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公孙丑章句上
卷三 公孙丑章句上
凡九章。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复,扶又反。公孙丑,孟子弟子,齐人也。当路,居要地也。管仲,齐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诸侯。许,犹期也。孟子未尝得政,丑盖设辞以问也。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齐人但知其国有二子而已,不复知有圣贤之事。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蹙,子六反。艴,音拂。又音勃。曾,并音增。孟子引曾西与或人问答如此。曾西,曾子之孙。蹙,不安貌。先子,曾子也。艴,怒色也。曾之言则也。烈,犹光也。桓公独任管仲四十余年,是专且久也。管仲不知王道而行霸术,故言功烈之卑也。杨氏曰“孔子言子路之才,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使其见于施为,如是而已。其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固有所不逮也。然则曾西推尊子路如此,而羞比管仲者何哉?譬之御者,子路则范我驰驱而不获者也;管仲之功,诡遇而获禽耳。曾西,仲尼之徒也,故不道管仲之事。”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子为之为,去声。曰,孟子言也。愿,望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与,平声。显,显名也。曰:“以齐王,由反手也。”王,去声。由犹通。反手,言易也。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易,去声,下同。与,平声。滋,益也。文王九十七而崩,言百年,举成数也。文王三分天下,纔有其二;武王克商,乃有天下。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然后教化大行。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朝,音潮。鬲,音隔,又音历。辅相之相,去声。犹方之犹与由通。当,犹敌也。商自成汤至于武丁,中间大甲、大戊、祖乙、盘庚皆贤圣之君。作,起也。自武丁至纣凡九世。故家,旧臣之家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能,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镃音兹。镃基,田器也。时,谓耕种之时。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辟,与辟同。此言其势之易也。三代盛时,王畿不过千里。今齐已有之,异于文王之百里。又鸡犬之声相闻,自国都以至于四境,言民居稠密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此言其时之易也。自文武至此七百余年,异于商之贤圣继作;民苦虐政之甚,异于纣之犹有善政。易为饮食,言饥渴之甚,不待甘美也。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邮,音尤。置,驿也。邮,驲也。所以传命也。孟子引孔子之言如此。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乘,去声。倒悬,喻困苦也。所施之事,半于古人,而功倍于古人,由时势易而德行速也。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相,去声。此承上章,又设问孟子,若得位而行道,则虽由此而成霸
译卷三 公孙丑章句上
全篇共九章。
公孙丑问道:“老师如果在齐国掌握大权,管仲、晏子的功业,可以再次实现吗?”复,音扶又。公孙丑,孟子的弟子,齐国人。当路,指身居要职。管仲,齐国的大夫,名夷吾,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许,相当于期望。孟子未曾掌握政权,公孙丑大概是假设这种情况来提问的。孟子说:“你真是个齐国人啊,只知道管仲、晏子罢了。齐国人只知道他们的国家有这两位人物,不再知道有圣贤的事业。有人问曾西说:‘您和子路相比,谁更贤德?’曾西局促不安地说:‘我的先祖曾子都敬畏子路啊。’那人又说:‘那么您和管仲相比,谁更贤德?’曾西勃然不悦,说:‘你怎么竟把我与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像他那样专断;执掌国家政权,像他那样长久;功业,像他那样卑微。你怎么竟把我与这样的人相比?’”蹙,音子六。艴,音拂,又音勃。曾,音增。孟子引用曾西与某人的问答如下。曾西,曾子的孙子。蹙,不安的样子。先子,指曾子。艴,愤怒的神色。曾,相当于则。烈,相当于光。齐桓公独任管仲四十多年,这是专断且长久。管仲不懂王道而实行霸术,所以说他的功业卑微。杨氏说:“孔子评价子路的才能,说:‘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如果让他施展作为,也就这样罢了。至于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他固然有所不及。然而曾西如此推崇子路,却以与管仲相比为羞耻,这是为什么呢?好比驾车的人,子路是遵循法度驰骋而不能获得猎物的人;管仲的功业,是违背常规而捕获猎物罢了。曾西是孔子的门徒,所以不称道管仲的事迹。”孟子说:“管仲是曾西所不屑做的,而你却希望我这样做吗?”子为之为,去声。曰,是孟子的话。愿,希望。公孙丑说:“管仲使他的君主称霸,晏子使他的君主显名。管仲、晏子还不足以效法吗?”与,平声。显,显扬名声。孟子说:“在齐国实行王道,易如反掌。”王,去声。由,通“犹”。反手,形容容易。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弟子的疑惑更加严重了。况且以文王的德行,经过一百年才去世,尚且未能使王道遍及天下;武王、周公继承他,然后王道才大行于世。现在说实行王道如此容易,那么文王不值得效法吗?”易,去声,下文同。与,平声。滋,更加。文王九十七岁去世,说一百年,是取整数。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武王战胜商朝,才拥有天下。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乐,然后教化大行于世。孟子说:“文王怎么能比得上呢?从商汤到武丁,贤圣的君主出现了六七次。天下归顺殷朝很久了,久了就难以改变。武丁朝见诸侯拥有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纣王距离武丁的时间不久,他旧臣的家风、遗留的风俗,流传的风气、良好的政令,还有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互相辅助,所以很久之后才失去天下。每一寸土地没有不是他所有的,每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还是从百里之地兴起,因此困难。朝,音潮。鬲,音隔,又音历。辅相之相,去声。犹方之犹与由通。当,相当于敌。商朝从成汤到武丁,中间太甲、太戊、祖乙、盘庚都是贤圣的君主。作,兴起。从武丁到纣王共九代。故家,旧臣的家。齐国有句话:‘虽然有智慧才能,不如顺应形势;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时机。’现在的形势就容易这样。镃,音兹。镃基,农具。时,指耕种的时候。夏、商、周兴盛时,土地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拥有这样的土地了;鸡鸣狗吠的声音互相听到,一直延伸到边境,而齐国拥有这样的百姓了。土地不需要再开拓了,百姓不需要再聚集了,实行仁政而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辟,与“闢”同。这是说形势容易。三代兴盛时,王畿不超过千里。现在齐国已经有了,不同于文王的百里之地。又鸡犬的声音互相听到,从国都一直到边境,说民居稠密。况且圣王不出现,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久远的了;百姓在暴政下憔悴,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了。饥饿的人容易满足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满足饮水。这是说时机容易。从文武到现在七百多年,不同于商朝贤圣相继出现;百姓苦于暴政之甚,不同于纣王还有善政。容易满足饮食,说饥渴之甚,不等待甘美。孔子说:‘德行的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邮,音尤。置,驿站。邮,驿车。用来传递命令。孟子引用孔子的话如下。现在的时代,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实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就像解除倒悬的痛苦一样。所以做事只有古人的一半,功效却一定是古人的两倍,只有这个时候是这样。”乘,去声。倒悬,比喻困苦。所施行的事情,少于古人,而功效多于古人,因为时势容易而德行迅速。
公孙丑问道:“老师如果担任齐国的卿相,得以施行道义,即使由此成就霸业也不奇怪。像这样,会动心吗?”孟子说:“不。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相,去声。这是承接上一章,又假设问孟子,如果得到职位而施行道义,那么即使由此成就霸
王之业,亦不足怪。任大责重如此,亦有所恐惧疑惑而动其心乎?四十强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时。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动心之谓。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贲,音奔。孟贲,勇士。告子,名不害。孟贲血气之勇,丑盖借之以赞孟子不动心之难。孟子言告子未为知道,乃能先我不动心,则此亦未足为难也。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程子曰:“心有主,则能不动矣。”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黝,伊纠反。挠,奴效反。朝,音潮。乘,去声。北宫姓,黝名。肤挠,肌肤被刺而挠屈也。目逃,目被刺而转睛逃避也。挫,犹辱也。褐,毛布。宽博,宽大之衣,贱者之服也。不受者,不受其挫也。刺,杀也。严,畏惮也。言无可畏惮之诸侯也。黝盖刺客之流,以必胜为主,而不动心者也。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舍,去声,下同。孟,姓。施,发语声。舍,名也。会,合战也。舍自言其战虽不胜,亦无所惧。若量敌虑胜而后进战,则是无勇而畏三军矣。舍盖力战之士,以无惧为主,而不动心者也。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夫,音扶。黝务敌人,舍专守己。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故二子之与曾子、子夏,虽非等伦,然论其气象,则各有所似。贤,犹胜也。约,要也。言论二子之勇,则未知谁胜;论其所守,则舍比于黝,为得其要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好,去声。惴,之瑞反。此言曾子之勇也。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孔子也。缩,直也。檀弓曰:“古者冠缩缝,今也衡缝。”又曰:“棺束缩二衡三。”惴,恐惧之也。往,往而敌之也。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言孟施舍虽似曾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气,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孟子之不动心,其原盖出于此,下文详之。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闻与之与,平声。夫志之夫,音扶。此一节,公孙丑之问。孟子诵告子之言,又断以己意而告之也。告子谓于言有所不达,则当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于心有所不安,则当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于气,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动之速也。孟子既诵其言而断之曰,彼谓不得于心而勿求诸气者,急于本而缓其末,犹之可也;谓不得于言而不求诸心,则既失于外,而遂遗其内,其不可也必矣。然凡曰可者,亦仅可而有所未尽之辞耳。若论其极,则志固心之所之,而为气之将帅;然气亦人之所以充满于身,而为志之卒徒者也。故志固为至极,而气即次之。人固当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养其气。盖其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此则孟子之心所以未尝必其不动,而自然不动之大略也。“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夫,音扶。公孙丑见孟子言志至而气次,故问如此则专持其志可矣,又言无暴其气何也?壹,专一也。蹶,颠踬也。趋,走也。孟子言志之所向专一,则气固从之;然气之所在专一,则志亦反为之动。如人颠踬趋走,则气专在是而反动其心焉。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无暴其气也。程子曰:“志动气者什九,气动志者什一
译王者的功业,也不足为奇。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难道心中没有恐惧疑惑而动摇吗?四十岁是壮年可以出仕的年纪,也是君子道德彰明、人格确立的时候。孔子说四十岁不迷惑,也就是指不动心。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么老师您远远超过孟贲了。”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在我之前就做到了不动心。”贲,音奔。孟贲,勇士。告子,名不害。孟贲是血气之勇,丑大概是借他来赞叹孟子不动心之难。孟子说告子并未真正懂得道,却能先于我做到不动心,那么这也算不上太难。公孙丑问:“不动心有方法吗?”孟子说:“有。”程子说:“心有所主,就能不动了。”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不屈服,眼睛被刺不逃避,想到哪怕被人挫辱一丝一毫,就像在街市上被人鞭打一样。他既不接受平民的挫辱,也不接受大国君主的挫辱。看待刺杀大国君主,就像刺杀平民一样。他不畏惧任何诸侯。听到恶言,必定反击。黝,音伊纠。挠,音奴效。朝,音潮。乘,去声。北宫是姓,黝是名。肤挠,肌肤被刺而屈服。目逃,眼睛被刺而转睛逃避。挫,就是辱。褐,毛布。宽博,宽大的衣服,是贱人的服饰。不受,就是不接受其挫辱。刺,杀。严,畏惮。说没有可畏惮的诸侯。黝大概是刺客一类的人,以必胜为主,从而做到不动心。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说:“看待不能战胜的情况就像能战胜一样。估量敌人然后才前进,考虑能胜然后才交战,这是畏惧三军的人。施舍怎么能保证必胜呢?只是能做到无所畏惧罢了。”舍,去声,下同。孟,姓。施,发语词。舍,名。会,交战。施舍自述他作战即使不能胜,也无所畏惧。如果估量敌人、考虑胜算然后才交战,那就是无勇而畏惧三军了。施舍大概是力战之士,以无惧为主,从而做到不动心。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人的勇气,不知道谁更贤能,然而孟施舍所坚守的要领更简明。夫,音扶。黝致力于对抗敌人,舍专注于坚守自己。子夏笃信圣人,曾子反求诸己。所以这两人与曾子、子夏,虽然不在同一等级,但论其气象,则各自有相似之处。贤,就是胜。约,要。论两人的勇气,则不知谁胜;论其所坚守的,则舍比黝,更符合要领。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从夫子那里听说大勇:自我反省而觉得理亏,即使是平民,我也不去恐吓他;自我反省而觉得理直,即使是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好,去声。惴,音之瑞。这是说曾子的勇气。子襄,曾子的弟子。夫子,孔子。缩,直。《檀弓》说:“古代帽子是直缝,现在却是横缝。”又说:“棺木捆扎,直捆两道,横捆三道。”惴,恐惧。往,前往对抗。孟施舍所坚守的是意气,又不如曾子所坚守的要领简明。”说孟施舍虽然像曾子,但他所坚守的是一身之气,又不如曾子反身循理,所坚守的尤其符合要领。孟子不动心的根源大概出于此,下文将详细论述。公孙丑问:“请问老师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可以听听吗?”“告子说:‘在言语上不通达,就不要向内心探求;在内心不安定,就不要向意气探求。’内心不安定,不向意气探求,还可以;在言语上不通达,不向内心探求,不可以。意志是意气的主帅;意气是充满身体的力量。意志到哪里,意气就跟随到哪里。所以说:‘坚守意志,不要滥用意气。’”闻与之与,平声。夫志之夫,音扶。这一节,是公孙丑的提问。孟子复述告子的话,又用自己的意见判断并告诉公孙丑。告子认为在言语上有所不通达,就应当舍弃那些言语,而不必反求其理于心;在内心有所不安定,就应当强力克制内心,而不必再求助于意气,这就是他固守内心而迅速做到不动心的原因。孟子复述其言并判断说,他说内心不安定而不求助于意气,是急于根本而缓于末节,还可以;说言语不通达而不求助于内心,则是既失之于外,又遗忘了内在,那必定是不可以的。然而凡是说可以的,也只是勉强可以而有所未尽的说法罢了。若论其极致,那么意志固然决定心的方向,而作为意气的主帅;但意气也是人充满身体的力量,而作为意志的卒徒。所以意志固然为至极,而意气就次之。人固然应当敬守意志,但也不可不尽养意气。因为内外本末,交相培养。这就是孟子的心之所以不必强求不动,而自然不动的大略。“既然说‘意志到哪里,意气就跟随到哪里’,又说‘坚守意志,不要滥用意气’,为什么呢?”孟子说:“意志专一就能带动意气,意气专一也能带动意志。现在那些跌倒和奔跑的人,这是意气的作用,却反过来扰动了心。”夫,音扶。公孙丑见孟子说意志至而意气次,所以问既然如此那么专持意志就可以了,又说不要滥用意气是什么意思?壹,专一。蹶,颠踬。趋,走。孟子说意志所向专一,那么意气固然跟随;但意气所在专一,那么意志也反过来被它扰动。如人颠踬趋走,那么意气专在这一点上而反过来扰动心。所以既持意志,而又必须不滥用意气。程子说:“意志带动意气的占十分之九,意气带动意志的占十分之一。”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恶,平声。公孙丑复问孟子之不动心所以异于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长而能然,而孟子又详告之以其故也。知言者,尽心知性,于凡天下之言,无不有以究极其理,而识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浩然,盛大流行之貌。气,即所谓体之充者。本自浩然,失养故馁,惟孟子为善养之以复其初也。盖惟知言,则有以明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疑;养气,则有以配夫道义,而于天下之事无所惧,此其所以当大任而不动心也。告子之学,与此正相反。其不动心,殆亦冥然无觉,悍然不顾而已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孟子先言知言而丑先问气者,承上文方论志气而言也。难言者,盖其心所独得,而无形声之验,有未易以言语形容者。故程子曰:“观此一言,则孟子之实有是气可知矣。”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闲。至大初无限量,至刚不可屈挠。盖天地之正气,而人得以生者,其体假本如是也。惟其自反而缩,则得其所养;而又无所作为以害之,则其本体不亏而充塞无间矣。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别。浩然之气,乃吾气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一为私意所蔽,则欿然而馁,却甚小也。”谢氏曰:“浩然之气,须于心得其正时识取。”又曰:“浩然是无亏欠时。”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馁,奴罪反。配者,合而有助之意。义者,人心之裁制。道者,天理之自然。馁,饥乏而气不充体也。言人能养成此气,则其气合乎道义而为之助,使其行之勇决,无所疑惮;若无此气,则其一时所为虽未必不出于道义,然其体有所不充,则亦不免于疑惧,而不足以有为矣。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慊,口簟反,又口劫反。集义,犹言积善,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袭,掩取也,如齐侯袭莒之袭。言气虽可以配乎道义,而其养之之始,乃由事皆合义,自反常直,是以无所愧怍,而此气自然发生于中。非由只行一事偶合于义,便可掩袭于外而得之也。慊,快也,足也。言所行一有不合于义,而自反不直,则不足于心而其体有所不充矣。然则义岂在外哉?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内义外,而不复以义为事,则必不能集义以生浩然之气矣。上文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即外义之意,详见告子上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长,上声。揠,乌八反。舍,上声。必有事焉而勿正,赵氏、程子以七字为句。近世或幷下文心字读之者亦通。必有事焉,有所事也,如有事于颛臾之有事。正,预期也。春秋传曰“战不正胜”,是也。如作正心义亦同。此与大学之所谓正心者,语意自不同也。此言养气者,必以集义为事,而勿预期其效。其或未充,则但当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为以助其长,乃集义养气之节度也。闵,忧也。揠,拔也。芒芒,无知之貌。其人,家人也。病,疲倦也。舍之不耘者,忘其所有事。揠而助之长者,正之不得,而妄有作为者也。然不耘则失养而已,揠则反以害之。无是二者,则气得其养而无所害矣。如告子不能集义,而欲强制其心,则必不能免于正助之病。其于所谓浩然者,盖不惟不善养,而又反害之矣。“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诐,彼寄反。复,扶又反。此公孙丑复问而孟子答之也。诐,偏陂也。淫,放荡也。邪,邪僻也。遁,逃避也。四者相因,言之病也。蔽,遮隔也。陷,沈溺也。离,叛去也
译“请问先生擅长什么?”孟子说:“我善于分析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公孙丑再次询问孟子之所以能不动心,与告子有什么不同,有什么长处能做到这样,孟子又详细地告诉他其中的缘故。所谓善于分析言辞,就是尽心知性,对于天下所有的言论,都能探究其理的根本,从而识别其是非得失的原因。浩然,是盛大流行的样子。气,就是所谓充满身体的东西。它本来自然是浩然的,因为失去修养所以衰竭,只有孟子善于修养它,使之恢复本初。大概只有善于分析言辞,才能明白道义,从而对天下的事情没有疑惑;修养浩然之气,才能与道义相配,从而对天下的事情无所畏惧,这就是他能够担当大任而不动心的原因。告子的学问,与此正好相反。他的不动心,大概只是冥然无知、悍然不顾罢了。“请问什么叫浩然之气?”孟子说:“难以用言语形容。孟子先说知言,而公孙丑先问气,是承接上文关于志与气的讨论。难以形容,是因为这是心中独自体悟到的,没有形声的验证,不容易用言语来描述。所以程子说:‘看这一句话,就知道孟子确实拥有这种气了。’这种气,极其宏大,极其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至大,最初没有极限;至刚,不可屈服。这是天地的正气,人赖以生存,其本体本来就是这样。只要自我反省觉得理直,就得到了修养;又没有人为地去损害它,那么它的本体就不会亏损,从而充满无间。程子说:‘天与人是一体的,不再分别。浩然之气,就是我们的气。修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一旦被私意遮蔽,就会空虚衰竭,变得非常渺小。’谢氏说:‘浩然之气,必须在心得其正的时候去体会。’又说:‘浩然是没有亏欠的时候。’这种气,与义和道相配;如果没有义和道,就会衰竭。配,是结合并有助益的意思。义,是人心中的裁断;道,是天理的自然。馁,是饥饿匮乏,气不能充满身体。意思是人如果能养成这种气,那么这种气就与道义相合并为之助益,使他的行为勇决,没有疑惑和畏惧;如果没有这种气,那么他一时的行为虽然未必不出于道义,但他的身体有所不充实,也就不免疑惑和畏惧,不足以有所作为了。这是积累正义而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一件合乎义的事就能从外面获取的。行为中有一点内心不满足,就会衰竭。所以我常说,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集义,就是说积累善行,大概是想事事都合乎义。袭,是掩取的意思,像齐侯偷袭莒国的那个袭。意思是气虽然可以与道义相配,但它修养的开始,是因为事事都合乎义,自我反省常觉得理直,因此没有愧疚,这种气自然从内心产生。不是只做一件偶然合乎义的事,就可以从外面掩袭而得到的。慊,是快意、满足的意思。意思是所做的事有一点不合乎义,自我反省觉得理不直,那么内心就不满足,身体也就有所不充实了。那么义难道是在外面吗?告子不知道这个道理,竟说仁在内而义在外,不再把义当作自己的事,那就一定不能积累正义来产生浩然之气了。上文说的‘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就是外在义的意思,详见《告子上》篇。一定要有事做而不要预期效果,心里不要忘记,也不要人为地助长它。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担心他的禾苗不长而去拔高它的人,疲惫地回家。对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去查看,禾苗已经枯死了。天下不帮助禾苗长高的人很少。认为没有益处而放弃它的人,是不除草的人;帮助它长高的人,是拔苗的人。不仅没有益处,反而害了它。”一定要有事做而不要预期效果,赵氏、程子以这七个字为一句。近世有人连下文‘心’字一起读的也通。必有事焉,就是有事做,像‘有事于颛臾’的有事。正,是预期的意思。《春秋传》说‘战不正胜’,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作正心讲意思也相同。这与《大学》所说的正心,语意自然不同。这里说修养气的人,一定要以积累正义为事,而不要预期它的效果。如果还没有充实,就应当不要忘记所做的事,而不可以人为地去助长它,这是积累正义、修养气的节度。闵,是忧虑的意思。揠,是拔的意思。芒芒,是无知的样子。其人,是家人。病,是疲倦的意思。放弃不除草的,是忘记所做的事。拔苗助长的,是预期不得,而妄加作为的人。然而不除草只是失去修养罢了,拔苗反而害了它。没有这两种情况,气就能得到修养而不受损害。像告子不能积累正义,而想强制他的心,就一定不能避免预期和助长的毛病。对于所谓的浩然之气,他不仅不善于修养,反而害了它。“什么叫善于分析言辞?”孟子说:“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遮蔽在哪里;放荡的言辞,我知道它沉溺在哪里;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背离在哪里;逃避的言辞,我知道它穷尽在哪里。这些言辞产生于内心,就会危害政治;表现在政治上,就会危害政事。圣人再兴起,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这又是公孙丑追问而孟子回答的。诐,是偏颇的意思。淫,是放荡的意思。邪,是邪僻的意思。遁,是逃避的意思。这四种是相互关联的,是言辞的弊病。蔽,是遮隔的意思。陷,是沉溺的意思。离,是叛离的意思。
。穷,困屈也。四者亦相因,则心之失也。人之有言,皆本于心。其心明乎正理而无蔽,然后其言平正通达而无病;苟为不然,则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于政事之决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于道,而无疑于天下之理,其孰能之?彼告子者,不得于言而不肯求之于心;至为义外之说,则自不免于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无所疑哉?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犹未免杂于堂下众人之中,则不能辨决矣。”“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行,去声。此一节,林氏以为皆公孙丑之问是也。说辞,言语也。德行,得于心而见于行事者也。三子善言德行者,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公孙丑言数子各有所长,而孔子兼之,然犹自谓不能于辞命。今孟子乃自谓我能知言,又善养气,则是兼言语德行而有之,然则岂不既圣矣乎?此夫子,指孟子也。程子曰:“孔子自谓不能于辞命者,欲使学者务本而已。”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恶,平声。夫圣之夫,音扶。恶,惊叹辞也。昔者以下,孟子不敢当丑之言,而引孔子、子贡问答之辞以告之也。此夫子,指孔子也。学不厌者,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者,仁之所以及物。再言“是何言也”,以深拒之。“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此一节,林氏亦以为皆公孙丑之问,是也。一体,犹一肢也。具体而微,谓有其全体,但未广大耳。安,处也。公孙丑复问孟子既不敢比孔子,则于此数子欲何所处也。曰:“姑舍是。”舍,上声。孟子言且置是者,不欲以数子所至者自处也。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治,去声。伯夷,孤竹君之长子。兄弟逊国,避纣隐居,闻文王之德而归之。及武王伐纣,去而饿死。伊尹,有莘之处士。汤聘而用之,使之就桀。桀不能用,复归于汤。如是者五,乃相汤而伐桀也。三圣人事,详见此篇之末及万章下篇。“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班,齐等之貌。公孙丑问,而孟子答之以不同也。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与,平声。朝,音潮。有,言有同也。以百里而王天下,德之盛也。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心之正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其本根节目之大者,惟在于此。于此不同,则亦不足以为圣人矣。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污,音蛙。好,去声。污,下也。三子智足以知夫子之道。假使污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誉之,明其言之可信也。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程子曰:“语圣则不异,事功则有异。夫子贤于尧舜,语事功也。盖尧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万世。尧舜之道,非得孔子,则后世亦何所据哉?”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言大凡见人之礼,则可以知其政;闻人之乐,则可以知其德。是以我从百世之后,差等百世
译穷,就是困顿屈辱的意思。这四种毛病也是相互关联的,都是心的过失。人的言论,都根源于内心。内心明晓正理而没有蒙蔽,然后言论才能平正通达而没有毛病;如果不这样,就一定会有这四种毛病了。从言论的毛病,就知道心的过失,又知道它对政事造成的危害是显然不可改变的,就像这样。如果不是内心通达于道,对天下的道理没有疑惑,谁能做到这样呢?那个告子,在言论上不得要领,却不肯从内心去探求;至于提出“义在外”的说法,自然不免于那四种毛病,他怎么能了解天下的言论而没有疑惑呢?程子说:“内心通达于道,然后能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衡量轻重,孟子所说的知言就是这个意思。”又说:“孟子知言,就像人在堂上,才能辨别堂下人的曲直。如果还混杂在堂下的众人之中,就不能辨别决断了。”“宰我、子贡擅长辞令,冉牛、闵子、颜渊擅长谈论德行。孔子兼有这些长处,却说:‘我在辞令方面是不擅长的。’那么夫子已经是圣人了吗?”“行”,读去声。这一节,林氏认为都是公孙丑的问话,是对的。“说辞”,就是言语。“德行”,是内心有所得而表现在行为上的。三位擅长谈论德行的人,自身拥有德行,所以谈论亲切而有意味。公孙丑说几位弟子各有所长,而孔子兼有这些长处,然而还自认为不擅长辞令。现在孟子却自认为能知言,又善于养气,那就是兼有言语和德行了,那么难道不是已经是圣人了吗?这里的“夫子”,指的是孟子。程子说:“孔子自认为不擅长辞令,是想让学者致力于根本罢了。”公孙丑说:“唉!这是什么话呢?从前子贡问孔子说:‘夫子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我就不能当了,我只是学习不满足,教导不疲倦。’子贡说:‘学习不满足,是智慧;教导不疲倦,是仁爱。仁爱而且智慧,夫子已经是圣人了!’圣人,孔子都不自居,这是什么话呢?”“恶”,读平声。“夫圣”的“夫”,读扶音。“恶”,是惊叹的语词。“昔者”以下,孟子不敢当公孙丑的话,而引用孔子和子贡问答的话来告诉他。这里的“夫子”,指的是孔子。学习不满足,是智慧自我明达的原因;教导不疲倦,是仁爱惠及他人的原因。再次说“这是什么话呢”,以坚决拒绝他。“从前我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圣人的一部分,冉牛、闵子、颜渊则具备圣人的全体但规模较小。请问您想安处于哪种地位?”这一节,林氏也认为都是公孙丑的问话,是对的。“一体”,就像一肢一样。“具体而微”,是说具备全体,但还不够广大。“安”,是处所的意思。公孙丑又问孟子既然不敢比作孔子,那么在这几位弟子中想处于什么地位呢。孟子说:“暂且放下这个。”“舍”,读上声。孟子说暂且放下这个,是不想以几位弟子所达到的境界来自处。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孟子说:“他们走的道路不同。不是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理想的百姓不役使;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这是伯夷。什么样的君主都侍奉,什么样的百姓都役使;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这是伊尹。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快速就快速,这是孔子。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能做到;至于我所愿学的,就是学孔子。”“治”,读去声。伯夷,是孤竹君的长子。兄弟让国,避纣隐居,听说文王的德行而归附他。等到武王伐纣,离开而饿死。伊尹,是有莘国的隐士。汤聘请而任用他,派他去接近桀。桀不能任用,又回到汤那里。像这样五次,才辅佐汤伐桀。三位圣人的事迹,详见本篇末尾及《万章下》篇。“伯夷、伊尹对于孔子,是同等地位吗?”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孔子这样的人。”“班”,是齐等的意思。公孙丑问,而孟子回答说他们不同。公孙丑说:“那么有相同的地方吗?”孟子说:“有。得到百里之地而做君主,都能使诸侯来朝见而拥有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不做。这就是相同的地方。”“与”,读平声。“朝”,读潮音。“有”,是说有相同的地方。凭百里之地而称王天下,是德行的盛大。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有所不为,是内心的端正。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其根本和关键的大处,只在于此。在此不同,也就不足以称为圣人了。公孙丑说:“请问他们不同的原因?”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污’,不至于迎合自己的喜好。‘污’,读蛙音。‘好’,读去声。‘污’,是低下的意思。三位智慧足以了解孔子的道。假使低下,一定不阿私所好而空加赞誉,表明他们的话可信。宰我说:‘以我看夫子,比尧舜贤明得多。’程子说:‘论圣人则没有不同,事功则有不同。夫子比尧舜贤明,是论事功。大概尧舜治理天下,夫子又推广其道以垂教万世。尧舜之道,如果没有孔子,那么后世又依据什么呢?’子贡说:‘看到他的礼就知道他的政,听到他的乐就知道他的德。从百世之后,排列百世的王,没有谁能违背的。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夫子这样的人。’说大凡看到人的礼,就可以知道他的政;听到人的乐,就可以知道他的德。所以我从百世之后,排列百世的王”
之王,无有能遁其情者,而见其皆莫若夫子之盛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垤,大结反。潦,音老。麒麟,毛虫之长。凤凰,羽虫之长。垤,蚁封也。行潦,道上无源之水也。出,高出也。拔,特起也。萃,聚也。言自古圣人,固皆异于众人,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盛者也。程子曰:“孟子此章,扩前圣所未发,学者所宜潜心而玩索也。”
译去见君王,没有谁能掩饰他的真情,而发现他们都远不如夫子那样盛大。有若说:“难道只是百姓如此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小土堆,河海对于路上的积水,都是同类。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超出他的同类,拔尖于众人之中,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盛大的了。”垤,音大结。潦,音老。麒麟,是毛虫的首领。凤凰,是羽虫的首领。垤,是蚂蚁堆起的土封。行潦,是道路上没有源头的水。出,是高出。拔,是特起。萃,是聚集。意思是说,自古以来的圣人,固然都不同于众人,然而没有像孔子那样特别盛大的。程子说:“孟子这一章,阐发了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的道理,是学者应当潜心玩味思索的。”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力,谓土地甲兵之力。假仁者,本无是心,而借其事以为功者也。霸,若齐桓晋文是也。以德行仁,则自吾之得于心者推之,无适而非仁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赡,足也。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王霸之心,诚伪不同。故人所以应之者,其不同亦如此。邹氏曰:“以力服人者,有意于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者,无意于服人,而人不能不服。从古以来,论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着明也。”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恶,去声,下同。好荣恶辱,人之常情。然徒恶之而不去其得之之道,不能免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闲,音闲。此因其恶辱之情,而进之以强仁之事也。贵德,犹尚德也。士,则指其人而言之。贤,有德者,使之在位,则足以正君而善俗。能,有才者,使之在职,则足以修政而立事。国家闲暇,可以有为之时也。详味及字,则惟日不足之意可见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彻,直列反。土,音杜。绸,音稠。缪,武彪反。诗豳风鸱鸮之篇,周公之所作也。迨,及也。彻,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绸缪,缠绵补葺也。牖户,巢之通气出入处也。予,鸟自谓也。言我之备患详密如此,今此在下之人,或敢有侮予者乎?周公以鸟之为巢如此,比君之为国,亦当思患而预防之。孔子读而赞之,以为知道也。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般、音盘。乐,音洛。敖,音傲。言其纵欲偷安,亦惟日不足也。祸褔无不自己求之者。结上文之意。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孽,鱼列反。诗大雅文王之篇。永,长也。言,犹念也。配,合也。命,天命也。此言褔之自己求者。太甲,商书篇名。孽,祸也。违,避也。活,生也,书作逭。逭,犹缓也。此言祸之自己求者。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愿立于其朝矣。朝,音潮。俊杰,才德之异于众者。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愿藏于其市矣。廛,市宅也。张子曰:“或赋其市地之廛,而不征其货;或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赋其廛。盖逐末者多则廛以抑之,少则不必廛也。”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愿出于其路矣。解见前篇。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愿耕于其野矣。但使出力以助耕公田,而不税其私田也。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氓,音盲。周礼:“宅不毛者有里布,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郑氏谓:“宅不种桑麻者,罚之使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无常业者,罚之使出一夫百亩之税,一家力役之征也。”今战国时,一切取之。市宅之民,已赋其廛,又令出此夫里之布,非先王之法也。氓,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如此,则无敌于天下。无敌于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吕氏曰:“奉行天命,谓之天吏。废兴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从,若汤武是也。’此章言能行王政,则寇戎为父子;不行王政,则赤子为仇雠。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天地以生物为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为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言众人虽有不忍
译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人称霸,称霸必定要有大国;凭借德行施行仁政的人称王,称王不一定要大国。商汤以七十里土地,周文王以百里土地(成就王业)。力,指的是土地和甲兵的力量。假借仁义的人,本来没有这种仁心,而是借仁义的事来作为自己的功绩。称霸,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人。凭借德行施行仁政,则是从自己内心所领悟的道理推广出去,没有一处不是仁义的。凭借武力使人服从,不是内心真正服从,是因为力量不足;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内心喜悦而真诚服从,就像七十位弟子服从孔子那样。《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心悦诚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赡,充足的意思。《诗经·大雅·文王有声》篇。称王和称霸的用心,真诚与虚伪不同。所以人们回应他们的方式,也如此不同。邹氏说:“凭借武力使人服从,是有意让人服从,而人不敢不服从;凭借德行使人服从,是无意让人服从,而人不能不服从。自古以来,论述王霸的人很多,没有像这一章这样深刻而显明的。”
孟子说:“仁就会荣耀,不仁就会耻辱。现在厌恶耻辱却处于不仁的地位,这就像厌恶潮湿却住在低洼处一样。恶,读去声,下文同。喜好荣耀厌恶耻辱,是人的常情。然而只是厌恶它却不除去导致它的途径,是不能避免的。如果厌恶它,不如崇尚道德并尊重士人,让贤德的人居官位,让有才能的人任职务。国家清闲无事,趁这时修明政治和刑罚。即使是大国,也必定会畏惧它了。闲,音同‘闲’。这是顺着人们厌恶耻辱的心情,进而引导他们去做加强仁政的事情。贵德,就是崇尚道德。士,是指具体的人。贤,是有德行的人,让他们居官位,就足以端正君主并改善风俗。能,是有才能的人,让他们任职务,就足以修明政事并建立功业。国家清闲无事,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仔细体味‘及’字,就可以看出惟恐时间不够的意思了。《诗经》说:‘趁着天还没下雨,剥取桑根皮,修补门窗。现在这些在下的人,谁敢侮辱我?’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理吧!能治理好他的国家,谁敢侮辱他?’彻,音同‘彻’。土,音同‘杜’。绸,音同‘稠’。缪,音同‘武彪’。《诗经·豳风·鸱鸮》篇,是周公所作。迨,及,等到。彻,取。桑土,桑根的皮。绸缪,缠绵补葺。牖户,鸟巢通气出入的地方。予,鸟自称。说我的防备患难如此详密,现在这些在下的人,有谁敢侮辱我吗?周公用鸟筑巢这样,比喻君主治理国家,也应当思患预防。孔子读后称赞它,认为懂得道理。现在国家清闲无事,趁这时纵情享乐、懈怠傲慢,这是自求祸患。般,音同‘盘’。乐,音同‘洛’。敖,音同‘傲’。说他们放纵欲望、苟且偷安,也是惟恐时间不够。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总结上文的意思。《诗经》说:‘长久地思念以配合天命,自己求得许多福分。’《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成的灾祸,就无法活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孽,音同‘鱼列’。《诗经·大雅·文王》篇。永,长。言,念。配,合。命,天命。这是说福是自己求来的。《太甲》,《尚书》篇名。孽,祸。违,避。活,生,《尚书》作‘逭’。逭,犹缓。这是说祸是自己求来的。
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杰出的人才居官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喜悦并愿意在他的朝廷任职。朝,音同‘潮’。俊杰,才德出众的人。市场有店铺而不征税,依法管理而不收店铺税,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喜悦并愿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市场。廛,市场店铺。张氏说:‘有的征收市场店铺的税,而不征收货物税;有的用市场官的法度管理,而不征收店铺税。大概从事商业的人多就用店铺税抑制,少就不必收店铺税。’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客都会喜悦并愿意走他的道路。解释见前篇。耕种的人实行助耕制而不收税,那么天下的农民都会喜悦并愿意在他的田野耕种。只让他们出力帮助耕种公田,而不征收私田的税。店铺没有夫里之布,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喜悦并愿意成为他的百姓。氓,音同‘盲’。《周礼》:‘房屋不种桑麻的有里布,百姓没有职事的,出夫家之征。’郑氏说:‘房屋不种桑麻的,罚他们出一里二十五家的布;百姓没有固定职业的,罚他们出一夫百亩的税,一家力役的征发。’现在战国时期,一切都要征收。住在市场店铺的百姓,已经征收了店铺税,又让他们出夫里之布,这不是先王的法度。氓,百姓。如果能实行这五项,那么邻国的百姓仰慕他就像父母一样。率领他们的子弟,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这样,就天下无敌。天下无敌的人,是天吏。然而不称王的,从来没有过。”吕氏说:“奉行天命,叫做天吏。废兴存亡,只由天命决定,不敢不从,像商汤、周武王那样。”这一章说能实行王政,那么敌寇就像父子;不实行王政,那么百姓就像仇敌。
孟子说:“人都有不忍心对待别人的心。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而生养出来的万物都各自得到天地生养万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所以人都有不忍心对待别人的心。先王有不忍心对待别人的心,因此有不忍心对待别人的政治。用不忍心对待别人的心,实行不忍心对待别人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转动一样容易。说众人虽然有不忍
人之心,然物欲害之,存焉者寡,故不能察识而推之政事之闲;惟圣人全体此心,随感而应,故其所行无非不忍人之政也。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怵,音黜。内,读为纳。要,平声。恶,去声,下同。乍,犹忽也。怵惕,惊动貌。恻,伤之切也。隐,痛之深也。此即所谓不忍人之心也。内,结。要,求。声,名也。言乍见之时,便有此心,随见而发,非由此三者而然也。程子曰:“满腔子是恻隐之心。”谢氏曰:“人须是识其真心。方乍见孺子入井之时,其心怵惕,乃真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内交、要誉、恶其声而然,即人欲之私矣。”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恶,去声,下同。羞,耻己之不善也。恶,憎人之不善也。辞,解使去己也。让,推以与人也。是,知其善而以为是也。非,知其恶而以为非也。人之所以为心,不外乎是四者,故因论恻隐而悉数之。言人若无此,则不得谓之人,所以明其必有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端,绪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犹有物在中而绪见于外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四体,四支,人之所必有者也。自谓不能者,物欲蔽之耳。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扩,音廓。扩,推广之意。充,满也。四端在我,随处发见。知皆即此推广,而充满其本然之量,则其日新又新,将有不能自已者矣。能由此而遂充之,则四海虽远,亦吾度内,无难保者;不能充之,则虽事之至近而不能矣。此章所论人之性情,心之体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条理如此。学者于此,反求默识而扩充之,则天之所以与我者,可以无不尽矣。程子曰:“人皆有是心,惟君子为能扩而充之。不能然者,皆自弃也。然其充与不充,亦在我而已矣。”又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诚心为四端,则信在其中矣。”愚按:四端之信,犹五行之土。无定位,无成名,无专气。而水、火、金、木,无不待是以生者。故土于四行无不在,于四时则寄王焉,其理亦犹是也。
译人的本心,本来如此,但物欲侵害它,留存下来的很少,所以不能察识并推广到政事之中;只有圣人能完全保有此心,随感而应,所以他施行的没有不是不忍人之政的。之所以说人都有不忍人之心,是因为现在人乍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有惊惧同情之心。这不是为了与小孩的父母结交,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声誉,也不是厌恶那哭声才这样的。怵,音黜。内,读作纳。要,平声。恶,去声,下文同。乍,就是忽然的意思。怵惕,惊动的样子。恻,伤痛之深切。隐,痛之深重。这就是所谓的不忍人之心。内,结交。要,求取。声,名声。意思是乍见之时,便有此心,随见而发,不是由于这三种原因才这样的。程子说:“满腔子都是恻隐之心。”谢氏说:“人必须认识自己的真心。刚看见小孩掉进井里的时候,内心惊惧,这才是真心。不是思考而得到的,不是勉强而符合的,是天理的自然。为了结交、求誉、厌恶哭声而这样,就是人欲的私心了。”由此看来,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人;没有辞让之心,就不是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恶,去声,下文同。羞,以自己做不好为耻。恶,憎恨别人做不好。辞,推辞使离开自己。让,推让给别人。是,知道它是善而认为是。非,知道它是恶而认为非。人之所以为心,不外乎这四种,所以借论述恻隐而全部列举出来。意思是人如果没有这些,就不能称为人,以此说明人必定有这些。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发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发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发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仁、义、礼、智,是性。心,统摄性情。端,头绪。因为情的发动,而性的本然就可以看见,就像有东西在中间而头绪显露在外面一样。人有这四种发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发端却自认为不能实行,是自暴自弃的人;说他的君主不能实行,是害他君主的人。四体,四肢,是人必定有的。自认为不能的,是被物欲遮蔽罢了。凡是我有这四种发端的,知道都要推广扩充它,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如果能扩充它,就足以安定天下;如果不能扩充它,就不足以侍奉父母。扩,音廓。扩,推广的意思。充,充满。四端在我,随处显现。知道都要就此推广,而充满其本然的量,那么它日新月异,将有不能自己停止的了。能由此而扩充它,那么四海虽然遥远,也在我的掌控之内,没有难以安定的;不能扩充它,那么即使是最近的事情也不能做了。本章所论述的人的性情,心的体用,本然完全具备,而各有条理如此。学者在这里,反省默识而扩充它,那么天赋予我的,就可以没有不尽的了。程子说:“人都有此心,只有君子能推广扩充它。不能这样的,都是自暴自弃。然而扩充与不扩充,也在于我自己罢了。”又说:“四端不说信,是因为既然有诚心作为四端,那么信就在其中了。”我按:四端中的信,就像五行中的土。没有固定的位置,没有专门的名称,没有专属的气。而水、火、金、木,无不依靠它而生成。所以土在四行中无处不在,在四时则寄居其中,其道理也是这样。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函,音含。函,甲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是矢人之心,本非不如函人之仁也。巫者为人祈祝,利人之生。匠者作为棺椁,利人之死。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焉,于虔反。夫,音扶。里有仁厚之俗者,犹以为美。人择所以自处而不于仁,安得为智乎?此孔子之言也。仁、义、礼、智,皆天所与之良贵。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统四者,所谓元者善之长也,故曰尊爵。在人则为本心全体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无人欲陷溺之危。人当常在其中,而不可须臾离者也,故曰安宅。此又孟子释孔子之意,以为仁道之大如此,而自不为之,岂非不智之甚乎?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由,与犹通。以不仁故不智,不智故不知礼义之所在。如耻之,莫如为仁。此亦因人愧耻之心,而引之使志于仁也。不言智、礼、义者,仁该全体。能为仁,则三者在其中矣。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后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中,去声。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喜其得闻而改之,其勇于自修如此。周子曰:“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讳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程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亦可谓百世之师矣。”禹闻善言则拜。书曰:“禹拜昌言。”盖不待有过,而能屈己以受天下之善也。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舍,上声。乐,音洛。言舜之所为,又有大于禹与子路者。善与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为私也。己未善,则无所系吝而舍以从人;人有善,则不待勉强而取之于己,此善与人同之目也。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舜之侧微,耕于历山,陶于河滨,渔于雷泽。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与,犹许也,助也。取彼之善而为之于我,则彼益劝于为善矣,是我助其为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劝于为善,君子之善,孰大于此。此章言圣贤乐善之诚,初无彼此之闲。故其在人者有以裕于己,在己者有以及于人。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于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朝,音潮。恶恶,上去声,下如字。浼,莫罪反。涂,泥也。乡人,乡里之常人也。望望,去而不顾之貌。浼,污也。屑,赵氏曰:“洁也。”说文曰:“动作切切也。”不屑就,言不以就之为洁,而切切于是也。已,语助辞。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佚,音逸。袒,音但。裼,音锡。裸,鲁果反。裎,音程。焉能之焉,于虔反。柳下惠,鲁大夫展禽,居柳下而谥惠也。不隐贤,不枉道也。遗佚,放弃也。阨,困也。悯,忧也。尔为尔至焉能浼我哉,惠之言也。袒裼,露臂也。裸裎,露身也。由由,自得之貌。偕,并处也。不自失,不失其止也。援而止之而止者,言欲去而可留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隘,狭窄也。不恭,简慢也。夷、惠之行,固皆造乎至极之地。然既有所偏,则不能无弊,故不可由也。
卷四 公孙丑章句下
凡十四章。自第二章以下,记孟子出处行实为详。
孟子曰:“
译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对造甲的人缺乏仁爱吗?造箭的人只怕箭不能伤人,造甲的人只怕甲不能保护人而不伤人。巫师和木匠也是这样,所以职业不可不慎重选择。函,音含。函,就是铠甲。恻隐之心人人都有,造箭的人内心,本来并不比造甲的人缺乏仁爱。巫师为人祈祷祝祷,利于人的生存;木匠制作棺椁,利于人的死亡。孔子说:‘居住在仁厚的地方才是美好的。选择住处而不选择仁厚的地方,怎么能算是明智呢?’仁,是天赋予的最高爵位,是人安居的宅第。没有人阻止却不去行仁,这是不明智。焉,音于虔。夫,音扶。乡里有仁厚风俗的地方,尚且被认为是美好的。人选择安身立命的方式却不选择仁,怎么能算是明智呢?这是孔子的话。仁、义、礼、智,都是上天赋予的宝贵品质。而仁是天地化生万物的本心,获得它最早,并且统摄其他三者,所谓‘元’是善的统领,所以称为最高爵位。在人身上,它是本心全部的德行,有天理自然的安定,没有私欲陷溺的危险。人应当常在其中,片刻也不能离开,所以称为安居的宅第。这又是孟子解释孔子的意思,认为仁道如此伟大,而自己却不去实行,难道不是极不明智吗?不仁、不智、无礼、无义,就是被人役使。被人役使却以被役使为耻,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一样。由,与‘犹’通。因为不仁所以不智,因为不智所以不知道礼义所在。如果以此为耻,不如去实行仁。这也是利用人羞愧的心,引导他立志于仁。不单独说智、礼、义,是因为仁包含了全体。能实行仁,那么这三者就在其中了。实行仁就像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然后发射。发射而没有射中,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罢了。”中,读去声。实行仁靠的是自己,难道靠别人吗?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他就高兴。高兴于能听到过错并改正,他勇于自我修养到了这种地步。周敦颐说:‘仲由喜欢听别人指出过错,美好的名声无穷无尽。现在的人有了过错,不喜欢别人规劝,就像忌讳疾病而害怕医生,宁愿毁灭自身也不醒悟。唉!’程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他就高兴,也可以说是百世的老师了。’禹听到善言就拜谢。《尚书》说:‘禹拜谢善言。’大概是不必等到有过错,就能谦卑自己来接受天下的善言。大舜比他们更伟大,善于与人相同。舍弃自己的意见而顺从别人,乐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舍,读上声。乐,音洛。说舜的所作所为,又有比禹和子路更大的地方。善与人同,是公正地对待天下的善而不据为己有。自己不善,就不加吝惜地舍弃而顺从别人;别人有善,就不待勉强而吸取为己有,这就是‘善与人同’的具体表现。从耕种、稼穑、制陶、捕鱼直到成为帝王,没有不是从别人那里吸取的。舜地位卑微时,在历山耕种,在河滨制陶,在雷泽捕鱼。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这就是与人为善。所以君子没有比与人为善更大的了。”与,就是允许、帮助的意思。吸取别人的善行并在自己身上实行,那么别人就会更加勉励行善,这是我在帮助他行善。能使天下的人都勉励行善,君子的善,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这一章讲圣贤乐于行善的真诚,起初没有彼此的区别。所以别人的善有助于自己,自己的善也能推广到别人。
孟子说:“伯夷,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朋友就不结交。不在恶人的朝廷做官,不与恶人交谈。在恶人的朝廷做官,与恶人交谈,就像穿着朝服戴着朝冠坐在泥炭上一样。推究他厌恶恶人的心情,想到与乡里人站在一起,那人帽子戴得不正,他就怅然离去,好像怕被玷污一样。因此诸侯虽然有带着好听的言辞来聘请他的,他也不接受。不接受,这也是不屑于去就职。朝,音潮。恶恶,第一个‘恶’读去声,第二个‘恶’读如字。浼,音莫罪。涂,泥。乡人,乡里的普通人。望望,离去而不顾的样子。浼,污染。屑,赵氏说:‘洁净。’《说文》说:‘动作急切的样子。’不屑就,说不以去就职为洁净,而急切于此事。已,语助词。柳下惠,不认为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不认为担任小官为卑贱。进用不隐藏贤能,一定按照正道行事。被遗弃不怨恨,困窘不忧愁。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赤身裸体站在我旁边,你又能污染我什么呢?’所以悠然自得地与恶人相处而不丧失自己的操守。挽留他他就留下。挽留他他就留下,这也是不屑于离去。已,语助词。佚,音逸。袒,音但。裼,音锡。裸,音鲁果。裎,音程。焉能之焉,音于虔。柳下惠,鲁国大夫展禽,住在柳下,谥号惠。不隐贤,不歪曲正道。遗佚,被放弃。阨,困。悯,忧。‘你是你’到‘又能污染我什么呢’,是柳下惠的话。袒裼,露出胳膊。裸裎,露出身体。由由,自得的样子。偕,一起相处。不自失,不丧失自己的操守。挽留他他就留下,是说想离开但可以留下。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庄重。狭隘和不庄重,君子不取法。’隘,狭窄。不恭,简慢。伯夷、柳下惠的行为,固然都达到了极致的境界。但既然有所偏颇,就不能没有弊端,所以不可取法。”
卷四 公孙丑章句下
共十四章。从第二章以下,记载孟子出仕退隐的言行事迹最为详细。
孟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