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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诗本义十一

诗本义卷十一

儒藏 · 诗经 · 已译 · 第 72–79 段

诗本义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诗本义》卷十二宋欧阳修撰。维天之命。

论曰:维天之命者,谓天命文王尔。郑以命为道,谓天道动而不止,行而不已者,以诗下文考之,非诗人之本义也。序言以太平告文王者,谓成王继绍文武之业,于时天下治安,乃归其美于祖考,作为歌颂,因其祭祀而歌之。其于祭文王也,乃述文王有盛德以受天命之事尔。盖颂作于成王之时而已,其年数早晚不可知,亦不必知。而郑谓告太平在周公居摄五年之末者,既无所据,出于臆说,因谓既告之后遂制礼作乐,又解「骏惠我文王」谓为周礼六官之职者,皆诗文所无,以惑后人者,不可不正也。

本义曰:「成王谓天命文王以兴周,文王中道而崩,天命不已,王其后世乃大显文王之德,假以及我,我其承之以大顺文王之德,不敢违,又戒其子孙益笃承之也。」假之爲言,如不以礼假人之假,溢及也,如水溢而旁及也。成王谦言,天本命文王兴周,而文王不卒,遂假以及我。尔不言武王主于祭文王也。

  烈文

论曰:诗云「锡兹祉福」,毛以爲文王锡之,郑以爲天锡之。据序言成王新即政,诸侯来助祭于庙,则福祉当爲文武所锡,宜从毛义爲是。「无封靡于尔邦」,是诗人述成王告在庙诸侯之语,云「无封不在于尔邦」,而毛郑以爲「无大累于尔邦者」,非也。「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郑于《抑》笺与此意同,亦非诗人之本义也。诗人述成王即位之初,与羣臣谋政事于庙中,则《访落》是也。王之见于庙也,诸侯来助祭,已事而去,以礼遣之,则《臣工》是也。其序皆言诗人所述之事。至于《烈文》之序,但云诸侯助祭,而不言诗人所述之事,其言略而不备者,以诗文甚明而易见,故序不复云也。今考诗意,乃是诗人述成王初见于庙,诸侯来助祭,既祭而君臣受福,自相勑戒之辞也。《本义》曰:「成王祭于庙,乃呼助祭之诸侯曰:『烈文辟公,文武锡此祉福矣,惠我君臣以无疆之休,子孙其永保之。』『无封靡于尔邦』者,犹言『无封不在于尔邦』,谓有封必于尔邦也。言我周之爵命封建于尔邦,是先王所以尊崇诸侯,诸侯宜念此大功,世继其序而增大之,故曰『维王其崇之』,又曰『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此君勑其臣之辞也。莫彊于人,乃以其一身所修而爲四方之训者,王也,其可不显明其德而使百辟爲法乎!呜呼,前世之王皆不忘勉彊于此,此臣戒其君之辞也。」

  天作

论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考诗本义,但谓天有此高山,大王依以爲国尔。荒,奄也,谓奄有之尔。郑谓髙山爲岐山者,是也。又云:天生此高山,使兴云雨者,衍语也。何山不兴云雨乎?毛又谓天生万物于高山,大王行道能安天之所作者,益非也。且物生于平地,多而高山少,岂独能安山生之物乎?「彼作矣,文王康之」者,作,起也。彼大王也,谓天起高山,大王奄有之。大王起于此,而文王安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者」,徂,往也。谓大王自豳往迁岐,夷其险阻而行,言艰难也。故其下言「戒子孙保之」也。郑谓「彼作矣」爲作宫室,又云「岐邦之君有佼易之道者」,皆非也。

  时迈

论曰:据诗,但言「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尔郑谓多生贤知,使爲之臣者,诗既无文,郑何从而得此说?由郑以「天其子」之既爲子周矣,嫌其下文又云「实右序有周」,义无所属,故赘以「多生贤臣」之语尔。载戢干戈,载櫜弓矢。郑谓王巡守而天下咸服,不复用兵。考武王之事,盖天下已定,遂收藏兵器而后巡守尔,不得云王巡守而天下服也。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郑谓「我武王求有懿德之士而任用之」,故陈其功而歌之。如郑之说,是武王陈臣下之功而歌颂之。其下文云「允王保之」者,是谁呼武王而戒使长保也?郑于此颂其失尤多矣。

本义曰:时迈者,是武王灭纣已定天下,以时巡守,而其臣作诗颂美其事,以爲告祭柴望之乐

译《诗本义》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诗本义》卷十二,宋代欧阳修撰。维天之命。

论曰:“维天之命”是指天命归于文王。郑玄将“命”解释为“道”,认为天道运动不止,运行不息,根据诗的下文来考察,这并非诗人的本意。《诗序》说这是为了向文王报告太平盛世,意思是成王继承文武的基业,当时天下安定,于是将功德归于祖先,创作歌颂之诗,在祭祀时歌唱。在祭祀文王时,只是叙述文王拥有盛德而承受天命的事情罢了。大概颂诗作于成王时期,其具体年份早晚不可知,也不必知道。而郑玄认为报告太平是在周公摄政五年的末尾,既没有依据,出于主观臆测,因此说报告之后便制礼作乐,又解释“骏惠我文王”是指周礼六官的职责,这些都是诗中所未有的,用来迷惑后人,不能不加以纠正。

本义说:“成王说天命让文王兴起周朝,文王中途去世,天命没有停止,王在他的后世才大大彰显文王的德行,借以惠及我,我应当承继它,大大顺从文王的德行,不敢违背,又告诫他的子孙更加笃实地承继它。”“假”字的意思,如同不以礼借给人那样,是溢及的意思,像水溢出而旁及一样。成王谦称,上天原本命文王兴起周朝,而文王未能完成,于是借以惠及我。这里不提及武王,主要在于祭祀文王。

烈文

论曰:诗中说“锡兹祉福”,毛亨认为是文王赐予的,郑玄认为是上天赐予的。根据《诗序》说成王刚即位,诸侯来宗庙助祭,那么福祉应当是文武所赐,应该采纳毛亨的解释才是正确的。“无封靡于尔邦”,这是诗人叙述成王告诫在宗庙里的诸侯的话,意思是“不要有封地不在你的邦国”,而毛亨、郑玄认为是“不要在你的邦国造成大的祸患”,这是错误的。“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郑玄在《抑》的笺注中与此意相同,也不是诗人的本意。诗人叙述成王即位之初,与群臣在宗庙中谋划政事,这就是《访落》。成王在宗庙中显现,诸侯来助祭,事毕离去,按照礼仪送别他们,这就是《臣工》。它们的《诗序》都说了诗人叙述的事情。至于《烈文》的《诗序》,只说诸侯助祭,而不说诗人叙述的事情,其言辞简略而不完备,是因为诗文非常明显容易理解,所以《诗序》不再重复说了。现在考察诗意,乃是诗人叙述成王初次在宗庙显现,诸侯来助祭,祭祀结束后君臣接受福佑,互相告诫的言辞。《本义》说:“成王在宗庙祭祀,于是呼唤助祭的诸侯说:‘威武文雅的诸侯们,文武赐予了这些福佑,惠及我们君臣以无尽的吉庆,子孙们要永远保持它。’‘无封靡于尔邦’,就是说‘不要有封地不在你的邦国’,意思是只要有封地必定在你的邦国。说我们周朝的爵位封赐在你的邦国,这是先王用来尊崇诸侯的,诸侯应当念及此大功,世代继承其秩序并扩大它,所以说‘维王其崇之’,又说‘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这是君主告诫臣下的言辞。没有人比人更强,乃以其一身所修而成为四方榜样的,是君王,难道可以不彰显他的德行而使百官效法吗!呜呼,前世的君王都不忘记在此勤勉努力,这是臣下告诫君王的言辞。”

天作

论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考察诗的本意,只是说天有此高山,大王依靠它来建国罢了。“荒”,是奄有的意思,即奄有它罢了。郑玄认为高山是岐山,这是对的。又说:天生此高山,让它兴云布雨,这是多余的话。什么山不兴云布雨呢?毛亨又说天生万物于高山,大王行道能安定天所创造的事物,更加不对。况且物生于平地多,生于高山少,难道只能安定山上生长的物吗?“彼作矣,文王康之”,“作”是兴起的意思。“彼大王也”,是说天兴起高山,大王奄有它。大王在此兴起,而文王安定它。“彼徂矣,岐有夷之行者”,“徂”是往的意思。是说大王从豳地迁往岐山,夷平险阻而行,言说艰难。所以下文说“戒子孙保之”。郑玄认为“彼作矣”是建造宫室,又说“岐邦之君有佼易之道”,都是不对的。

时迈

论曰:根据诗,只说“时迈其邦,昊天其子”的实情,右边《诗序》说保佑周朝。而郑玄认为多生贤智,让他们做臣子,诗中既无此文,郑玄从哪里得到此说?因为郑玄将“天其子”解释为天子周朝了,嫌下文又说“实右序有周”,意义无所归属,所以赘加“多生贤臣”的话罢了。载戢干戈,载櫜弓矢。郑玄认为王巡守而天下咸服,不再用兵。考察武王的事迹,大概是天下已定,于是收藏兵器而后巡守,不能说王巡守而天下服。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郑玄认为“我武王求有懿德之士而任用之”,所以陈述其功而歌颂之。如郑玄所说,是武王陈述臣下的功而歌颂之。其下文说“允王保之”,是谁呼唤武王而告诫他长保呢?郑玄在此颂中的错误尤其多了。

本义说:时迈,是武王灭纣已定天下,按时巡守,而他的臣子作诗颂美此事,作为告祭柴望之乐。

歌也。其曰「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者」,言武王巡守所至之邦,天当子爱之,以其能右助我有周也。「薄言震之,莫不震叠者」,言武王巡守诸国,聊警动之,而诸侯皆警惧而修职也。「莫不者」,非一之辞也。「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者」,言武王又来安和其山川百神,信矣,我王眞天下之君也。「明昭有周,式序在位者」,言显昭有周之命,以序诸侯之在位者,谓时迈所至之邦,考其功过而黜陟之,皆天子巡守所行之事也。作颂者既已述巡守之事,乃于卒章颂周之功德,以告神,因以戒王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者」,言王以武除暴乱成功,而兵不用也。又曰:「我求懿德,肆于时夏者」,「我者」,作颂之臣,自我也,言我求周之美德,陈于是夏而歌之,遂戒王曰:「信矣,王宜保守之。」

译这是歌颂的诗篇。其中说“时迈其邦,昊天其子之实右序有周的”,是说武王巡守所到的邦国,上天应当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他们,因为他们能够辅助保佑我周朝。“薄言震之,莫不震叠的”,是说武王巡守各国,只是稍微警示触动他们,而诸侯们都感到警惧并修明职事。“莫不的”,不是指单一的一个,而是泛指所有。“怀柔百神,及河乔岳,允王维后的”,是说武王又来安抚调和山川百神,确实啊,我们的君王真是天下的君主。“明昭有周,式序在位的”,是说显扬昭示周朝的受命,以整顿排列在位的诸侯,指的是武王巡守所到的邦国,考察他们的功过而决定升降,这些都是天子巡守时所做的事。作颂的人既然已经叙述了巡守的事情,于是在末章歌颂周朝的功德,以此告慰神灵,并借此告诫君王说:“载戢干戈,载櫜弓矢的”,是说君王用武力平定暴乱取得成功,而兵器不再使用了。又说:“我求懿德,肆于时夏的”,“我的”,是作颂的臣子自称,说我寻求周朝的美德,陈列在这夏乐中歌唱它,于是告诫君王说:“确实啊,君王应当保守这些美德。”

思文  臣工

论曰:思文曰「贻我来牟」,臣工又曰「于皇来牟」。毛但以「牟」爲麦,而郑于《思文》谓武王渡孟津,白鱼跃入王舟,出涘以燎,后五日火流爲乌,五至以谷俱来。此出于今文《尚书》僞《泰誓》之文也。故于《臣工》又云「赤乌以牟麦俱来」,甚矣汉儒之好怪也。《生民》曰「诞降嘉种,维秬维秠,维穈维芑」,毛谓《诗》言「诞降」者,天降也。郑遂云天应尧之显后稷爲之下,此四谷之嘉种。盖毛郑于《生民》已爲天降四谷之说,至于《思文》《臣工》又爲此说,不独郑氏之失,毛意似亦同也。书称「后稷播时百谷」者,盖其爲舜敎民耕殖以足食尔,如后世有劝农之官也,非谓尧舜已前地无百谷而民不粒食,待天降种与后稷而后有也。然则百谷草木,其有固已久矣,安知四谷之种爲后稷而降也?使天有显然之迹,特爲后稷降此四谷,其降在于何地?自周秦战国之际,去圣远而异端起,奇书怪说不可胜道,而未甞有天爲后稷降种之说,《诗》又无明文,但云「诞降」,则毛郑何据而云天爲后稷降种也?可谓无稽之言矣。是以先儒虽主毛郑之学者,亦觉其非,但云诗人美大其事,推天以爲言尔。然则毛郑于后稷喜爲怪说,前后不一也。自秦焚书之后,汉初伏生口传《尚书》先出,而《泰誓》三篇得于河内女子,其书有白鱼赤乌之事。其后鲁恭王坏孔子宅,得真《尚书》,自有《泰誓》三篇,初无怪异之说。由是河内女子《泰誓》世知非真,弃而不用,先儒谓之伪《泰誓》。然则白鱼赤乌之事甚爲缪妄,明智之士不待论而可知。然毛郑之说既存,汩乱经义,则中人以下不能无惑,不可以不正也。「牟」者,百谷中一谷尔,自汉以前已有此名,故孟子亦言「麰麦」,然言「麰」又言「麦」,则明非一物,盖麦类也。而后之学者以麦不当有二名,因以「麰」为大麦,然谓「麰」为麦之类或为大麦,理尚可通。若谓「来牟」为麦,则非尔,且毛郑所据。伪《泰誓》但云「以谷俱至」,则在百谷之中,不知爲何谷。是毛、郑妄信伪书,不可知之谷,臆度以爲麦,而苟欲迁就「来牟」之说尔。古今诸儒谓「来牟」为麦者,更无他书所见,直用此一颂毛、郑之说尔。是以来牟为麦,始出毛、郑,而二家所据,乃臆度《伪泰誓》不可知之言尔。其可信哉?《尔雅·释草》载《诗》所有诸谷之名,黍、稷、稻、粱之类甚多,而独无麦,谓之「来牟」。是毛公之前说《诗》者,不以来牟为麦,可知矣。然「来牟」既不为麦,而于《尔雅》亦无他解诂,旁考六经,「牟」无义训,多是人名、地名尔。然则阙其不知可也。「来牟」之义既未详,则二篇之义亦当阙其所未详。

  敬之

论曰:敬之一章,毛郑失其义者三四则,所得者几何也?陟降厥士,日监在兹。毛但易「士」为「事」,而都无其说。郑遂云:「天上下其事,谓转运日月,施其所行。」且天之苍然在上者,一气也;运行昼夜,照临万物者,日月之明也。其所以降监善恶祸福于人者,乃天之至神也。而郑氏遂言天运日月,以日月瞻视,何其浅也?缉熙,诗书之常语也,而毛郑常以为光明。至于此颂云:「学有缉熙于光明。」然则缉熙不为光明,可以悟矣。而二家对执,遂云:「学有光明于光明」,谓贤中之贤,此岂为通义哉?「示我显德行者」,成王荅羣臣见戒之意尔。郑谓成王自知未能成文武之功,周公始有居摄之志。且周公所以居摄者,以武王初崩,成王幼,未能视事,遂代之摄行政事尔。盖自武王崩之初,即摄政也,岂待嗣君祭庙见羣臣,自陈不能于诗颂,然后始有居摄之意邪?况考诗文,了无此语,郑氏之防,不惟衍说,实惑后人,不可以不正也。「命不易哉」,当为难易之易。毛郑以为变易之易者,非也。

本义曰:羣臣之戒,成王曰:「敬之哉!天道甚显然,其命不易。无以天髙为去人逺。凡一士之微,其陟降天常监见之,况于王者乎?其举止善恶,天监不逺也。

译【思文】【臣工】

论曰:《思文》说“赐给我来牟”,《臣工》又说“伟大的来牟”。毛亨只把“牟”解释为麦,而郑玄在解释《思文》时,说武王渡孟津时,白鱼跃入王船,武王走出船外将其烧祭,五天后火光化为赤乌,赤乌带着谷物一起来到。这出自今文《尚书》中伪作《泰誓》的文字。所以郑玄在解释《臣工》时又说“赤乌带着来牟麦一起来到”,汉代儒生喜好怪异到了极点。《生民》说“于是降下嘉种,有黑黍、有异穗黑黍、有黄黍、有白稷”,毛亨说《诗》中说“诞降”的,是天降。郑玄于是说天应尧的显赫,为后稷降下这四种谷物的嘉种。大概毛亨和郑玄在解释《生民》时,已经采用了天降四谷的说法,到了《思文》《臣工》又采用这种说法,这不仅是郑玄的失误,毛亨的意思似乎也是如此。《尚书》说“后稷播种这些百谷”,大概是指他作为舜的臣子,教导百姓耕种以充足粮食,就像后世有劝农的官员一样,并不是说尧舜之前地上没有百谷而百姓不吃粮食,要等待天降种子和后稷之后才有。那么百谷草木,其存在已经很久了,怎么知道那四种谷物的种子是专为后稷而降下的呢?假如天有明显的迹象,特地为后稷降下这四种谷物,那降下的地方在哪里?自从周秦战国之际,距离圣人久远而各种异端邪说起,奇书怪说不可胜数,却从未有天为后稷降种的说法,《诗经》中也没有明文,只说“诞降”,那么毛亨、郑玄凭什么说天为后稷降种呢?可以说是没有根据的话了。因此,先儒中虽然主张毛亨、郑玄学说的人,也觉得他们不对,只是说诗人为了夸大其事,推托给天来说罢了。那么毛亨、郑玄对于后稷喜欢做怪异的解说,前后不一了。自从秦焚书之后,汉初伏生口传的《尚书》先出现,而《泰誓》三篇是从河内女子那里得到的,那书中有白鱼赤乌的事。后来鲁恭王毁坏孔子住宅,得到真正的《尚书》,其中自有《泰誓》三篇,起初就没有怪异的说法。由此河内女子所得的《泰誓》世人知道不是真的,弃而不用,先儒称之为伪《泰誓》。那么白鱼赤乌的事非常荒谬错误,明智之士不用讨论就知道。然而毛亨、郑玄的说法既然存在,混淆经义,那么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不能没有疑惑,不可以不纠正。“牟”是百谷中的一种,自汉朝以前已有此名,所以孟子也说“麰麦”,然而说“麰”又说“麦”,则明显不是同一物,大概是麦类。而后来的学者认为麦不应该有两个名字,于是把“麰”当作大麦,然而说“麰”是麦类或为大麦,道理尚且可以说通。如果说“来牟”是麦,则不对,而且毛亨、郑玄所依据的伪《泰誓》只说“带着谷物一起来到”,那么在百谷之中,不知道是什么谷物。这是毛亨、郑玄妄信伪书,对于不可知的谷物,主观臆测以为是麦,而勉强迁就“来牟”的说法罢了。古今诸儒说“来牟”是麦的,更没有其他书籍所见,只是沿用这一篇颂毛亨、郑玄的说法罢了。所以“来牟”是麦,始于毛亨、郑玄,而两家所依据的,乃是臆测伪《泰誓》中不可知的话罢了。这可信吗?《尔雅·释草》记载《诗经》中所有谷物的名字,黍、稷、稻、粱之类很多,而唯独没有麦,称为“来牟”。这是毛公之前解释《诗经》的人,不认为来牟是麦,可以知道了。然而“来牟”既然不是麦,而在《尔雅》中也没有其他解释,旁考六经,“牟”没有义训,多是人名、地名罢了。那么缺漏不知道的可以了。“来牟”的意义既然未详,那么两篇的意义也应当缺漏其未详的部分。

【敬之】

论曰:《敬之》一章,毛亨、郑玄失去其义的地方有三四处,所得的有多少呢?“陟降厥士,日监在兹。”毛亨只把“士”改为“事”,而完全没有解说。郑玄于是说:“天上下其事,谓转运日月,施其所行。”况且天苍然在上者,是一气;运行昼夜,照临万物者,是日月的光明。其所以降下监察善恶祸福于人的,是天的至神。而郑玄于是说天运转日月,用日月来瞻视,何其浅薄啊?“缉熙”,是《诗》《书》的常语,而毛亨、郑玄常认为是光明。至于此颂说:“学有缉熙于光明。”那么缉熙不是光明,可以明白了。而两家固执己见,于是说:“学有光明于光明”,谓贤中之贤,这难道是通义吗?“示我显德行者”,是成王回答群臣见戒的意思罢了。郑玄认为成王自知未能成就文武之功,周公才开始有居摄的志向。况且周公之所以居摄,是因为武王刚死,成王年幼,未能视事,于是代替他摄行政事罢了。大概自武王死之初,就摄政了,难道要等嗣君祭庙见群臣,在诗颂中自陈不能,然后才开始有居摄的志向吗?况且考察诗文,完全没有此语,郑玄的防范,不仅是衍说,实在迷惑后人,不可以不纠正。“命不易哉”,应当是难易的易。毛亨、郑玄认为是变易的易,是不对的。

本义曰:群臣的告诫,成王说:“要敬畏啊!天道很显然,天命不容易。不要因为天高而认为离人远。凡是一个士的微小,其升降天常监察看见,何况是王者呢?其举止善恶,天监察不远。

」命不易哉!云者,言王者积功累仁,至于受命而王,甚艰难也。成王乃荅羣臣见戒之意,为谦防之辞,曰:「维予小子,不聪明于敬天之道,但当以日月勉彊,积学而增缉广大,至于其道光明。然更頼羣臣辅助,我所负荷之任,而告示我以显然可修之德行也。」

译天命真是不易啊!所谓“不易”,是说君王积累功德、施行仁政,直到承受天命而称王,是非常艰难的。成王于是回答群臣劝诫的意图,用谦逊防备的言辞说:“我这个小辈,不聪明于敬奉上天的道理,只应当以日月的流逝来勉励自己,通过积累学问来增进和扩大德行,直到使道理光明。然而还要依靠群臣的辅助,承担我所肩负的重任,并告诉我那些明显可以修习的德行。”

酌

论曰:于铄王师,遵养时晦。毛传但云「遵率养取晦昧」,而更无他说。为义疏者述其意云:「率此师以取是闇昧之君」,谓诛纣以定天下。则毛公谓「于铄王师」者,武王之师也。郑笺云:「文王之用师,率叛国以事纣」,则郑又以为文王之师也。二说自相违异。毛谓武王之师是矣,而「遵养时晦」,毛郑之说皆非也。养之为言,不待训诂,而其义自明。毛训为「取」者,苟欲曲就已之说尔。遵养当连言及下「时晦」,共为一事,而毛郑皆断「遵」一字独为一义,而「养时晦」又为一义,如此岂成文理?毛以「遵」为「率师」,郑谓「遵」为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且毛谓「率师」,犹以上文有「王师」之言,如郑之说是,诗人但着一「遵」字,而使后世知是文王率殷之叛国以事纣,此郑之臆说,穿凿可知矣。毛谓武王率师以取闇君,虽非诗人所谓「遵养时晦」之义,然率师取纣,实是武王之事,但诗人之意与毛不同尔。若郑谓文王养纣以老其恶者,是厚诬文王也。纣为暴虐,比干直谏以死,孔子目为殷之仁人。盖比干非不知纣之不可谏,然不忍弃其君而不救其恶,使陷于祸败,遂冒死以进者,犹冀可救于万一。孔子以其爱君之意笃,故以仁人目之。如郑所谓文王者,异乎仁人之用心也。孔子于汤武之事,心甚非之,其于论乐云「武未尽善」,略见其意,而无明言以贬之,但咨嗟叹息,极称文王之美而已。美于此,则非于彼可知矣。此圣人之深意也。苟如郑说,则文王幸纣为不善,养成其恶,利而取之,此小人尚或不为,而孔子尚何极称其美哉?是故知文王之用心者,惟孔子一言而为万世信者,亦惟孔子也。由是言之,郑氏可谓厚诬矣。郑氏此说,近世学者多以为非,而著论以辨之。余于此颂,因众论而正之也。

本义曰:「于铄王师者,美武王之师也。遵养时晦者,循养以自晦之道,谓有师而不耀其威武,养之以晦也。时纯熙矣,是用大介者,介助也。时至而后动,乗时而兴,用王师为大助也。谓周兴以德,不专用武,以师助其兴尔。」我龙受之者,谓武王之功兴,此王业成,王宠受而承之也。蹻蹻王之造言,蹻蹻然武功,武王之所为也。载用有嗣者,谓后世能承其业,为有嗣矣。实维尔公者,武王用师,实天下之至公信,可谓王师矣。

  有駜

论曰:有駜之义,毛以为马肥彊貎,又谓马肥彊则能升髙进逺,臣彊力则能安国。据诗但述乗马肥彊尔,毛以喻臣能彊力,已为衍说。而郑又谓喻僖公用臣必先足其禄食,则莫不尽忠。意谓畜马者必先丰其养,饲养饲丰则马肥彊,马肥彊则能尽力。以喻养臣者必先丰其禄食,禄食足则臣尽忠。者皆诗文所无,此又妄意诗人而委曲为说,故失诗之义愈逺也。振振鹭,鹭于下。毛以为兴,洁白之士。郑又谓僖公君臣无事相与明义明德而已,洁白之士羣集于君之朝,君与之饮酒。郑所谓君臣明义明德者,解在公明明也。故为义疏者广郑之说,谓僖公君臣既明德义,则洁白之士慕其所为,羣集于朝,因谓在公为旧臣,振鹭为新来之士。不惟诗无明文,妄为分别,非诗之本义。若以首章之义如郑说,则旧臣夙夜在公,而新来之士饮酒醉舞,此岂近于人情?所以然者,皆由委曲生意,为衍说以自累也。据序言颂君臣之有道者,谓僖公君臣知持国之道,致其国治民安,然后君臣燕乐有威仪尔。振鹭取其能自修洁,翔集有威仪也。郑于周颂笺传是矣。

本义曰:「有駜有駜,駜彼乗黄者,僖公宠锡其臣车马之盛也。夙夜在公,在公明明者,其臣修其官称其车服之谓也。在公明明者,谓修明其职也。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者,言其羣臣能自修洁有威仪,君臣燕饮以相乐也。胥,相也。其先言在公,而后言胥乐者,先公而后私也。下章饮酒载燕,其义皆同。卒章笺传是矣。」

  那

论曰:诗云「寘我鞉鼓」,毛、郑皆读「寘」为「植」,谓三代之鼓异制,夏足鼓,殷植鼓,周县鼓。

译酌

论曰:《诗经》说:“啊,显赫的王师,遵循着韬光养晦之道。”毛亨的传注只说“遵循并培养那晦暗(的状态)”,而没有其他解释。作义疏的人阐述他的意思说:“率领这支军队去讨伐那昏暗的君主”,指的是诛杀商纣以安定天下。那么毛公所说的“啊,显赫的王师”,指的是武王的军队。郑玄的笺注说:“文王使用军队,率领叛乱的诸侯去侍奉商纣”,那么郑玄又认为是文王的军队。两种说法自相矛盾。毛公认为这是武王的军队是对的,但关于“遵养时晦”的解释,毛亨和郑玄的说法都不对。“养”这个字,不需要训诂,其意思自然明白。毛亨把它解释为“取”,不过是想要勉强迎合自己的说法罢了。“遵养”应当连读,并与下面的“时晦”共同构成一件事,而毛亨和郑玄都把“遵”字单独作为一个意思,把“养时晦”作为另一个意思,这样怎么能符合文意呢?毛亨把“遵”解释为“率领军队”,郑玄认为“遵”是文王率领殷商的叛国去侍奉商纣。况且毛亨说“率领军队”,还是因为上文有“王师”这个词;如果郑玄的说法是对的,诗人只写一个“遵”字,就让后人知道是文王率领殷商的叛国去侍奉商�,这是郑玄的臆测,穿凿附会显而易见。毛亨说武王率领军队去讨伐昏暗的君主,虽然不符合诗人所谓“遵养时晦”的意思,但率领军队讨伐商纣,确实是武王的事,只是诗人的意图与毛亨不同罢了。如果像郑玄所说,文王培养商纣使其恶行滋长,以便趁机夺取天下,这是对文王的严重诬蔑。商纣暴虐,比干直言进谏而死,孔子称他为殷朝的仁人。大概比干不是不知道商纣不可劝谏,但不忍心抛弃他的君主而不挽救他的恶行,使他陷入祸败,于是冒着死亡的危险进谏,还希望有万一可以挽救的可能。孔子因为他爱戴君主的心意深厚,所以称他为仁人。像郑玄所说的那种文王,与仁人的用心截然不同。孔子对于商汤和周武王的事,内心非常不以为然,他在谈论音乐时说“武乐未尽善”,略微显露了他的意思,但没有明确贬低他们,只是叹息感慨,极力称赞文王的美好罢了。赞美这边,那么不赞美那边就可想而知了。这是圣人的深意。如果像郑玄所说,那么文王庆幸商纣做坏事,培养他的恶行,图利而夺取天下,这种小人尚且不会做的事,孔子又怎么会极力称赞他的美好呢?因此,知道文王用心的人,只有孔子的一句话能让万世信服,也只有孔子能做到。由此说来,郑玄可以说是对文王的严重诬蔑了。郑玄的这种说法,近代学者大多认为不对,并著文辩驳。我在这首颂诗的解释上,依据众人的议论来纠正它。

本义曰:“‘于铄王师’,是赞美武王的军队。‘遵养时晦’,是遵循培养以自我隐藏的道理,意思是拥有军队但不炫耀威武,用晦暗来涵养它。‘时纯熙矣,是用大介’,介是辅助的意思。时机成熟而后行动,顺应时机而兴起,用王师作为巨大的辅助。意思是周朝兴起依靠德行,不专门依靠武力,用军队来辅助它的兴起罢了。‘我龙受之’,是说武王的功业兴起,这王业成就,王宠接受并承继它。‘蹻蹻王之造’,蹻蹻是威武的样子,是武王所做的。‘载用有嗣’,是说后世能继承他的事业,是有继承者了。‘实维尔公’,武王使用军队,确实是天下至公至信,可以称为王师了。”

有駜

论曰:《有駜》这首诗的意思,毛亨认为“駜”是马肥壮的样子,又说马肥壮就能登高致远,臣子强力就能安定国家。根据《诗经》只是叙述乘马肥壮罢了,毛亨用这来比喻臣子能强力,已经是多余的解说。而郑玄又说比喻僖公任用臣子必须先满足他们的俸禄饮食,这样就没有不尽忠的。意思是说养马的人必须先丰富它的饲养,饲养丰富马就肥壮,马肥壮就能尽力。用这来比喻养臣的人必须先丰富他们的俸禄饮食,俸禄饮食充足臣子就尽忠。这些都是诗文中没有的,这又是妄意揣测诗人而委曲求全地解释,所以离诗的本义越来越远了。“振振鹭,鹭于下。”毛亨认为这是起兴,指洁白的士人。郑玄又说僖公君臣无事时一起明辨义理、彰显德行,洁白的士人聚集在君主的朝廷,君主和他们饮酒。郑玄所说的君臣明辨义理、彰显德行,解释在“在公明明”这一句上。所以作义疏的人扩大郑玄的说法,说僖公君臣既然明辨德义,那么洁白的士人羡慕他们的行为,聚集在朝廷,因此说“在公”是旧臣,“振鹭”是新来的士人。不仅诗中没有明文,妄加分别,也不是诗的本义。如果第一章的意思像郑玄所说,那么旧臣早晚都在办公,而新来的士人饮酒醉舞,这哪里合乎人情呢?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委曲求全地生发意义,用多余的解说来拖累自己。根据《诗序》说歌颂君臣有道的,是说僖公君臣知道治理国家的道理,使得国家治理、百姓安定,然后君臣宴饮有威仪罢了。“振鹭”取它能自我修洁,飞翔聚集有威仪的意思。郑玄对《周颂》的笺注和传注是对的。

本义曰:“‘有駜有駜,駜彼乘黄’,是说僖公宠赐他的臣子车马丰盛。‘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是说他的臣子修明官职,配得上他们的车服。‘在公明明’,是说修明他们的职责。‘振振鹭,鹭于下,鼓咽咽,醉言舞,于胥乐兮’,是说群臣能自我修洁有威仪,君臣宴饮互相快乐。胥,是相的意思。前面先说在公,后面说胥乐,是先公后私的意思。下一章饮酒载燕,意思都相同。最后一章的笺注和传注是对的。”

那

论曰:《诗经》说“寘我鞉鼓”,毛亨、郑玄都把“寘”读作“植”,说三代鼓的形制不同,夏朝是足鼓,殷朝是植鼓,周朝是悬鼓。

汤伐桀,定天下,作濩乐,始用植鼓,故诗人叹美之者,非也。如毛、郑之说,鞉贯而摇之,非植鼓,则「寘」不读为「植」,已可知矣。且诗人称颂成汤之功德,当举其大者,如「正域彼四方,奄有九有,圣敬日跻,式于九围」,「武王载旆,有防秉钺」之类是也。汤作大濩,虽是成功之乐,诗人欲歌颂之,亦必举其大者。据礼家之说,三代器服无一物相袭者,至于乐舞,其器甚众,商人改夏制者不可胜数,不独植鼓也。鼓,众乐器中一器尔;鞉,器之尤小者也。商人歌颂成汤功德,不应遗大举小。若曰植鼓,取其变夏制而立殷制,则器服变制大者颇多,又况鞉非植鼓乎?「书」曰「下管鞉鼓」,盖自虞、夏以来旧物常用者,诗人必不引以为成汤之美事,以此可知毛、郑之非也。据序云「那,祀成汤也」,若依序说,商人作颂以为祀汤之乐歌,述其祀时乐舞之盛,以衎乐先祖,则得之矣。古人作颂之体,此类甚多,如《周颂》「我将」祀文王,但述祀时羊牛肥腯;「执竞」祀武王,亦言祀时钟鼓管磬之类是也。颂曰「汤孙奏假」,毛谓「汤孙」者成汤也,言汤善为人子孙也;郑谓「汤孙」者太甲也。二家之说皆非也。且「汤孙」者,当是汤之孙尔,若以汤为孙,则是商人谓其先祖为孙,理岂得通?郑以「汤孙」为太甲者,但以世次数之,太甲于汤为孙尔。至「烈祖祀中宗」,又云「汤孙之将」;「殷武祀髙宗」,又云「汤孙之绪」,则《那》所谓「汤孙」者,不得为太甲也。颂言「汤孙」者,斥主祀之时王尔。自太甲以下至纣,皆可为汤孙,不知颂作于何时,所斥者何王尔盖商有天下六百年,而为周,自天下为周,而微子封于宋,又四百余年,而孔子始得《商颂》于宋。宋之礼坏乐崩,久矣,其颂亡失之余,才五篇,仅存尔。当孔子得颂时,已不知其作于何王之世也。然则「汤孙」不知是商之何王?郑以为太甲者,妄意而言尔。置,当读如「置器」之「置」。「绥我思成」者,「绥」,安也;「思」,语助也。安然而成者,谓下章所陈管、磬和调而成声也。毛引《礼记》「斋日」之说,亦非也。「思」读如「不可射思」之「思」。

译商汤讨伐夏桀,平定天下,创作了《濩》乐,开始使用植鼓,所以诗人赞叹赞美他的,是不对的。按照毛亨、郑玄的解释,鞉是贯穿起来摇动的,不是植鼓,那么“寘”就不应读作“植”,这已经可以知道了。况且诗人称颂成汤的功德,应当列举其重大的方面,比如“正域彼四方,奄有九有,圣敬日躋,式于九围”,“武王载旆,有防秉钺”之类就是如此。商汤创作大濩乐,虽然是成功后的音乐,诗人想要歌颂它,也必定列举其重大的方面。根据礼家的说法,夏、商、周三代的器物服饰没有一样是沿袭前代的,至于乐舞,其器物非常多,商人改变夏制的不可胜数,不仅仅是植鼓。鼓,只是众多乐器中的一种;鞉,是器物中尤其小的。商人歌颂成汤的功德,不应该舍弃重大的而列举微小的。如果说植鼓,是取它改变夏制而建立殷制,那么器物服饰改变制度的重大的很多,何况鞉不是植鼓呢?《尚书》说“下管鞉鼓”,大概是自虞、夏以来旧有的常用器物,诗人必定不会把它引为成汤的美事,由此可知毛亨、郑玄的错误。根据《诗序》说“《那》,祭祀成汤”,如果依照《诗序》的说法,商人作颂作为祭祀成汤的乐歌,叙述祭祀时乐舞的盛大,以愉悦先祖,那就对了。古人作颂的体裁,这类很多,比如《周颂》中的《我将》祭祀文王,只叙述祭祀时羊牛肥壮;《执竞》祭祀武王,也说祭祀时钟鼓管磬之类就是如此。颂说“汤孙奏假”,毛亨认为“汤孙”是成汤,说汤善于做子孙;郑玄认为“汤孙”是太甲。两家的说法都不对。况且“汤孙”,应当是汤的孙子,如果把汤当作孙子,那就是商人称他们的先祖为孙子,道理怎么讲得通?郑玄把“汤孙”当作太甲,只是按世次推算,太甲对于汤是孙子罢了。至于《烈祖》祭祀中宗,又说“汤孙之将”;《殷武》祭祀高宗,又说“汤孙之绪”,那么《那》所说的“汤孙”,就不能是太甲了。颂中说的“汤孙”,是指主祭时的在位君王。从太甲以下到纣王,都可以称为汤孙,不知道颂作于何时,所指的是哪位君王。大概商拥有天下六百年,然后天下归于周,自天下归于周,微子被封于宋,又过了四百多年,孔子才在宋国得到《商颂》。宋国的礼坏乐崩,已经很久了,其颂亡失之后,只剩下五篇,仅仅留存而已。当孔子得到颂时,已经不知道它作于哪位君王的时代了。那么“汤孙”不知道是商的哪位君王?郑玄认为是太甲,是随意猜测而言罢了。“置”,应当读如“置器”的“置”。“绥我思成”,“绥”,安;“思”,语助词。安然而成,指的是下一章所陈述的管、磬和调而成声。毛亨引用《礼记》“斋日”的说法,也是不对的。“思”读如“不可射思”的“思”。

本义曰:「猗那之颂,诗人述商王祀其先祖成汤,美其乐舞,及其助祭诸侯与其执事之臣,皆由商王之能将其事也。其述乐也,先自其小者,故先言鞉鼓,次言管磬,次言庸鼔,次言万舞,皆述其声容之美。又言诸侯助祭者皆悦怿,羣臣执事者皆恭恪。一章三称其主祀之时王,而谓之汤孙者,言其能主商祀之烝尝,可谓汤之子孙矣。其大义止于如此尔。其始云『汤孙奏假』者,言能奏此乐而升荐之,郑解『假』为升,是也。其又云『于赫汤孙』者,谓『于赫汤之孙』也。诗人作此颂,以为祀成汤之乐歌,其言汤孙能修祀事则可,若『于赫』者,盛美之辞也,不应自称盛美之孙以夸其先祖,故当为『于赫汤之孙』也。卒云『汤孙之将』者,谓能将祀事也。其述乐先小者,而间称汤孙至于再三者,盖诗无定体,作者之意或然也。」

  烈祖

论曰:序言“烈祖祀中宗”,则“嗟嗟烈祖”者,中宗也。郑执《那》颂“烈祖”,以为成汤者,非也。如丙以甲为祖,戊亦可以丙为祖矣,此古今人之常也。是则汤之后世以汤为祖,中宗之后世以中宗为祖,此常事也,何必曲为之说哉?《颂》云:“亦有和羮,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毛训“假”为大而已。郑谓“和羮”喻诸侯有和顺之德者,非也。其失自《左氏传》《春秋》也。《左传》鲁昭二十年,晏子为齐侯陈“和”“同”之异云:“和如羹焉。”者,其意本讥齐侯与子犹同欲,不得为和也。因引“和羮”为喻,以谓和者咸酸异味相济为和,以喻君臣以可否相济为和,故曰“君臣亦然”。因引此颂“云亦有和羮”,但谓羮当以五味相和尔。古人引诗喻事,多不用诗本义,但取其一句足以晓意而已。如《鹊巢》本述后妃,而鲁穆叔引以喻晋君有国而赵孟治之之类是也。方晏子引颂“和羮”,虽非诗义,而未为甚失。郑则不然,据诗上言“既载清酤”,下言“亦有和羮”,乃是直陈祭时酒与羮尔。郑何据而为喻诸侯哉?诗无明文,乃是臆说也。至于郑解“鬷假无言”,以为诸侯助祭总升堂而齐一寂然无言,而杜预注《左氏传》言“总大政,能使上下皆如和羮”,以此见先儒各用其意为解,以就成已说,岂是诗人本意也?至如诗云:“来假来飨,降福无疆。”“假”至也。据诗但言神至而飨,乃降福尔。盖郑训“假”为升,遂云诸侯助祭者来升堂献酒而神飨,且诸侯助祭古无献酒之礼,今诗又无明文,亦郑之臆说也。

本义曰:嗟嗟!我烈祖中宗,以其有常之福,申锡及尔者,尔时主祀之王也。既载清酤,赉我思成,谓以清酒祼献,而神赉我,使成祀事也。亦有和羮者,言调和此羮之人,谓膳夫也。既戒既平者,戒慎其事也。而鬷假无言,时靡有争者,谓执事之臣总至无喧哗,又不交侵其职位,以见在庙之人皆肃防而举动得礼,所以神明锡以眉夀黄耇之福也。约軧错衡,八鸾鸧鸧者,此始谓助祭之诸侯也。以假以享者,谓诸侯既至而助享也。我受命溥将,自天降康,丰年穰穰者,我时王受天命溥将,此祭祀而天降丰穰,使我备物而祭,致神歆飨而降福也。上云以享者,谓诸侯来助祭致享于神也;下云来飨者,谓神来至而歆飨也。

  长发

论曰:帝立子,生商,帝上帝也。而郑以为黒帝,郑惑防纬其不经之说,汩乱六经者不可胜数。学者稍知正道,自能识为非圣之言。然今着于笺,以害诗义,不可以不去也。至▯王桓拨,又云承黒帝而立子者,亦宜去也。书称「格王正厥事」,宁王遗我大宝▯。商颂亦云「武王载斾」之类甚多,盖古人往往以美称加王尔。▯者,深微之谓也。老氏言「▯之又▯」,是矣,不必为黒也。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有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毛以苞为本,蘖为余,训诂是矣。郑何据而为三王之后乎?考文求义,谓一本而生三蘖也。然则大者为本,小而附者为蘖。夏所谓本也,韦也,顾也,昆吾也,所谓三蘖也。达,生长也。谓此三蘖莫能遂达其恶,皆伐而去之

译《本义》说:“《那》这篇颂诗,是诗人叙述商王祭祀他的先祖成汤,赞美其乐舞,以及助祭的诸侯和执事的臣子,都因为商王能够妥善处理祭祀事务。诗中叙述乐舞,先从较小的乐器说起,所以先说鞉鼓,接着说管磬,再说庸鼓,最后说万舞,都是叙述其声音和仪容的美好。又说助祭的诸侯都喜悦,执事的群臣都恭敬谨慎。第一章三次称呼主持祭祀的商王,而称他为‘汤孙’,是说他能主持商朝的冬祭和秋祭,可以说是成汤的子孙了。它的大义仅此而已。开头说‘汤孙奏假’,是说能演奏此乐并升荐祭品,郑玄解释‘假’为升,是对的。又说‘于赫汤孙’,意思是‘啊,显赫的成汤的子孙’。诗人作此颂,作为祭祀成汤时的乐歌,说汤孙能修治祭祀之事是可以的,但‘于赫’是盛赞之辞,不应自称显赫的子孙来夸耀其先祖,所以应当理解为‘啊,显赫的成汤的子孙’。结尾说‘汤孙之将’,是说能主持祭祀事务。叙述乐舞先说小的,而中间多次称呼汤孙,大概是因为诗歌没有固定的格式,作者的意思或许如此。”

《烈祖》

议论说:《诗序》说“《烈祖》是祭祀中宗”,那么“嗟嗟烈祖”指的就是中宗。郑玄坚持认为《那》颂中的“烈祖”是成汤,这是不对的。如果丙以甲为祖,戊也可以以丙为祖,这是古今常理。那么商汤的后世以汤为祖,中宗的后世以中宗为祖,这是常事,何必曲解呢?《颂》中说:“也有调和的羹汤,已经警戒已经平正,众位到来无声无息,这时没有争执。”毛亨解释“假”为大,仅此而已。郑玄认为“和羹”比喻诸侯有和顺之德,这是不对的。他的错误源自《左氏传》和《春秋》。《左传》鲁昭公二十年,晏子向齐侯陈述“和”与“同”的区别说:“和就像羹汤一样。”他的本意是讥讽齐侯与子犹欲望相同,不能称为和。于是引用“和羹”作为比喻,认为和是指咸酸等异味相互调和,用来比喻君臣以可否相互调和,所以说“君臣也是如此”。于是引用此颂“云亦有和羹”,只是说羹汤应当以五味相和罢了。古人引诗喻事,大多不用诗的本义,只是取其中一句足以阐明意思即可。比如《鹊巢》本是叙述后妃,而鲁穆叔引用它来比喻晋君拥有国家而由赵孟治理,就是这类情况。当晏子引用颂诗中的“和羹”时,虽然不符合诗义,但也不算大错。郑玄则不然,根据诗上文说“既载清酤”,下文说“亦有和羹”,这不过是直接陈述祭祀时的酒和羹罢了。郑玄凭什么将其比喻为诸侯呢?诗中并无明文,这是他的臆测。至于郑玄解释“鬷假无言”,认为是诸侯助祭一起升堂而整齐寂静无声,而杜预注《左氏传》说“总揽大政,能使上下都像和羹一样”,由此可以看出先儒各自用自己的意思来解释,以成就自己的学说,这难道是诗人的本意吗?又如诗中说:“来假来飨,降福无疆。”‘假’是到的意思。根据诗意只是说神灵到来而享用,于是降下福泽罢了。大概郑玄解释‘假’为升,于是说诸侯助祭者来升堂献酒而神灵享用,况且诸侯助祭古代没有献酒的礼仪,现在诗中又没有明文,这也是郑玄的臆测。

《本义》说:嗟嗟!我的烈祖中宗,用他恒常的福佑,再次赐予你,你即是当时主持祭祀的商王。已经盛上清酒,赐给我思成,是说用清酒祼献,而神灵赐给我,使祭祀之事得以完成。也有调和的羹汤,是说调和此羹的人,即膳夫。已经警戒已经平正,是说对祭祀之事谨慎小心。而众位到来无声无息,这时没有争执,是说执事的臣子一起到来没有喧哗,又不互相侵扰职位,以此显示在庙堂的人都严肃防范而举动合乎礼仪,所以神灵赐予长寿黄耇之福。约軧错衡,八鸾鸧鸧,这是开始说助祭的诸侯。以假以享,是说诸侯既到而助祭享神。我受命溥将,自天降康,丰收之年谷物茂盛,是说当时的商王受天命广大,这次祭祀上天降下丰饶,使我备齐祭品而祭祀,致使神灵歆享而降福。上文说以享,是说诸侯来助祭向神致享;下文说来飨,是说神灵来至而歆享。

《长发》

议论说:帝立子,生商,这里的帝是上帝。而郑玄认为是黑帝,郑玄被纬书的荒诞之说迷惑,扰乱六经之处不可胜数。学者稍知正道,自然能识别这不是圣人的言论。然而现在这些错误记载在笺注中,损害诗义,不能不剔除。至于〇王桓拨,又说承黑帝而立子,也应当剔除。《尚书》称“格王正厥事”,“宁王遗我大宝〇”。《商颂》也说“武王载斾”之类很多,大概古人往往以美称加于王。〇,是深微的意思。老子说“〇之又〇”,是对的,不必解释为黑。苞有三蘖,莫遂莫达。九州有截,韦顾既伐,昆吾夏桀。”毛亨以苞为本,蘖为余,训诂是对的。郑玄凭什么说是三王之后呢?考证文字寻求义理,认为是一根主干生出三个旁枝。那么大的为主干,小而附着的为旁枝。夏就是所谓的主干,韦、顾、昆吾,就是所谓的三个旁枝。达,是生长的意思。是说这三个旁枝不能遂其恶而生长,都被讨伐去除了。

,并拔其本也。其曰「九有有截」者,盖汤己为天下所归,用此九有之师,以伐三蘖,并其本而去之也。

译并且连根拔除它们的根本。所谓“九有有截”,大概是说商汤已经被天下所归附,于是率领这九州的军队,去讨伐那三株残余的恶木,连同它们的根本一起铲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