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 尽心章句上
,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有道,言不可妄求。有命,则不可必得。在外者,谓富贵利达,凡外物皆是。赵氏曰:“言为仁由己,富贵在天,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译得到它是有命定的,所以强求对于得到是没有什么益处的,因为所求的是身外之物。”有道,是说不可胡乱强求。有命,是说不可必定能得到。所谓身外之物,指的是富贵利达,凡是外在的事物都是如此。赵氏说:“意思是说,践行仁德取决于自己,而富贵在于天命,如果不可强求,就顺从我所喜好的去做。”
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则君臣父子,小则事物细微,其当然之理,无一不具于性分之内也。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乐,音洛。诚,实也。言反诸身,而所备之理,皆如恶恶臭、好好色之实然,则其行之不待勉强而无不利矣,其为乐孰大于是。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强,上声。强,勉强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诚则仁矣,其有未诚,则是犹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纯也。故当凡事勉强,推己及人,庶几心公理得而仁不远也。此章言万物之理具于吾身,体之而实,则道在我而乐有余;行之以恕,则私不容而仁可得。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著者,知之明;察者,识之精。言方行之而不能明其所当然,既习矣而犹不识其所以然,所以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赵氏曰:“人能耻己之无所耻,是能改行从善之人,终身无复有耻辱之累矣。”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耻者,吾所固有羞恶之心也。存之则进于圣贤,失之则入于禽兽,故所系为甚大。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为机械变诈之巧者,所为之事皆人所深耻,而彼方且自以为得计,故无所用其愧耻之心也。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但无耻一事不如人,则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耻其不如人,则何能有如人之事。”其义亦通。或问:“人有耻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耻其不能而为之可也,耻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
孟子曰:“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乐其道而忘人之势。故王公不致敬尽礼,则不得亟见之。见且由不得亟,而况得而臣之乎?”好,去声。乐,音洛。亟,去吏反。言君当屈己以下贤,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势若相反,而实则相成,盖亦各尽其道而已。
孟子谓宋句践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句,音钩。好、语,皆去声。宋,姓。句践,名。游,游说也。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赵氏曰:“嚣嚣,自得无欲之貌。”曰:“何如斯可以嚣嚣矣?”曰:“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乐,音洛。德,谓所得之善。尊之,则有以自重,而不慕乎人爵之荣。义,谓所守之正。乐之,则有以自安,而不殉乎外物之诱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离,力智反。言不以贫贱而移,不以富贵而淫,此尊德乐义见于行事之实也。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己,言不失己也。民不失望,言人素望其兴道致治,而今果如所望也。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见,音现。见,谓名实之显著也。此又言士得己、民不失望之实。此章言内重而外轻,则无往而不善。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夫,音扶。兴者,感动奋发之意。凡民,庸常之人也。豪杰,有过人之才智者也。盖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资无物欲之蔽,为能无待于教,而自能感发以有为也。
孟子曰:“附之以韩魏之家,如其自视欿然,则过人远矣。”欿,音坎。附,益也。韩魏,晋卿富家也。欿然,不自满之意。尹氏曰:“言有过人之识,则不以富贵为事。”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程子曰:“以佚道使民,谓本欲佚之也,播谷乘屋之类是也。以生道杀民,谓本欲生之也,除害去恶之类是也。盖不得已而为其所当为,则虽咈民之欲而民不怨,其不然者反是。”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皞,胡老反。驩虞,与欢娱同。皞皞,广大自得之貌。程子曰:“驩虞,有所造为而然,岂能久也?耕田凿井,帝力何有于我?如天之自然,乃王者之政。”杨氏曰:“所以致人驩
译孟子说:“万物之理都具备在我身上了。这是说理的本然状态。大到君臣父子的伦理,小到事物的细微之处,那些应当如此的道理,没有一样不具备在人的本性之中。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乐’读作洛。‘诚’就是真实。意思是反省自身,而所具备的道理,都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真实自然,那么实行起来就不需要勉强而没有不顺利的,这种快乐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勉强自己实行恕道,追求仁德没有比这更近的了。”‘强’读上声。‘强’就是勉强。‘恕’就是推己及人。反省自身而真诚就是仁了,如果有不真诚的地方,那就是还有私意的阻隔,而道理没有纯粹。所以应当在凡事中勉强自己,推己及人,大概就能使心地公正、道理通达,而仁德就不远了。这一章是说万物的道理具备在我们身上,体认它而使之真实,那么道就在我们身上而快乐有余;用恕道去实行,那么私心就不能容身而仁德就可以得到。
孟子说:“实行它而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习惯了它而不能认识其中的精微,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方法的人,是普通人。”‘著’就是知道得明白;‘察’就是认识得精微。意思是正在实行它而不能明白它应当如此的原因,已经习惯了它却仍然不认识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所以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它的方法的人很多。
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以没有羞耻心为羞耻,那就真的没有羞耻了。”赵氏说:“人能以自己无所羞耻为羞耻,就是能改过从善的人,终身不会再有耻辱的牵累了。”
孟子说:“羞耻心对于人来说非常重要。羞耻心,是我们本来具有的羞恶之心。保有它就能进于圣贤,失去它就会堕入禽兽,所以关系非常重大。那些玩弄权术机巧的人,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羞耻心。玩弄机械变诈权术的人,所做的事都是人们深感羞耻的,而他们却自以为得计,所以没有什么地方用得着他们的愧耻之心。不因为不如别人而感到羞耻,怎么能比得上别人呢?”只要有一件事不如别人而不感到羞耻,那么事事都不如别人了。有人说:“不因为不如别人而感到羞耻,那么怎么能有比得上别人的事呢。”这个意思也通。有人问:“人有羞耻自己不能的心意怎么样?”程子说:“以不能为羞耻而努力去做是可以的,以不能为羞耻而掩饰隐藏是不可以的。”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王喜爱善行而忘记权势,古代的贤士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喜爱道义而忘记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如果不恭敬尽礼,就不能多次见到他们。连见面都还不能多次,何况能让他们做臣子呢?”‘好’读去声。‘乐’读洛。‘亟’读去吏反。意思是君王应当委屈自己来礼贤下士,士人不应当歪曲正道来求取利益。两者看似相反,实则相辅相成,大概也是各自尽到自己的道罢了。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吗?我告诉你游说的道理。‘句’读钩。‘好’、‘语’都读去声。宋,姓氏。句践,名字。游,游说。别人了解你,你也安然自得;别人不了解你,你也安然自得。”赵氏说:“嚣嚣,是自得无欲的样子。”宋句践说:“怎么样才能安然自得呢?”孟子说:“尊重道德,喜爱正义,就可以安然自得了。‘乐’读洛。德,指所获得的善。尊重它,就有自重之道,而不羡慕人爵的荣耀。义,指所坚守的正道。喜爱它,就有自安之道,而不殉外物的诱惑。所以士人穷困时不丧失正义,显达时不背离正道。‘离’读力智反。意思是不因贫贱而改变志向,不因富贵而迷惑放纵,这是尊重道德、喜爱正义在行事上的体现。穷困时不丧失正义,所以士人能够不失自我;显达时不背离正道,所以百姓不失望。‘得己’,意思是不失自我。‘民不失望’,意思是人们向来期望他兴起道义、治理天下,现在果然如人所望。古代的人,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而显名于世。穷困时独自修养自身,显达时同时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见’读现。‘见’,指名实的显著。这又是说士人得己、百姓不失望的具体表现。这一章是说内心看重道义而轻视外物,那么无论到哪里都能行善。
孟子说:“等待周文王然后才奋起的人,是普通人。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周文王也能奋起。”‘夫’读扶。‘兴’,是感动奋发的意思。‘凡民’,是庸常的人。‘豪杰’,是有过人才能的人。大概天赋秉性,人所共有,只有上智之资没有物欲的蒙蔽,才能不依赖教化,而自然感发有所作为。
孟子说:“即使加上韩、魏那样的家产,如果他自视谦逊,那就远远超过别人了。”‘欿’读坎。‘附’,是增加的意思。韩、魏,是晋国富有的卿大夫。‘欿然’,是不自满的意思。尹氏说:“意思是说有超过常人的见识,就不把富贵当作追求的事。”
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方法役使百姓,虽然劳累也不怨恨;用保全百姓生命的方法处死百姓,虽然死了也不怨恨处死他的人。”程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方法役使百姓,是说本来想要让他们安逸,比如播种谷物、修缮房屋之类。用保全百姓生命的方法处死百姓,是说本来想要让他们生存,比如铲除祸害、去除恶人之类。大概是因为不得已而做应当做的事,那么虽然违背百姓的欲望而百姓不怨恨,如果不是这样则相反。”
孟子说:“霸者的百姓,欢欣喜悦的样子;王者的百姓,广大自得的样子。‘皞’读胡老反。‘驩虞’,与欢娱同。‘皞皞’,是广大自得的样子。程子说:‘驩虞,是有所作为才这样的,怎么能长久呢?耕田凿井,帝王的威力对我有什么影响?像天道自然一样,才是王者的政治。’杨氏说:‘所以导致百姓欢
虞,必有违道干誉之事;若王者则如天,亦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此所谓皞皞如也。庸,功也。丰氏曰:“因民之所恶而去之,非有心于杀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于利之也,何庸之有?辅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迁善而不知谁之所为也。”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夫,音扶。君子,圣人之通称也。所过者化,身所经历之处,即人无不化,如舜之耕历山而田者逊畔,陶河滨而器不苦窳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处便神妙不测,如孔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绥斯来、动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是其德业之盛,乃与天地之化同运并行,举一世而甄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补塞其罅漏而已。此则王道之所以为大,而学者所当尽心也。
译虞,必定有违背正道、求取名声的事情;如果像王者那样,便如同上天一样,既不会让人欢喜,也不会让人愤怒。”处死他却不怨恨,施恩于他却不认为有功劳,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在引导他们。这就是所说的“浩浩荡荡”的样子。庸,就是功的意思。丰氏说:“顺着百姓所厌恶的去掉它,并不是有心要处死他们,有什么可怨恨的呢?顺着百姓所利益的给予利益,并不是有心要施恩给他们,有什么可认为有功劳的呢?辅助他们本性中的自然之理,使他们自己有所得,所以百姓一天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做的。”那君子所经过的地方就能感化人,所存心的地方就能神妙莫测,上与下和天地一同运行,难道只是小小的补救吗?”夫,音扶。君子,是圣人的通称。所经过的地方就能感化人,身体所经历的地方,人没有不被感化的,就像舜在历山耕种,种田的人就谦让田界;在河滨制陶,陶器就不粗劣。所存心的地方就能神妙莫测,心里所存主的地方就神妙不可测度,就像孔子站立人们就站立,引导人们就行动,安抚人们就来归附,行动人们就和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样却自然如此。这是他的德行功业盛大,竟然和天地的化育一同运行并行,整个时代都受到他的陶冶,不像霸者只是小小地填补那些缝隙漏洞而已。这就是王道之所以伟大,而求学的人所应当尽心去做的。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程子曰:“仁言,谓以仁厚之言加于民。仁声,谓仁闻,谓有仁之实而为众所称道者也。此尤见仁德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政,谓法度禁令,所以制其外也。教,谓道德齐礼,所以格其心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得民财者,百姓足而君无不足也;得民心者,不遗其亲,不后其君也。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长,上声,下同。孩提,二三岁之闲,知孩笑、可提抱者也。爱亲敬长,所谓良知良能者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言亲亲敬长,虽一人之私,然达之天下无不同者,所以为仁义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行,去声。居深山,谓耕历山时也。盖圣人之心,至虚至明,浑然之中,万理毕具。一有感触,则其应甚速,而无所不通,非孟子造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
孟子曰:“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李氏曰:“有所不为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于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礼义制之,则为所不为、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则所谓扩充其羞恶之心者,而义不可胜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知,去声。疢,丑刃反。德慧者,德之慧。术知者,术之知。疢疾,犹灾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则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孤臣,远臣;孽子,庶子,皆不得于君亲,而常有疢疾者也。达,谓达于事理,即所谓德慧术知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则为容悦者也。阿殉以为容,逢迎以为悦,此鄙夫之事、妾妇之道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言大臣之计安社稷,如小人之务悦其君,眷眷于此而不忘也。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民者,无位之称。以其全尽天理,乃天之民,故谓之天民。必其道可行于天下,然后行之;不然,则宁没世不见知而不悔,不肯小用其道以殉于人也。张子曰:“必功覆斯民然后出,如伊吕之徒。”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德盛而上下化之,所谓“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者。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悦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则忠矣,然犹一国之士也。天民则非一国之士矣,然犹有意也。无意无必,惟其所在而物无不化,惟圣者能之。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乐,音洛。王、与,皆去声,下并同。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此人所深愿而不可必得者,今既得之,其乐可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程子曰:“人能克己,则仰不愧,俯不怍,心广体胖,其乐可知,有息则馁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尽得一世明睿之才,而以所乐乎己者教而养之,则斯道之传得之者众,而天下后世将无不被其泽矣。圣人之心所愿欲者,莫大于此,今既得之,其乐为何如哉?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林氏曰:“此三乐者,一系于天,一系于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学者可不勉哉?”
孟子曰:“广土众民,君子欲之,所乐不存焉。乐,音洛,下同。地辟民聚,泽可远施,故君子欲之,然未足以为乐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乐之,所性不存焉。其道大行,无一夫不被其泽,故君子乐之,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在是也。君子所性,虽大行不加焉,虽穷居不损焉,分定故也。分,去声。分者,所得于天之
译孟子说:“仁爱的言辞,不如仁爱的声望那样深入人心。程颐说:‘仁言,是指用仁厚的言语施加于百姓。仁声,是指仁爱的声誉,指有仁爱的实质而被众人称道的人。这尤其显示出仁德的显著,所以它感动人尤其深。’良好的政治,不如良好的教化那样赢得民心。政,是指法度禁令,用来约束人的外在行为。教,是指道德礼义,用来端正人的内心。良好的政治使百姓畏惧,良好的教化使百姓爱戴;良好的政治能获取百姓的财物,良好的教化能赢得百姓的民心。”能获取百姓财物的人,百姓富足而君主也不会匮乏;能赢得百姓民心的人,百姓不会遗弃他们的亲人,也不会怠慢他们的君主。
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不用思考就知道的,是他的良知。良,是天生的善。程颐说:‘良知良能,都没有外在的原因;它们出自天性,不依赖于人为。’两三岁的幼儿,没有不知道爱戴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长,读上声,下文相同。孩提,指两到三岁之间,知道嬉笑、可以提抱的孩子。爱亲敬长,就是所说的良知良能。爱亲,是仁;敬长,是义。没有别的,是因为这种本性可以推广到天下。”说爱亲敬长,虽然是个人的私情,但推广到天下没有不同的人,所以称为仁义。
孟子说:“舜住在深山中,与树木石头同住,与鹿猪同游,他与深山中野蛮人的区别很少。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充沛而没有人能阻挡。”行,读去声。居深山,是指耕种历山的时候。大概圣人的心,极其虚空明亮,浑然一体之中,万种道理都具备。一旦有所感触,那么他的反应非常快,而且无所不通,如果不是孟子对道的理解极深,不能形容到这种地步。
孟子说:“不要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要追求那些不该追求的东西,这样就可以了。”李氏说:“有所不为不欲,人人都有这种心。至于私意一萌生,而不能以礼义来制约,那么做不该做的事、追求不该追求的东西的就多了。能反求这种心,就是所说的扩充羞恶之心,那么义就取用不尽了,所以说这样就可以了。”
孟子说:“人有德行、智慧、技艺、知识,往往存在于灾患之中。知,读去声。疢,音丑刃。德慧,是德行的智慧。术知,是技艺的知识。疢疾,就是灾患。说人必定有灾患,才能震动心灵、坚忍性格,增加他所不能的。只有孤臣孽子,他们操心危惧,考虑祸患深远,所以通达事理。”孤臣,指远离君王的臣子;孽子,指庶出的儿子,都得不到君主和父亲的宠爱,而常有灾患。达,指通达事理,就是所说的德慧术知。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侍奉这个君主就是为了取容取悦的。阿谀奉承以求容,逢迎讨好以求悦,这是鄙陋之人的行为、妾妇之道。有安定社稷的臣子,以安定社稷为喜悦的。说大臣谋划安定社稷,就像小人致力于取悦君主一样,念念不忘于此。有天民,是道可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的。民,是无官位的称呼。因为他完全尽到了天理,是天下的百姓,所以称为天民。必定其道可行于天下,然后才去实行;不然,就宁愿终身不被知晓也不后悔,不肯稍微施展其道以殉身于人。张载说:‘必定功业覆盖百姓然后才出仕,像伊尹、吕尚那样的人。’有大人,是端正自己而万物随之端正的。”大人,德行盛大而上下感化,就是所说的“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这一章说人品不同,大致有四个等级。取容取悦的佞臣不值得说。安定社稷则是忠臣了,但还只是一国的士人。天民就不只是一国的士人了,但还存有意志。无意无必,无论在哪里万物无不感化,只有圣人能做到。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乐,音洛。王、与,都读去声,下文相同。父母都健在,兄弟没有灾祸,这是第一种快乐。这是人们深深希望却不一定能得到的,现在既然得到了,他的快乐可想而知。仰起头无愧于天,低下头无愧于人,这是第二种快乐。程颐说:‘人能克制自己,就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心胸宽广身体安泰,他的快乐可想而知,一旦有懈怠就会气馁。’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快乐。完全得到一世的明睿之才,而用自己所快乐的东西去教育和培养他们,那么这种道的传承得到的人就多,而天下后世将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圣人心愿最大的,没有超过这个的,现在既然得到了,他的快乐会怎样呢?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林氏说:“这三种快乐,一种系于天,一种系于人。可以自我达到的,只有不愧不怍罢了,求学的人能不努力吗?”
孟子说:“广阔的国土众多的百姓,君子想要它,但快乐并不在于此。乐,音洛,下文相同。土地开辟百姓聚集,恩泽可以远施,所以君子想要它,但这不足以成为快乐。居天下之中而立,安定四海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本性并不在于此。其道大行,没有一个人不蒙受其恩泽,所以君子以此为乐,但他从上天得到的本性并不在于此。君子所禀赋的本性,即使大行其道也不会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会减少,因为本分已定。分,读去声。分,是从天
全体,故不以穷达而有异。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睟,音粹。见,音现。盎,乌浪反。上言所性之分,与所欲所乐不同,此乃言其蕴也。仁义礼智,性之四德也。根,本也。生,发见也。睟然,清和润泽之貌。盎,丰厚盈溢之意。施于四体,谓见于动作威仪之闲也。喻,晓也。四体不言而喻,言四体不待吾言,而自能晓吾意也。盖气禀清明,无物欲之累,则性之四德根本于心,其积之盛,则发而着见于外者,不待言而无不顺也。程子曰:“睟面盎背,皆积盛致然。四体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以是而有所加损也。
译人的本性是完整的,所以不会因为境遇的困窘或显达而有所不同。君子所禀受的天性,仁、义、礼、智这四种德行扎根于内心。它们所焕发的光泽,清澈润泽地显现在面容上,丰厚盈溢地充盈于背部,并延伸到四肢,四肢的动作自然合乎礼仪,无需言语就能让人明白。”“睟”音同“粹”。“见”音同“现”。“盎”音同“乌浪反”。上文讲到天性的本分,与人的欲望和快乐不同,这里说的是天性的蕴藏。仁、义、礼、智,是天性的四种德行。“根”,是根本的意思。“生”,是显现的意思。“睟然”,是清和润泽的样子。“盎”,是丰厚盈溢的意思。“施于四体”,是说体现在动作和威仪之间。“喻”,是明白的意思。“四体不言而喻”,是说四肢不需要我的言语,自然就能明白我的心意。大概是因为气质禀赋清明,没有物欲的牵累,那么天性的四种德行就根本于内心,它们积蓄得深厚,那么发出来并显著地表现在外部的,不需要言语就没有不顺从的。程子说:“面容清澈润泽、背部丰厚盈溢,都是积蓄深厚导致的。四肢不言而喻,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章是说君子固然希望他的道能广泛推行,但他从上天那里所得到的本性,却不会因此有所增加或减少。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天下有善养老,则仁人以为己归矣。辟,去声,下同。大,他盖反。己归,谓己之所归。余见前篇。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匹妇蚕之,则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老者足以无失肉矣。百亩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无饥矣。衣,去声。此文王之政也。一家养母鸡五,母彘二也。余见前篇。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导其妻子,使养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饱。不暖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者,此之谓也。”田,谓百亩之田。里,谓五亩之宅。树,谓耕桑。畜,谓鸡彘也。赵氏曰:“善养老者,教导之使可以养其老耳,非家赐而人益之也。”
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易、敛,皆去声。易,治也。畴,耕治之田也。食之以时,用之以礼,财不可胜用也。胜,音升。教民节俭,则财用足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足矣。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焉,于虔反。水火,民之所急,宜其爱之而反不爱者,多故也。尹氏曰:“言礼义生于富足,民无常产,则无常心矣。”
孟子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此言圣人之道大也。东山,盖鲁城东之高山,而太山则又高矣。此言所处益高,则其视下益小;所见既大,则其小者不足观也。难为水,难为言,犹仁不可为众之意。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此言道之有本也。澜,水之湍急处也。明者,光之体;光者,明之用也。观水之澜,则知其源之有本矣;观日月于容光之隙无不照,则知其明之有本矣。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言学当以渐,乃能至也。成章,所积者厚,而文章外见也。达者,足于此而通于彼也。此章言圣人之道大而有本,学之者必以其渐,乃能至也。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孳孳,勤勉之意。言虽未至于圣人,亦是圣人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跖,盗跖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闲也。”程子曰:“言闲者,谓相去不远,所争毫末耳。善与利,公私而已矣。纔出于善,便以利言也。”杨氏曰:“舜跖之相去远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闲而已,是岂可以不谨?然讲之不熟,见之不明,未有不以利为义者,又学者所当深察也。”或问:“鸡鸣而起,若未接物,如何为善?”程子曰:“只主于敬,便是为善。”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为我之为,去声。杨子,名朱。取者,仅足之意。取为我者,仅足于为我而已,不及为人也。列子称其言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是也。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放,上声。墨子,名翟。兼爱,无所不爱也。摩顶,摩突其顶也。放,至也。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子莫,鲁之贤人也。知杨墨之失中也,故度于二者之闲而执其中。近,近道也。权,称锤也,所以称物之轻重而取中也。执中而无权,则胶于一定之中而不知变,是亦执一而已矣。程子曰:“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试言一厅,则中央为中;一家,则厅非中而堂为中;一国,则堂非中而国之中为中,推此类可见矣。”又曰:“中不可执也,识得则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则不中矣。”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恶、为,皆去声。贼,害也。为我害仁,兼爱害义,执中者害于时中,皆举一而废百者也。此章言道之所贵者中,中之所贵者权。杨氏曰:“
译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居住在北海边,听说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太公躲避纣王,居住在东海边,听说文王兴起,就说:‘为什么不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天下如果有善于奉养老人的君主,那么仁人就会把他作为自己的归宿了。‘辟’,读去声,下文同。‘大’,读他盖反。‘己归’,指自己归附的地方。其余参见前篇。五亩大的住宅,在墙下种上桑树,妇女养蚕,那么老人就足以穿上丝织品了。五只母鸡,两只母猪,不耽误它们繁殖的时节,老人就足以不缺肉食了。百亩大的田地,由一个农夫耕种,八口之家就足以不挨饿了。‘衣’,读去声。这是文王的政令。一家养五只母鸡,两只母猪。其余参见前篇。所谓西伯善于奉养老人,就是规定他们的田地和住宅,教导他们种植和饲养,引导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奉养自己的老人。五十岁不穿丝织品就不暖和,七十岁不吃肉就不饱足。不暖和、不饱足,叫做受冻挨饿。文王的百姓中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田’,指百亩的田地。‘里’,指五亩的住宅。‘树’,指耕种和种桑。‘畜’,指鸡和猪。赵氏说:“善于奉养老人,是教导他们使他们能够奉养自己的老人,而不是每家都给予赏赐来增加他们的财物。”
孟子说:“整治他们的田地,减轻他们的赋税,百姓就可以使他们富裕了。‘易’、‘敛’,都读去声。‘易’,治理的意思。‘畴’,耕治的田地。按时供给他们食物,按礼制使用财物,财富就用之不竭了。‘胜’,读升。教导百姓节俭,那么财用就充足了。百姓没有水火就无法生活,早晚敲别人的门,求取水火,没有人不给的,这是因为水火太充足了。圣人治理天下,使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豆类和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那么百姓哪里有不仁爱的呢?”‘焉’,读于虔反。水火是百姓急需的东西,按理应该爱惜它反而不爱惜,是因为太多太容易得到了。尹氏说:“说礼义产生于富足,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固定的心态。”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变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变小了。所以说看过大海的人,就很难被别的水所吸引;游历过圣人门下的人,就很难被别的言论所打动。这是说圣人的道很宏大。东山,大概是鲁城东边的高山,而泰山则更高了。这是说所处的位置越高,看下面的东西就越小;所见到的东西既然大,那么小的东西就不值得看了。‘难为水’、‘难为言’,就像仁德不能被众人所改变的意思。观察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光一定会照进去。这是说道有根本。‘澜’,水流湍急的地方。‘明’,是光的本体;‘光’,是明的作用。观察水的波澜,就知道它的源头有根本;观察日月在细微的缝隙中无不照耀,就知道它的光明有根本。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坑洼就不前行;君子立志于道,不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能通达。”这是说学习应当循序渐进,才能达到目的。‘成章’,指积累深厚,而文章外显。‘达’,指在此处充足而通向他处。本章说圣人的道宏大而有根本,学习的人必须循序渐进,才能达到目的。
孟子说:“鸡叫就起床,勤勉行善的人,是舜的门徒。‘孳孳’,勤勉的意思。说虽然还没达到圣人的境界,也是圣人的门徒。鸡叫就起床,勤勉谋利的人,是跖的门徒。‘跖’,盗跖。想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利和善之间罢了。”程子说:“说‘间’,是指相差很近,所争的只是毫末而已。善与利,不过是公与私的区别罢了。刚出于善,就用利来说了。”杨氏说:“舜和跖相差很远,而他们的区别,却只在利与善之间罢了,这难道可以不谨慎吗?然而如果不熟习讲习,见解不明,没有不以利为义的,这又是学者应当深刻察明的。”有人问:“鸡叫就起床,如果没有接触事物,怎么算是行善?”程子说:“只要主于敬,就是行善。”
孟子说:“杨子主张为我,拔一根毛来有利于天下,也不做。‘为我’的‘为’,读去声。杨子,名朱。‘取’,仅够的意思。‘取为我’,仅够为我而已,不及为他人。《列子》引用他的话说是‘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就是这个意思。墨子主张兼爱,磨破头顶,磨破脚跟,只要有利于天下,就做。‘放’,读上声。墨子,名翟。‘兼爱’,无所不爱。‘摩顶’,磨破头顶。‘放’,至的意思。子莫主张折中,折中接近正道,但折中而不权衡,就像执着一端一样。子莫,鲁国的贤人。知道杨墨偏离了正道,所以在两者之间取其中。‘近’,接近正道。‘权’,秤锤,用来称量物体的轻重而取其中。执中而不权衡,就拘泥于固定的中而不知变通,这也只是执着一端罢了。程子说:‘中字最难认识,必须默识心通。且试着说一个厅,那么中央就是中;一家,那么厅就不是中而堂是中;一国,那么堂就不是中而国之中是中,推此类可见。’又说:‘中不可执,识得则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则不中了。’所厌恶执着一端的人,是因为他们害了道,举一端而废百事。”‘恶’、‘为’,都读去声。‘贼’,害的意思。为我害仁,兼爱害义,执中者害于时中,都是举一端而废百事的。本章说道所贵的是中,中所贵的是权。杨氏说:“
禹稷三过其门而不入,苟不当其可,则与墨子无异。颜子在陋巷,不改其乐,苟不当其可,则与杨氏无异。子莫执为我兼爱之中而无权,乡邻有斗而不知闭户,同室有斗而不知救之,是亦犹执一耳,故孟子以为贼道。禹、稷、颜回,易地则皆然,以其有权也;不然,则是亦杨墨而已矣。
译大禹和后稷多次经过自家门口而不进去,如果不符合时宜,那就和墨子没有区别。颜回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不改变他的快乐,如果不符合时宜,那就和杨朱没有区别。子墨坚持“为我”和“兼爱”的折中观点而不知变通,乡邻争斗时不知道关上门躲避,同室争斗时不知道去救助,这也还是固执一端罢了,所以孟子认为他败坏正道。大禹、后稷、颜回,如果交换处境,他们的做法都会一样,因为他们懂得权变;如果不这样,那也就是杨朱和墨子罢了。
孟子曰:“饥者甘食,渴者甘饮,是未得饮食之正也,饥渴害之也。岂惟口腹有饥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口腹为饥渴所害,故于饮食不暇择,而失其正味;人心为贫贱所害,故于富贵不暇择,而失其正理。人能无以饥渴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人能不以贫贱之故而动其心,则过人远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有分辨之意。柳下惠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不怨,阨穷不悯,直道事人,至于三黜,是其介也。此章言柳下惠和而不流,与孔子论夷齐不念旧恶意正相类,皆圣贤微显阐幽之意也。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辟,读作譬。轫,音刃,与仞同。八尺为仞。言凿井虽深,然未及泉而止,犹为自弃其井也。吕侍讲曰:“仁不如尧,孝不如舜,学不如孔子,终未入于圣人之域,终未至于天道,未免为半涂而废、自弃前功也。”
孟子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尧舜天性浑全,不假修习。汤武修身体道,以复其性。五霸则假借仁义之名,以求济其贪欲之私耳。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恶,平声。归,还也。有,实有也。言窃其名以终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或曰:“盖叹世人莫觉其伪者。”亦通。旧说,久假不归,即为真有,则误矣。尹氏曰:“性之者,与道一也;身之者,履之也,及其成功则一也。五霸则假之而已,是以功烈如彼其卑也。”
公孙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顺。’放太甲于桐,民大悦。太甲贤。又反之,民大悦。子不狎于不顺,太甲篇文。狎,习见也。不顺,言太甲所为,不顺义理也。余见前篇。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与,平声。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伊尹之志,公天下以为心而无一毫之私者也。
公孙丑曰:“诗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国也,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其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于是?”餐,七丹反。诗魏国风伐檀之篇。素,空也。无功而食禄,谓之素餐,此与告陈相、彭更之意同。
王子垫问曰:“士何事?”垫,丁念反。垫,齐王之子也。上则公卿大夫,下则农工商贾,皆有所事;而士居其闲,独无所事,故王子问之也。孟子曰:“尚志。”尚,高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士既未得行公、卿、大夫之道,又不当为农、工、商、贾之业,则高尚其志而已。曰:“何谓尚志?”曰:“仁义而已矣。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居恶在?仁是也;路恶在?义是也。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恶,平声。非仁非义之事,虽小不为;而所居所由,无不在于仁义,此士所以尚其志也。大人,谓公、卿、大夫。言士虽未得大人之位,而其志如此,则大人之事体用已全。若小人之事,则固非所当为也。
孟子曰:“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箪食豆羹之义也。人莫大焉亡亲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舍,音舍。食,音嗣。仲子,陈仲子也。言仲子设若非义而与之齐国,必不肯受。齐人皆信其贤,然此但小廉耳。其辟兄离母,不食君禄,无人道之大伦,罪莫大焉。岂可以小廉信其大节,而遂以为贤哉?
桃应问曰:“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如之何?”桃应,孟子弟子也。其意以为舜虽爱父,而不可以私害公;皋陶虽执法,而不可以刑天子之父。故设此问,以观圣贤用心之所极,非以为真有此事也。孟子曰:“执之而已矣。”言皋陶之心,知有法而已,不知有天子之父也。“然则舜不禁与?”与,平声。桃应问也。曰:“夫舜恶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音扶。恶,平声。言皋陶之法,有所传受,非所敢私,虽天子之命亦不得而废之也
译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甜美,口渴的人觉得饮水甘美,这是因为他们没有获得饮食的正常滋味,是饥渴损害了他们。难道只有口腹有饥渴的损害吗?人心也都有损害。口腹被饥渴所损害,所以在饮食上来不及选择,从而失去了正常的滋味;人心被贫贱所损害,所以在富贵上来不及选择,从而失去了正当的道理。人能够不把饥渴的损害当作心的损害,那么赶不上别人就不会成为忧虑了。”人能够不因为贫贱的缘故而动摇内心,那么他就远远超过别人了。
孟子说:“柳下惠不会因为三公的高位而改变他的耿介。”介,有分辨、坚守节操的意思。柳下惠出仕不隐藏自己的贤能,必定按照自己的道义行事,被遗弃不抱怨,困窘不忧愁,以正直之道侍奉君主,以至于三次被罢免,这就是他的耿介。这一章说柳下惠温和而不随波逐流,与孔子论述伯夷、叔齐不记旧怨的意思正相类似,都是圣贤阐明幽微深意的方式。
孟子说:“有所作为的人好比挖井,挖井挖到九仞深却没能挖到泉水,仍然算是废弃的井。”辟,读作譬。轫,音刃,与仞同。八尺为一仞。意思是凿井虽然很深,但如果没有挖到泉水就停止,仍然算是自己废弃了这口井。吕侍讲说:“仁德不如尧,孝道不如舜,学问不如孔子,终究没有进入圣人的境界,终究没有达到天道的境界,难免是半途而废、自弃前功。”
孟子说:“尧舜,是出于天性;商汤、周武王,是亲身践行;五霸,是假借仁义之名。尧舜天性浑全,不假借修习。商汤、周武王修养身心、体悟大道,以恢复他们的本性。五霸则是假借仁义的名义,来谋求满足自己贪欲的私利罢了。长期假借而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真正拥有呢?”恶,平声。归,归还。有,真正拥有。意思是窃取仁义的名号终身使用,而自己不知道那并非真正拥有。有人说:“大概是感叹世人没有觉察他们的虚伪。”这也讲得通。旧说认为,长期假借而不归还,就成为了真正拥有,这是错误的。尹氏说:“出于天性的,是与道合一;亲身践行的,是履行道义,等到取得成功则是一样的。五霸只是假借而已,所以他们的功业那样卑微。”
公孙丑说:“伊尹说:‘我不亲近不顺从道义的人。’他把太甲放逐到桐宫,百姓非常高兴。太甲贤明,又让他复位,百姓也非常高兴。‘我不亲近不顺从道义的人’,这是《太甲》篇中的文字。狎,习见、亲近。不顺,指太甲的行为,不顺应道义。其余见前篇。贤能的人作为臣子,如果君主不贤明,那么固然可以放逐他吗?”与,平声。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位。”伊尹的志向,是以天下为公作为心意,而没有丝毫私心。
公孙丑说:“《诗经》说‘不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却吃饭,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君子居住在这个国家,如果君主任用他,就能使国家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如果子弟跟随他,就能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不白吃饭啊’,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吗?”餐,七丹反。这是《诗经·魏风·伐檀》中的篇章。素,空。无功而食禄,称为素餐,这与孟子告诫陈相、彭更的意思相同。
王子垫问:“士人从事什么工作?”垫,丁念反。垫,是齐王的儿子。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农工商贾,都有各自从事的工作;而士人居于其间,唯独没有从事的工作,所以王子垫问这个问题。孟子说:“崇尚高尚的志向。”尚,高尚。志,是心所趋向的。士人既然未能实行公、卿、大夫的道,又不应当从事农、工、商、贾的行业,那么就崇尚高尚的志向罢了。公孙丑问:“什么叫崇尚高尚的志向?”孟子说:“不过是仁义罢了。杀害一个无罪的人,不是仁;不是自己所有却去获取,不是义。居住的地方在哪里?仁就是;行走的道路在哪里?义就是。居住于仁,经由义,大人(公卿大夫)的事业就完备了。”恶,平声。不仁不义的事,即使很小也不做;而所居所行,无不在于仁义,这就是士人之所以崇尚志向的原因。大人,指公、卿、大夫。意思是士人虽然没有得到大人的职位,但他的志向如此,那么大人事业的体用已经齐全。至于小人的事,本来就不应当做。
孟子说:“陈仲子,如果不义地给他齐国他也不会接受,人们都相信他,这是舍弃一箪食、一豆羹的小节之义。人没有比丧失亲戚、君臣、上下关系更大的罪过了。用他的小节来相信他的大节,怎么可以呢?”舍,音舍。食,音嗣。仲子,即陈仲子。意思是仲子假如非义地给他齐国,他必定不肯接受。齐国人都相信他的贤德,但这只是小廉罢了。他躲避兄长、离开母亲,不吃君主的俸禄,没有人伦的大道,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难道可以用小廉来相信他的大节,从而认为他贤德吗?
桃应问:“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瞽瞍杀人,那该怎么办?”桃应,是孟子的弟子。他的意思是认为舜虽然爱父亲,但不能因私害公;皋陶虽然执法,但不能刑罚天子的父亲。所以假设这个问题,来观察圣贤用心的极致,并不是认为真有此事。孟子说:“逮捕他罢了。”意思是皋陶的心,只知道有法律,不知道有天子的父亲。“那么舜不禁止吗?”与,平声。这是桃应的问话。孟子说:“舜怎么能禁止呢?因为皋陶的职权是有所接受的。”夫,音扶。恶,平声。意思是皋陶的法律,是有所传承接受的,不敢私自更改,即使是天子的命令也不能废除它。
。“然则舜如之何?”桃应问也。曰:“舜视弃天下,犹弃敝蹝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蹝,音徙。欣,与欣同。乐,音洛。蹝,草履也。遵,循也。言舜之心。知有父而已,不知有天下也。孟子尝言舜视天下犹草芥,而惟顺于父母可以解忧,与此意互相发。此章言为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为尊;为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为大。盖其所以为心者,莫非天理之极,人伦之至。学者察此而有得焉,则不待较计论量,而天下无难处之事矣。
译“那么,舜该怎么办呢?”这是桃应提出的问题。孟子回答说:“舜看待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旧的草鞋一样。他会偷偷背着父亲逃跑,沿着海边居住,一辈子都快乐满足,高兴得忘记了天下。”蹝,读音为徙。欣,同“欣”。乐,读音为洛。蹝,就是草鞋。遵,是沿着的意思。这段话讲的是舜的心意。他心中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天下。孟子曾经说舜把天下看得像草芥一样轻贱,只有顺从父母才能解除忧愁,这与这里的含义相互阐发。这一章是说,身为士人,只知道有法律,却不知道天子之父的尊贵;身为儿子,只知道有父亲,却不知道天下的广大。大概他们内心的准则,无非是天理的最高境界,人伦的极致所在。求学的人体察这些而有所领悟,就不需要去计较权衡,天下就没有难以处理的事情了。
孟子自范之齐,望见齐王之子。喟然叹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与?”夫,音扶。与,平声。范,齐邑。居,谓所处之位。养,奉养也。言人之居处,所系甚大,王子亦人子耳,特以所居不同,故所养不同而其气体有异也。孟子曰:张邹皆云羡文也。“王子宫室、车马、衣服多与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况居天下之广居者乎?广居,见前篇。尹氏曰:“睟然见于面,盎于背,居天下之广居者然也。”鲁君之宋,呼于垤泽之门。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此无他,居相似也。”呼,去声。垤泽,宋城门名也。孟子又引此事为证。
孟子曰:“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食,音嗣。畜,许六反。交,接也。畜,养也。兽,谓犬马之属。恭敬者,币之未将者也。将,犹奉也。诗曰:“承筐是将。”程子曰:“恭敬虽因威仪币帛而后发见,然币之未将时,已有此恭敬之心,非因币帛而后有也。”恭敬而无实,君子不可虚拘。”此言当时诸侯之待贤者,特以币帛为恭敬,而无其实也。拘,留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人之有形有色,无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谓天性也。践,如践言之践。盖众人有是形,而不能尽其理,故无以践其形;惟圣人有是形,而又能尽其理,然后可以践其形而无歉也。程子曰:“此言圣人尽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盖人得天地之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为人,须尽得人理,然后称其名。众人有之而不知,贤人践之而未尽,能充其形,惟圣人也。”杨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物者,形色也。则者,性也。各尽其则,则可以践形矣。”
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于已乎?”已,犹止也。孟子曰:“是犹或紾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紾,之忍反。紾,戾也。教之以孝弟之道,则彼当自知兄之不可戾,而丧之不可短矣。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所谓教之以孝弟者如此。盖示之以至情之不能已者,非强之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为,去声。陈氏曰:“王子所生之母死,厌于嫡母而不敢终丧。其傅为请于王,欲使得行数月之丧也。时又适有此事,丑问如此者,是非何如?”按仪礼:“公子为其母练冠、麻衣、縓缘,既葬除之。”疑当时此礼已废,或既葬而未忍即除,故请之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于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夫,音扶。言王子欲终丧而不可得,其傅为请,虽止得加一日,犹胜不加。我前所讥,乃谓夫莫之禁而自不为者耳。此章言三年通丧,天经地义,不容私意有所短长。示之至情,则不肖者有以企而及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下文五者,盖因人品高下,或相去远近先后之不同。有如时雨化之者,时雨,及时之雨也。草木之生,播种封植,人力已至而未能自化,所少者,雨露之滋耳。及此时而雨之,则其化速矣。教人之妙,亦犹是也,若孔子之于颜曾是已。有成德者,有达财者,财,与材同。此各因其所长而教之者也。成德,如孔子之于冉闵;达财,如孔子之于由赐。有答问者,就所问而答之,若孔孟之于樊迟、万章也。有私淑艾者。艾,音乂。私,窃也。淑,善也。艾,治也。人或不能及门受业,但闻君子之道于人,而窃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诲之所及,若孔孟之于陈亢、夷之是也。孟子亦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圣贤施教,各因其材,小以成小,大以成大,无弃人也。
公孙丑曰:“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几,音机。
孟子曰:“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
译孟子从范地前往齐国,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感慨地叹息说:“所处的环境改变人的气质,奉养的条件改变人的体质,所处的环境作用真大啊!难道他不是人的儿子吗?”范,是齐国的城邑。居,指所处的地位。养,指奉养。意思是人的居处环境,关系非常重大,王子也是人的儿子,只是因为所处的地位不同,所以奉养的条件不同,因而气质和体质也就有了差异。孟子说:张氏和邹氏都认为“大哉居乎”是感叹之辞。“王子的宫室、车马、衣服大多与常人相同,而王子却那样尊贵,这是他所处的环境使他这样的;何况是居住在天下最广阔居所的人呢?”广居,见前篇。尹氏说:“温润的光彩显现在脸上,洋溢在背上,这就是居住在天下最广阔居所的人的样子。”鲁国的国君到宋国去,在垤泽城门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他的声音像我们的国君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所处的环境相似罢了。孟子又引用这件事作为证明。
孟子说:“只管给人吃喝而不关爱,那是像对待猪狗一样;关爱而不尊敬,那是像饲养犬马一样。恭敬,是在奉上礼物之前就有的心意。将,就是奉上的意思。《诗经》说:‘捧着竹筐去奉献。’程子说:‘恭敬虽然因为威仪和礼物而表现出来,但在奉上礼物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种恭敬的心,并不是因为礼物才有的。’如果只有恭敬而没有实质内容,君子是不可以虚情假意地挽留的。”这是说当时诸侯对待贤者,只是用礼物来表示恭敬,而没有实际内容。拘,是挽留的意思。
孟子说:“人的形体和面色,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然后才能充分实现这种本性。”人都有形体和面色,无不各自有自然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天性。践,就像践行诺言的践。大概普通人有这种形体,却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所以无法充分实现其形体;只有圣人有这种形体,又能穷尽其中的道理,然后才能充分实现其形体而没有遗憾。程子说:“这是说圣人穷尽了人道而能充实其形体。大概人得天地正气而生,与万物不同。既然为人,必须穷尽人的道理,然后才配得上这个名称。普通人有这种形体却不知道,贤人践行它却没有穷尽,能充实其形体的,只有圣人。”杨氏说:“天生众民,有形体就有法则。形体,就是形色;法则,就是本性。各自穷尽其法则,就可以充分实现其形体了。”
齐宣王想缩短丧期。公孙丑说:“守一年的丧期,难道比完全不守丧好吗?”已,就是停止的意思。孟子说:“这就像有人扭折他哥哥的手臂,你却说姑且慢慢扭折,这也只是教他孝悌罢了。”紾,是扭折的意思。用孝悌的道理教导他,那么他自然就知道不应该扭折哥哥的手臂,也不应该缩短丧期。孔子说:“孩子出生后三年,然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难道我对父母没有三年的爱吗?”所谓用孝悌教导他,就是这样的。这是向他展示至情而不能停止的道理,而不是强迫他。王子有亲生母亲去世的,他的师傅为他请求守数月的丧期。公孙丑说:“像这种情况,怎么样呢?”陈氏说:“王子生母去世,因受嫡母压制而不敢守完丧期。他的师傅向齐王请求,希望能守数月的丧期。当时恰好有这件事,公孙丑问像这样的做法,是非如何?”按照《仪礼》:“公子为母亲守丧,戴练冠、穿麻衣、红边,下葬后就除服。”怀疑当时这种礼制已经废除,或者下葬后不忍心立即除服,所以请求。孟子说:“这是想守完丧期而不能做到。虽然增加一天也比完全不守丧好,这是针对那些没有人禁止却自己不做的人说的。我前面所讥讽的,是针对那些没有人禁止而自己不做的人。这一章说三年通丧,是天经地义,不容许私意有所增减。向他展示至情,那么不肖的人也有办法企及了。”
孟子说:“君子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下面五种,大概是根据人的资质高低,或相距远近先后的不同。有的像及时雨一样教化他们,时雨,就是及时的雨。草木生长,播种种植,人力已经做到而未能自然化育,所缺少的只是雨露的滋润。在这个时候下雨,那么化育就快了。教育人的妙处,也是这样,就像孔子对颜回那样。有的成就德行,有的通达才能,财,通材。这是各自根据他们的长处来教育他们。成就德行,像孔子对冉闵;通达才能,像孔子对子路和子贡。有的回答提问,就所问的问题回答,像孔孟对樊迟、万章那样。有的私下向善而修养自己。艾,音乂。私,是私下;淑,是善;艾,是治理。有人不能到门下受业,只是从别人那里听到君子的道理,而私下向善治理自己,这也是君子教诲所达到的,像孔孟对陈亢、夷之那样。孟子也说:‘我没有能成为孔子的门徒,我是私下从别人那里学习善道。’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法。”圣贤施教,各自根据资质,小的成就小的,大的成就大的,没有废弃的人。
公孙丑说:“道虽然高,虽然美,似乎像登天一样,好像不能企及。为什么不让他们觉得可以接近而每天勤勉努力呢?”几,音机。
孟子说:“高明的工匠不会因为拙劣的工匠而改变废弃墨
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为,去声。彀,古候反。率,音律。彀率,弯弓之限也。言教人者,皆有不可易之法,不容自贬以殉学者之不能也。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引,引弓也。发,发矢也。跃如,如踊跃而出也。因上文彀率,而言君子教人,但授以学之之法,而不告以得之之妙,如射者之引弓而不发矢,然其所不告者,已如踊跃而见于前矣。中者,无过不及之谓。中道而立,言其非难非易。能者从之,言学者当自勉也。此章言道有定体,教有成法;卑不可抗,高不可贬;语不能显,默不能藏。
译墨子(或指墨线),后羿不会因为拙劣的射手而改变拉满弓的标准。为,读去声。彀,音古候。率,音律。彀率,指拉弓的限度。意思是说,教导别人的人,都有不可改变的法度,不能降低标准来迁就学习者的无能。君子拉开弓却不把箭射出去,只是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站在不偏不倚的正道上,有能力的人就会跟随他。引,指拉弓。发,指射箭。跃如,形容像踊跃而出一样。承接上文关于拉弓限度的论述,说明君子教导别人,只传授学习的方法,而不直接告知领悟的奥妙,就像射手拉弓却不放箭,然而那未说出的道理,已经像踊跃而出一样显现在眼前了。中,指没有过度也没有不足。中道而立,是说教学既不太难也不太易。能者从之,是说学习者应当自我勉励。这一章说道理有固定的本体,教学有既定的法则;低下的不能强行拔高,高深的不能随意贬低;言语不能全部显露,沉默也不能完全隐藏。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随物之名也。身出则道在必行,道屈则身在必退,以死相从而不离也。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以道从人,妾妇之道。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若在所礼。而不答,何也?”更,平声。赵氏曰:“滕更,滕君之弟,来学者也。”孟子曰:“挟贵而问,挟贤而问,挟长而问,挟有勋劳而问,挟故而问,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长,上声。赵氏曰:“二,谓挟贵、挟贤也。”尹氏曰:“有所挟,则受道之心不专,所以不答也。”此言君子虽诲人不倦,又恶夫意之不诚者。
孟子曰:“于不可已而已者,无所不已;于所厚者薄,无所不薄也。已,止也。不可止,谓所不得不为者也。所厚,所当厚者也。此言不及者之弊。其进锐者,其退速。”进锐者,用心太过,其气易衰,故退速。三者之弊,理势必然,虽过不及之不同,然卒同归于废弛。
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物,谓禽兽草木。爱,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于民则可,于物则不可。统而言之则皆仁,分而言之则有序。”杨氏曰:“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所谓理一而分殊者也。”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无伪也。”
孟子曰:“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遍爱人,急亲贤也。知者之知,并去声。知者固无不知,然常以所当务者为急,则事无不治,而其为知也大矣;仁者固无不爱,然常急于亲贤,则恩无不洽,而其为仁也博矣。不能三年之丧,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饭,扶晚反。歠,昌悦反。三年之丧,服之重者也。缌麻三月,小功五月,服之轻者也。察,致详也。放饭,大饭。流歠,长歠,不敬之大者也。齿决,啮断干肉,不敬之小者也。问,讲求之意。此章言君子之于道,识其全体,则心不狭;知所先后,则事有序。丰氏曰:“智不急于先务,虽遍知人之所知、遍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无益于天下之治矣。仁不急于亲贤,虽有仁民爱物之心,小人在位,无由下达,聪明日蔽于上,而恶政日加于下,此孟子所谓不知务也。
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所谓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也。公孙丑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梁惠王以下,孟子答辞也。糜烂其民,使之战斗,糜烂其血肉也。复之,复战也。子弟,谓太子申也。以土地之故及其民,以民之故及其子,皆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此承前篇之末三章之意,言仁人之恩,自内及外;不仁之祸,由疏逮亲。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着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但就中彼善于此者则有之,如召陵之师之类是也。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征,所以正人也。诸侯有罪,则天子讨而正之,此春秋所以无义战也。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程子曰:“载事之辞,容有重称而过其实者,学者当识其义而已;苟执于辞,则时或有害于义,不如无书之愈也。”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武成,周书篇名,武王伐纣归而记事之书也。策,竹简也。取其二三策之言,其余不可尽信也。程子曰:“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而已。”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杵,舂杵也。或作
译孟子说:“天下政治清明,就使道义服从于自身;天下政治黑暗,就使自身服从于道义。‘殉’,就像殉葬的‘殉’,是以生命追随事物的意思。自身出仕,道义就必须推行;道义受屈,自身就必须隐退,以生命相追随而不分离。没听说过让道义去服从人的。”让道义去顺从人,那是妾妇之道。
公都子说:“滕更在您门下求学时,您好像把他当作应当以礼相待的人。但却不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呢?”“更”读平声。赵氏说:“滕更,是滕国国君的弟弟,来求学的人。”孟子说:“倚仗尊贵来提问,倚仗贤能来提问,倚仗年长来提问,倚仗有功勋来提问,倚仗旧交来提问,这些都是我不回答的。滕更具备其中两项。”“长”读上声。赵氏说:“两项,是指倚仗尊贵、倚仗贤能。”尹氏说:“有所倚仗,那么接受道义的心就不专一,所以不回答他。”这是说君子虽然教诲人不疲倦,但又厌恶心意不真诚的人。
孟子说:“对于不应停止的事却停止了,就没有什么事不停止了;对于应当厚待的人却薄待,就没有什么人不受薄待了。‘已’,停止的意思。不应停止,是指不得不做的事。所厚,是指应当厚待的人。这是说做得不够的人的弊病。前进迅猛的人,退步也快。”前进迅猛的人,用心太过,他的气力容易衰竭,所以退步快。这三者的弊病,事理和趋势必然如此,虽然有过分和不足的差异,但最终都同样归于废弛。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们但不施以仁;对于百姓,施以仁但不亲爱。亲爱亲人而施仁于百姓,施仁于百姓而爱惜万物。”“物”,指禽兽草木。“爱”,指取用有时,使用有节制。程子说:“仁,是推己及人,就像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尊敬别人的长辈,对于百姓可以这样,对于万物则不可以。统而言之都叫仁,分而言之则有次序。”杨氏说:“它们的本分不同,所以施予不能没有差等,这就是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尹氏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差等?因为源于一个根本,没有虚伪。”
孟子说:“智慧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把当前最紧要的事当作急务;仁爱的人没有不爱的,但把亲近贤人当作急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是因为把先务当作急务;尧舜的仁爱不能遍爱众人,是因为把亲近贤人当作急务。“知”读去声。智慧的人固然没有不知道的,但常把应当做的事当作急务,那么事情没有治理不好的,他的智慧就大了;仁爱的人固然没有不爱的,但常急于亲近贤人,那么恩惠没有不融洽的,他的仁爱就广博了。不能实行三年的丧礼,却对缌麻、小功这种轻丧的礼节考究得很详细;吃饭时大口吞咽、喝汤时长吸,却去讲求不用牙齿咬断干肉这种小节,这就叫做不知急务。”“饭”读扶晚反。“歠”读昌悦反。三年之丧,是丧服中最重的。缌麻三个月,小功五个月,是丧服中较轻的。“察”,详尽考究的意思。“放饭”,大口吃饭。“流歠”,长吸喝汤,这是很不恭敬的大节。“齿决”,用牙齿咬断干肉,这是很不恭敬的小节。“问”,讲求的意思。这一章说君子对于道,认识了整体,心胸就不狭隘;知道了先后次序,事情就有条理。丰氏说:“智慧不急于先务,虽然遍知别人所知的、遍能别人所能的,只是徒然耗费精神,对天下的治理没有益处。仁爱如果不急于亲近贤人,虽然有仁民爱物的心,小人在位,恩惠无法下达,聪明日益被蒙蔽在上层,而恶政日益加害于下层,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不知急务。”
卷十四 尽心章句下
共三十八章。
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爱的人把他所爱的人推广到他所不爱的人身上,不仁的人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广到他所爱的人身上。”亲爱亲人而施仁于百姓,施仁于百姓而爱惜万物,这就是所说的把他所爱的人推广到他所不爱的人身上。公孙丑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梁惠王为了土地的缘故,使他的百姓糜烂血肉去作战,大败之后,又要再战,恐怕不能取胜,所以驱使他所爱的子弟去殉难,这就叫做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广到他所爱的人身上。”梁惠王以下,是孟子的回答。“糜烂其民”,让百姓战斗,使他们的血肉糜烂。“复之”,再次作战。“子弟”,指太子申。为了土地的缘故而殃及百姓,为了百姓的缘故而殃及儿子,都是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广到他所爱的人身上。这承接前篇最后三章的意思,说仁人的恩德,由内及外;不仁的祸患,由疏及亲。
孟子说:“春秋时期没有正义的战争。那方面比这方面好一些,是有的。春秋记载诸侯战伐的事,必定加以讥讽贬斥,以彰显他们擅自兴兵的罪过,没有认为合乎道义而赞许的。只是其中那方面比这方面好一些的情况是有的,比如召陵之师之类就是。‘征’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的诸侯国之间不能互相‘征’。”“征”,是用来匡正人的。诸侯有罪,天子讨伐并匡正他们,这就是春秋没有正义战争的原因。
孟子说:“完全相信书,还不如没有书。程子说:‘记载事情的言辞,或许有夸大而超过实际的,学者应当领会其义理罢了;如果拘泥于言辞,有时或许对义理有害,不如没有书更好。’我对于《武成》篇,只取其中两三简罢了。《武成》,是《周书》的篇名,是武王伐纣归来后记录事迹的书。‘策’,竹简。取其中两三简的话,其余不能全部相信。程子说:‘取其中奉天伐暴的意思,以及反政施仁的方法罢了。’仁人在天下无敌。用极度的仁去讨伐极度的不仁,怎么会有血流漂杵的情况呢?”“杵”,舂米的杵。或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