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本义卷八

译《诗本义》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诗本义》卷九 宋 欧阳修 撰 《青蝇》

论曰：青蝇污染黑白，不只是郑玄的说法，前代的儒者也多在文字中提及。然而苍蝇这种生物，古今道理没有不同，不知道古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现在的青蝇所污染的痕迹非常细微，把黑色染到白色上，或许还有，但它的污染很细，不能改变物体的颜色。诗人厌恶谗言，混淆善恶，它的危害很大，必定不会拿苍蝇来做比喻。至于把黑色变成白色，则从未有过。由此可知毛亨的解释不如郑玄的说法。《齐诗》说：“不是鸡在叫，而是苍蝇的声音。”大概是古人取它飞行时声音众多，可以扰乱听觉，就像现在说的聚蚊成雷一样。

本义曰：苍蝇这种生物，非常细微，等到它们积聚很多时，营营往来飞舞，声音可以扰乱人的听觉，所以诗人引用它来比喻谗言逐渐浸染增多，能够导致迷惑。其中说“停在篱笆上”，是希望远离它，应当把它限制在藩篱之外。郑玄的说法是对的。荆棘和榛木都是用来做藩篱的。

《宾之初筵》

论曰：“卫武公创作这首诗，本来是因为周幽王荒废政事，饮酒无度，天下受其影响，君臣沉溺，所以加以讽刺。如果按照郑玄的说法，那么君王饮酒时，宾主严肃恭敬，礼仪完备，器物各有其容，揖让周旋，都符合节度。先与群臣射箭并选拔士人，然后祭祀祖先，直到接受神灵的福佑，斟酒给尸享用，礼仪没有违背的。等到射礼和祭祀结束后，宴请族人，旅酬的时候，才开始与在座的宾客露出小人的姿态，号叫呼喊，身体倾斜，以至于失礼败坏风俗。这样一天之内，早上还是懂礼的贤君，晚上就成了淫乱昏庸的君主，这哪里符合人情呢？”大概诗人作诗，常常陈述古事来讽刺今事。现在这首诗有五章，前二章陈述古事像那样，后三章讽刺时弊像这样。而郑玄不加以区分，这就是他大错特错的原因。郑玄擅长礼学，他用礼家的说法曲折地附会，诗人的本意未必如此，意义或许可以讲通，也不为害。学者应当自己选择。

本义曰：《宾之初筵》，讽刺周幽王君臣沉溺于酒。前二章，略述以前的君王与臣下饮酒，必定宾主井然有序，严肃恭敬，至于笾豆等盛放食物的器具，都有次序，而且酒器和谐，不仅仅是宴饮而已。或者举行射礼以揖让周旋，因为胜利而不互相劝酒，或者因为祭祀祖先神灵降临赐福，子孙受赐，才互相尽情欢乐。大概是说明不是以淫乱为乐。下面二章，于是讽刺幽王君臣上下饮酒，既失掉威仪，又号叫杂乱，笾豆也没有次序，以至于起舞时倾斜帽子，又设立监史来督罚不喝酒的人，都让他们喝醉，而当时的人反而以不醉为耻，“勿无”都是禁止的言辞。最后一章说：“式勿从，谓无俾太怠”，是告诫醉酒的人不要顺从他们所说的话而自我放纵以至于太怠慢。“匪言勿言，匪由勿语，由醉之言，俾出童羖”，又是告诫人们醉酒的话不可听信，以至于说公羊长出小羊的头，这是以无为有，那么醉酒的话没有节制就可以知道了。“三爵不识，矧敢多？”又说，又是教导喝酒的人以醉酒为借口推辞。说我已经喝了三爵就昏然无所知了，又敢多喝吗？

《采菽》

论曰：诗中说“君子来朝，言观其旂”。郑玄认为诸侯来朝，君王派人迎接，借此观察他们的衣服车乘的威仪，所以表示敬意，并且省察祸福。根据《诗序》只说幽王轻慢诸侯，不能以礼赐命，君子思念古事来讽刺今事罢了。如果按照郑玄所说，省察祸福，诗和《诗序》文中都没有。根据诗只叙述诸侯来朝车服盛大，可观而已。其中说“君子所届者”，是说君子所到的地方，车旗如此盛大而已，也不是说其法制达到了极点。天子所给予的，是说这些诸侯的旂鸾骖驷，以及他们所穿的赤芾邪幅，都是天子所赐的。用来讽刺幽王不能赐给诸侯。诸侯的爵位等级车服有等差，应当赐给就赐给，不等到他们束带没有松懈之心然后才赐给。其中说“彼交匪纾者”，只是说邪幅罢了。郑玄认为“君子所届”是法制的极点，天子所给予的是因为没有懈怠松懈之心，天子因此赐予他们，这些都是多余的解说。“泛泛杨舟，绋纚维之”，郑玄认为用绋纚系船，就像诸侯用礼法驾驭百姓，不对。根据诗意，用绋纚系船，就像天子用爵位命令来维系控制诸侯，所以下文说“乐只君子，天子葵之”，毛亨认为明王能维持诸侯，是对的。

《角弓》

论曰：《角弓》根据《诗序》，只说幽王不亲近九族，而喜欢谄媚奸佞，骨肉互相怨恨，因而作了这首诗。如果按照毛亨、郑玄的说法，老马反而当作小马，是说君王轻慢老人，对待他们像对待幼稚孩童，虽然不是诗的本意，但道理尚可讲通。至于“食宜饇，如酌孔取”，是说君王给老人吃饭应该让他吃饱，给老人喝酒应该估量他能承受多少，这就不是诗的意思了。诗叙述九族怨恨君王不亲近他们，并不讨论老人饮食多少。说“如”字，是有比喻意味的言辞。至于“教猱涂附”，是说人心都有仁义，教导他们就会进步；“雨雪见晛”，比喻小人虽然多，君王如果想要兴行善政，那么小人诛灭就像蛮夷一样。又说小

译人的行为如同荒远边陲，而君王不能使之改变。考察《序》和《诗》，完全没有这种含义，与上一章的意思也不相衔接，这是由于毛亨、郑玄失去了原本的界限。弓这种东西，它的特性是往来运动，拉紧时则向内弯曲而来，放松时则向外反弹而去。诗人引用这个比喻九族亲属，君王如果用恩德亲近他们，他们就会归附；如果不以仁恩来团结他们，他们就会背离叛逃而去。意义就是这样罢了。毛亨说“不善于使用绁檠巧妙运用就会反弹”，这是多余的解说。绁檠，是制作弓时防止弓反弹的工具。大概是在造弓未完成时所用，已经制成的弓，其本体就有往来的特性，拉紧时就来，放松时就去，古今都是如此，这正是诗人所取用的意义。

译朱熹《本义》说：《角弓》这首诗，从第四章开始，毛亨、郑玄的解释都是正确的。第一章说，即使是骨肉至亲，如果对待他们不合正道，他们也会怨恨背叛而疏远分离，就像角弓弯曲而向外反弹一样。第二章说，君王对骨肉至亲如此，那么百姓也会效仿君王的做法。第三章、第四章接着说效仿君王的事，说兄弟不和睦而互相残害，百姓也会效仿他们，各自在一方互相怨恨，贪婪争夺不停，以至于丧失性命。第五章、第六章则指责君王不亲近九族的原因，是因为喜好谗佞之人而被他们离间，于是叙述谗佞之人，颠倒是非善恶，竟然把老马说成是少壮的马，不顾及人在后面辩驳其错误，说他们肆意做谗佞之事，旁若无人。他们之所以这样，是为了获取君王的宠信，就像贪吃的人，只求自己吃饱罢了。又说谗佞之人已经这样了，而君王又喜好谗佞来招引他们，就像猕猴喜欢爬树，又教它涂抹喜欢粘附的东西，又依附它。其中说“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徽，是美好；猷，是道。君子有美好的道，那么小人就争相趋附而去做。第七章、第八章又叙述骨肉互相怨恨的话，说“君王疏远九族而喜好谗佞像这样，灭亡没有几天了”，就像雨雪见到太阳将要消融一样。“莫肯下遗，式居娄骄”，是说君王不把恩意向下施及九族，而自己骄傲自满。“如蛮如髦”，是说骨肉之间互相看待如同化外之人，没有礼义仁恩。

《菀柳》

论说：郑玄的笺注中关于“上帝”的说法，是诉说的意思。认为诗人呼告上帝而告诉他说：“周幽王暴虐，使我心中悲痛。”然而那么上帝与“甚蹈”，应当分为两句，难道能成文理吗？考察诗意，又怎么能通顺呢？“俾予靖之后予极焉”，把“靖”解释为谋划。又认为：“假使我朝见君王，君王留我谋划政事。”君王听信谗言不考察功绩，后来反而诛杀放逐我，像郑玄这样的说法，那么诗人正呼天说君王不可朝见。下文突然说君王让我谋划之初，没有假使朝见君王的话，郑玄从哪里得到这个说法呢？可知这是他的主观臆断。君子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而诗人假使朝见君王，君王必定留我谋划，而又后来必定诛杀我，在义理上都必定不是这样。那些人的心思，认为斥责幽王说君王心意无常，不知道哪里是尽头。考察诗中本没有这个意思，又与下文不连贯，大概也是他的失误。

朱熹《本义》说：不尚，是崇尚；蹈，是动。说是警动，靖是安。诗人说：那茂盛茂密的柳树，尚可以依靠而休息；而幽王暴虐，不可亲近。现在上天警动我，使我不去亲近他；又使我安心，以等待他的极点。第二章的意思都相同，只说“后予迈焉”，是说等待可以前往的时候，朝见就前往。最后一章说：那鸟飞翔，还能到达天空，而人心到哪里去呢？不能我独自安然处于这虐王之时，将遭受凶祸而不去。这是诸侯怨恨背叛的话。记录下来以显示幽王的恶，人心离叛像这样，而君王不悔改。

《白华》

论说：《白华》根据《诗序》的意思，说幽王废黜申后而立褒姒，导致下国效仿，也多弃妻而立妾。周人推究其本源，是因为褒姒淫惑幽王，窃居后位，所以使下国的人效仿，立妾为妻，正妻被弃，而君王不能治理。然而那么周人作诗，本是为下国的人以妾为妻。毛亨、郑玄两家所解释的，全篇都不涉及下国的人妻妾的事，这就是他们的失误。而且《诗序》说讽刺幽后，而郑玄把诗中所谓的“之子”解释为斥责幽王，把“硕人”解释为斥责幽后。现在考察诗有八章，五章常提到“之子”，那么讽刺幽王的多了，怎么能《诗序》只说讽刺幽后呢？硕人，是大人罢了。毛亨既然认为斥责褒姒，就解释为妖大的人，这又是他的穿凿附会。现在考察诗意，提到“之子”的是弃妻，斥责她的丈夫。所谓的“硕人”，是讽刺幽后。又《诗序》说以妾为妻，以孽代宗，虽然是两件事，而其实是一回事。因为妾子是孽，妻子是宗，既然提升妾为妻，那么自然她的孽子就是嫡子了。现在考察诗只叙述妻妾的事，而没有涉及嫡庶的话，是作《诗序》的人顺便提到的。

朱熹《本义》说：白华用作菅草，白茅用作束物。说两物各有其用途，可以并用。就像妻妾各有职分，可以并存。而那个“之子”却独自远远抛弃我而不容纳我。那英英然洁白的云，对于那菅草和茅草，都覆盖雨露而没有选择。而君子对于妻妾，也应当均等恩爱，没有差异。而那个“之子”却独自抛弃我，大概是因为天道艰难而使他心意不善。步，是行走的道路。滮池向北流，浸没那稻田，是从高到低。说教化从上施行而及于下。这是讽刺君王和皇后。硕人，是大人。君王后就是。砍那桑木做柴，我把它放在灶下烧，是物失其所。桑柴适宜烹饪，却作为燎烛，弃妻自伤，失职是因为幽后的教化。在宫中击钟，声音传到外面，是说王后在内作恶，而声音传到外面，使人效仿。而那个“之子”懆懆然弃逐我，使我迈迈离去。迈，是往。有鹙在鱼梁，有鹤在林中。说两物都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就像妾不适宜居正位，而妻不适宜被远远抛弃。也是由于褒姒夺取占据后位，而下人效仿。鸳鸯收起翅膀，是雌雄相好的鸟。说

译这个人三心二意、反复无常，竟然连这鸟儿都不如。有块扁扁的石块供人踩踏，地位卑微啊，说的是极贱之物应当常处在人的脚下，却为人提供帮助。扁石，就是垫脚石。是人踩它用来登上车的东西。被弃的妻子指着这块石头说，它常处在人的脚下却助人登车，就像妾只应当处在低位而辅助主人一样。如今这个人疏远我而亲近她，使我痛苦啊。

译渐渐之石

论曰：《诗序》说“戎狄背叛，荆舒不来朝见，于是命令将帅向东征伐”，大概是作《诗序》的人认为周幽王暴虐，导致天下人心离散，因此说戎狄已经背叛，而荆舒又不来朝见。然而考察《诗经》的文辞，只说向东征伐，那么这首诗只是叙述征伐荆舒罢了。郑玄拘泥于《诗序》的文字，于是把“渐渐之石”比作戎狄，把“不可伐”比作山川悠远，作为荆舒所处的地方。况且戎狄没有不可征伐的道理，比如周文王征伐犬戎，周宣王征伐玁狁，只是周幽王自己不征伐罢了。即使戎狄确实不可征伐，幽王搁置戎狄而专门讨伐荆舒，那么就是幽王知道该征伐谁了，还有什么可讽刺的呢？哪个国家没有山川，难道只有荆舒有吗？这又是讲不通的言论。“维其劳矣”，是诗人叙述东征者自我诉说的话语。郑玄认为荆舒的国家劳苦广阔，为什么舍弃简易而采取迂回呢？“不皇”，是诗人的常用语，郑玄在这里独独把“皇”解释为“正”，至于“不皇出矣”，解释为不能使荆舒端正而出，让他们派遣使者朝见天子，这更是主观臆测的说法。“豕涉波，月离毕”，只是将要下雨的征兆罢了，毛亨的说法是对的。郑玄曲解为比兴，又空泛而不切合，大概是他衍生的说法。《诗本义》说：“渐渐的高石，与悠悠然长远之山川”，都是东征的人叙述他们所经历的险阻劳苦罢了。“不皇朝矣”，是说长期在外，不能朝见天子。第二章说“不皇出矣”，是说深入险阻之地，将要不能出来了。“豕涉波而月离毕”，是将要下雨的验证，是说征役的人在险阻之中，只担忧下雨，顾不上其他事情。跋涉险阻遇到下雨，是征行中最痛苦的，所以以此来说明。

诗本义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诗本义卷十 宋 欧阳修 撰 文王

论曰：唉！俗话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难道是虚言吗？文王非常盛大的德行，之所以贤于商汤和周武王，在于他侍奉殷商的大节。而后世诬蔑他与商纣王并立而称王，推究其起源，大概出于似是而非的言论，而众人的说法纷纷附和增益，于是迷惑了世人，能不慎重吗！《泰誓》说：“第十三年，军队渡过孟津。”《武成》说：“承受天命，只有九年，大统尚未集于身。”这就是所谓的似是而非的言论。而毛亨、郑玄在解释《诗经》时，说文王被天命立为王，又说文王听断虞、芮两国的诉讼而天下归附的有四十多个国家，解说的人因此认为文王受命的年份就改元而称王。从此以来，司马迁的《史记》以及诸多种纬书符命怪妄的说法，多得不胜枚举。本意是想赞誉文王而尊崇他，实际上却是积毁的言论。然而学者可以果断而不迷惑的，是以孔子的话为可信。孔子说：“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这句话，就是扬雄所说的“众辞淆乱，质诸圣者”啊。至于虞、芮两国的诉讼，毛亨、郑玄的说法虽然怀疑过度，但考察传和笺，起初没有改元称王的事情，不妨害文王成为文王。只有《雅》的《诗序》说文王受命，毛亨认为受天命而王天下，郑玄又说“天命立他为王”，这类说法，迷惑后学尤其严重。诗人的意思，是说周朝从上古以来，积累功业和仁德，到了文王，攻伐各国，威德并著，周国从此盛大，到了武王继承它，于是征伐商纣灭商而拥有天下。然而以盛德为天所辅助而兴起，周朝的兴起是从文王开始的。其意义仅此而已，所以《诗序》只说受命建立周朝，不说受命称王。况且诗人叙述建立周朝的功业，归功于他的父亲，而说国家的兴起，有天命来自上天，这是古今常理，起初没有怪妄的说法。《尚书》说：“天的历数在你身上。”又说：“天已经终结了殷商的命。”又说：“剿绝天命”之类，这类话很多。大概古人在国家兴亡之际，必定推究上天来说话，是尊崇天命。像毛亨、郑玄注释文王，那就是“上天谆谆命令西伯，称你为王”，这就是失去《诗经》本义，而使诸家得以放肆其怪妄的原因。解说的人只说殷商未灭时，文王在一国之中自称王，道理上已经不可通。何况毛亨、郑玄在这首诗中说商朝的子孙众多，有国家的都在文王的九服之中，又说殷商的诸侯来助文王祭祀的，都穿着殷商的服饰，这两者都是殷商已灭之后的事情，如果像毛亨、郑玄的说法，那就是文王已经灭殷而尽拥有天下了，这又是严重诬蔑文王啊。《诗经》说：“于缉熙敬止。”《诗经》屡次提到缉熙，毛亨、郑玄曾经解释为光明，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依据。《尔雅》说：“缉熙，光也。”《尔雅》不是圣人的书，考察其文理，乃是秦汉之间学诗的人纂集解说《诗经》博士的训诂之言。凡是引用《尔雅》的人，本意是旁取其他书来纠正解说《诗经》的失误。如果《尔雅》只是纂集解说《诗经》博士的话，那么何必再引用呢？《颂·敬之》说：“学有缉熙于光明。”毛亨、郑玄解释为“学有光明于光明”，说是贤中之贤，这是穿凿尤其严重的。许慎《说文解字》：“熙，燥也。”孔安国传《尚书》：“熙，广也。”其他书有的训为安，有的训为和，随文义各自不同，而这个“熙”训为广，比较接近正确。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