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经国书卷一 宋 郑伯谦 撰
制,而以为诸侯之城制;都之经涂体野涂焉,诸侯之经涂体环涂焉,人知其为体国经野而已。朝官居朝,市官居市,卿大夫、王后入市则有罚;二乡则公一人,一乡则郷一人,由此而统六遂,由此而倡九牧,人知其为设官分职而已。孰知其所以定民之志,而为教之大者,固在于此邪!夫朝不混市,野不逾国,人不侵官,后不敢以奸王之权,诸侯不敢以僭天子之制,公卿大夫不牟商贾之利,六卿、九牧相属而聴命于三公。夫彼皆民上也,皆富且贵焉者也,而尺寸不敢逾,一毫分守不敢易,所以习民于尊卑等衰阶级之中,消其亡等冒上之心,而寓其道徳之意。盖孔子所谓『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贱不亢贵,卑不逾尊,举一世之人,皆安于法度分守之内。志虑不易,视聴纯一,易直淳厐,而从上之令。父诏其子,兄授其弟,长率其属,何往而非五礼、六乐、三物、十二教哉!方位、国野、设官、分职。」何往而非以为极哉!尝读晋之《国语》,每叹绛之富商民韦藩木楗过朝之事,以为富商之饶于财,使之泽其车而华其服,非不足也,而必易车服于过朝之际,不敢混然与士大夫无别焉。民志之定而中道之存,成王、周公之遗化,固▯然在此也。古人教民之意深矣!且不独周公然也。康王命毕公以康四海,不出于表宅里、殊井疆、画郊圻之间;周公陈先公风化之由,惟在于于耜举趾、条桑载绩、播种称觥之事;孟子以五谷、鱼鼈不可胜食,与使民养生送死无憾,为王道之始;韩退之以士农工商之民,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位,推而至于宫室、桑麻、粟米、蔬菓、鱼肉之物,而归之于道化之原,皆此意也。后世王制不明,道揆法守不立,本末源流之论不讲,而左右前后、尊卑贵贱之际,聴其相冒而相易。类聚羣分,日用饮食、交际文为之间,无复有能寓吾道徳之意。天下之人旁观而习见之,耳目乱而分守易,秉▯者虽不泯灭,而生厚者因物有迁矣。君臣之间,方以因民出治为美谈,开设学校,置博士弟子员,下诏劝学,以风励四方,以改易万民之观聴。儒者又从而谀之曰:「是有志于教化者。」名存而实不至,疏漏而无统纪,可以善人之形,而不可以善人之心也。上为文具,下为观美,相与为欺而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以为示弗率教化者,是罔民也。汉事文墨,晋尚清谈,统纪不明,同归于乱。大司徒教典之意,六官以为民极之说,谁与讲明而告君者?
译制定制度,并以此作为诸侯城邑的规制;都城的主干道与郊野的道路相连接,诸侯国的主干道与环绕城郭的道路相连接,人们只知道这是规划国家、治理郊野罢了。朝廷官员居住在朝廷区域,市场官员居住在市场区域,卿大夫、王后进入市场就会受到惩罚;两个乡设一位公,一个乡设一位乡官,由此统领六遂,由此倡导九牧,人们只知道这是设置官职、分配职责罢了。谁知道安定民心、作为教化根本的大道理,本来就蕴含在这里呢!朝廷不混杂于市场,郊野不逾越国界,百姓不侵扰官府,王后不敢以奸邪之心僭越王权,诸侯不敢以僭越之心违背天子的制度,公卿大夫不谋取商贾的利益,六卿、九牧相互隶属而听命于三公。那些都是百姓之上的统治者,都是富有且尊贵的人,却连尺寸都不敢逾越,一丝一毫的职分都不敢改变,这是为了让百姓习惯于尊卑等级之中,消除他们无视等级、冒犯上级的念头,而寄托道德教化的深意。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没有哪一行事不与你们共同经历”的意思,因此百姓顺从地侍奉上级,下级没有非分之想,卑贱者不傲慢于尊贵者,地位低者不逾越地位高者,全社会的人都安分守己于法度职分之内。心志思虑不轻易改变,视听纯正专一,平易正直、淳朴宽厚,从而顺从上级的命令。父亲教导儿子,兄长传授弟弟,长辈率领下属,哪里不是体现五礼、六乐、三物、十二教呢!方位、国野、设官、分职,哪里不是以此作为准则呢!我曾经阅读晋国的《国语》,常常感叹绛地富商在过朝时,用皮革装饰车驾、用木楔固定车轮的事情,认为富商虽然财富充裕,足以让他们装饰车辆、华丽服饰,并非做不到,但他们一定要在过朝时更换车服,不敢混同于士大夫而无区别。民心安定而中道得以保存,成王、周公遗留的教化,本来就在于此。古人教化百姓的深意啊!而且不只是周公如此。康王命令毕公安抚四海,不出于划定住宅里巷、区分井田疆界、划分郊野界限之间;周公陈述先公风化形成的缘由,只在于举耜下田、采桑绩麻、播种饮酒这些事;孟子认为五谷、鱼鳖吃不完,以及让百姓养生送死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基础;韩愈认为士农工商的百姓,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的伦常,推及到宫室、桑麻、粟米、蔬果、鱼肉的物品,都归结于道德教化的本源,都是这个意思。后世王制不明,道德法度不确立,本末源流的理论不探讨,而在左右前后、尊卑贵贱之间,听任他们相互冒犯、相互混淆。同类聚集、群体分化,在日常饮食、交际礼仪之间,再也没有能够寄托道德教化之意。天下人旁观并习以为常,耳目混乱而职分容易改变,秉持道义的人虽然不灭绝,但生性厚道的人也会因外物而改变。君臣之间,正以顺应民心来治理为美谈,开设学校,设置博士弟子员,下诏劝学,以风气激励四方,以改变万民的视听。儒者又从而阿谀说:“这是有志于教化的人。”名义存在而实际达不到,疏漏而没有统纪,可以塑造善人的外表,而不能塑造善人的内心。上级把它当作形式,下级把它当作美观,互相欺骗罢了。等到陷入罪过,然后加以刑罚,以此作为对不服从教化者的警示,这是欺骗百姓。汉代崇尚文墨,晋代崇尚清谈,统纪不明,同样归于混乱。大司徒教化的典章之意,六官作为百姓准则的说法,谁去讲明并告诉君主呢?
奉天【论天官冢宰加官】
或问:「冢宰一官,其属六十,顾未始有一事之闗乎天者,而冢宰谓之天官,何也?」曰:「此加官也。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凡天地之运化、四时之作讹成易,事之闗于天者,羲和职之;教化礼乐之要、兵刑财谷之司、虞工纳言之职,十有五人之职,所以分天下之万事而治之者也。至周以来,则省九官以为六卿之职,又省六子以冠六卿之号,以虚名而加实职,并而授之,所以宠而尊之也。汉之官制,犹为近古。大司马,六卿之职武事者。彼霍光领尚书耳,内主公卿事,外掌四方章奏,于司马何与邪?而大将军之上,必冠以大司马之名,此正祖天官冢宰之故意也。」或曰:「古者圣人重天道,伏羲有神龙之瑞,故以龙纪官;黄帝有庆云之瑞,故以云纪官;共工以水,神农以火,少昊以鸟,颛帝之后以民,则重黎、勾芒、祝融、后土、蓐収、▯冥是也;帝尧之兴,以天地四时,则羲和及四子是也;帝舜之兴,以五行,则益火、稷谷、禹水是也。今成王、周公之建官,考前世之制而兼其长,必若所谓虚名加实职,则事之闗乎天者,其属之谁乎?」曰:「子以为古之大臣,其所谓寅亮天地而燮理阴阳者,若厯官星翁、文史卜祝之所为乎?凡论道经邦,以转移人主之心术,而厘正天下之万事者,皆寅亮燮理也,皆对时育物、抚五辰而熙庶绩者也是故日月之薄蚀、百川之沸腾,诗人所以刺卿士;谷洛之鬭,太子晋以归咎于执政焉。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然者,虽圣人之能事,而大臣实辅佐之,其谁曰人事之非天理也?加天官于冢宰之上,其尊大臣也虽至,其所以责大臣也益深。」
省官【论天官冢宰兼官】
或问:「太宰至旅下士,其为官凡六十有三,而为府者六,为胥与史者皆十有二,而为徒者百有二十,何也?」曰:「此皆兼官也。専官行事则不足,兼官行事则有余矣。」盖自唐虞以来,禹以司空而兼百揆,羲和以二人而兼四岳,及舜二十二人之咨,则四岳实一人兼之。古者官不必备,惟其人而已。有其人则备,无其人则兼。是以周官之作,实效唐虞之制,而官事不摄,吾夫子所以深责管仲变先王之法也。以三公言之,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而太傅无有焉,召公实兼之也;周公既没,召公为保,而太师、太傅无有焉,召公实兼之也。不惟此也,三公之下实有三少,当时不见其人,召公又兼之,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衞侯、毛公,是六卿之长,召公又兼之,盖一人之身而兼总七职矣。抑不惟此也,当是时,三公、三少既难其人,而六卿之官亦不必备。周公以三公兼冢宰,召公以三公兼宗伯,苏公以三公兼司冦,毕公、毛公以三公兼司马、司空。惟成王之季年,芮伯、彤伯、衞侯实专领司徒、宗伯、司冦之职,其余大抵皆兼官也。其大者犹兼,而况于百官、羣有司乎?故尝以《周礼》考之,二乡则公一人,是三公兼乡老也;一乡则卿一人,是六卿兼乡大夫也;军将皆命卿,是六卿又兼六军之将也。甚者,太公以太师而兼司盟之职,载在盟府,太师职之,是也;苏公以三公而兼太史之职,太史司冦苏公,是也。故夫六官之中,以春夏秋冬为通率,以多少相乘除,大约一官凡五百人,则六官凡三千人,而其兼行权摄者,意其必相半焉【天官卿大夫命士三百五十余人,地官除乡遂山虞林衡司门司闗不可考,尚四百余人,春夏秋三官凡五百余人,是六官通率之凡三千人也】是以局分不必设,府史胥徒不别置,虽置而其数亦未尝过滥也。且不见乡老、遂师而下乎?府史、胥、徒四者俱无,有何独于天官冢宰而疑之也?若夫专官行事,势宜多而不宜省,则▯人之与甸师,其徒皆三百人,而春官御史,其史则百有二十八矣。
内治【论天官冢宰属官】
或问:「三公与王论道经邦,当时下兼冢宰,而其所统六十官之属,往往皆士大夫所不屑为之务,何也?」曰:「此固所以论道经邦也。人徒见夫内外庭宿衞之士
译【论天官冢宰加官】
有人问:“冢宰这一官职,其下属有六十个部门,然而从未有一件事与天有关,却把冢宰称为天官,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加官。唐尧虞舜考察古制,设立百官。凡是天地运化、四季更替变化等与天有关的事务,由羲和负责;教化礼乐的要务、兵刑财谷的管理、虞工纳言的职责,这十五人的职位,是用来分理天下万事并加以治理的。到了周代以来,就精简九官为六卿的职位,又精简六子来冠以六卿的名号,用虚名加在实职之上,一并授予,以此来宠信和尊崇他们。汉代的官制,还比较接近古制。大司马,是六卿中负责武事的职位。那霍光只是统领尚书罢了,对内主持公卿事务,对外掌管四方章奏,这与司马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在大将军之上,必定冠以大司马的名号,这正是继承天官冢宰旧制的用意。”有人问:“古代圣人重视天道,伏羲有神龙祥瑞,所以用龙来纪官;黄帝有庆云祥瑞,所以用云来纪官;共工以水,神农以火,少昊以鸟,颛顼帝之后以民,这就是重黎、勾芒、祝融、后土、蓐收、玄冥等人;帝尧兴起,以天地四时,这就是羲和及四子等人;帝舜兴起,以五行,这就是益主火、稷主谷、禹主水等人。现在成王、周公建立官制,考察前代的制度并兼取其长处,如果真是所谓虚名加在实职之上,那么与天有关的事务,又归属谁呢?”回答说:“你以为古代大臣所说的‘寅亮天地而燮理阴阳’,是像历官星翁、文史卜祝所做的那些事吗?凡是论道经邦,用来转移君主的心术,从而厘正天下万事的,都是寅亮燮理,都是顺应时势养育万物、安抚五辰而兴盛各种功绩的。所以日月发生日食月食、百川沸腾,是诗人用来讽刺卿士的原因;谷水洛水争斗,太子晋将罪责归于执政者。调和天人之际,使之没有隔阂,虽然是圣人的能力,但大臣实际上辅佐他,谁能说人事不是天理呢?在天官冢宰之上加天官,虽然尊崇大臣到了极点,但因此对大臣的要求也就更加深远。”
【论天官冢宰兼官】
有人问:“太宰到旅下士,其官职共有六十三个,其中担任府职的有六个,担任胥与史职的都有十二个,而担任徒职的有一百二十个,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都是兼官。专职办事则人手不足,兼官办事则人手有余。”大概从唐尧虞舜以来,禹以司空兼任百揆,羲和以二人兼任四岳,等到舜咨询二十二人时,四岳实际上由一人兼任。古代官职不必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选罢了。有合适的人选就齐备,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兼任。所以《周官》的制定,实际效法唐虞的制度,而官事不兼职,我们夫子因此深深责备管仲改变先王的法度。以三公来说,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而太傅空缺,召公实际上兼任了;周公去世后,召公为保,而太师、太傅空缺,召公实际上兼任了。不仅如此,三公之下实际上有三少,当时不见其人,召公又兼任了,于是连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这六卿之长,召公又兼任了,大概一人之身而兼总七职。不仅如此,当时三公、三少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而六卿的官职也不必齐备。周公以三公兼任冢宰,召公以三公兼任宗伯,苏公以三公兼任司寇,毕公、毛公以三公兼任司马、司空。只有成王晚年,芮伯、彤伯、卫侯确实专领司徒、宗伯、司寇的职位,其余大抵都是兼官。大的职位尚且兼任,何况百官、群有司呢?所以曾经用《周礼》来考察,两乡则公一人,这是三公兼任乡老;一乡则卿一人,这是六卿兼任乡大夫;军将都是命卿,这是六卿又兼任六军的将领。更甚者,太公以太师兼任司盟的职位,记载在盟府,太师职掌,就是如此;苏公以三公兼任太史的职位,太史司寇苏公,就是如此。所以六官之中,以春夏秋冬为通例,以多少相乘除,大约一官共有五百人,那么六官共有三千人,而其中兼行权摄的,估计必定占一半【天官卿大夫命士三百五十余人,地官除去乡遂山虞林衡司门司关不可考的,尚余四百余人,春夏秋三官共五百余人,这是六官通例共三千人】。所以局分不必设立,府史胥徒不必另设,即使设立而其数量也未尝过多。况且不见乡老、遂师以下吗?府史、胥、徒四者都没有,为何唯独对天官冢宰有疑问呢?至于专职办事,形势适宜多而不宜省,那么甸师与甸师,其徒都有三百人,而春官御史,其史则有一百二十八人了。
【论天官冢宰属官】
有人问:“三公与王论道经邦,当时下兼冢宰,而其统辖的六十官之属,往往都是士大夫所不屑为之务,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固然是用来论道经邦的。人们只看到内外庭宿卫之士
,士之贱者也;烹庖饔膳之事,事之辱者也;鱼腊酒浆醯醢之物,物之微者也;次舎幄帟裘服为末用,而宦寺嫔御洒埽使令为冗役也,而不知夫三代以还,所以蛊坏人主之心术,而侵夺大臣之权柄者,往往皆是人为之。盖公卿大臣,其内外则有限,其进退则有时,不得日侍人主之左右前后也。若夫侍御仆从之人,备趋走使令之职,而人主宴私玩狎之际,无不与之同焉。比其极也,则变换其耳目,感移其心志,伺▯以和其防,夸靡以中其欲,小亷小谨以市其信,人主一堕其中,则亦何所不至哉!故虽以文武之圣,而侍御仆从犹乐于得正人,而周公之所以相成王而诏后世者,又不独见于太宰之属,他日《立政》之作,尤拳拳于缀衣虎贲▯马之微焉。昔者先王之时,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而前巫后史,卜筮瞽侑,凡所以在左右者,无不致其谨焉。用能保防君心,养成圣徳,宦官宫妾便嬖侧媚,得以趋走使令于前,而不得以乘间取荣宠、窃威福也。周公之深智逺识,固有见于此,是以乱萌祸机之所在,无不究极,用见古人辅相之事业,皆格物穷理之学,要非屑屑然乐亲羣有司之细务,而后集权势以尊已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后世识此意者,诸葛孔明一人而已。汉初犹存此意,士大夫所不至者,惟后庭尔。朝夕出入禁闼,洞然无内外之限,故人主亲士大夫之时常多,而亲宦官宫妾之时常少,日见正事,日闻正言,心安而耳目熟,论道经邦之地,固造原立本于此也。自武帝宴游无度,于是外庭日疏,内庭日亲,公卿大夫一切隔絶不接见,而小人独在左右,事趋媚矣。大臣无权而」小臣专权,异时闗内侯、▯都督之爵,下及于烹庖、乐工、医师之贱,至鸣玉而曳组;房闼有制政之渐,妃妾起巫诅之风,阍寺擅废立之权,夫谁得而制之?微物细事,其倾祸毒国,至于此烈也!而今世儒者,顾方不屑意于天下之细务,溺意高逺学僻而事左。异日败理伤化,则往往起人主厌薄之心。是故书生之清谈而迂阔者,不足怪也。《论道经邦》之事业,当于太宰属官而求之。
译(宦官宫妾等)是士人中地位低贱的;烹饪、膳食等事务,是工作中令人屈辱的;鱼干、腊味、酒浆、醋酱等物品,是细微琐碎的;次要的馆舍、帷帐、裘皮服饰属于末等用品,而宦官、太监、妃嫔侍从以及洒扫使唤的人属于冗杂的役使,人们却不知道,自夏商周三代以来,那些蛊惑败坏君主心术、侵夺大臣权柄的人,往往就是由这些人造成的。
因为公卿大臣,他们在内外职分上有限制,在进退去留上有时节,不能每天侍奉在君主的左右前后。至于那些侍奉君主的仆从,担任奔走使唤的职责,在君主宴饮、私密、游玩、亲近的时候,没有不与他们一同在旁的。等到这种关系发展到极致,就会变换君主的耳目,感化转移君主的心志,窥探君主的喜好以迎合其防备,夸耀奢靡以中伤其欲望,用小廉小谨来换取君主的信任,君主一旦陷入其中,那么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所以即使是像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圣人,对于侍御仆从也乐于得到正直的人,而周公之所以辅佐成王并告诫后世的道理,不仅仅体现在太宰这类高官身上,后来《立政》篇的创作,尤其对缀衣、虎贲、马夫等微贱职位的人恳切叮咛。
从前先王的时候,宗祝在宗庙,三公在朝廷,三老在学宫,而前面的巫医、后面的史官,占卜的筮人、乐师侑人,凡是在君主左右的人,没有不极其谨慎的。因此能够保卫防范君主的心志,培养成就圣人的德行,使得宦官宫妾、宠幸谄媚之人,虽然可以在前面奔走使唤,却不能趁机获取荣耀恩宠、窃取威权福泽。
周公的深谋远虑,本来就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于祸乱萌生的所在,无不彻底探究,由此可以看出古人辅佐君王的事业,都是格物穷理的学问,并不是琐碎地乐于亲近众官属处理细微事务,然后聚集权势来尊崇自己。
宫中与府中本为一体,后世懂得这个意思的,只有诸葛孔明一人而已。汉朝初年还保留着这个意思,士大夫不去的地方,只有后宫罢了。早晚出入宫禁,内外界限分明,所以君主亲近士大夫的时候多,而亲近宦官宫妾的时候少,每天看见正经的事,每天听到正经的话,内心安定而耳目熟悉,讨论治国大道的地方,本来就在于此奠定根本。
自从汉武帝宴饮游乐没有节制,于是外朝日益疏远,内廷日益亲近,公卿大夫一概隔绝不见,而小人独自在君主左右,事情就趋向谄媚了。大臣没有权力而小臣专权,后来关内侯、都督等爵位,下及于厨师、乐工、医师等卑贱之人,以至于佩玉鸣响、拖着丝带;后宫有了干预朝政的苗头,妃妾兴起巫蛊诅咒的风气,守门太监擅行废立之权,谁能制约他们呢?微小的事物、细微的事端,其倾覆祸害毒害国家,竟然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
而现在的儒者,反而不屑于天下的细微事务,沉溺于高远偏僻的学问而行事偏颇。日后败坏伦理、伤害教化,往往引起君主厌薄之心。所以书生的清谈而迂阔,不值得奇怪了。《论道经邦》的事业,应当在太宰的属官中去寻求。
官吏【论六官府史胥徒】
或问:「府史胥徒,庶人之在官者也。先王之时,无旷土,无游民,彼在官者以何人为之?禄足以代其耕也,以何禄赋之?以一歳而更邪?或终身而充邪?抑免其家之徭役与否邪?」曰:「学《周礼》者,其论此固多也,而未有惬人意者焉。盖其说则曰:『民自民也,吏自吏也。一日为之,则终身居之。』此则不可之大者。夫终身为吏,异时既老且死,谁其代之?谓其子孙继之邪?则不幸有愚不肖之嗣,何以遽服公家之役?谓其子孙不得继邪?则当削其禄而授之田,彼素不习农畆之人,何以遽安耒耜之劳苦?不然,一人为吏,则一家世其禄也,先王之禄地,固无若是多也,后者之来,将何以待之?」余尝考之矣。凡起徒役,毋过家一人,此兵赋之定数也。甸出长毂一乘,此车赋之定数也。《司马法》则曰:「井十为通,通三十家,士一人,徒二人。通十为成,成三百家,革车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积而至于终,则为士徒者四百;又积而至于同,则为士徒者三千。夫以《周官》甸法考之,甸六十有四井,受田之民五百一十二家矣,今士徒乃止于三十,何邪?说者以为此调兵之法,先王寛民力之意,故兵者视农者而损,行者视居者而益。不知王畿之兵未尝轻出,何为而遽发之?就如其议,则均之为兵耳,使居者处其安而行者处其危,得无有未平乎?司马之所征,是固府史胥徒之所出也。尝考是四者之数于六官之中,盖冢宰一官则二千六百六十有六,宗伯一官则二千三百四十有一,司马则三千二百六十有五,司冦则二千六百五十有七。四官之数,固已万人矣。又况地官无常数,冬官散落不传,虽权行兼摄,官未必置,而府史胥徒未必实有,而其数固已多矣。不调诸民而充之,其谁实为之哉?然则是徒之征,其为府史胥徒之用,昭昭也。盖自六乡而至六遂,自六遂而达三等采邑,凡受私田而为民者,其有徳行道艺,则大司徒三年大比而升之,升于司徒,则不征于乡;其止于有才有力者,则大司马立法而征之,更调迭发,以给公家之徭役焉。其上者为府、为史,其次为胥,又其次则为徒。上以充宿卫,下以给官府。其在官则禄于四郊,其任事则止于一年,其受代而去,则复业于百畆。一人去之,一人居之。今之为吏者,乃昔日之为民者也;今之为民者,又后日之为吏者也。闾阎之利病,田里之囏阨,夫家之众寡,马牛六畜之登耗,政事法令之可否,上下相谙,彼此相恤,更处而迭为之,吏无所病于民,而民无所苦于吏。先王维持天下之政,固不惟公卿大夫士而已,虽府史胥徒亦有助矣。
宰相【论太宰建邦六典】
或问:「六卿分职,各率其属,见于《周官》之篇。以官府之六属举邦治,以官府之六职辨邦治,见于《小宰》之职。自治典至事典,截然分画,宜若一定而不可易。今《太宰》之职,顾曰『掌邦之六典』,何也?」曰:「此太宰兼行六卿之事也。自其分职而言之,凡朝廷之事,固属之太宰;国中之逺郊近郊、大都小都、公邑家邑,凡郊畿之事,固属之司徒;职方氏、土方氏以至撢人,凡邦国之事,固属之司马;礼属宗伯,刑属司寇,工属司空。自太宰之兼行六卿而言之,则六典、八法、八则、八柄、八统、九职、九赋、九式、九贡、九两,凡此十条,皆经国之大纲、政事之条目,而散见于三百六十官之中,太宰实举其纲而摄其要焉,又非独曰格物穷理、克勤小物而已也。盖唐、虞、三代建官之制,职事分于下而权纲合于上,非泛然而无统也。四岳,通内外之官,羲、和之长也,羲、和则实听于四岳;百揆,宰相之职,百官之长也,九官则实听于百揆。百揆统九官、四岳,四岳统羲、和四子。比附联络,天下之治虽非一二人为之,而实一二人能使之。成周之制亦然,三百六十属聴命于六卿,而六卿聴命于冢宰,冢宰实三公兼之。涣散分析之中,而有比附联属之势。自今职职而考之,太史、内史掌六典
译官吏【论六官府史胥徒】
有人问:“府、史、胥、徒,是平民中在官府任职的人。先王时代,没有荒废的土地,也没有游手好闲的百姓,那些在官府任职的人是从哪里选来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用什么俸禄来供给他们?是一年更换一次呢?还是终身担任呢?还是免除他们家庭的徭役呢?”回答说:“研究《周礼》的人,对此论述很多,但没有令人满意的。他们的说法是:‘平民是平民,官吏是官吏。一旦担任官吏,就终身任职。’这是极大的谬误。如果终身做官吏,等到年老死亡,谁来接替?说是让他们的子孙继承吗?如果不幸有愚蠢不肖的后代,怎么就能立即胜任公家的差役?说是他们的子孙不能继承吗?那就应当削减他们的俸禄而授予田地,那些向来不熟悉农耕的人,怎么就能立即安于犁锄的劳苦?如果不这样,一个人做官吏,就一家世代享受俸禄,先王的俸禄田地,本来没有这么多,后来的人来了,将用什么来对待他们?”我曾经考察过这个问题。凡是征发徒役,每家不超过一人,这是兵役赋税的定数。甸区出一辆长毂战车,这是车赋的定数。《司马法》说:“十个井田为一通,通有三十家,出一名士,两名徒。十个通为一成,成有三百家,出一辆革车,十名士,二十名徒。”累积到终,士和徒共有四百人;再累积到同,士和徒共有三千人。如果用《周官》的甸法来考察,甸有六十四井,受田的百姓有五百一十二家,现在士和徒却只有三十人,这是为什么呢?解说的人认为这是调兵的方法,是先王宽减民力的意思,所以兵员比农民少,出征的人比留守的人多。不知道王畿的军队未曾轻易出动,为什么要立即征发?即使按照他们的议论,都是当兵,让留守的人处于安全,而出征的人处于危险,难道没有不公平吗?司马所征发的,本来就是府、史、胥、徒的来源。我曾经考察这四类人的数量在六官之中,冢宰一官有二百六十六人,宗伯一官有二百四十一人,司马有三百二十六人,司寇有二百五十七人。这四官的人数,已经有一万人了。何况地官没有固定数目,冬官散失不传,即使权且兼任,官职未必都设置,府、史、胥、徒未必都有实职,但他们的数目已经很多了。不征调百姓来充任,那谁来做呢?那么征发徒役,作为府、史、胥、徒的用途,是很明显的。大概从六乡到六遂,从六遂到三等采邑,凡是受有私田而为平民的人,如果有德行、道义、才艺,大司徒三年大比时提拔他们,提拔到司徒那里,就不在乡中征发;如果只有才能和力气,大司马就立法征发他们,轮流调发,以供给公家的徭役。上等的人做府、做史,次等的人做胥,再次等的人做徒。上等的充任宿卫,下等的供给官府。在官府任职就在四郊领取俸禄,任职止于一年,接受接替而离去,就回到百亩田地从事本业。一个人离去,一个人任职。现在的官吏,就是昔日的平民;现在的平民,又是日后的官吏。里巷的利弊,田里的艰难,家庭的多少,马牛六畜的增减,政事法令的可行与否,上下互相熟悉,彼此互相体恤,轮流任职,官吏不困扰平民,平民也不苦于官吏。先王维持天下的政治,本来不只是公卿大夫士,即使是府、史、胥、徒也有帮助。
宰相【论太宰建邦六典】
有人问:“六卿分工,各自率领下属,见于《周官》的篇章。用官府的六属来举行政治,用官府的六职来辨别政治,见于《小宰》的职掌。从治典到事典,截然划分,似乎一定而不可改变。现在《太宰》的职掌,却说‘掌管邦国的六典’,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太宰兼行六卿的事务。从分工来说,凡是朝廷的事务,本来属于太宰;国都中的远郊近郊、大都小都、公邑家邑,凡是郊畿的事务,本来属于司徒;职方氏、土方氏直到撢人,凡是邦国的事务,本来属于司马;礼仪属于宗伯,刑罚属于司寇,工程属于司空。从太宰兼行六卿来说,六典、八法、八则、八柄、八统、九职、九赋、九式、九贡、九两,这十条,都是治理国家的大纲、政事的条目,而分散见于三百六十官之中,太宰实际上举其纲而摄其要,又不仅仅是说格物穷理、克勤小物而已。大概唐、虞、三代建立官制的制度,职事分于下而权纲合于上,不是泛然而无统属的。四岳,是内外官的通称,羲、和的长官,羲、和实际上听命于四岳;百揆,是宰相的职掌,百官的长官,九官实际上听命于百揆。百揆统辖九官、四岳,四岳统辖羲、和四子。比附联络,天下的治理虽然不是一两个人做的,但实际上是一两个人能使之如此。成周的制度也是这样,三百六十属听命于六卿,而六卿听命于冢宰,冢宰实际上是三公兼任。涣散分析之中,而有比附联属之势。从今职职而考察,太史、内史掌六典
、八法、八则、八柄之二,春官之属也,而典法之正,则在于太宰;太仆掌诸侯之复逆,小臣掌三公及▯卿之复逆,御仆掌羣吏之逆及庶民之复,夏官之属也,而臣民之总,则掌于宰夫;司士掌朝仪之位,秋官之属也,而治朝之位,宰夫掌之;泉府、廪人、仓人掌财用,地官之属也,而货贿之出入,太府掌之;内外朝之冗食,地官稾人之职也,而宫正、内宰则又均其稍食;王朝之服饰,春官司服之职也,而内司服至屦人,则又掌其服饰之用。自宰夫之下、夏采之上,六十官之内,三百六十官之职,错综而互见焉。并建六」典兼行六卿,天下万事,凡有闗于理乱安危之大者,则无不合,然在其掌握之中也。盖古者三公无官,惟与天子坐而论道,故设六卿以分主六典,而三公实统之。三公既兼冢宰,则六卿之六典,非冢宰而谁建邪?此事权之所以合于一,而国家所以无多门之政。自汉以来,则失之矣。有三公,又有九卿,而丞相、御史未尝行九卿事。观武帝时,桑▯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倪寛等推文学,九卿更进用事,不闗决于丞相,而大臣之权尽去矣。呜呼!人君之为天下,如欲稽古正名,而使事权之合于一,茍舎周官》,未有不泛然无统者矣。
译八法、八则、八柄中的两项,属于春官的职掌,但典章法度的正统,则在于太宰;太仆掌管诸侯的迎送,小臣掌管三公及九卿的迎送,御仆掌管众官吏的迎接以及庶民的送行,这些属于夏官的职掌,但臣民的统领,则由宰夫掌管;司士掌管朝仪中的位次,属于秋官的职掌,但治理朝会的位次,宰夫也掌管;泉府、廪人、仓人掌管财用,属于地官的职掌,但财货的出入,则由太府掌管;内外朝中闲散人员的供养,是地官稾人的职责,但宫正、内宰又均衡他们的口粮;王朝的服饰,是春官司服的职责,但从内司服到屦人,又掌管服饰的具体使用。从宰夫之下、夏采之上,在六十官之内、三百六十官的职掌中,错综复杂而相互关联。同时建立六典,兼行六卿之职,天下万事,凡是关系到治理混乱、安危存亡的重大事务,没有不契合的,都在其掌握之中。大概古代三公没有具体官职,只与天子坐着讨论治国大道,所以设立六卿来分别主管六典,而三公实际上统领他们。三公既然兼任冢宰,那么六卿的六典,如果不是冢宰,还有谁建立呢?这就是事权之所以统一,而国家之所以没有多头政治的原因。从汉朝以来,就失去这一原则了。有三公,又有九卿,而丞相、御史不曾行使九卿的职权。看汉武帝时,桑弘羊等人谋求财利,王温舒等人施行严刑峻法,倪宽等人推崇文学,九卿交替进用掌权,不取决于丞相,而大臣的权力就完全丧失了。唉!君主治理天下,如果想要考察古制、端正名分,并使事权统一,如果不舍弃《周官》,就没有不杂乱无章、没有统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