这一项还不完备罢了。余夫二十五亩。程颐说:“一个成年男子,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以五口到八口为比率,授田一百亩。如果有弟弟,就是余夫。十六岁,另外授田二十五亩,等到他成年娶妻,然后再授一百亩的田地。”我按:这一百亩常规制度之外,又有余夫的田地,用来厚待野人。死亡和迁徙不离开本乡,乡里的田地同属一井。出入结伴为友,防守瞭望互相帮助,疾病互相扶持,那么百姓就亲近和睦。死,指埋葬。徙,指迁移居住。同井,指八家。友,如同同伴。守望,指防备寇盗。一平方里为一井,井田九百亩,中间是公田。八家各自私有一百亩,共同耕种公田。公事完毕,然后才敢处理私事,以此来区别野人。“养”字,读去声。“别”字,读作“彼列反”。这里详细说明了井田形体的制度,这是周朝的助法。公田作为君子的俸禄,私田是野人所受的田地。先公后私,以此来区别君子和野人的身份。不提及君子,是依据野人而言,省略文字罢了。上面说了郊野和国都两种方法,这里只详细讲述治理郊野的方法,国都的贡法,当时已经实行,只是征收超过了十分之一罢了。这是大概的情况。至于加以润色完善,就在君主和先生您了。“夫”字,读作“扶”。井田的制度,诸侯都废弃了它的典籍,这里只是大概而已。润泽,指因时制宜,使符合人情,适宜于土俗,而不失先王的本意。吕氏说:“张载慨然有志于三代的治理。论述治理人民的先务,没有不认为划定田界为急迫的。讲求法制,鲜明完备。总之可以在今天实行,如果有任用我的人,举起来施行罢了。曾经说:‘仁政一定要从划定田界开始。贫富不均,教养无法;虽然想要谈论治理,都是苟且而已。世人认为难以实行的,没有不以急切夺取富人的田地为借口的。然而这种制度的实行,喜悦的人众多。如果处理有方法,经过几年,不刑罚一个人就可以恢复。所担忧的,只是上面没有实行罢了。’于是说:‘即使不能在全国实行,还可以在一个乡验证。’正和学者议论古法,买田一方,划分为数井。上不失公家的赋役。退而以其私,正经界,分宅里,立敛法,广储蓄,兴学校,成礼俗,救灾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行先王的遗法,阐明当今的可行。有志未就而去世。”我按:丧礼和经界两章,可见孟子的学问,识其大体。因此虽然处在礼法废坏之后,制度节文不可复考,却能因略以致详,推旧而为新;不琐碎于既往的痕迹,而能合乎先王的本意,真可谓命世亚圣之才了。〔一〕“壅”原作“拥”,据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衣,去声。捆,音阃。神农,炎帝神农氏。始为耒耜,教民稼穑者也。为其言者,史迁所谓农家者流也。许,姓,行,名也。踵门,足至门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廛,民所居也。氓,野人之称。褐,毛布,贱者之服也。捆,扣 之欲其坚也。以为食,卖以供食也。程子曰:“许行所谓神农之言,乃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失其义理者耳,犹阴阳、医、方称黄帝之说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饔,音雍。飧,音孙。恶,平声。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言当自炊爨以为食,而兼治民事也。厉,病也。许行此言,盖欲阴坏孟子分别君子野人之法。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曰:“然。”“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曰:“否。许子衣褐。”“许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织之与?”曰:“否。以粟易之。”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害于耕。”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自为之与?”曰:“否。以粟易之。”衣,去声。与,平声。釜,所以煮。甑,所以炊。爨,然火也。铁,耜属也。此语八反,皆孟子问而陈相对也。“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舍,去声。此孟子言而陈相对也。械器,釜甑之属也。陶,为甑者。冶,为釜铁者。舍,止也,或读属上句。舍,谓作陶冶之处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与,平声。食,音嗣。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谓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也。治于人者,见治于人也。食人者,出赋税以给公上也。食于人者,见食于人也。此四句皆古语,而孟子引之也。君子无小人则饥,小人无君子则乱。以此相易,正犹农夫陶冶以粟与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济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岂必耕且为哉?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瀹,音药。济,子礼反。漯,他合反。天下犹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圣人迭兴,渐次除治,至此尚未尽平也。洪,大也。横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泛滥,横流之貌。畅茂,长盛也。繁殖,众多也。五谷,稻、黍、稷、麦、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兽蹄鸟迹交于中国,言禽兽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炽也。禽兽逃匿,然后禹得施治水之功。疏,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骇,曰太史,曰马颊,曰覆釜,曰胡苏,曰简,曰洁,曰钩盘,曰鬲津。瀹,亦疏通之意。济漯,二水名。决、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汉、淮、泗,亦皆水名也。据禹贡及今水路,惟汉水入江耳。汝泗则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谓四水皆入于江,记者之误也。后稷教民稼穑。

译主张神农学说的人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告诉滕文公说:“远方的人听说您施行仁政,愿意接受一处民居成为百姓。”滕文公给他安排了住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布短衣,编织草鞋、织席子来换取食物。“衣”读去声。“捆”音同“阃”。神农,即炎帝神农氏,是开始制作耒耜,教导百姓耕种收获的人。主张神农学说的人,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农家流派。许是姓,行是名。踵门,就是走到门口。仁政,是上一章所说的井田制度。廛,是百姓居住的地方。氓,是对乡下人的称呼。褐,是毛布,是地位低下的人穿的衣服。捆,是敲打使之坚固。以为食,是卖东西来供给食物。程子说:“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不过是后世称述上古之事,却失去了其义理罢了,就像阴阳家、医家、方技家称述黄帝的说法一样。”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耒耜从宋国来到滕国,说:“听说您施行圣人的政治,这也是圣人啊,愿意成为圣人的百姓。”陈良,是楚国的儒者。耜,是用来翻土的农具。耒,是它的柄。陈相见到许行非常高兴,完全抛弃了自己所学而向许行学习。陈相去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却没有懂得正道。贤明的人应当和百姓一起耕种来获取食物,自己做饭来治理政事。现在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算是贤明呢?”“饔”音同“雍”。“飧”音同“孙”。“恶”读平声。饔飧,是熟食。早晨做饭叫饔,晚上做饭叫飧。意思是应当自己烧火做饭来获取食物,同时治理民事。厉,是损害的意思。许行这番话,大概是想要暗中破坏孟子区分君子与野人的法则。孟子说:“许子一定自己种粟米然后才吃吗?”回答说:“是的。”“许子一定自己织布然后才穿吗?”回答说:“不。许子穿粗布短衣。”“许子戴帽子吗?”回答说:“戴。”说:“戴什么帽子?”回答说:“戴白色的帽子。”说:“是自己织的吗?”回答说:“不。用粟米交换来的。”说:“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回答说:“妨碍耕种。”说:“许子用釜和甑来烧火做饭,用铁器来耕种吗?”回答说:“是的。”“是自己制作的吗?”回答说:“不。用粟米交换来的。”“衣”读去声。“与”读平声。釜,是用来煮东西的。甑,是用来蒸东西的。爨,是烧火的意思。铁,是耒耜一类的农具。这八次问答,都是孟子问而陈相回答的。“用粟米交换器具,不算损害陶工和铁匠;陶工和铁匠也用他们的器具交换粟米,难道就损害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制作陶器和铁器,停止从家里取用各种器具?为什么忙忙碌碌地和各行各业的工匠交易?为什么许子不怕麻烦呢?”回答说:“各行各业的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可能在耕种的同时又去做。”“舍”读去声。这是孟子说而陈相回答的。械器,是釜甑一类的器具。陶,是做甑的人。冶,是做釜和铁器的人。舍,是停止的意思,或者读作属上句。舍,指制作陶器和铁器的地方。“既然这样,那么治理天下难道可以在耕种的同时又去做吗?有地位高的人做的事,有地位低的人做的事。况且一个人的身上,需要各行各业的工匠所制作的东西来完备。如果一定要自己制作然后才使用,这是率领天下人奔波劳碌啊。所以说:有的人从事脑力劳动,有的人从事体力劳动;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治理别人,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被别人治理;被别人治理的人供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被别人供养:这是天下的普遍道理。“与”读平声。“食”音同“嗣”。这以下都是孟子的话。路,是说奔走道路,没有休息的时候。治于人者,是被别人治理的人。食人者,是出赋税来供给公家的人。食于人者,是被别人供养的人。这四句都是古语,而孟子引用了它。君子没有小人就会挨饿,小人没有君子就会混乱。以此互相交换,正如同农夫和陶工铁匠用粟米和器具互相交换,这是用来互相救济而不是用来互相损害的。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一定要耕种并且制作器具吗?在尧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成熟,禽兽逼近人类。兽蹄鸟迹的道路,交错在中国。尧独自担忧这件事,推举舜来广泛治理。舜让益掌管火,益烧山泽来焚烧草木,禽兽逃匿。禹疏通九河,疏通济水和漯水,而注入大海;疏通汝水和汉水,排除淮水和泗水,而注入长江,然后中国才可以得到食物。在这个时候,禹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即使想耕种,能吗?“瀹”音同“药”。“济”音同“子礼”。“漯”音同“他合”。天下还没有太平,是指洪荒时代,生民的祸害很多;圣人相继兴起,逐渐治理,至此还没有完全太平。洪,是大。横流,是不由正道而散溢妄行。泛滥,是横流的样子。畅茂,是生长茂盛。繁殖,是众多。五谷,是稻、黍、稷、麦、菽。登,是成熟。道,是路。兽蹄鸟迹交错在中国,是说禽兽很多。敷,是布。益,是舜的臣子名。烈,是炽热。禽兽逃匿,然后禹才能施展治水的功绩。疏,是通,是分。九河:叫徒骇,叫太史,叫马颊,叫覆釜,叫胡苏,叫简,叫洁,叫钩盘,叫鬲津。瀹,也是疏通的意思。济漯,是两条水名。决、排,都是去除壅塞的意思。汝、汉、淮、泗,也都是水名。根据禹贡及现在的水路,只有汉水入江。汝泗则入淮,而淮自入海。这里说四水都入于江,是记录者的错误。后稷教导百姓耕种收获。

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别,彼列反。长、放,皆上声。劳、来,皆去声。言水土平,然后得以教稼穑;衣食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弃为之。然言教民,则亦非并耕矣。树,亦种也。艺,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彝之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圣人设官而教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书曰:“天叙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谓也。放勋,本史臣赞尧之辞,孟子因以为尧号也。德,犹惠也。尧言,劳者劳之,来者来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辅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从而提撕警觉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盖命契之辞也。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夫,音扶。易,去声。易,治也。尧舜之忧民,非事事而忧之也,急先务而已。所以忧民者其大如此,则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为、易,并去声。分人以财,小惠而已。教人以善,虽有爱民之实,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难久。惟若尧之得舜,舜之得禹皋陶,及所谓为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惠广大,教化无穷矣,此其所以为仁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与,去声。则,法也。荡荡,广大之貌。君哉,言尽君道也。巍巍,高大之貌。不与,犹言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此以下责陈相倍师而学许行也。夏,诸夏礼义之教也。变夷,变化蛮夷之人也。变于夷,反见变化于蛮夷之人也。产,生也。陈良生于楚,在中国之南,故北游而学于中国也。先,过也。豪杰,才德出众之称,言其能自拔于流俗也。倍,与背同。言陈良用夏变夷,陈相变于夷也。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任,平声。强,上声。暴,蒲木反。皜,音杲。三年,古者为师心丧三年,若丧父而无服也。任,担也。场,冢上之坛场也。有若似圣人,盖其言行气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记子游谓有若之言似夫子之类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礼也。江汉水多,言濯之洁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干也。皜皜,洁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着,光辉洁白,非有若所能彷佛也。或曰:“此三语者,孟子赞美曾子之辞也。”今也南蛮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鴃,亦作鵙,古役反。鴃,博劳也,恶声之鸟。南蛮之声似之,指许行也。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末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小雅伐木之诗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鲁颂閟宫之篇也。膺,击也。荆,楚本号也。舒,国名,近楚者也。惩,艾也。按今此诗为僖公之颂,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断章取义也。“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

译种植五谷,五谷成熟,百姓就能繁育生长。人之所以为人,是有其道理的;如果吃饱了饭、穿暖了衣、安居乐业却不受教化,那就接近于禽兽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便任命契担任司徒,用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来教化百姓:父子之间有亲爱,君臣之间有正义,夫妇之间有分别,长幼之间有秩序,朋友之间有诚信。放勋(尧)说:“慰劳那些辛劳的人,招来那些流离的人,匡正那些邪曲的人,扶直那些歪斜的人,辅助他们,庇护他们,让他们自己领悟道理,然后又进一步用恩德来激励他们。”圣人这样为百姓忧虑,哪里还有空闲去耕种呢?契,音薛。别,音彼列。长、放,都读上声。劳、来,都读去声。意思是水土平定之后,才能教人耕种;衣食充足之后,才能施行教化。后稷,是官名,由弃担任。然而说到教化百姓,也就并非与百姓一同耕种了。树,也是种植的意思。艺,是繁育的意思。契,也是舜的臣子名。司徒,是官名。人之有道,是说人都有秉承常道的本性。然而如果没有教化,就会放纵懈怠而丧失本性,所以圣人设立官职,用伦理来教化,也是顺着人固有的本性来引导罢了。《尚书》说:“上天规定了常道,告诫我五典要敦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放勋,本是史官赞美尧的话,孟子便把它当作尧的号。德,就是恩惠的意思。尧说,对辛劳的人慰劳他,对流离的人招徕他,对邪曲的人匡正他,对歪斜的人扶直他,辅助他使他站立,庇护他使他前行,让他自己领悟本性,然后又进一步提醒警觉以施加恩惠,不让他放纵懈怠而有所丧失。这是尧任命契时说的话。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忧虑。那些以百亩田地没有耕好为自己忧虑的,是农夫。夫,音扶。易,读去声。易,是治理的意思。尧舜为百姓忧虑,并不是事事都忧虑,只是抓住最急迫的事务罢了。他们为百姓忧虑的大事如此,那么不仅没有空闲耕种,而且也不必耕种了。把财物分给别人叫做惠,教给别人善道叫做忠,为天下选拔人才叫做仁。因此,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选拔人才难。为、易,都读去声。把财物分给别人,只是小恩惠罢了。教给别人善道,虽然有爱护百姓的实质,但所影响的范围有限且难以持久。只有像尧得到舜,舜得到禹、皋陶,以及所谓为天下选拔人才那样,他们的恩惠广大,教化无穷,这才是仁的原因。孔子说:“尧作为君主真是伟大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天,浩浩荡荡啊,百姓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舜真是君主啊!巍巍高大啊,拥有天下却不以此为乐!”尧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心吗?只是不用在耕种上罢了。与,读去声。则,是效法的意思。荡荡,是广大的样子。君哉,是说尽到了君主的道。巍巍,是高高的样子。不与,是说无关涉,意思是不以地位为乐。我听说过用华夏的礼义去改变蛮夷的,没听说过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他喜好周公、孔子的道,向北到中国来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你的兄弟侍奉他几十年,老师死了就背叛他。以下这段话是责备陈相背叛老师而学习许行的。夏,指诸夏的礼义教化。变夷,是改变蛮夷的人。变于夷,是反而被蛮夷的人改变。产,是出生的意思。陈良出生在楚国,在中国南方,所以向北游历而在中国学习。先,是超过的意思。豪杰,是才德出众的称呼,说他能自拔于流俗。倍,同背。意思是陈良用华夏礼义改变蛮夷,陈相却反被蛮夷改变。从前孔子去世,三年之后,学生们收拾行装准备回去,进入子贡的住处行礼告别,相对而哭,都哭得失声,然后才回去。子贡返回,在墓地的坛场上筑屋,独自居住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来侍奉他,强迫曾子。曾子说:“不行。江汉的水洗涤他,秋天的太阳暴晒他,洁白啊,没有人能超过他。”任,读平声。强,读上声。暴,音蒲木。皜,音杲。三年,古人为老师守心丧三年,像丧父一样但不穿丧服。任,是担子的意思。场,是墓地上的坛场。有若像圣人,大概是因为他的言行气象有相似之处,比如《檀弓》记载子游说有若的话像孔子之类。所事孔子,是侍奉孔子的礼节。江汉水多,是说洗涤得洁净。秋日燥烈,是说暴晒得干燥。皜皜,是洁白的样子。尚,是加的意思。意思是孔子的道德明著,光辉洁白,不是有所能模仿的。有人说:“这三句话,是孟子赞美曾子的话。”如今,那些南蛮鸟舌的人,不遵循先王的道,你背叛你的老师而向他们学习,这也不同于曾子了。鴃,也作鵙,音古役。鴃,是博劳鸟,叫声难听的鸟。南蛮的声音像它,指许行。我听说过从幽谷飞到高树上的,没听说过从高树飞入幽谷的。《小雅·伐木》诗说:“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鲁颂》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周公尚且要抵御他们,你却向他们学习,这也是不善变啊。”这是《鲁颂·閟宫》篇。膺,是击打的意思。荆,是楚的本号。舒,是国名,靠近楚国。惩,是艾治的意思。按现在这首诗是僖公的颂,而孟子说是周公,也是断章取义。“如果按照许子的主张,那么市场物价不二,国内没有欺诈。即使让五尺高的儿童到市场去,也没有人欺骗他。布帛长短相同,那么价格就一样;麻缕丝

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贾音价,下同。陈相又言许子之道如此。盖神农始为市井,故许行又托于神农,而有是说也。五尺之童,言幼小无知也。许行欲使市中所粥之物,皆不论精粗美恶,但以长短轻重多寡大小为价也。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夫,音扶。蓰,音师,又山绮反。比,必二反。恶,平声。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万,皆倍数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齐,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犹其有大小也。若大屦小屦同价,则人岂肯为其大者哉?今不论精粗,使之同价,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为其精者,而竞为滥恶之物以相欺耳。

译布帛的轻重相同,那么价格就差不多;五谷的多少相同,那么价格就差不多;鞋的大小相同,那么价格就差不多。”“贾”音“价”,下文相同。陈相又说许子的道理就是这样。大概是神农开始设立市场,所以许行又借托神农,而有这种说法。五尺的孩童,是说幼小无知。许行想让市场上卖的东西,都不论精粗美恶,只以长短、轻重、多少、大小为定价标准。孟子说:“物品参差不齐,是物品本来的情况;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您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扰乱天下啊。大鞋小鞋同价,人们难道会去做大鞋吗?遵循许子的道理,大家都会竞相制造伪劣产品,怎么能治理国家呢?”“夫”音“扶”。“蓰”音“师”,又读“山绮反”。“比”读“必二反”。“恶”读平声。倍,一倍。蓰,五倍。什、伯、千、万,都是倍数。比,等同。孟子说物品参差不齐,是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就像其有大小一样。如果大鞋小鞋同价,那么人们难道肯做大鞋吗?现在不论精粗,让它们同价,这是让天下的人都不肯做精细的东西,而竞相制造粗劣之物来互相欺骗罢了。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辟,音壁,又音辟。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辟,孟子弟子。孟子称疾,疑亦托辞以观其意之诚否。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不见之见,音现。又求见,则其意已诚矣,故因徐辟以质之如此。直,尽言以相正也。庄子曰:“墨子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是墨之治丧,以薄为道也。易天下,谓移易天下之风俗也。夷子学于墨氏而不从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诘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若保赤子”,周书康诰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盖欲援儒而入于墨,以拒孟子之非己。又曰:“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推墨而附于儒,以释己所以厚葬其亲之意,皆所谓遁辞也。孟子言人之爱其兄子与邻之子,本有差等。书之取譬,本为小民无知而犯法,如赤子无知而入井耳。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爱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则是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于先后之间,犹知所择,则又其本心之明有终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觉其非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礼反。睨,音诣。为,去声。虆,力追反。梩,力知反。因夷子厚葬其亲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谓太古也。委,弃也。壑,山水所趋也。蚋,蚊属。姑,语助声,或曰蝼蛄也。嘬,攒共食之也。颡,额也。泚,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视也。视,正视也。不能不视,而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不能为心之甚也。非为人泚,言非为他人见之而然也。所谓一本者,于此见之,尤为亲切。盖惟至亲故如此,在他人,则虽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迫切,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虆,土笼也。梩,土轝也。于是归而掩覆其亲之尸,此葬埋之礼所由起也。此掩其亲者,若所当然,则孝子仁人所以掩其亲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为贵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闲曰:“命之矣。”怃,音武。闲,如字。怃然,茫然自失之貌。为闲者,有顷之闲也。命,犹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盖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学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凡十章。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王,去声。陈代,孟子弟子也。小,谓小节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寻。枉尺直寻,犹屈己一见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丧,去声。田,猎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穷,常念死无棺椁,弃沟壑而不恨;勇士轻生,常念战斗而死,丧其首而不顾也。此二句,乃孔子叹美虞人之言。夫虞人招

译墨家学者夷之,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愿意见他,现在我正生病,病好了,我将去见他,夷子不要来!”辟,音壁,又音辟。墨者,是修习墨翟学说的人。夷,是姓;之,是名。徐辟,是孟子的弟子。孟子称病,大概是借用来观察他心意是否真诚。

过了几天,夷之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如果不直言相告,正道就不能显现;我将直言相告。我听说夷子是墨家学者。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为他们的原则。夷子想以此改变天下的风俗,难道他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尊贵吗?然而夷子厚葬他的亲人,这就是用他所轻视的方式来侍奉亲人。”不见之见,音现。又请求拜见,说明他的心意已经真诚了,所以孟子通过徐辟这样来质问他。直,是尽言相正。庄子说:“墨子活着时不唱歌,死后没有丧服,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而没有外椁。”这就是墨家办理丧事,以薄葬为原则。易天下,是说移易天下的风俗。夷子学习墨家却不遵从墨家教义,他的内心一定有所不安,所以孟子借此诘问他。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夷子。夷子说:“儒家的道理,古人说‘像保护婴儿一样’,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爱是沒有差别的,施行时从亲人开始。”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爱护哥哥的孩子就像爱护邻居的婴儿一样吗?那是有所取譬罢了。婴儿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过错。况且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根本,而夷子却有两个根本,所以错了。”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若保赤子”,是《周书·康诰》篇中的文字,这是儒家的话。夷子引用它,大概是想援引儒家来融入墨家,以抗拒孟子对他的非议。又说:“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则是推崇墨家而附会儒家,以解释自己厚葬亲人的理由,这都是所谓的遁辞。孟子说人爱护侄子与邻居的孩子,本来就有差别。《尚书》中的比喻,本是针对无知的小民犯法,就像婴儿无知而掉进井里一样。况且人和物的产生,必定各自以父母为根本而没有第二个,这是自然的道理,就像上天让这样一样。所以爱由此确立,推及他人,自然有差别。现在像夷子所说的,那就是视父母与路人无异,只是施行的顺序,暂且从这里开始罢了。这不是两个根本又是什么呢?然而他在先后之间,还知道有所选择,那么他本心的光明终究不能熄灭,这就是他最终能接受教诲而自觉错误的缘故。

大概上古曾经有不埋葬亲人的人。他的亲人死了,就把尸体抬起来丢弃在山沟里。过了几天经过那里,狐狸吃它,蚊蝇叮咬它。他的额头出汗,斜着眼不敢正视。那出汗,不是为别人而出汗,是内心的悲痛通达于面部。于是回去拿土笼和土轝来掩埋它。掩埋它确实是正确的,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他们的亲人,也一定有道理了。”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礼反。睨,音诣。为,去声。虆,力追反。梩,力知反。因为夷子厚葬亲人而说这些,以深刻阐明一个根本的意思。上世,指太古。委,是丢弃。壑,是山水汇聚的地方。蚋,是蚊类。姑,是语助词,或说是蝼蛄。嘬,是聚拢共食。颡,是额头。泚,是泚然出汗的样子。睨,是斜视。视,是正视。不能不视,又不忍正视,哀痛迫切,内心无法平静到极点。非为人泚,是说不是为别人看见而这样。所谓一个根本,在这里体现得尤为亲切。因为只有至亲才这样,对于他人,即使有不忍之心,其哀痛迫切,也不至于如此严重。反,是覆。虆,是土笼。梩,是土轝。于是回去掩覆亲人的尸体,这就是埋葬礼制的起源。这掩埋亲人的人,觉得理所当然,那么孝子仁人掩埋亲人的原因,必定有道理,而不以薄葬为贵了。

徐子把这话告诉了夷子。夷子茫然若失,过了一会儿说:“您教导我了。”怃,音武。闲,如字。怃然,是茫然自失的样子。为闲者,是有片刻的间隙。命,是教。说孟子已经教导我了。大概因为利用他本心的光明,来攻治他所学之道的蒙蔽,所以我的话容易进入,而他的疑惑容易解除。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共十章。

陈代说:“不见诸侯,似乎显得小节;现在一见诸侯,大则可以称王,小则可以称霸。而且《志》说:‘枉尺而直寻’,似乎可以做。”王,去声。陈代,是孟子的弟子。小,指小节。枉,是弯曲。直,是伸直。八尺叫寻。枉尺直寻,好比委屈自己一见诸侯,而可以成就王霸,所委屈的小,所伸展的大。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到,将要杀他。志士不忘死于沟壑,勇士不忘丧失头颅。孔子为什么称赞他?称赞他不接受不合礼制的召唤就不去,如果不等待召唤就去,为什么呢?”丧,去声。田,是打猎。虞人,是掌管苑囿的官吏。召唤大夫用旌旗,召唤虞人用皮冠。元,是头。志士安于贫困,常念死无棺椁,弃尸沟壑而不恨;勇士轻视生命,常念战斗而死,丧失头颅而不顾。这两句,是孔子赞叹虞人的话。那虞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