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春秋比事七

春秋比事卷十      宋 沈棐 撰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98–106 段

其旧,简阅各以其时。无事则戢而不用,有事则易为之备。其可考而知者,若中春教振旅,中夏教茇舎,中秋教治兵,中冬教大阅,此治以四时者也。以数军实,以昭文章,以明贵贱,以辨等列,以顺少长,以习威仪,此讲以三年者也。今鲁素无武守,一旦国家有故,始汲汲焉召而舆尉省视,缺乏立国之不武,亦概可想见矣。然而春秋之义不系此也。荘公之于诸儿,有不戴天之仇,有恶于诸侯之耻,搃不能手刄凶顽以慰先灵,而反朋比为恶,非时动众,以従事于素无嫌隙之宗闵,忘拉干之毒,昧独漉之义,是以圣人据事直书,以见公之全乎无有人心焉耳。成公二年作丘甲疏云,此甸赋也。甸出长毂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今使丘出之,故书。杜云备齐难,暂为之以靖其国,使邱出甲士一人。古者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邱,出戎马一足,牛三头,而无甲士。今始増之,以理推之,此义甚安。襄公书作三军,昭公书舍中军。左谓季武子固请于叔孙穆子,请为三军,各征其军,穆子盟之,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季氏使其乗之人,以其役邑入者无征,不入者倍征【使军乗之人率其役邑入季氏者无公征,不入者使公家倍征之】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子弟之半】叔孙氏使尽为臣【尽子弟以父兄归公】及其舍之也,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国人尽属三家,三家随时献于公而已】经曰舍中军,卑公室。公羊曰讥三卿也。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舍中军贵复正也。夫先王之制,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鲁次国而作三军,三军乱王制也。若以作而非正,则舍之为是矣。然当襄昭在位,三家专权,并吞公室,其势日甚于前安得于昭之时,能为复古之事哉?是则公谷之説,徒泥于经文,而不究当时之意也。折衷论之,盖当以邱明为证。虽然,变古易常,《春秋》之所甚恶。故作之,舍之,备书于经,以见上不由天子之命,下出于权臣之手,其衰頽弊坏至此极矣。此《春秋》之意也。

译那些旧有的制度,简略检阅各按时节进行。无事时就收敛不用,有事时就容易为之准备。那些可以考证而得知的,如仲春时节教习振旅,仲夏时节教习茇舍,仲秋时节教习治兵,仲冬时节教习大阅,这是按照四季来治理的。通过清点军需物资,彰显礼乐文章,明确贵贱等级,辨别尊卑序列,顺应长幼次序,习练威严仪态,这是每三年讲习一次的。如今鲁国向来没有武备防守,一旦国家发生变故,才开始急切地召集并让将领巡视检查,缺乏立国所需的武备,大概也可以想见了。然而《春秋》的大义并不系于此。庄公对于诸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有被诸侯厌恶的耻辱,竟然不能亲手斩杀凶顽之徒以安慰先灵,反而结党为恶,不合时宜地动用民众,去侍奉素无嫌隙的宗闵,忘记了拉干之毒,不明独漉之义,因此圣人据事直书,以显示庄公完全没有人伦之心。《春秋》成公二年“作丘甲”的疏解说,这是甸赋制度。甸地出一辆长毂战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现在让丘地也出同样的赋役,所以记载。杜预说为了防备齐国的祸难,暂时这样做以安定国家,让丘地出一名甲士。古代九户为一井,四井为一邑,四邑为一丘,出戎马的一足,牛三头,而没有甲士。现在开始增加,按道理推究,这个解释很妥当。襄公记载“作三军”,昭公记载“舍中军”。左氏说季武子坚决请求叔孙穆子,要求设立三军,各自征发其军赋,穆子与他盟誓,将公室分为三份,各家占有一份。季氏让那些服役的人,带着他们的役邑归入季氏的就不征公赋,不归入季氏的就加倍征收公赋【让驾车的人率领他们的役邑归入季氏的没有公赋,不归入季氏的让公家加倍征收】;孟氏让一半子弟为臣【子弟的一半】;叔孙氏让所有子弟为臣【全部子弟以父兄的身份归公】。等到撤除中军时,将公室分为四份,季氏占两份,另外两位各占一份,都全部征收赋税而进贡给公室【国人全部归属三家,三家随时进贡给公室罢了】。经文说“舍中军”,是贬低公室。公羊传说这是讥讽三卿。古代有上卿、下卿,上士、下士,舍去中军是为了恢复正道。先王的制度,大国设三军,次国设二军,小国设一军。鲁国是次国却设立三军,三军扰乱了王制。如果认为设立三军是不合正道的,那么舍去中军就是正确的了。然而在襄公、昭公在位时,三家专权,并吞公室,其势力比从前更甚,怎么能在昭公之时,做出复古的事情呢?因此公羊、谷梁的说法,只是拘泥于经文,而不探究当时的实情。折衷而论,大概应以邱明(左丘明)为证。虽然如此,改变古制、更易常道,是《春秋》所非常厌恶的。所以无论是设立还是舍去,都详细记载于经文,以显示上面不遵从天子的命令,下面出于权臣之手,其衰败弊坏到了极点。这就是《春秋》的本意。

城筑总论

养民之道,在爱其力。民力足,则生养遂;生养遂,则教化行而风俗美。故为政以民力为重。《春秋》凡城一邑,筑一囿,时不时,必详而录之,皆讥其轻用民力也。然得其时者,其恶小;非其时者,其恶大。故经书城筑,虽例以示讥,而必谨其时者,此也。请按经传而备论之。经书内城者,十八城;两邑者,二;卿帅师城者,三;书筑者,八。若隠七年夏城中邱,九年夏城郎,桓五年夏城祝邱,十六年冬城向,宣八年冬城平阳,成四年冬城郓,九年冬城中城,襄十三年冬城防,定六年冬城中城,哀四年夏城西郛,五年春城毗,六年春城邾瑕。左氏例以时与不时为传,盖谓春夏秋当农之时,不可城筑妨民,故例以为不时;至冬则农既毕,无妨民事故,例以为得时。传曰:「凡土功,龙见而毕务,戒事也【谓周十一月三务始曅,戒民以土工之事】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龙至而毕。」则左氏立例之意,以各为得时,可知矣。《公羊》惟隠七年传中邱之义曰:「以重书,盖其意谓以土功之重故书于经。」《谷梁》则曰:「城为保民为之,民重,城小则益城,益城无极。凡城之志,皆讥也。」及成九年城中城之义,则曰:「非外民也。」范▯以为讥公不务德政,恃城自固,不复能衞其人民;而定六年城中城之义,则曰:「三家张也。」范▯以谓三家张侈,故公惧而修内城。攷三传先后之意,则左氏失之拘,《公羊》失之晦,《谷梁》失之凿。盖凡此书城,虽无他义,皆讥国君劳民费财,不务修其德政以为安强之计,特其时不时,罪有轻重之别耳。至于庄三十二年书「春城小谷」,左氏曰:「为管仲也。」杜预以为小谷齐邑也,公感小白之德,故为管仲城其私邑,而先儒则为小谷鲁邑,在曲阜西,比以理推之,则左氏之説大为不然。管仲相小白霸天下,圣人许之为仁,盖《春秋》贤大夫也,讵肯不由天子之命而受其城邑?况庄好兴土功于羣公尤甚于春秋所书初无异文。若谓小谷齐邑为管仲城之,则当书曰「城齐小谷」,圣人安得而没言之哉?然则今当为鲁邑,书之者亦以讥庄公之困民力也。文七年书「公伐邾」,三月甲戌取须句,遂城郚。公谷二传皆泥于甲戌谨日之义,而不明圣经之本意,其説皆无足取。盖讥用师徒以取大邑,又劳民以城国之邑,则其困极民力,莫此之甚。故经先书「取须句」,继曰「遂城郚」,所以甚文公之恶也。襄七年夏城费,左氏谓南遗为费宰,叔仲昭伯为隧正【主役徒】欲善季氏而求媚于南遗,谓遗「请城费,吾多与而役」,故季氏城费【传言禄去公室,季氏所以强】盖费季氏邑也,季氏以不时城所食邑,则其专权自恣可知矣。襄十九年冬城西郛,城武城,左氏皆曰「惧齐也」。盖鲁自成公以来至于襄公,凡五十年皆专于事晋而怠于齐,若鞌之战又败齐而盟之。鲁既与齐接壤,而齐犹未服于晋,则在鲁不可不虞也。故十九年两城其邑,特异于他公,岂非朝夕虞齐之难故耶?定十五年冬城漆,左氏谓「不时告也」,杜谓「实以秋城,冬乃告庙,鲁知其不时,故缓告从而书之以示讥」,其余传皆亡此义。然此出于左氏之臆説,未知当时之意,其是非未可质也。书内城者十八,其义见此。

  城两邑者二

庄二十九年冬,城诸及防。定十四年秋,城莒父及霄。谷梁谓:“以大及小,无所褒贬,盖城一邑,《春秋》且犹讥之,况一时而城两邑,其残民之力,不亦甚乎?”庄、定之罪,不容贷矣。书“城二邑”者二,其义见哉。

  卿帅师城者三

文十三年,季孙行父帅师城诸及郓。左云:书时也。谷曰:称帅师,言有难也。先儒谓帅师而城,畏莒也。郓,莒鲁所争者。襄十五年夏,季孙宿、叔孙豹帅师城成郛。左谓齐侯围成,贰于晋故也。于是乎城成郛。哀三年,季孙斯、叔孙州仇帅师城啓阳。杜谓鲁党范氏故,惧晋而城啓阳。以诸家之説参之,则凡书帅师城邑者,盖有惧难之意。然自僖以前,经无大夫帅师

译关于筑城的总论

养育百姓的方法,在于爱惜他们的劳力。百姓的劳力充足,那么生计和养育就能顺利;生计和养育顺利,那么教化就能推行,风俗就能美好。所以治理政事要以爱惜民力为重。《春秋》凡是记载筑一座城邑,修筑一个苑囿,如果时机不当,必定详细记录,这都是讥讽他们轻率地役使民力。然而,如果时机得当,其过失就小;如果时机不当,其过失就大。所以经书在记载筑城时,虽然惯例用来表示讥讽,但一定要谨慎选择时机,原因就在这里。请按照经传来详尽论述。经书中记载筑内城的,有十八座;同时筑两座城邑的,有两处;由卿率领军队筑城的,有三处;记载“筑”字的,有八处。例如隐公七年夏天筑中邱,隐公九年夏天筑郎,桓公五年夏天筑祝邱,桓公十六年冬天筑向,宣公八年冬天筑平阳,成公四年冬天筑郓,成公九年冬天筑中城,襄公十三年冬天筑防,定公六年冬天筑中城,哀公四年夏天筑西郛,哀公五年春天筑毗,哀公六年春天筑邾瑕。左氏以是否合乎时宜作为传文的解释原则,大概是说春夏秋是农忙时节,不可以筑城妨碍百姓,所以惯例认为是不合时宜;到了冬天,农事已经结束,不妨碍百姓的事务,所以惯例认为是合乎时宜。传文说:“凡是土木工程,大火星出现时结束农事,这是告诫人们准备从事土工;大火星隐没时开始使用民力,水位昏沉正位时开始栽种,大火星再次出现时结束工程。”那么左氏确立解释原则的本意,认为这些都是合乎时宜的,就可以知道了。《公羊传》只在隐公七年解释中邱的意义时说:“因为郑重地记载,大概意思是认为土木工程重大,所以记载在经文中。”《谷梁传》则说:“筑城是为了保护百姓,百姓重要,城小就增筑,增筑没有止境。凡是记载筑城的,都是讥讽。”等到解释成公九年筑中城的意义时,则说:“不是为了排斥百姓。”范宁认为这是讥讽国君不致力于德政,依靠城墙来自我巩固,不再能保卫他的人民;而解释定公六年筑中城的意义时,则说:“是三桓势力扩张。”范宁认为三桓奢侈扩张,所以国君恐惧而修筑内城。考察三传先后解释的意思,那么左氏失之于拘泥,《公羊传》失之于晦涩,《谷梁传》失之于穿凿附会。大概凡是经书记载筑城,虽然没有其他含义,都是讥讽国君劳民伤财,不致力于修明德政作为安定强盛的办法,只是合乎时宜与否,罪责有轻重之别罢了。至于庄公三十二年记载“春天筑小谷”,左氏说:“是为了管仲。”杜预认为小谷是齐国的城邑,庄公感激小白(齐桓公)的恩德,所以为管仲筑他的私邑,而先儒则认为小谷是鲁国的城邑,在曲阜西边,比照事理推究,那么左氏的说法大为不然。管仲辅佐小白称霸天下,圣人赞许他为仁,大概是《春秋》所贤良的大夫,难道肯不经过天子的命令就接受他的城邑?况且庄公喜好大兴土木工程,在诸侯中尤其严重,与《春秋》所记载的起初并无不同文字。如果说小谷是齐国的城邑,为管仲筑城,那么应当记载为“筑齐国的小谷”,圣人怎么能省略不说呢?那么现在应当认为是鲁国的城邑,记载它也是为了讥讽庄公困竭民力。文公七年记载“公伐邾”,三月甲戌日夺取须句,于是筑郚。公羊、谷梁两传都拘泥于甲戌日谨慎记载日期的意义,而不明白经书的根本意图,他们的说法都不值得采纳。大概是讥讽动用军队来夺取大邑,又劳役百姓来筑国家的城邑,那么困竭民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所以经书先记载“夺取须句”,接着说“于是筑郚”,以此来极度显示文公的罪恶。襄公七年夏天筑费,左氏说南遗做费的宰,叔仲昭伯做隧正(主管役徒),想要讨好季氏而向南遗献媚,对南遗说“请筑费邑,我多给你役徒”,所以季氏筑费(传文说禄位离开公室,季氏因此强大)。大概费是季氏的封邑,季氏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筑他所食邑,那么他专权自恣就可以知道了。襄公十九年冬天筑西郛,筑武城,左氏都说“是畏惧齐国”。大概鲁国自成公以来直到襄公,凡五十年都专一侍奉晋国而怠慢齐国,鞌之战又打败齐国并与其结盟。鲁国既然与齐国接壤,而齐国还没有服于晋国,那么在鲁国不能不担忧。所以十九年两次筑其城邑,特别不同于其他国君,难道不是朝夕担忧齐国的祸难吗?定公十五年冬天筑漆,左氏说“是不合时宜而告祭”,杜预说“实际上是秋天筑城,冬天才告祭宗庙,鲁国知道不合时宜,所以迟缓告祭从而记载下来以示讥讽”,其余传文都没有这个意义。然而这出自左氏的臆测,不知道当时的心意,其是非还不能确证。记载筑内城的有十八处,其意义在此可见。

筑两座城邑的有两处

庄公二十九年冬天,筑诸和防。定公十四年秋天,筑莒父和霄。谷梁说:“以大及小,没有褒贬,大概筑一座城邑,《春秋》尚且讥讽,何况一时之间筑两座城邑,其残害民力,不也很严重吗?”庄公、定公的罪责,不容宽恕了。记载“筑二邑”的有两处,其意义可见。

卿率领军队筑城的有三处

文公十三年,季孙行父率领军队筑诸和郓。左氏说:记载了时宜。谷梁说:称率领军队,说明有危难。先儒说率领军队而筑城,是畏惧莒国。郓,是莒鲁所争夺的地方。襄公十五年夏天,季孙宿、叔孙豹率领军队筑成郛。左氏说齐侯包围成,是因为贰于晋的缘故。于是筑成郛。哀公三年,季孙斯、叔孙州仇率领军队筑啓阳。杜预说鲁国党附范氏的缘故,畏惧晋国而筑啓阳。以诸家的说法参证,那么凡是记载率领军队筑城的,大概有畏惧危难的意思。然而自僖公以前,经文中没有大夫率领军队

城邑之文,独于文公始变文而有帅师城者。盖春秋自文公以来,大夫专政,国事之权多出于大夫。然鲁之大夫多矣,独三家专恣,尤甚。故大夫之城,非叔孙则季氏,以见帅师城邑,鲁君所不得专,而擅于三家故也。帅师城邑者,其义见于此。

译关于筑城的记载,唯独从鲁文公开始,文体发生变化,出现了“率领军队筑城”的表述。这是因为自鲁文公以来,大夫专权,国家大事的权力大多出自大夫之手。然而鲁国的大夫众多,唯独孟孙、叔孙、季孙三家专横放纵,尤其严重。所以大夫主持筑城,不是叔孙氏就是季氏,以此表明率领军队筑城,鲁君不能独自专断,而是被这三家擅权所致。所谓“率领军队筑城”的含义,就体现在这里。

书筑者八

凡城筑之事,不同。左谓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邑曰筑,都曰城。杜谓左氏此例止于筑邑,他筑非例。盖筑台、筑囿亦谓之筑,而非筑邑也。先儒谓功大曰城,小曰筑,则城筑固自有辨。观经庄元年书「欲筑王姬之舘于外」,则所讥在王姬之馆,不专于兴筑也。左曰:「为外,非礼也。」公羊曰:「筑之礼也,于外非礼也。筑之何以礼?王姬者必为改筑于路寝则不可,小寝则嫌,羣公子之舍则以卑矣。其道必为之改筑者也。」谷梁曰:「筑之外,变之正也。仇讐之人,非所以接婚姻也。衰麻非所以接弁冕也。其不言齐侯之来迎,不与齐侯得与吾为礼。」三传之説,左氏最失。公羊虽以为非礼,而不原其失礼之由。谷梁之义似近经意,而谓「变之正」则又不然。盖庄居桓之丧,则主齐之婚,有害于礼教;又有彭生之讐,则主齐之婚,复伤于恩。为鲁之计,当力辞于天子可也。今为齐主婚而筑馆于外,以迎王姬,则害礼教,伤私恩甚矣。故曰「筑王姬之馆于外」,讥庄公知其失礼,畏齐之强而不敢却也。庄二十八年冬筑郿。左谓非都也。谷谓山林薮泽之利,所以与民共也。虞之非正也。按谷梁之説,谓规罔山泽之利,则筑郿非邑也。然果非邑,则春秋所书与筑台、筑囿同文,安得止曰郿哉?是筑郿筑邑也,特非若城城高大其制耳。二十一年书「三筑台」。公羊谓「筑台于郎,讥临民也;筑台于薛,讥逺也;筑台于秦,讥临国也。」谷梁之义同于筑郿之文,皆失圣人之防。盖庄公比岁兴作,一年而三筑台,其妨农害民莫甚于此。春秋屡书,之所以甚公之恶也。成十八年秋筑鹿囿。左谓书不时。公羊谓讥有囿矣而又为也。谷亦同筑郿之文。昭九年冬筑郎囿。左谓书时。定十三年夏筑蛇渊囿。三传无义。夫池台苑囿皆非贤君好尚,春秋书此所以深疾三君困黎庶之力,广游观。之地,借曰得时,亦不免于罪也。使圣人以其得时而书之,则是起后世骄淫之君,借闲暇之时,纵汰侈而不恤耳,岂垂世立训之义哉?虽然,详观鲁君自隠厯哀,更二百余年,未有不书城筑者。其不城一邑,不筑一囿,爱民力而重农事者,惟僖一人而已。至于庄公,则骄奢淫佚,特甚于诸公,故《春秋》于其季年书城筑为尤多。幸僖公嗣位,克荷其业,故鲁之宗社得以緜逺而不坠。使继其位复如庄公,则鲁已并吞于他国,将不得与《春秋》并终矣。宜乎僖公见颂于诗人,而庄公之见刺也。

  外城六

春秋书外城六,其初皆出于霸主,其后出于晋大夫,或以衞中国而御外侮,或以合诸侯而勤天子,论其得失,皆得罪于三代而有功于春秋者也,何哉?古者天子在上,诸侯以藩屏为职,凡城国之事,必请命而后行,此王制也。周衰,天子防弱,诸侯恣横,中国之事得以自专,未尝请命于上,侵权犯分,王法所宜诛,所谓得罪于三代者,此也。然庄公以来,强侯肆横,弱小之国不能自存,王室多难,天子之位不能自安,故有见灭于狄人者,有见胁于强楚者,有见迫于东夷者。至于天子,则手足相残,颠越草莽,王国之坠危如缀旒。使当时无霸主之贤,又无大夫之助,以抑强扶弱,存亡救难,维持而巩固之,则国非其国矣,所谓有功于春秋者,此也,请备论之。僖元年,齐师、宋师、曹师城邢,三传之义皆美小白有存亡继絶之功。夫小白固可取矣,然邢为狄患,小白帅三国之师而往救焉,则急于救患,使邢不至于奔亡可也。乃次于聂北,逡巡顾望,待其迁而城之,虽城之美,不若救之之功为全且善也。先儒谓:“与其既亡而城,不若未亡而救之。”其深得春秋之防欤?二年,城楚邱,三传之説皆不尽笔削之意。盖救邢之师虽不能成功,观闵元年书“齐人救邢”,而僖元年更书“三师救邢”,则齐侯犹有救援之名也。今衞为狄灭,齐侯擅霸主盟,中国坐视其困,不举一援之力,待其既迁而往城之,欲以收继絶之功,盖亦难矣。春楚直言“城楚邱”,不书齐侯者,不使

译记载筑城之事共有八条。

凡是修筑城墙的事情,情况各不相同。左氏认为,有宗庙和先君神主的地方称为都,没有的称为邑。邑的修筑称为筑,都的修筑称为城。杜预认为左氏的这个例子只适用于筑邑,其他的筑城不属于这个惯例。因为筑台、筑苑囿也叫做筑,而不是筑邑。先儒认为工程大的叫城,小的叫筑,那么城和筑本来就有区别。看《春秋》庄公元年记载“要在外面为王姬修筑馆舍”,那么所讥讽的是王姬的馆舍,并不专门在于兴修筑造。左氏说:“建在外面,是不合礼的。”公羊说:“筑馆是合礼的,建在外面是不合礼的。为什么筑馆是合礼的?因为王姬必定要为她改建馆舍,在路寝改建不行,在小寝改建有嫌疑,在众公子的舍邸改建又太卑微了。所以必须为她改建馆舍。”谷梁说:“建在外面,是改变了常理。仇敌之人,不是用来接待婚姻的。穿丧服的人,不是用来接待戴冠冕的人的。经文不记载齐侯来迎亲,是不赞同齐侯得以与我们行礼。”三传的解说,左氏最失当。公羊虽然认为不合礼,却没有推究失礼的原因。谷梁的意思似乎接近经文的本意,但说“改变了常理”则又不正确。因为庄公处在桓公的丧期,却主持齐国的婚事,有害于礼教;又有彭生的仇怨,却主持齐国的婚事,又伤害了私恩。为鲁国打算,应当极力向天子推辞是可以的。现在为齐国主持婚事而在外面筑馆,来迎接王姬,那么对礼教的危害和对私恩的伤害就严重了。所以说“筑王姬之馆于外”,是讥讽庄公知道这样做失礼,却畏惧齐国的强大而不敢推辞。庄公二十八年冬天筑郿。左氏认为这不是都。谷梁认为山林沼泽的利益,是用来与百姓共享的。在虞地筑城是不正当的。按照谷梁的说法,认为圈占山泽的利益,那么筑郿就不是筑邑了。然而如果真的不是筑邑,那么《春秋》所记载的与筑台、筑囿文字相同,怎么只说郿呢?这是筑郿就是筑邑,只是不像筑城那样高大罢了。二十一年记载“三次筑台”。公羊认为“在郎筑台,讥讽他临民;在薛筑台,讥讽他偏远;在秦筑台,讥讽他临国。”谷梁的意思与筑郿的文字相同,都失去了圣人的防微杜渐之意。因为庄公连年兴修工程,一年中三次筑台,妨害农事、伤害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春秋》屡次记载,是用来极力揭露庄公的罪恶的。成公十八年秋天筑鹿囿。左氏认为记载是因为不合时宜。公羊认为讥讽他已经有苑囿了又再修筑。谷梁也与筑郿的文字相同。昭公九年冬天筑郎囿。左氏认为记载是因为合乎时宜。定公十三年夏天筑蛇渊囿。三传都没有解说。池台苑囿都不是贤明君主所喜好崇尚的,《春秋》记载这些,是用来深切痛恨三位君主耗尽百姓的劳力,扩大游玩观赏的地方,即使说合乎时宜,也不免有罪。如果圣人因为合乎时宜而记载,那就是启发后世骄奢淫逸的君主,借着闲暇的时候,放纵奢侈而不顾惜百姓,这难道是垂范后世、确立训诫的道理吗?虽然如此,详细观察鲁国国君从隐公到哀公,历经二百多年,没有不记载城筑的。其中不筑一座邑,不筑一座苑囿,爱惜民力而重视农事的,只有僖公一人而已。至于庄公,则骄奢淫逸,特别胜过其他国君,所以《春秋》在他晚年记载城筑尤其多。幸好僖公继位,能够承担他的基业,所以鲁国的宗庙社稷得以绵延久远而不坠亡。如果继位的人又像庄公那样,那么鲁国已经被其他国家吞并,将不能与《春秋》一同终了了。难怪僖公被诗人歌颂,而庄公被诗人讽刺。

记载外城之事共有六条,起初都出于霸主,后来出于晋国大夫,有的为了保卫中原而抵御外侮,有的为了会合诸侯而勤王,论其得失,都得罪于三代而有功于春秋,为什么呢?古代天子在上,诸侯以藩屏为职责,凡是筑城的事,必定请示命令后才行动,这是王制。周朝衰微,天子衰弱,诸侯恣意横行,中原的事得以自行专断,不曾请示命令于上级,侵权犯分,是王法所应当诛杀的,这就是所谓得罪于三代的原因。然而自庄公以来,强横的诸侯肆意横行,弱小的国家不能自存,王室多难,天子的地位不能自安,所以有被狄人灭国的,有被强楚胁迫的,有被东夷逼迫的。至于天子,则手足相残,颠沛流离于草莽之中,王国的危亡如同悬挂的旌旗。假使当时没有霸主的贤能,又没有大夫的辅助,来抑制强横、扶持弱小,保存灭亡、救助危难,维持并巩固它,那么国家就不是它的国家了,这就是所谓有功于春秋的原因,请详细论述。僖公元年,齐师、宋师、曹师筑邢城,三传的意思都赞美小白有存亡继绝的功劳。小白固然可取,然而邢国遭受狄人的祸患,小白率领三国军队前往救援,那么急于救患,使邢国不至于奔亡就可以了。却在聂北驻扎,犹豫观望,等待他们迁都后才筑城,虽然筑城很美,不如救援的功劳完整且好。先儒说:“与其在灭亡后筑城,不如在灭亡前救援。”这深得《春秋》的防微杜渐之意吗?二年,筑楚邱,三传的说法都不尽符合笔削的本意。因为救援邢国的军队虽然不能成功,看闵公元年记载“齐人救邢”,而僖公元年又记载“三师救邢”,那么齐侯还有救援的名义。现在卫国被狄人灭国,齐侯擅自称霸盟主,中原坐视其困,不出一分救援之力,等待他们迁都后才前往筑城,想要收取继绝的功劳,大概也难了。《春秋》直言“筑楚邱”,不记载齐侯,是不让

齐侯亡仁义之实而爱仁义之名,若曰“非齐侯所封也”。十四年,诸侯城缘陵,左曰:“诸侯城缘陵而迁杞焉,不书其人者,阙也。”公曰:“城杞也,曷为城杞?灭也。”盖徐莒胁之,不言其胁,为小白讳也。谷曰:“诸侯散辞也,聚而曰散,何也?小白之德衰矣【若曰非小白所制,故曰散辞】三传之説,谷梁为近,先儒又谓会。咸诸侯故不序。若是则春秋何所寄褒贬哉?盖杞以微弱之国迫近东夷,小白恐其胁制浸入于夷狄,故率诸侯城以衞之,此小白之德也。而经总书诸侯,不书主盟者,盖自葵邱之会以后,霸业已衰,中国多有叛者,故圣人没其爵,使若小白德衰与诸侯等也。襄二年,遂城虎牢。左曰:「防于戚,谋郑故也。」孟献子请城虎牢以逼郑,遂城虎牢。郑人乃成。公羊曰:「虎牢,郑之邑,其言城之何?取之也。不言取,讳伐丧也。」大夫无遂事,言遂,归恶于大夫。谷曰:「若言中国焉,内郑也。」先儒又谓郑叛去中国,与楚比周,荀防城以逼之,然后乃服,故不系之郑,使若自城中国之邑然。服郑以安中国,善也。乗人之丧,取人之邑,其可哉?此大不然。盖城虎牢所以逼郑而絶其援,使服中国而已,未尝取其邑也。且服郑以安中国,此霸者之美功,圣人岂区区罪其伐丧者哉?然戍虎牢则系之郑,城虎牢则不系之郑者,郑以楚逼胁,屡服屡叛,自城虎牢逼之之后,归晋者四年乃始背之。至襄十年,虽戍之而未服,故虎牢不系之郑者,以郑请服故,内之于中国也。至戍虎牢,郑既不服,则外之宜矣,此所以系之郑也。二十九年,仲孙羯会晋荀盈十一大夫城杞。左曰:「晋乎?公杞出也,故知悼子合诸侯之大夫城杞。」谷曰:「古者天子封诸侯,其地足以容其民,其民足以捍城以自守也。杞危而不能以自守,故诸侯之大夫相率以城之,此变之正也。」盖杞以防弱比邻东夷,不能自保,故晋荀防合诸侯大夫相与协力,以承霸主之事,求之当时,庶乎其可取矣。昭三十二年,仲孙何忌会晋韩不信合十一国大夫城成周。左曰:「王使富辛如晋请城成周。」谷曰:「天子微,诸侯不享觐,天子之在者惟祭与号,故诸侯之大夫相率以城之,此变之正也。」盖当时敬王有子朝之难,出居狄泉,其后还周请于晋罢戍而城,是以晋韩不信防诸侯大夫而城之。书者喜晋大夫有功于王室也。呜呼!天子失政权在霸主,诸侯失政权在大夫。周之衰防,盖亦甚矣。故当僖公之时,城邢,城楚邱,城缘陵,则出于小白及襄公之后;城虎牢,城杞,城成周,则出于晋大夫。小白侵天子之权,为可罪也。然时无明主,则善之。晋大夫侵诸侯之权,为可罪也。然时无霸主,则善之。观《春秋》者,责之以三代之法,恕之以一时之美,庶几其无负于笔削之防矣。

译齐桓公缺乏仁义的实际内容,却喜爱仁义的名声,就像说“这不是齐桓公所封赐的”那样。鲁僖公十四年,诸侯为缘陵筑城,左氏说:“诸侯为缘陵筑城并迁移杞国,不记载具体的人名,是因为史实缺失。”公羊说:“是为杞国筑城,为什么要为杞国筑城?因为杞国面临被灭的危险。”大概是徐国和莒国胁迫杞国,不提及胁迫之事,是为了替齐桓公避讳。谷梁说:“诸侯是散称,聚集在一起却称为散,为什么呢?齐桓公的德行衰微了【如果说这不是齐桓公所控制的,所以称为散称】。三传的说法中,谷梁传较为接近事实,先儒又认为是会盟。因为咸集诸侯,所以不排列次序。如果是这样,《春秋》寄托褒贬的依据在哪里呢?大概是因为杞国作为微弱的小国,迫近东夷,齐桓公担心它被胁迫侵吞而沦为夷狄,所以率领诸侯筑城来保卫它,这是齐桓公的德行。而经文总称诸侯,不记载主盟者,大概是因为自葵丘之会以后,霸业已经衰微,中原诸侯多有背叛者,所以圣人隐去他们的爵位,使得齐桓公德行衰微,与诸侯同等。鲁襄公二年,于是筑虎牢城。左氏说:“在戚地会盟,是为了谋划对付郑国。”孟献子请求筑虎牢城以逼迫郑国,于是筑了虎牢城。郑国人这才讲和。公羊说:“虎牢是郑国的城邑,为什么说筑城?是夺取了它。不说是夺取,是为了避讳在丧期征伐。”大夫没有擅自行动的事,说“遂”,是将过错归咎于大夫。谷梁说:“如果说是在中原地区,那就是把郑国当作内部。”先儒又认为郑国背叛中原,与楚国勾结,荀罃筑城以逼迫它,然后才臣服,所以不系属于郑国,使得看起来像是自己筑中原的城邑。使郑国臣服以安定中原,是善举。趁着人家丧期,夺取人家的城邑,这可以吗?这大错特错。大概筑虎牢城是为了逼迫郑国并断绝其外援,使其臣服于中原罢了,并没有夺取它的城邑。况且使郑国臣服以安定中原,这是霸主的善功,圣人怎么会仅仅指责他趁丧期征伐呢?然而戍守虎牢就系属于郑国,筑虎牢城却不系属于郑国,这是因为郑国被楚国逼迫胁迫,屡次臣服又屡次背叛,自从筑虎牢城逼迫它之后,归附晋国四年后才开始背叛。到鲁襄公十年,虽然戍守它但尚未臣服,所以虎牢不系属于郑国,是因为郑国请求臣服,将其纳入中原。等到戍守虎牢时,郑国已经不服从,那么将其视为外部是适宜的,这就是系属于郑国的原因。鲁成公二十九年,仲孙羯会同晋国的荀盈等十一位大夫为杞国筑城。左氏说:“是晋国吗?因为杞公出奔,所以知悼子会合诸侯的大夫为杞国筑城。”谷梁说:“古时天子分封诸侯,土地足以容纳其百姓,百姓足以捍卫城池来自守。杞国危弱而不能自守,所以诸侯的大夫相率为之筑城,这是变通中的正道。”大概杞国因为弱小且邻近东夷,不能自保,所以晋国的荀罃会合诸侯大夫共同协力,来承接霸主的事务,在当时来看,大概是可以认可的。鲁昭公三十二年,仲孙何忌会同晋国的韩不信等十一国大夫为成周筑城。左氏说:“周王派富辛到晋国请求为成周筑城。”谷梁说:“天子势微,诸侯不再朝觐,天子存在的意义只剩下祭祀和名号,所以诸侯的大夫相率为之筑城,这是变通中的正道。”大概当时周敬王遭遇王子朝之乱,出居狄泉,后来回到周都,向晋国请求罢除戍守并筑城,因此晋国的韩不信会合诸侯大夫为之筑城。史官记载此事,是欣喜晋国大夫对王室有功。唉!天子失去政权,权力在霸主手中;诸侯失去政权,权力在大夫手中。周朝的衰微,大概是很严重了。所以在鲁僖公时期,筑邢城、楚邱城、缘陵城,是出于齐桓公及鲁襄公之后;筑虎牢城、杞城、成周城,则是出于晋国大夫。齐桓公侵夺天子的权力,是可以指责的。然而当时没有明主,就赞许他。晋国大夫侵夺诸侯的权力,是可以指责的。然而当时没有霸主,就赞许他。阅读《春秋》的人,用三代的法则来要求他们,用一时的善举来宽恕他们,大概就不会辜负孔子笔削的深意了。

献防总论

古者诸侯出师则由王命,伐国则为王讨。既战而胜,则献俘于王,礼也。春秋诸侯防扈不臣,出师不由王命,伐国不为王讨,所▯之俘又不归王,而反献之弱国焉。其意欲夸大己功,使之畏威而屈服也。故春秋书献防,皆在齐楚。夫以齐楚大国,在春秋最为雄强,区区之鲁,臣事之不暇,何为献防以奉鲁哉?是知所献之之意,徒欲夸功而耀威耳。请攷经传言之:庄三十一年,齐侯来献戎防。左氏曰:“非礼也。凡诸侯有四夷之功,则献于王,王以警于夷,中国则否。诸侯不相遗俘。”公曰:“威我也,旗▯而过我也。”谷曰:“齐侯也,不言使,内与同也。戎菽也。”僖二十一年,楚人使宜申来献防。杜曰:“献宋防也。”公羊曰:“楚子也,其称人为执宋公,贬也。”谷曰:“不曰宋防,不与楚防于宋也。”按庄三十年,齐人伐山戎,明年来献防,即山戎之所得也。夫齐鲁交好久矣,庄公自二十二年结婚于齐,同盟告籴,纳币观社,奉事奔走,鲁无虚歳。以齐大国,小白方霸,而亲来献防,非畏鲁也。盖二十六年宋尝伐戎不克,今齐师克之,而遂献防于鲁,是所以夸之之意也。夫安诸夏,尊王室,霸者之事也。齐侯▯防不献之于王,而徒以夸鲁,故春秋正名其爵以贬之。若曰霸主之贤,且犹轻蔑天子,无臣事之意,使当时诸侯谁肯协力以尊王乎?然则书其爵者,所以甚恶齐侯也。左氏、公羊盖略得其意,而谷梁失之逺矣。楚自小白之没,中国无霸,欲驱率诸侯,骤主盟会。宋襄虽有绍霸之心,而力不敌楚,反贻挫辱。故僖二十一年盂之防,执宋公以伐宋,是年遂来献防,则所献之防盖宋防也。然盂之会,楚强宋弱,实楚为主,陈、蔡、郑、许匍匐就会,而鲁独不来。楚以鲁未服,故假献防之礼,以耀其威而迫胁之。若曰:“宋襄大国,我俘之,鲁弱于宋,必不敢外我而不归也。”观是年献防之后,公遂会。诸侯就盟于薄,则知献防,而鲁遂畏楚,是以屈膝而往盟也。公假之説,经意或然。呜呼!小白当庄十一年,霸业方兴,诸侯未尽服也。当时中国所望于霸主者,岂止伐一山戎而已哉?为小白者,正宜谦冲抑畏,以全大业可也。而遽自骄满,以夸功于人,盖亦小矣。夫以楚之暴横鸱张,虎视陵轹中国,则蹈献俘之恶,无足深恠。彼小白以驱攘之功,领袖当世,而首为厉阶,以啓夷狄防扈之计,则其▯罪圣人,盖百倍楚子矣。

  田邑总论【疆田堕邑附】

诸侯之田邑,上则受之于天子,下则受之于先君,强者不可取,弱者不可与也。春秋之时,诸侯恣横,上不知有天子,下不知有先君,故纾一时之难者,挈地与人而不耻;贪一时之利者,并人之地而不恤。夫子深疾其弊,是以凡取一邑一田,必备录之所以戒贪残、激衰懦而存王法也。请攷经传而论之:经有书「假田」者,有书「归田」者,有书「疆田」者,有书「归邑」者,有书「堕邑」者,皆因当时取与之实,以示褒贬。隠八年,郑伯使宛来归祊。左曰:「郑伯请释泰山之祀,而祀周公,以泰山之祊易许田。郑伯使宛来归祊,不祀泰山也。」公羊曰:「祊,郑汤沐之邑,天子有事泰山,诸侯皆从,有汤沐之邑焉。」谷曰:「名宛,所以贬郑伯,恶与地也。」左氏之意,以祊近鲁,许田近郑,故郑以祊易许田,各从所近也。今考经文上下,乃知左説不然。按隠四年夏,公及宋公遇于清,是年衞州吁连郑围宋东门,是以宋公伐郑而翚防之。盖清之遇,鲁亲宋东门之役,宋讐郑,故鲁助宋以谋郑也。及五年,宋围郑长葛,于是郑来输鲁平。六年,宋取长葛。八年,郑遂归祊以结鲁矣。鲁既得祊,于是背宋亲郑,故十年会郑伐宋,败宋师于管,取郜,取防。然则郑所以归祊者,志在求鲁、卖宋而已,非为易许田也。邱明见桓元年有璧假许田之事,遂为是説。夫祊自祊耳,许田自许田耳。隠公去桓,盖一世矣。祊之归鲁,亦已久矣。使郑果易许田,当于隠取之,岂有更一世而始责

译献俘总论

古代诸侯出兵必须遵循周王的命令,讨伐他国是为了执行周王的旨意。作战获胜后,将俘虏献给周王,这是合乎礼制的。春秋时期,诸侯傲慢不臣,出兵不听从周王命令,讨伐他国不是为了执行周王的旨意,所获得的俘虏也不献给周王,反而献给弱小的国家。他们的意图是想夸大自己的功劳,使对方畏惧威势而屈服。所以《春秋》记载献俘之事,都发生在齐国和楚国。像齐、楚这样的大国,在春秋时期最为强盛,小小的鲁国,臣服侍奉他们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献俘来侍奉鲁国呢?由此可知,献俘的意图,不过是想要夸耀功劳和显示威势罢了。请考察经传来论述:庄公三十一年,齐侯来献戎俘。《左传》说:“这是不合礼的。凡是诸侯有征讨四夷的功劳,就献给周王,周王用以警戒四夷,中原各国之间则不这样做。诸侯之间不互相赠送俘虏。”《公羊传》说:“这是齐侯在威慑我,旗帜经过我国。”《谷梁传》说:“是齐侯本人,不说‘使’,是因为内部视同一体。戎俘是指戎人的俘虏。”僖公二十一年,楚人派宜申来献俘。杜预说:“是献宋国的俘虏。”《公羊传》说:“是楚子,称‘人’是因为他拘捕了宋公,这是贬低他。”《谷梁传》说:“不说是宋国的俘虏,是不认可楚在宋国获俘。”考察庄公三十年,齐人讨伐山戎,第二年就来献俘,这就是从山戎那里获得的俘虏。齐国和鲁国交好很久了,庄公从二十二年开始与齐国联姻,结盟借粮,纳币观礼,侍奉奔走,鲁国没有一年不这样做。以齐国这样的大国,齐桓公正称霸,却亲自前来献俘,并不是畏惧鲁国。大概是因为二十六年宋国曾讨伐戎人没有成功,现在齐国军队成功了,于是向鲁国献俘,这就是想要夸耀的意思。安定华夏,尊崇王室,是霸主的事情。齐侯获得俘虏不献给周王,只是用来夸耀鲁国,所以《春秋》正名他的爵位来贬低他。意思是说,霸主的贤能,尚且轻蔑天子,没有臣子侍奉君主的心意,那么当时的诸侯谁肯协力尊崇周王呢?那么记载他的爵位,就是为了极度厌恶齐侯。《左传》、《公羊传》大概得到了这个意思,而《谷梁传》则相差甚远了。楚国自从齐桓公死后,中原没有霸主,想要驱使率领诸侯,突然主持盟会。宋襄公虽然有继承霸业的心,但力量敌不过楚国,反而遭受挫折侮辱。所以僖公二十一年盂地的盟会,拘捕宋公来讨伐宋国,这一年就来献俘,那么所献的俘虏大概是宋国的俘虏。然而盂地的盟会,楚国强大宋国弱小,实际上是楚国做主,陈、蔡、郑、许匍匐前往参加盟会,唯独鲁国不来。楚国因为鲁国没有臣服,所以借献俘的礼节,来炫耀威势并胁迫鲁国。意思是说:“宋襄公是大国,我俘获了他,鲁国比宋国弱,一定不敢背离我而不归顺。”看这一年献俘之后,鲁公就参加了盟会,诸侯在薄地结盟,就知道献俘之后,鲁国于是畏惧楚国,因此屈膝前往结盟。《公羊传》的解释,经文的意思或许如此。唉!齐桓公在庄公十一年,霸业刚刚兴起,诸侯还没有完全臣服。当时中原对霸主的期望,难道只是讨伐一个山戎而已吗?作为齐桓公,正应该谦虚谨慎,以保全大业。却突然骄傲自满,向人夸耀功劳,这也太小气了吧。至于楚国的暴横嚣张,虎视眈眈欺凌中原,那么蹈袭献俘的恶习,不值得深怪。那齐桓公以驱除夷狄的功劳,领袖当世,却首先开了坏头,开启了夷狄傲慢不臣的计谋,那么他的罪过在圣人看来,大概是楚子的百倍了。

田邑总论【附疆田堕邑】

诸侯的田邑,向上接受于天子,向下接受于先君,强者不可夺取,弱者不可给予。春秋时期,诸侯恣意横行,向上不知道有天子的存在,向下不知道有先君的存在,所以缓解一时困难的人,割让土地给别人而不觉得羞耻;贪图一时利益的人,兼并别人的土地而不顾惜。孔子深深痛恨这种弊端,所以凡是夺取一个城邑一块田地,必定详细记录原因,来警戒贪婪残忍、激励衰败懦弱并保存王法。请考察经传来论述:经文中记载“假田”的,记载“归田”的,记载“疆田”的,记载“归邑”的,记载“堕邑”的,都是根据当时取予的实际情况,来表示褒贬。隐公八年,郑伯派宛来归还祊地。《左传》说:“郑伯请求废除泰山的祭祀,而祭祀周公,用泰山的祊地交换许田。郑伯派宛来归还祊地,是不祭祀泰山了。”《公羊传》说:“祊,是郑国的汤沐邑,天子有事于泰山,诸侯都跟随,在那里有汤沐邑。”《谷梁传》说:“称宛的名字,是用来贬低郑伯,厌恶他割让土地。”《左传》的意思,认为祊地靠近鲁国,许田靠近郑国,所以郑国用祊地交换许田,各自靠近自己的地方。现在考察经文的上下文,才知道《左传》的说法不对。考察隐公四年夏天,鲁公和宋公在清地相遇,这一年卫国州吁联合郑国围攻宋国东门,所以宋公讨伐郑国而翚防御他。大概清地的相遇,鲁国亲近宋国东门之战,宋国仇视郑国,所以鲁国帮助宋国谋划郑国。到了五年,宋国围攻郑国长葛,于是郑国来向鲁国求和。六年,宋国夺取长葛。八年,郑国于是归还祊地来结交鲁国。鲁国得到祊地后,于是背叛宋国亲近郑国,所以十年会合郑国讨伐宋国,在管地打败宋军,夺取郜地,夺取防地。那么郑国所以归还祊地,志向在于求取鲁国、出卖宋国而已,不是为了交换许田。邱明看到桓公元年有璧假许田的事情,于是这样说。祊地就是祊地,许田就是许田。隐公距离桓公,大概隔了一代。祊地归还鲁国,也已经很久了。如果郑国真的交换许田,应该在隐公时取回,怎么会有隔了一代才开始责

偿哉?经既不书,则邱明之説,吾不信也。谷谓贬郑伯恶与地,其説固然而不知鲁取郑祊,厥罪均也,故下书「入祊」以恶鲁。桓元年,郑伯以璧假许田。左氏泥于前説,以是年郑始取许田以结祊成,固非矣。而公谷妄生异説,谓非璧假,特设为此文,讳鲁直以许田与郑耳,是又不然。使郑不以璧假,则春秋何私于鲁郑而讳其恶哉?大抵隠公之时,鲁、宋比周,侵陵郑国,不得已归祊,奉鲁以纾祸难。隠公既没,桓负大恶,虞诸侯之见讨,欲修好于郑,故郑钳其罪恶而取之。圣人书此,非徒病郑,亦病鲁也。夫寳玉土地,天子之所与,国君之所守也。今郑以璧归鲁,鲁以田与郑,亡天子之赐,弃国君之守,其罪大矣。僖三十一年,取济西田。左氏谓分曹地也。杜谓二十八年,晋文讨曹,分其地,境界未定,至是乃以赐诸侯。公羊曰:「取之曹也。」不言取之曹,讳取其同姓之田也。晋侯执曹伯,颁其所侵地与诸侯也。三传之意,皆谓分曹田者,盖以重耳之出过曹,而共公不礼。晋文既霸,复有附楚之罪,曹之负晋也深,晋之讐曹也重。故二十八年入曹,执曹伯,畀宋人。至是分曹之地以与诸侯,而鲁得济西田也。然考之经,凡书田邑,或取或归,或书主名。郑归祊而系之郑,齐得济西田而系之齐,是也。使济西田果曹地,则经当书曰「取曹济西田」,不当没而不书也。且重耳绍霸,以大义今诸侯强,中国曹虽有仇于晋,何至入其国,执其君,而又剖分其地以与诸侯哉?使重耳擅分天子之田,私以与人,则春秋所书必有以显重其恶,而经不言,则非曹田明矣。况曹小国也,晋侯既分于鲁侯,则齐、宋、衞、陈皆应得之。以一小国裂其土地,徧赐诸侯,则曹不能国也。而又十四年新城之盟,曹伯来会,终春秋其国复存,何哉?然则济西田当为鲁之侵地,因晋而复之。盖文既霸,率服同盟,欲正其封疆,以抑诸侯之侵叛,故复鲁所侵之地,使得取而归之也。宣元年,齐人取济西田。左曰:「为立公故,以赂齐也。」公羊曰:「以赂齐为弑子赤之赂也【子赤齐出故】谷曰:「言取授之也。」十年,齐人归我济西田。左曰:「公如齐,齐人以我服故归我济西田。」公羊曰:「齐已取之矣,其言我者,未絶乎我也。齐以言取之,其实未之齐也。」谷曰:「公娶齐。」齐由以兄弟反之,不言来。公如齐,受之也。成二年,取汶阳田。左曰:晋师及齐国佐盟于袁娄,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公羊曰:鞌之战故也。八年,晋侯使韩穿来言汶阳之田归之于齐。左曰:季文子私与韩穿曰: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之齐。七年之中,一予一夺,二三孰甚焉?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公羊曰:来言内辞也,胁我使归之也。谷曰:于齐缓辞也,不使尽我也。定十年,齐人来归郓讙、▯阴田。左曰:春及齐平,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孔丘相将盟。齐人加于载书曰:齐师出境而不以甲车三百乗从我者,有如此盟。孔子使兹无还揖对曰:而不反我汶阳之田,吾以共命者,亦如之。故齐人来归郓讙、▯阴田【三邑皆汶阳之田】公羊曰: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齐人为是来归之。谷曰:夹谷之会,孔子相焉,齐人鼓噪而起,欲执鲁君。孔子命司马止之,罢会。齐侯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孔子使司马行法,首足异门而出。齐人来归郓讙、▯阴之田,盖为此也。哀八年,齐人取讙及阐。冬,齐人归讙及阐。左曰:齐悼公来鲁,季康子以妹妻之,即位而逆季鲂侯通焉,鲁弗敢与,齐侯怒而伐我,取讙及阐。秋,及齐平,齐闾邱明来盟,且逆季姬以归嬖。冬,齐人归讙及阐。公羊曰:赂齐也,为以邾娄子益来也【邾娄齐与国,畏齐怒而赂之】谷曰:讳内也。凡此皆齐鲁自宣以来取田,经传终始之迹也。盖齐与鲁邻,而齐强鲁弱,故鲁之壤地多见迫于齐,日削月朘,不能自保。其间虽尽奉事之礼,借疆国之力,得还其故地,然衰

译偿还了吗?既然《春秋》经文没有记载,那么左丘明的说法,我就不相信了。《谷梁传》认为贬低郑伯是因为他厌恶割让土地,这种说法固然如此,却不知道鲁国夺取郑国的祊地,罪责是相等的,所以经文下面记载“入祊”来谴责鲁国。桓公元年,郑伯用璧玉交换许田。《左传》拘泥于前面的说法,认为这一年郑国才开始夺取许田以完成祊地的交换,这显然是不对的。而《公羊传》和《谷梁传》凭空产生不同的说法,认为这不是用璧玉交换,只是编造这样的文字,是为了掩饰鲁国直接拿许田给郑国的事实,这又是不对的。假如郑国不用璧玉交换,那么《春秋》为什么要偏袒鲁国和郑国而掩饰他们的恶行呢?大体上在隐公时期,鲁国和宋国勾结,侵凌郑国,郑国不得已归还祊地,侍奉鲁国以缓解祸难。隐公死后,桓公背负大恶,担心诸侯讨伐自己,想要与郑国修好,所以郑国挟制桓公的罪恶而取回许田。圣人记载这件事,不只是责备郑国,也是责备鲁国。宝玉和土地,是天子的赏赐,国君所守护的。现在郑国用璧玉归还鲁国,鲁国用田地给郑国,丧失了天子的赏赐,抛弃了国君所守护的东西,罪过太大了。僖公三十一年,夺取济西田。《左传》说这是分割曹国的土地。杜预说,二十八年,晋文公讨伐曹国,分割它的土地,边界没有确定,到这时才把它赐给诸侯。《公羊传》说:“从曹国夺取的。”不说从曹国夺取,是为了掩饰夺取同姓国家的土地。晋侯拘捕曹伯,把他所侵占的土地分给诸侯。三传的意思,都认为分割曹国田地,是因为重耳出亡经过曹国,而曹共公不礼遇他。晋文公称霸后,又有依附楚国的罪过,曹国对晋国的怨恨很深,晋国对曹国的仇恨很重。所以二十八年进入曹国,拘捕曹伯,把土地赐给宋人。到这时分割曹国的土地给诸侯,而鲁国得到了济西田。然而考察经文,凡是记载田邑,或者夺取或者归还,或者写明主人名字。郑国归还祊地而连属郑国,齐国得到济西田而连属齐国,这是正确的。假如济西田果然是曹国的土地,那么经文应当记载“夺取曹国的济西田”,不应当隐去不写。况且重耳继承霸业,以大义号令诸侯,曹国虽然对晋国有仇,何至于进入它的国家,拘捕它的国君,而又分割它的土地给诸侯呢?假如重耳擅自分割天子的土地,私自送给别人,那么《春秋》所记载的必定有办法显明他的重恶,而经文没有说,那就显然不是曹国的田地了。况且曹国是小国,晋侯既然分给鲁侯,那么齐、宋、卫、陈都应当得到。把一个小国的土地分割,遍赐诸侯,那么曹国就不能存在了。而又过了十四年新城之盟,曹伯来会盟,直到《春秋》结束曹国仍然存在,这是为什么呢?那么济西田应当是鲁国侵占的土地,因为晋国而恢复。大概晋文公称霸后,率领服从的同盟,想要纠正他们的封疆,以抑制诸侯的侵叛,所以恢复鲁国所侵占的土地,使得鲁国能够夺取并归还它。宣公元年,齐人夺取济西田。《左传》说:“为了立公的缘故,用来贿赂齐国。”《公羊传》说:“用来贿赂齐国,是为了弑杀子赤的贿赂【子赤是齐国所立的】”《谷梁传》说:“说夺取,是授予的意思。”十年,齐人归还我济西田。《左传》说:“公到齐国,齐人因为我国服从的缘故归还我济西田。”《公羊传》说:“齐国已经夺取了,说‘我’,是没有断绝与我国的关系。齐国说夺取,其实并没有到齐国去。”《谷梁传》说:“公娶齐女。”齐国因此以兄弟之礼归还,不说‘来’。公到齐国,接受它。成公二年,夺取汶阳田。《左传》说:晋军与齐国佐在袁娄结盟,让齐人归还我汶阳的田地。《公羊传》说:鞌之战的缘故。八年,晋侯派韩穿来说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左传》说:季文子私下对韩穿说:汶阳的田地,是我国的旧地,而用兵于齐,让归还给我们,现在有两个命令说归还给齐国。七年之中,一次给予一次夺取,反复无常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霸主将要施恩德,却这样反复无常,凭什么长久拥有诸侯呢?《公羊传》说:来说,是内辞,胁迫我国让它归还。《谷梁传》说:对齐国是缓和的言辞,不让我方完全失去。定公十年,齐人来归还郓、讙、龟阴田。《左传》说:春天与齐国讲和,夏天,公会齐侯于祝其,孔子担任相礼。齐人在载书上增加说:齐军出境而不以三百辆甲车跟随我的,有如此盟。孔子让兹无还揖对说:如果不归还我汶阳的田地,我以共命者,也如此。所以齐人来归还郓、讙、龟阴田【三邑都是汶阳的田地】《公羊传》说:孔子在季孙那里行事,三个月没有违背,齐人因此来归还。《谷梁传》说:夹谷之会,孔子担任相礼,齐人鼓噪而起,想要拘捕鲁君。孔子命令司马制止,罢会。齐侯让优施在鲁君幕下跳舞,孔子命令司马执行法度,首足异门而出。齐人来归还郓、讙、龟阴的田地,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哀公八年,齐人夺取讙及阐。冬天,齐人归还讙及阐。《左传》说:齐悼公来鲁,季康子把妹妹嫁给他,即位后迎娶季鲂侯通,鲁国不敢给,齐侯怒而伐我,夺取讙及阐。秋天,与齐国讲和,齐闾邱明来盟,并且迎娶季姬回去宠幸。冬天,齐人归还讙及阐。《公羊传》说:贿赂齐国,是为了让邾娄子益来【邾娄是齐国的与国,害怕齐国愤怒而贿赂它】《谷梁传》说:掩饰内部。所有这些,都是齐鲁自宣公以来夺取田地,经传始终的踪迹。大概齐国与鲁国相邻,而齐国强鲁国弱,所以鲁国的土地多见迫于齐国,日削月朘,不能自保。其间虽然尽奉事之礼,借强国之力,得还其故地,然而衰

微不振亦已甚矣。故圣人备书于册,亦以伤鲁之弱而病齐之强也。故经自文公十四年,鲁以子叔姬之难,齐尝讐鲁,其事齐之礼重于事晋,而宣公又其甚者,盖其弑赤自立,惧齐。见讨,故即位首年,遂以济西田求宠于齐,而鲁与齐田实自此始。自是以来,公亲如齐者三,大夫如齐者四,公防伐及平国者一。其连车结轨,委身事齐,略无虚岁。齐以鲁既屈服,故因公来而归济西之田。书“我”者,明本鲁地也;不书“来归”者,説者谓公亲受之齐也。及成公即位,臧孙许及晋侯盟,始背齐归晋。齐由是致怨于鲁,故二年春,齐人伐我北鄙。鲁欲坚晋之好,免齐之难,故是年因郤克憾齐,四卿请晋师战齐而败之。齐师既败,请命袁娄,而受盟于晋。晋致命于齐,使以田归鲁,故鲁遂得取汶阳之田。不曰“归我”,而曰“取”者,盖彼欲归之则曰“归”,此力能取之则曰“取”。汶阳之田,非齐所欲归,乃假晋力而归之,故曰“取”也。然五年虫牢,七年马陵之盟,晋以齐服,复与齐好,故八年使韩穿来言汶汤之田归之于齐。夫晋为盟主,号召诸侯,务存信义可也。前年鲁从于晋,既以命齐归田于鲁,今以齐好,晋又命鲁挈田与齐,其背信违义,终始反覆,可谓甚矣。故经着“晋侯使韩穿来言”者,甚晋侯之不信也,又慨鲁之土地乃天子所封,非晋侯可得制也。今晋使一大夫来言,使归于齐,则是鲁国之命制在晋也,故经详书以恶之。然汶阳之田,经不直曰“归齐”,又无齐取之文。以左氏载季文子之言,则似鲁不与。而定公十年归郓讙、▯阴田,传谓孔子与齐侯盟约反汶阳之田,故齐人来归之。杜又谓三邑皆汶阳田,使如二家之説,则郓讙、▯阴田即汶阳田也。然此三邑既为汶阳之田,则经当直书曰“齐人来归汶汤田”,何得异其文哉?盖尝论之,《春秋》书归田有二例:或曰“归我”,或曰“来归”。以理推之,“归我”者,挈地以还我,若书“取济西田,归我济西田”是也;“来归”者,挈地以与我,若书“宛来归祊,我入祊”是也。郓讙、▯阴田,经不书“取”而曰“来归”者,则是齐田来以与鲁,明矣。三传皆谓夹谷之会,孔子相,故齐人畏鲁而归田夫。孔子一旅人,辙环天下,一君无所钧用。自定七年,齐国夏伐我西鄙。八年,公两侵齐。夏,齐国夏复伐鲁。至十年,始与齐平,而修夹谷之会,则三邑之归,盖齐鲁释怨修好,故以此奉鲁也。然齐强鲁弱,其来久矣。今虽交好,齐何畏鲁而还与之田耶?盖齐非畏鲁,实畏晋也。按定八年,公以齐国夏伐我,遂会晋师于瓦左,谓晋士鞅、赵鞅、荀寅救我,故公会之。则齐所以归田者,惧鲁晋连师以伐之。况当时齐景公在位,崔氏之祸方息,而田氏之权浸盛。景公不恤国势之将亡,而骄淫奢侈,厚赋重刑,则其衰防甚矣。苟加以晋鲁之师,将不胜其患,则归田于鲁,抑亦纾祸者欤?哀八年,取讙及阐。左谓以季姬之故,结怨于齐,故齐取二邑。及季姬归齐,乃归讙及阐【详见齐悼公及前例】其言无所见经,盖去年入邾,以邾子益来益齐出也,故齐人怨鲁,遂取讙及阐。及是年,公既归邾子益于邾,是以齐人归之。凡诸侯土地,取之归之,皆书者,恶其专也。取而不归,则又甚矣。经书归田、取田,其义见此。昭元年,叔弓帅师疆郓田。左曰:季武子伐莒,取郓。莒展舆立,而夺羣公子秩。秋,齐纳去疾,展舆奔吴。叔弓帅师疆郓田,因莒乱也。公羊曰:曷为帅师而往?畏莒也。左氏止载其事,无所褒贬。公羊以为畏莒是矣。按文十二年,季孙行父城诸及郓,郓本鲁邑,地邻于莒,其后为莒所夺而复取之,故昭元年经书取郓。然鲁虽得郓,而犹惧莒之侵夺,故叔弓必帅师疆之也。然经书帅师者多,皆以讥大夫之专也。是以大夫帅师城邑,至文公而始见经。帅师疆田,至昭公而始见经。今此之书,以见昭公不能自专国柄,擅威权于臣下也。循沿至定十年,非特大夫之专,而陪臣且得恣横。故

译微弱不振已经太过分了。所以圣人详细记载在史册上,也是哀伤鲁国的衰弱而痛心齐国的强盛。因此,经文从文公十四年开始,鲁国因为子叔姬的祸难,齐国曾与鲁国结仇,那时鲁国对待齐国的礼节重于对待晋国,而宣公更是严重,大概因为他杀了公子赤自立,害怕齐国讨伐,所以在即位的第一年,就用济西的土地来向齐国求取宠幸,而鲁国与齐国关于田地的争端实际上从此开始。从此以后,国君亲自到齐国的有三次,大夫到齐国的有四次,国君防备齐国讨伐以及平定国事的有一次。他们车马相连,屈身侍奉齐国,几乎没有哪一年是空过的。齐国因为鲁国已经屈服,所以趁着国君前来而归还了济西的田地。经文写“我”,是明确说明这原本是鲁国的土地;不写“来归”,解说的人认为这是国君亲自从齐国接受的。等到成公即位,臧孙许与晋侯结盟,开始背离齐国而归附晋国。齐国因此对鲁国产生怨恨,所以在二年春天,齐国人攻打我国北部边境。鲁国想要巩固与晋国的友好关系,免除齐国的祸难,所以这一年趁着郤克怨恨齐国,四位卿大夫请求晋国军队与齐国作战并打败了它。齐国军队既然战败,就派袁娄来请示,并在晋国接受盟约。晋国向齐国传达命令,让齐国把田地归还给鲁国,所以鲁国于是得以取得汶阳的田地。不说是“归还给我”,而说是“取得”,大概是因为对方想要归还就说“归还”,我方有能力取得就说“取得”。汶阳的田地,不是齐国想要归还的,而是借助晋国的力量才归还的,所以说“取得”。然而五年在虫牢,七年在马陵结盟,晋国因为齐国顺服,又与齐国交好,所以在八年派韩穿来谈论将汶阳的田地归还给齐国。晋国作为盟主,号召诸侯,致力于保持信义就可以了。前年鲁国跟随晋国,已经命令齐国将田地归还给鲁国,现在因为与齐国交好,晋国又命令鲁国带着田地给齐国,这种背信弃义,始终反复,可以说是很严重了。所以经文记载“晋侯派韩穿来谈论”,是痛恨晋侯的不守信义,又慨叹鲁国的土地是天子分封的,不是晋侯可以控制的。现在晋国派一个大夫来谈论,让田地归还给齐国,这就是说鲁国的政令受制于晋国,所以经文详细记载以表示厌恶。然而汶阳的田地,经文不直接说“归还给齐国”,也没有齐国取得的记载。根据左氏记载季文子的话,似乎鲁国没有给予。而定公十年归还郓、讙、龟阴田地,传文说孔子与齐侯盟约返还汶阳的田地,所以齐国人来归还。杜预又说这三个城邑都是汶阳的田地,如果按照这两家的说法,那么郓、讙、龟阴田地就是汶阳田地。然而这三个城邑既然是汶阳的田地,那么经文应当直接记载说“齐国人来归还汶阳田地”,怎么能改变文字呢?我曾经讨论过,《春秋》记载归还田地有两个体例:有的说“归还给我”,有的说“来归还”。按道理推断,“归还给我”的,是带着土地还给我,像记载“取得济西田地,归还给我济西田地”就是这样;“来归还”的,是带着土地给我,像记载“宛来归还祊,我进入祊”就是这样。郓、讙、龟阴田地,经文不写“取得”而说“来归还”,那么这是齐国人带着土地给鲁国,是很明显的。三传都说夹谷之会,孔子做相礼,所以齐国人害怕鲁国而归还田地。孔子只是一个旅人,周游天下,没有一个国君能重用他。自从定公七年,齐国夏攻打我国西部边境。八年,国君两次侵犯齐国。夏天,齐国夏又攻打鲁国。到十年,才开始与齐国讲和,并举行夹谷之会,那么这三个城邑的归还,大概是齐鲁消除怨恨修好,所以以此奉献给鲁国。然而齐国强鲁国弱,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现在虽然交好,齐国为什么害怕鲁国而把田地还给它呢?大概齐国不是害怕鲁国,实际上是害怕晋国。查考定公八年,国君因为齐国夏攻打我国,于是与晋国军队在瓦左会师,说晋国的士鞅、赵鞅、荀寅来救援我国,所以国君与他们会师。那么齐国归还田地的原因,是害怕鲁晋联合军队来讨伐它。况且当时齐景公在位,崔氏的祸乱刚刚平息,而田氏的权势逐渐兴盛。景公不关心国家局势将要灭亡,却骄奢淫逸,重赋厚刑,那么他的衰败迹象已经很严重了。如果加上晋鲁的军队,将承受不了这种祸患,那么归还田地给鲁国,也是缓解祸患的方法吧?哀公八年,取得讙和阐。左氏说因为季姬的缘故,与齐国结怨,所以齐国取得这两个城邑。等到季姬回到齐国,才归还讙和阐【详见齐悼公及前例】。这话没有见于经文,大概是因为去年进入邾国,把邾子益交给齐国,所以齐国人怨恨鲁国,于是取得讙和阐。到这一年,国君已经把邾子益归还给邾国,所以齐国人归还了这两个城邑。凡是诸侯的土地,取得和归还都记载的,是厌恶他们专断。取得而不归还,那就更严重了。经文记载归还田地、取得田地,其意义就在这里。昭公元年,叔弓率领军队划定郓地的边界。左氏说:季武子攻打莒国,取得郓。莒国的展舆即位,剥夺了众公子的俸禄。秋天,齐国接纳去疾,展舆逃奔吴国。叔弓率领军队划定郓地的边界,是因为莒国发生动乱。公羊说:为什么率领军队前往?是害怕莒国。左氏只记载其事,没有褒贬。公羊认为害怕莒国是对的。查考文公十二年,季孙行父修筑诸和郓的城墙,郓本来是鲁国的城邑,土地邻近莒国,后来被莒国夺取后又取回,所以昭公元年经文记载取得郓。然而鲁国虽然得到郓,但还是害怕莒国的侵夺,所以叔弓一定要率领军队去划定边界。然而经文记载率领军队的很多,都是为了讥讽大夫的专断。所以大夫率领军队修筑城邑,到文公时才在经文中出现。率领军队划定田地,到昭公时才在经文中出现。现在这里的记载,是为了显示昭公不能独自掌握国家权柄,威权被臣下擅夺。沿袭到定公十年,不只是大夫专断,而且家臣也能恣意横行。所以

定十年两书叔孙州仇、仲孙何忌帅师围。郈定十二年,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左氏事实其详,已见于鲁定公。论公羊曰:“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曰:“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于是堕费,堕郈。谷曰:“堕犹取也。”左氏纪其事甚详,而明谷梁大不然。公羊似得其意,当时陪臣僭窃,据强邑而乱公室,其背叛数矣。是以季孙堕城邑,捣其巢穴,使不得肆其搏噬,而鲁之宗祏可以仅存也。或者谓堕邑之讨实出孔子。呜呼!圣人治国家,必先修政刑,固基本,为不防之计。政刑不修,基本不固,区区堕其封邑,以纾目前之祸,何浅也?大抵圣人经营谋虑,必先图逺,不苟于目前。故季康子患盗,而孔子戒以不欲,其问政也,戒以正身。以是推之,则当时之陪臣强悍若此,孔子所以惩艾之者,必不为堕邑之浅也。然而春秋必书此,以见向也二家专政,侵陵国君;今也陪臣僭暴,复侵三家,上下相承,如出一轨。所以甚伤鲁之削弱也。嗟夫!春秋季世,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国国皆然也。使当时诸国壤地自守,各遵王制,强不吞弱,大不并小,则干戈征伐何自而起?惟其贪暴无厌,侈心日恣,务广封土,自为高强,是以侵伐起而争鬭繁,田邑之利,一彼一此,曽无定所,可胜叹哉!

译鲁定公十年,两书叔孙州仇、仲孙何忌率领军队围困郈邑。鲁定公十二年,季孙斯、仲孙何忌率领军队拆毁费邑。《左传》记载此事非常详细,已见于鲁定公篇。《公羊传》说:“孔子在季孙氏那里任职,三个月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又说:“大夫家中不收藏铠甲,城邑没有周长百雉的城墙。”于是拆毁了费邑,拆毁了郈邑。《谷梁传》说:“‘堕’就是‘取’的意思。”《左传》记载此事非常详细,而明确地认为《谷梁传》的说法大不相同。《公羊传》似乎得其意旨,当时家臣僭越窃权,占据强大的城邑而扰乱公室,其背叛行为屡次发生。因此季孙氏拆毁城邑,捣毁他们的巢穴,使他们不能肆意逞凶,而鲁国的宗庙社稷才得以勉强保存。有人说是孔子主张讨伐并拆毁这些城邑。唉!圣人治理国家,必定先修明政治刑罚,巩固根本,做防患于未然的打算。政治刑罚不修明,根本不巩固,仅仅拆毁他们的封邑来缓解眼前的祸患,是多么浅陋啊?大体上圣人经营谋划,必定先图长远,不草率对待眼前之事。所以季康子担忧盗贼,孔子告诫他不要贪欲;季康子问政,孔子告诫他要端正自身。由此推论,当时家臣如此强悍,孔子用来惩戒他们的方法,必定不会仅仅是拆毁城邑这样浅陋的做法。然而《春秋》必定记载此事,以显示从前两家专权,侵凌国君;如今家臣僭越暴虐,又侵凌三家,上下相承,如同出于一条轨道。这实在令人痛惜鲁国的衰弱。唉!春秋末期,争夺土地而作战,杀人遍野;争夺城邑而作战,杀人满城。各国都是如此。假使当时各国各自守卫疆土,都遵循周王制度,强国不吞并弱国,大国不兼并小国,那么战争征伐从何而起呢?只因贪婪暴虐不知满足,奢侈之心日益放纵,致力于扩大封土,自认为强大高大,因此侵伐兴起而争斗频繁,田邑的利益,时而属于彼时而属于此,没有固定的归属,真是令人感叹不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