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本义卷五　　　　　宋　欧阳修　撰

译关于这件事，只是用南山早晨云气升腾却下不了大雨来比喻小人不足以担当大事罢了，哪里有让年幼体弱者挨饿的道理呢？况且在灾荒之年，挨饿的人不仅仅限于年幼体弱者。郑玄笺注对“朝隮”的解释是正确的，至于说“幼弱者饥”，那就太过迂腐了。“媾”，指婚姻。马融认为重婚称为媾，不知道他依据什么这样说。郑玄在注解《易经》时，又把“媾”解释为“防”，大概“婚媾”古人多连用，因为“防”有聚合美好的意思。

译朱熹《本义》说：“曹共公疏远贤人而亲近不肖之徒，诗人讽刺他排斥疏远君子。以至于有像候人那样手持戈祋在道路上奔走的人，却亲近那些小人，在朝廷上授予他们三命之服的有三百人之多。因此用水鸟来比喻小人，鹈鹕栖息在沼泽中，俗称淘河，常常群居在泥水中，饿了就潜入水中捕鱼为食，说的就是这种鸟。鹈鹕本应居住在泥水中自己捕鱼吃，如今却远远地处在高高的渔梁之上，窃取别人的鱼来吃，而且不沾湿它的翅膀和嘴。就像那些小人窃取高位俸禄却不配其服饰一样。所谓‘不遂其媾’，是指婚配的意义，贵贱匹配，各自有其配偶。那些在朝的小人，不向下与群小居于卑贱之位，却越居高位，处于不适宜的位置而失去了配偶。诗的末章是说那些小人，婉娈美好可爱，等到让他们担任职务，则才力不强，敏捷程度如同饥饿匮乏的弱女，意思是他们只凭巧言令色、柔媚取悦于人，而不能胜任任用。”

《鸤鸠》

论曰：《鸤鸠》这首诗，本是用来讽刺曹国在位之人用心不专一。如毛亨、郑玄认为鸤鸠有均一之德，而所谓的淑人君子，又如第三章所述，可以端正国人，那么这就是赞美其用心均一，与《诗序》的意义特别相反。这是因为把鸤鸠当作均一之鸟，而把淑人君子当作诗人所讽刺的人的缘故。既然认为鸤鸠有均一之德，至于它的孩子在梅树、棘树、榛树上，则都没有说法，因为道理不通，所以不能解释。又第三章都赞美淑人君子，唯独中间一章讽刺其不配其服饰，诗人的意思，难道是这样的吗？到了作《毛诗正义》的人，觉得这样不对，才略微说淑人君子是讽刺曹国没有这样的人，而在梅、在棘，勉强为之解说以附会，但这并非毛亨、郑玄的本意。《诗序》说在位之人，不只是曹君，大概是讽刺其臣子侍奉国家心怀私意，不全心于公室罢了。

朱熹《本义》说：鸤鸠这种鸟，所生的七个孩子，都有爱护之意，想要各自尽到爱护。所以它哺育孩子时，早晨从上往下喂，就顾念后面的下面那些孩子不够；所以傍晚从下往上喂，又顾念后面的上面那些孩子不够，于是又从上往下喂。它的辛劳如此，所谓用心不专一。等到孩子长大飞走，在其他树木上，它的心又随之而去。所以它的身体在桑树上，而它的心念着孩子，则在梅树、棘树、榛树上。这也是用心不专一。所以诗人用这个来讽刺曹国在位的臣子，因而思念古代用心专一的淑人君子，他们的衣服庄严，可以对外端正四方诸侯，对内端正国人，感叹他们为何不长寿万年而在位，以此来讽刺现在在位的人不是这样。‘胡不万年’，是已经死去的说法。

《鸱鸮》

论曰：毛亨、郑玄在《鸱鸮》上失去大义的地方有两处，因此全篇的要旨都失去了。《诗经》三百零五篇，都依据《诗序》来确定意义，只有《鸱鸮》这一篇，见于《尚书》的《金縢》，其作诗的本意，最可依据且容易明白。而郑玄的笺注与《金縢》之书特别不同，这是失去大义之一。只依据诗意，鸟爱惜自己的巢，呼叫鸱鸮而告诉它说：‘宁可拿走我的孩子，不要毁坏我的居室。’毛亨、郑玄不是这样，反而说鸱鸮自己呼叫自己的名字，这是失去大义之二。《金縢》说周公先摄政，中间诛杀管叔、蔡叔，后来作诗送给成王。毛亨、郑玄说先为冢宰，中间避位而出，作诗送给成王，已经作诗后才摄政而诛杀管叔、蔡叔。两种说法不同，知道《金縢》是对的，毛亨、郑玄是错的，是因为道理有通与不通。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怀疑他对幼君不利，于是有流言。周公于是东征而诛杀他们，害怕成王怪罪他诛杀了两个叔叔，于是陈述自己的心意，作《鸱鸮》诗送给成王，这是《金縢》的说法。其意义直截了当且容易明白。毛亨、郑玄却说武王去世，成王即位，居丧期间不说话，周公以冢宰听政，而二叔流言，况且冢宰听政乃是常礼，二叔为何怀疑而有流言？这是不通之一。《金縢》说周公居东二年，‘罪人斯得’，是说东征二年而得到三监、淮夷叛乱者诛杀他们罢了。毛亨、郑玄却说二叔已经流言，周公避位居东二年，又说‘罪人斯得’，是成王多得周公的官属而诛杀他们。况且周公本因成王年幼未能行事，于是摄政，如果避位居东，那么周国的政事，成王应当自己处理。如果已经能够临政二年，为何又等待周公回来摄政呢？这是不通之二。刑罚赏赐，是国家的大事；周公，是国家尊贵亲近的大臣。假如周公有间隙而出避，成王能以周法刑罚其尊贵亲近大臣的属官，周公再回来，其势必不能摄政。况且周公之所以摄政，是因为成王年幼而不能临政罢了。如果已经能够临政二年，又能刑罚其尊贵亲近大臣的属官，那么周公将用什么借口夺取政权而摄政呢？这是不通之三。况且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前世解说者多相同，而成王诛杀周公的官属，六经诸史都没有记载，可知这是臆测之说。《诗经》说‘我子’，是指管叔、蔡叔；‘我室’，是指周室。郑玄说‘子’，是周公的官属；‘室’，是官属的世家。毛亨又说‘子’是成王，这又是他们的错误。诸儒使用《尔雅》，说鸱

译鸮就是鸋鴂。《尔雅》不是圣人写的书，难免有错误。它又说鸋鴂是巧妇，这就错得更远了。如今鸱大多捕捉鸟的幼雏来吃，鸮和鸱是同一种鸟。

译朱熹《本义》说：周公诛杀管叔、蔡叔之后，担心成王怀疑自己杀害兄弟，于是作诗来晓谕成王。诗中说：“有一种爱惜自己巢穴的鸟，呼唤鸱鸮对它说：鸱鸮啊鸱鸮，你尽管吃我的孩子，但不要毁坏我的巢室。我生育这些孩子，并非没有仁爱恩德，也并非不辛勤劳作，然而这还比不上我筑巢的艰难。至于嘴、手、羽毛、尾巴，全都病痛劳损，经过长时间的积累功夫，才建成这个巢室。”以此比喻宁可诛杀管叔、蔡叔，也不要让他们扰乱我的周朝王室。我的祖先积累德行、累积仁义，建立这个周朝王室，以成就王业，是非常艰难的。诗中再次提到鸱鸮，是殷切叮咛告诫的意思。又说：“我的巢室高高翘起，害怕被风雨吹摇，所以我发出哓哓的叫声。”这是比喻王室不安定，害怕有动摇倾覆的危险，使我忧惧。其他的训诂解释则如同毛亨、郑玄所说。

破斧

评论说：《破斧》的《笺》和《传》，意思相同而说法不同，但都失去了诗人的本意。毛亨认为斧和斨是百姓日常使用的工具，礼义是国家治理所用的工具。他的话虽然简略，意思是说四国的流言蜚语，破坏了国家的礼义，所以周公征讨他们。况且诗人所厌恶的，本来就是因为四国的流言毁伤周公。何况现在考察《诗序》，并没有礼义的说法。诗人引用事物作比喻，擅长譬喻，用斧斨来比喻礼义，这件事并不恰当。况且百姓的日常用品，不止斧斨，说法空泛，道理不切当，不是诗人的本意。到了郑玄，又认为斧斨是刑罚伤害成王，那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朱熹《本义》说：斧和斨，是刑罚征伐所用的工具。四国作乱，周公征讨，历时三年，直到斧头破损、斨刃残缺，然后才攻克他们，其艰难程度如此。然而周公一定要去征讨的原因，是因为哀怜这四国的百姓，陷于逆乱之中。斨刃可以残缺，斧头没有破损的道理。大概是诗人想要极力形容事情的艰难，所以言辞多有夸张。所以孟子说：“不因言辞而损害对志向的理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锜和銶的意义与首章相同。

伐柯

评论说：毛亨的《传》认为礼义是治理国家的权柄，又说治理国家如果不依礼义就不安定，至于“所愿”等上下语句，不仅简略空泛而已。考察《诗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况且《诗序》说讽刺朝廷中不了解周公的人，意思是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三监及淮夷反叛，周公出兵讨伐他们。等到罪人被抓获，仍然担心成王君臣疑惑，于是作《鸱鸮》诗给成王看，以表明自己讨伐叛乱的原因。而成王还没有打开金縢之书，没有看到周公想要代替武王的事情，虽然得到了《鸱鸮》这首诗，不敢责备周公，但心里仍有流言的疑惑，所以周公徘徊在东都而不回来。在这个时候，周朝的大夫作《伐柯》诗，来讽刺朝廷不了解周公的忠诚。郑玄的说法不同，反而认为成王已经遭受雷风之变，已经打开金縢之后，群臣仍然不了解周公，这就与《诗经》《尚书》的说法不同了。况且成王已经得到金縢之书，看到周公想要代替武王的事情，于是捧着书哭泣，君臣悔过，到郊外谢天，于是迎接周公回来，这是已经了解周公了。群臣还有什么疑惑，而怀疑成王迎接周公的礼仪呢？郑玄仅仅只说成王迎接的事情，因此失去了《诗经》的大旨。

朱熹《本义》说：“伐柯如何”，是发问的言辞。诗人讽刺成王君臣，比喻那些砍削斧柄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来砍伐，于是问：“怎么砍伐？”回答的人说：“必须用斧头来砍伐。”用斧头砍伐斧柄，是容易知道的事情，却还要发问，这就是说他们不知道。娶妻必须通过媒人，道理也是这样。最后一章又说：“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意思是说所砍伐的斧柄，就是手中拿着的斧柄，也是讥笑他们容易知道却不知道，用来比喻周公是近亲且有圣德，成王君臣都不能了解。又说：“我觏之子，笾豆有践。”意思是说想要见的那个人，不是难事，只要陈列笾豆作为相见的礼仪，就可以见面了。可是成王不了解，周公长期居住在外面而不召他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九罭

评论说：九罭的意义，毛亨和郑玄自相矛盾。从文理考察，毛亨的说法是对的。《尔雅》说：“细密的网叫做九罭”，这是错误的。应当说：“细密的网叫做罭”。以前的儒者解释罭为囊，说是百囊的网。然而网有囊，应当有多有少的数量，不应该只说九个囊。所以百囊的网应当统称为罭，而罭的多少则随网的大小而定，大网百囊，小网九囊，在道理上是通的。九罭既然是小网，那么毛亨的说法就对了。鸿雁飞越沙洲，飞越陆地，毛亨都认为不合情理，接近正确，但没有完全阐明其意义。况且鸿雁是水鸟，飞越沙洲就说是不合情理，飞越陆地又说是不合情理，那么那些鸿雁，离开水和陆地都不能停止，应当停在哪里呢？大概只是没有详细考察诗文中鸿雁飞翔的语句罢了。鸿雁喜欢高飞，现在不能在云际翱翔，而飞翔不超过水边沙洲，又低飞在田野陆地之间，这是由于周公不能在朝廷而留在东都。这是诗人的意思。至于衮衣，毛亨和郑玄又有两种说法。毛亨说：这是为了显示周公的心意，意思是斥责成王应当穿着衮衣去见周公。郑玄认为成王应当派人拿着上公的衮衣赐给周公并迎接他。这两种说法都疏远且迂腐。况且周朝大夫正担心成王君臣不了解周公，怎么能赐衮衣并迎接他呢？迎接都还没有做到，东都的人怎么能让他们赐衮衣并留在东都呢？朱熹《本义》说：周朝大夫因为周公出居东都，成王君臣不了解他

译心里思念却不召他回来，让他长久地留在外面，这就好比鳟鱼、鲂鱼这样的大鱼反而被困在九罭这样的小网里。于是直接指责周公说：“我看到的这个人，穿着衮衣和绣裳，这是上公的服饰。上公本该在朝廷任职的。”第二章、第三章说：“鸿雁沿着水中小洲，沿着陆地行走”，也是说周公不能居住在朝廷而滞留于东都，就像鸿雁不能在云际飞翔而只能沿着水洲陆地行走一样。于是对东都的人说：“我的国君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没有找到归宿，所以暂时在这里住一两晚罢了。”意思是最终将会离开。那说“公归不复”的，是说公只是还没有回来罢了，一旦回来就不再来了。最后一章于是表达了东都人挽留公的意思。因此，那穿着衮衣的人，虽然适宜在朝廷，但如果没有公回来，就会让我们这些人思念公而悲伤。诗人叙述东都的人，尚且能够爱护公，所以深刻地讽刺朝廷的不明事理。

译狼跋

论曰：根据《诗序》的说法，远则有四国的流言，近则成王不知周公的本意，而周公并未失去他的圣德。考察《金縢》篇，自从成王打开金縢之匮看到书信之后，悔恨哭泣并向天谢罪，于是迎接周公归来，这已经是知道周公的本意了。而《狼跋》的《诗序》只说成王不知周公，那么这是在未开启金縢之前，周公摄政之初，流言正盛，管叔、蔡叔尚未被诛杀，周公居住在东都时所作的诗。郑玄（康成）却说这是周公致太平、恢复成王之位，又担任太师，始终没有过失，这些都是已经迎接周公归来之后的事情，与《诗序》所说的相违背。至于“公孙硕肤”，郑玄又把“孙”解释为“遁”，说周公在摄政七年之后，隐退避让成功的大美，而将王位还给成王，因此顺承了他的谬说，可以说是迷惑了。《毛传》解释“跋胡疐尾”是对的，但说“公孙”是成王，是豳公的孙子，也已经疏远了。况且这首诗本来是赞美周公的，而《毛传》却说是成王有大美，又不理解“赤舄”的意义，固然知道它疏远谬误了。然而《毛传》、《郑笺》都将“硕肤”解释为美，这就是它们失误的原因。“肤”，是身体；“硕”，是大。“硕肤”就像说“肤革充盈”一样。“孙”应当读作“逊顺”的“逊”。

本义曰：周公摄政之初，四国在外部散布流言，成王在内部对周公产生怀疑。周公在这个时候进退两难，好比那狼，前进则绊住下巴，后退则踩到尾巴，而狼能不失其凶猛，周公也不失其正道。和顺他的身体，从容地进退，穿着红鞋步履稳健的样子，举止合乎礼仪法度。然而《诗序》本来是说周公不失其圣德，是指不损害他的德行罢了。现在诗中只说和顺身体，从容进退，大概是为了显示周公在遭受谗言怀疑之际，而没有惶恐畏惧的神色，身体充盈，心志安定，所以能够身处危境而坚守正道而不失罢了。最后一章则直接说他的德行没有瑕疵。

诗本义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诗本义卷六 宋 欧阳修 撰

鹿鸣

论曰：《鹿鸣》，是说文王能够宴乐嘉宾，从而得到臣下的欢心。推究诗的本意，文王有酒食，用来与群臣宴饮，就像鹿得到美草，互相呼唤着吃草。它的意义只在于此，而《毛传》说“恳切真诚发自内心”，这是多余的解说。圣人不对所不知道的事情穷究，鸟兽的鸣叫，怎么能知道它真诚还是不真诚？考察上下经文，最初没有这个意思，可以说是多余的解说。它说“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是说指示我于周行，恩惠礼节的勤勉像这样罢了。古字多通用，“示”、“视”意义相同，而郑玄把“示”改为“寘”，于是失去了诗的本意。《毛传》解释“德音孔昭”，既简略，也不知道它的得失。郑玄引用“饮酒之礼于旅也”的话，说这些嘉宾的话，国君用先王的德教，国君用这些嘉宾的话，向天下的百姓展示，使他们感化，都不轻视礼义，这是不对的。况且要使百姓不轻视礼义，必须君臣逐渐浸润教化才能如此，难道在饮酒的时候，一句话就能达到这个效果？这是曲解。考察诗的本意，“使君子则效我者”，是说效法我厚待嘉宾。

本义曰：文王有酒食，能与群臣共享宴乐。三章的意义，都是这样。首章说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是说我有贤臣，与他们同乐。既让他们饮食，又奏乐笙簧，还要用币帛赏赐。凡是想与我相好的人，指示我于周行之臣，恩意像这样罢了。第二章说：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又说我们这些嘉宾，都有美好的德行名声，远方的人听到我厚待他们的礼节，所以向百姓展示我不轻视这些嘉宾的意思，使凡是做君子的人，应当效法我所做的，常常厚待有德行的人。所以下文又说：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是说君子应当效法我厚待嘉宾。最后一章的意义很明白，不必曲解。

皇皇者华

论曰：《皇皇者华》的《诗序》及《笺》《传》都失之，然而其大义还勉强存在。根据《诗序》只说君主派遣使臣远行而有光华，这只是解释了首章的一句罢了。它之所以在累章中反复叮咛的意思很多，不止有光华而已。它说送之以礼乐，则诗文没有这个意思，又是多余的解说。《毛传》《郑笺》的失误，在于都用鲁穆叔的说法作为《笺》《传》，所以穿凿附会，拘泥滞涩，义理不通。凡是诗的五章，都用这个来解释，那么一篇诗的意义就都失去了。《毛传》把“怀”解释为和，起初没有义理；郑玄改为私，是用鲁穆叔的说法罢了。它说忠信为周，访问为咨，意思是说大夫出使，见到忠信的贤人，就去访问。现在诗文却说“周爰咨诹”，是出见忠信的贤人，只一个“周”字，哪里成文理？如果直接把周解释为周详、周遍的周，那么它的意义简直不用解释就明白了。又说访问为咨，那么所问的何尝不是事，而唯独把咨诹解释为咨事？下面的“咨谋”“咨度”“咨询”，不是事又是什么？它又把谋事之难易解释为“咨谋”，而鲁穆叔直接把“咨难”解释为“谋”。如果《尚书》说“汝有大疑，谋及卿士庶人”，那么凡是问于人皆可说“谋”了。《尚书》又说“尔有嘉谋，入告于君”，那么又不止问于人为“谋”，把事告诉人也叫“谋”了。它又把咨礼义所宜解释为度，而鲁穆叔只说咨礼

译解释也各不相同。况且“度”是忖度的意思，把它用在什么事情上不可以呢？为什么专门用于咨询礼义呢？他又把亲戚的谋划称为“询”，《尚书》说“咨询众人”，难道都是亲戚吗？像这样的例子非常多，所以可知这种穿凿附会、拘泥固执的说法在义理上不通，因此关于“六德”的说法可以废弃了。依据《诗经》首章直言使臣奉命而出，有光荣华美的样子。毛亨、郑玄所说的无论远近高下都不改变脸色，也是多余的解说。

译朱熹《本义》说：周国的国君派遣他的臣子出使，第一章称美他的贤德才能，将奉君命，为国家在外增添光彩。说在原野低湿之地，是指他道路所经过的地方。接着又勉励他处理事务，每时每刻都思虑唯恐跟不上。怀，思念的意思。第二章以下，则告诫他调御车马，虽然有奔驰驱驰的辛劳，也不忘记国家大事，周全地访问，借此广泛采听见闻，不只是为了一件事而出使。诗人叙述这些，可见周国兴盛之初，君臣在事务上如此勤劳。诹、谋、度、询，它们的意义没有不同，只是变换文字以协韵罢了。诗家中像这样的情况，非常多。

常棣

论曰：毛亨《传》解释“鄂不韡韡”只说“鄂，鄂然光明”，这话虽然简略，但在义理上并没有失误。而郑玄把“不”改为“柎”，先儒本来就已经说过这是不对的。况且“不韡韡”就是“韡韡”，古诗中这样的用法很多，何必改字为“柎”呢？既然已经说了“鄂”，就足以看出花萼相承的意思了。毛亨说“闻常棣之言为今者”，大概是嫌作诗的人指当时为“今”，而义理不能通达于后世，所以说后世诵读这首诗来互相警戒的人，诵读这首诗的时候即为“今”了。意思是说后世的人也没有比兄弟更亲近的了。这个义理虽然难以理解，也可以认为毛亨的话已经是衍文，而郑玄又顺着这话解释说：“开始听到常棣的说法是这样的”，那么人的恩亲没有比兄弟更深厚的，都是衍生的解说。毛亨解释“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只说“裒是聚集，求”，说寻求兄弟，虽然在诗中没有阐发，但也没有损害义理。郑玄却不是这样，况且诗中只说“兄弟求矣”，而郑玄说“能建立荣显的名声”，既然诗中无此文字，笺注从哪里得出这个义理呢？又说“原隰因为互相聚居的缘故，所以能确定高下的名声”，也是不对的。况且“原”和“隰”，只是土地高低的别名罢了，土地是不动的，没有情识的东西，有的高有的低，不互相谋划，哪有互相聚居的道理？这更是牵强的解说。毛亨说“饮酒的饱足是私”，是燕饮私情的意思。郑玄却说“图谋非常重大的疑难之事”，这难道是诗人的本意吗？只有不如朋友的说法，毛亨、郑玄意思相同但都错了。况且诗人本意是想亲近兄弟，像毛亨、郑玄所说，那就是作诗的人教人在急难时亲近兄弟，安定时却不如亲近朋友了。

朱熹《本义》说：作诗的人看到当时兄弟失道，于是取常棣这种树木，花萼相承，光彩鲜明可爱，来比喻兄弟的相亲，应当如此。接着又极力陈述人情，认为人的亲近，没有比兄弟更甚的。凡人有死亡丧事这样可畏的事情，只有兄弟是挂念的。即使在原野低湿广阔聚集的人群中，也必定寻求他的兄弟，就像脊令鸟飞鸣而寻求它的同类。这既然说了兄弟的相亲是这样，又说兄弟虽然有内部的争吵，到了遭遇外侮时，仍然共同抵御。又说在急难的时候，虽然有朋友，但只能长叹而没有相助的人，只有兄弟互相寻求如此。等到丧乱平定而安宁时，反而看待兄弟不如朋友，这是责备的话，所谓哀悼他们不和。由此极力陈述陈列笾豆饮酒的快乐，认为兄弟应当以此互相快乐，那么妻子室家都和睦快乐了。让他们深思如此，是为了什么呢？

伐木

论曰：《伐木》是文王的雅诗。诗中说：“以速诸父。”毛亨说天子称同姓诸侯为父。陈设八簋的馈赠，又认为是天子的簋，那么这首诗是文王的诗。伐木，是庶人的贱事，不适宜作为文王的诗。作序的人自己觉得不对，所以说：“从天子到庶人，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的。”况且文王的诗，虽然想泛泛地说凡人需要朋友来成就，也应当以天子诸侯的事为主，从而涉及到庶人的贱事就可以了。现在诗每以伐木来说，是以庶人的贱事为主，怎么能是文王的诗呢？郑玄说：“昔日未居位，在农时与朋友做伐木勤苦的事”，也是不对的。况且文王未居位时，未曾从事农业。古代四民职业不同，其他诸侯至于卿大夫士未居位时，都不从事农业，也不必自己伐木。庶人应当伐木的，又没有职位可居，由此知道郑玄的说法是错误的。诗说：“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深谷，迁于高树。”又说：“看那鸟儿，尚且寻求友伴的声音，何况是人，不寻求朋友呢？”考察诗的意思，是因为鸟在树上，听到伐木的声音，就惊鸣而飞，迁到别的树上。在它惊飞仓促之际，尚且不忘它的同类，相呼而去。在人，能不寻求朋友吗？这个义理很明白了。然而果真如此义，那么这首诗主要是以鸟鸣求友为比喻罢了。至于下面的章节则完全不及鸟鸣的意思，只说“伐木许许，伐木于山坡”，便叙述朋友的事，与首章的意思完全不同，大概失去了它的本义了。所以缺略那些我不详知的部分。

天保

论曰：《天保》六章，它的义理是一致的。都是下级爱戴上级的言辞，它的文字非常显而易见。然而毛亨、郑玄不能没有小的失误。郑玄把“俾尔多益”、“以莫不兴”解释为每样东西增多，以及草木茂盛，禽兽硕大，河流方至，为万物增多，都是诗中文字没有的。虽然国君承受天的福佑，就应当惠及百姓万物，但诗中既然没有文字，就是衍生的解说。毛亨把“

译“公为事”，郑玄认为“先公是对的”。如果郑玄是说群臣举事得当而接受福禄，这在诗文中也没有依据。

译朱熹《本义》说：上天安定，我们的君主非常坚固。既然禀受了诚信厚实的德行，那么什么福气不能用来消除祸患呢？使你的福佑增多而广大。既然说没有什么福气不能消除祸患，又说使你的福佑美好；又说没有不适宜的，而承受上天百种福禄；又说降给你远大的福佑。之所以如此殷勤重复，还说是时间不够用。下一章则又希望国家兴盛，像山阜冈陵那样高大，像川流那样渐渐增长，而又加以增盛。接着又说：不仅是上天这样赐福给我们君主，至于四季丰收洁净，用酒食祭祀先公先君，神灵也给予许多福佑，使百姓和群黎百姓都受到恩泽。前面既希望国家兴盛，又希望永久，所以多引用常久不毁坏的事物作为比喻，说像日月那样常明，像山那样常在，像松柏那样常茂。末章说“无不尔或承者”，是说上面六章所陈述的，使我们君主都能承受。大致这首诗六章，文意重复，以显示对上级的爱戴深厚到如此程度。“尔”是恒常的意思，诗人称君主为“尔”，大概是借上天之口而言。

出车

论说：诗文虽然简略平易，但能详尽地表达人事，而古今人情是一样的。探求诗义的人，用人情去探求，就不会偏离太远。然而学者常常陷入迂阔遥远，于是失去了本义。毛亨、郑玄说“出车于牧，以就马，且一二车吗，自可以马驾而出；如果是众车吗，就不以马就车，而让人挽车远到牧场去就马”，这难道合乎人情吗？又说“先在野外出车，然后召率”，这在道理上难道是这样吗？他们用草虫比喻南仲，阜螽比喻近西戎的诸侯，由此第四、五章的意义都失去了。一篇的意义不失去的，能有几处呢？朱熹《本义》说：西伯命令南仲为将，前往讨伐玁狁，他成功而返回。诗人歌唱这件事，作为慰劳还师的诗。从他开始“出车”到“执讯获丑”而归，详细叙述了出征的缘故。首章说南仲为将，开始驾起戎车，出到郊外，就称天子的命令，使我来将，于是告诫仆夫，以趋向王事的急难。第二章陈述车旗，以说明军容的盛大，虽然如此，但我心却担忧王事，我的仆夫也劳苦憔悴了。第三章于是筑城朔方，而消除玁狁。第四、五章则说凯旋之乐，叙述将士与家属相见欢欣的话语。将士说：“昔日我出师时，黍稷正开花；如今我归来，则雨雪消融而泥泞了。我之所以长久在外如此，是因为王事的缘故，不得安居。我不是不想回家，是畏惧简书的命令。”家属则说：“自从夫君出征，我看到阜螽跳跃而与草虫相合，自惧独居有所强迫而不能守礼，常以这草虫为戒。所以君子未归时，我常忧心忡忡；如今君子归来了，我的心就安定。我之所以独居忧惧如此，是因为我的君子出从南仲征伐的缘故。”末章则叙述归来时春日温暖美好，草木茂盛，而禽鸟和鸣，在这个时候，执讯获丑而归，难道不快乐吗？由于我南仲的功业显赫盛大，而玁狁的祸患从此就平定了。

湛露

论说：根据《序》只说天子宴饮诸侯，而郑玄的笺注以第二章为宴饮同姓，第三章为宴饮庶姓，末章为宴饮二王之后，诗中既无此文字，都是多余的解说。因为诗中有“在宗载考”的话，于是产生穿凿附会。郑玄又以露水在物体上，使枝叶低垂，比喻诸侯有似醉的样子。天子赐爵，则面貌变得肃敬，有似露水见日而干，这是多么主观臆断的说法！诗只说“露匪阳不晞”罢了，起初没有枝叶低垂的文字，郑玄从哪里得到这个意义？如果诗人想要叙述诸侯似醉的样子，就应当在文中表现出枝叶低垂的意思。现在只说“露非见日不干”，就不是比喻似醉的样子了。天子宴饮诸侯，应当在白天，而这首诗只说夜间饮酒，是因为燕礼有夜间设烛的礼节，古代虽然以礼饮酒有到夜间的，所以申述燕私之恩，尽殷勤之意。大概白天宴饮是常礼不足道，而举出燕私殷勤之意，以显示天子恩礼诸侯的深厚，这是诗人所以赞美它的原因。

朱熹《本义》说：上天润泽万物的，如雨，如雪，如水泉的浸润，其种类不一，而独以露水来说，是因为露水在夜间降落。因为夜间饮酒，所以就近取露水作为比喻。说：“湛湛的露水，润湿沾附在物体上，不到天亮就不干；厌厌的饮酒，恩泽被及诸侯，不到醉就不止。”意义就是这样罢了。说在丰茂的草和杞棘上，是因为露水被及草木，就像王的恩泽被及诸侯一样。又说：“令德令仪”，是说这些与宴饮的臣子都有美好的德行和仪态。桐和椅，是美好的树木，其实累累然，也比喻诸侯在宴饮中有威仪。诗人比喻事物，多在末章另引他物，如《下泉》之诗，《芃芃黍苗之诗》就是这样。在“宗载考”处，毛传是正确的。

鸿雁

论说：诗所讽刺赞美，有时取物作为比喻，那么必先说那物，接着说所讽刺赞美的事，这种情况很多。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淑女，君子好逑”，又如“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小子，不称其服”就是这样。诗不是一个人所作，体裁

译虽然情况各不相同，即使不完全如此，但像这样的情况也是很多的。《鸿雁》这首诗说：“鸿雁在飞翔，羽翼声肃肃，这位君子去出征，在野外辛勤劳苦。”根据文义来考察，应当是用鸿雁来比喻这位君子，但郑玄却不这样认为，而是说鸿雁知道避开阴冷、趋向阳光，以此比喻百姓知道归附有道的君子，这些君子自然是前来述职的侯伯和卿士。这样的解释使得上下文缺乏关联，怎能符合文章的逻辑呢？郑玄对第三章的解释都是如此，那么整首诗的主旨就都弄错了。

译《诗本义》说：周厉王时期，百姓流离失所，无法安居；而周宣王兴起时，派遣臣子四处前往郊野，慰劳招抚，使流民回归安定，妥善安置他们。至于鳏夫寡妇，也都使他们得到妥善安置。那些被派遣的使臣，在外奔走，如同鸿雁飞翔，其羽翼肃然作响，身体也感到劳苦。第二章说使臣暂时停歇，为百姓营建房屋，他们暂时停歇在郊野，就像鸿雁聚集在沼泽一样。最后一章说“哀鸣嗸嗸”，是用来比喻使臣自我陈述。他们自我陈述说：“明智的人了解我，认为我奉君命安集流民而不怕劳苦；愚昧的人不了解我，认为我喜好兴役动众，是为了骄奢淫逸。”有人根据《序》言赞美宣王，而此诗的解说只叙述使臣，怀疑这不是《本义》。况且使流离失所的百姓回归安定，是因为宣王能派遣人以恩意慰劳招抚他们。天子尊贵，必定不会亲自前往，作《序》的人不说派遣使臣，是因为不待言说便可知晓，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沔水

论曰：《序》说《沔水》是规劝宣王的。这就是规正宣王的过失罢了。如今考察诗文及《笺》《传》，却是讽刺诸侯骄横恣肆、不朝见天子以及互相侵伐等事，并未涉及宣王。大概是《笺》《传》没有领会诗人的本意。《本义》说：宣王在厉王之后实现中兴，诸侯尚未融洽地接受王室的恩德，所以诗人规劝告诫宣王要以恩德亲近诸侯。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意思是诸侯朝见天子如同河水朝归大海，以此规劝天子应当像大海容纳众水一样容纳诸侯。说“鴥彼飞隼，载飞载止”，意思是诸侯前来朝见如同隼鸟有时飞有时停，他们或来或不来并不恒定，又规劝天子应当经常以恩德招抚他们。说“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亂，谁无父母”，意思是这些同姓异姓的诸侯虽然不念及王室之乱，但谁不是父母所生，谓人人都知道亲爱亲属的恩情，又规劝天子若以恩德招抚他们，则都会亲近依附。念乱，指的是厉王时的动乱。说“念彼不迹，载起载行，心之忧矣”，意思是诸侯不遵守法度，天子念及此事，起身行走而不能安居，不可消除遗忘，又规劝天子不要遗忘招抚他们。说“鴥彼飞隼，率彼中陵”，意思是诸侯中有能遵守法度的，不要让谗人害他们，所以说我若像亲友一样尊敬礼待他们，那么谗言怎么能兴起呢。

黄鸟

论曰：《序》说《黄鸟》是讽刺宣王，却不说所讽刺的具体事情，毛亨、郑玄认为是关于家庭离散的诗，考察文辞探求义理，接近正确。但说“宣王末年，天下家庭离散”，则是不对的。宣王承接厉王的动乱，对内修明政事，对外抵御夷狄，征伐所向都有战功，所以能恢复疆土，安集百姓，对内任用贤臣，对外安抚诸侯，他的功德宏大，大概是中兴时期的盛世君王。然而他的诗中有箴言、规劝、教诲、讽刺，大概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没有过错。《尚书》称“成汤改过不吝”，大概不是说没有过错，而是说过错能改正罢了。宣王的诗共有二十篇，其中关于兴衰拨乱、南征北伐的，是《六月》、《采芑》、《江汉》、《常武》；关于恢复文王武王的基业，万民安集，国富人众，废弃的职事都修治的，是《车攻》、《鸿雁》、《斯干》、《无羊》；关于谨慎细微、接待下属，任用贤能之人的，是《吉日》、《烝民》；关于亲近礼待诸侯，奖赏功劳、褒扬德行的，是《崧高》、《韩奕》；关于早起勤政的，是《庭燎》；关于遇到灾祸而恐惧，端正自身修行的，是《云汉》。他的功德盛大，所被称颂赞美的事物众多。然而《庭燎》说是箴言，《沔水》说是规劝，《鹤鸣》说是教诲，《祈父》、《白驹》、《黄鸟》、《我行其野》四篇都说是讽刺，这就是所说的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没有过错。他所任用的贤臣如方叔、召虎、尹吉甫、召伯虎之类很多，用人失误的只有《祈父》一篇，有遗贤乘坐白驹离开的也只有一人。荒年淫乱昏乱，也不是年年如此，大概有大功的人不能没有小过失。如《黄鸟》所讽刺的“此邦之人不可与处”，那么其他邦国就可以相处了，这是所讽刺的个别事情，并非举天下都是如此。孔子删定《诗经》并记录其功过，是为了劝诫，使后世知道有大功盛德的君主，即使小过也难免受到讽刺讥刺。而毛亨、郑玄在《白驹》注中说“宣王末年不能任用贤人”，在《黄鸟》中又说“宣王末年天下家庭离散”，这样则宣王是有始无终，最终成为昏乱之主了，这与圣人记录《诗经》的意图不同。

《诗本义》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诗本义》卷七 宋 欧阳修 撰

斯干

论曰：毛亨对《斯干》只是进行训诂，然而与其他诗大多不同。郑玄的笺注不详细考察诗的开头和结尾，随文解释，甚至在一章之内，每句各作一种解说，因此文意散乱，前后错杂，而失去了诗的宗旨。又弄错了章句，章句之学，儒家视为小技，但如果违背了本旨，危害大义，则不能不纠正。郑玄认为“秩秩斯干”是比喻宣王的德行流出无穷无尽。“幽幽南山”是比喻国家富饶，百姓取之不尽，如同从山中取物。“如竹苞矣”是比喻当时人民众多。“如松茂矣”是比喻百姓美好。又将“兄及弟矣”以下三句，说成是当时人骨肉相爱好，没有互相辱骂，断此为一章。况且诗中的比兴，必须

译上下文的文辞相互印证、阐发，才可以作为推论的依据。现在如果只单独使用一句，而不根据上下文的义理来推究，怎么能看出诗人的本意呢？况且按照郑玄的说法，第一章完全没有“考室”（落成宫室）的意义。况且周宣王正在告诫臣民兄弟不要互相讥讽责备，下一章承接上文，突然说“我似续姜嫄”，这与先祖毫无义理关联。况且诗中只说“似续妣祖”，郑玄就认为是建成宗庙，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其次，第二句已经另外说了“筑寝矣”，又隔了两章后，把“如跂斯翼”这一章解释为建成宗庙，而下一章又再次提到“寝”，这完全没有条理。这就是所说的文意散乱分离、前后错乱的情况。况且“约之阁阁”一章与“如跂”一章都是叙述建造房屋的事情，而郑玄却单独把“如跂”一章解释为宗庙，仅仅因为用了“君子攸跻”一句，认为这是升堂祭祀的意思。至于《七月》中说“跻彼公堂”，难道也可以解释为祭祀吗？由此可知他的错误。从“下莞上簟”以下四章，直接叙述占梦生子等事，毛亨和郑玄的解释都是对的，然而如果不说明其归属，那与“考室”的意义有什么关系呢？毛亨将“秩秩”解释为水流流行，在《假乐》中则解释为有常。郑玄在其他诗中又另外解释为清澈。不知道哪种解释是正确的。现在根据《斯干》的义理来考察，解释为“有常”比较接近正确。毛亨将“犹”解释为道，郑玄在其他诗中都将“犹”解释为图谋、谋划，有时又解释为崇尚，只有解释为图谋比较接近正确。谋，是指事情疑惑未决，心中有所顾虑而说的话。大概意思是说兄弟相亲相爱，没有互相疑虑而谋划。郑玄又将“犹”改为“瘉”，将“芋”改为“幠”，改动文字，先儒已经知道这是错误的。毛亨将“芋”解释为大，在义理上是正确的。毛亨和郑玄在其他诗中都将“〇”（棱）解释为急，而毛亨在这首诗中解释为“棱亷”，意思相近但简略难懂。郑玄解释为“防”，说像挟持弓矢，防备肘部，这是迂腐的。义理应当是急，箭射得慢就会弯曲，急则直，所谓棱亷，就是像箭射得那样笔直。郑玄又说像鸟斯革那样。夏天暑热，鸟翼舒展，这是极其迂腐的。革，是变化的意思。是说像鸟受惊变化而耸立顾盼。况且毛亨和郑玄之所以不能得到诗的本义，是因为不把这首诗当作考室的辞令。古人建成宫室而举行落成仪式，一定有称颂祷祝的话，像“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所说的善颂善祷就是如此。如果知道《斯干》是考室的辞令，那么全篇的义理就简单明了了。况且《诗序》只说考室，而诗中本来没有宗庙的事。郑玄说宫庙，也是多余的解说。本义说：周宣王已经建成宫寝，诗人创作了考室的辞令。第一章说：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云，是涧的意思，山，是有固定处所而不迁移毁坏的东西。竹和松，生长在其中，四季常茂盛不凋落，是草木中长寿的。诗人用建成宫室不迁移毁坏如山涧，而人居住在这宫室中常安荣长寿如松竹在山涧中，这就是所说的颂祷之辞。第二章说：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尤矣，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语矣。云，是说宣王与宗族兄弟相亲相爱没有猜疑，共同承继祖先的世系，不坠毁，得以保有这宫寝，与族亲在其中居处笑语，这也是聚国族于斯的〇（棱）。笑语不是一个人独自做的，一定有共同的人，说的是上面所说的兄及弟。第三章是说工人捆扎、敲击，施加功力建成这宫室，以遮蔽风雨而驱除鸟鼠，然而由君子增大并更新它。第四章又说宫寝的制度，其严正如人踮起脚跟恭敬的样子，其四隅如箭射得那样直，其耸立如鸟受惊而变革，其轩昂如野鸡飞翔，说这宫室之美如此，适宜君子升堂居住。第五章又说其庭院平直，其柱子直立，昼夜宽敞明亮，适宜君子居住而安宁。第六章以下直到末章，盛陈占梦生子之事，是说安于这宫寝而生男女，男则世代为王，女则适宜人家的家庭而不给父母带来忧虑，这也是祷颂之词。

译无羊

论曰：《无羊》这首诗的含义，简明而容易明白。然而毛亨不解释“以雌以雄”，让学者从何依从？郑玄认为“尔”是斥责宣王，又说“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是指众人一起捕鱼，这是年成丰收，庶民互相供养的吉兆。“室家溱溱”是指人的子孙众多，既然都与考察牧养之事无关，于是说占梦的官员向王献梦，这都是错误的。况且全篇之中，被称为“尔”的都是牧人，难道唯独在“无羊”、“无牛”处是“尔”吗？宣王、郑玄又从哪里知道这个“尔”是宣王，而那个“尔”是牧人呢？“以雌以雄”，郑玄说牧人搏杀禽兽，这太迂腐了。根据诗中“众维鱼矣”，只是说鱼多罢了，哪里有捕鱼的文字？以及人的子孙众多，都与牧养之事无关。诗人本意是考察牧养，不应泛泛地谈论献梦，却被郑玄的学者附会添加，认为庶民无故不杀鸡猪，只捕鱼来供养，这是错误的说法，不用讨论就可知。“鸱鸮”说：“予未有室家”，那么鸟兽把所居住的地方当作室家了。牛羊的牢圈，也是它们的室家。

本义曰：“宣王已经修治厉王的废弛，百官的职责都得以举荐，而牧人所掌管的牛羊繁殖兴旺。诗人因此赞美这件事，呼唤牧人并告诉他说：‘谁说你没有牛羊呢？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其中说‘以薪以蒸，以雌以雄’，是说牛羊在野外，牧人有剩余精力去砍伐柴草，而牛羊按时交配牝牡。之所以这样说，是让人和牲畜各自得到快乐。鱼这种动物，生子最多，所以梦见鱼占卜为丰年。当年没有水旱灾害，野草茂盛而畜牧肥壮，这是牧人的快乐。‘室家溱溱’，是说牛羊繁殖众多。”

节南山

论曰：作《诗序》的人，看到结尾章节有“家父作诵”的话，于是认为这首诗是“家父”所作，这是他的失误。考察诗中的言语，极力陈述幽王任用太师，导致王政败乱，呼天向天申诉，斥责君臣，毫无隐避，最后才自称作此诗，以穷尽王导致混乱的根本原因，想要使王心被他的话感化而迁善。那么“家父”究竟是谁呢？至于君臣之间，无所忌惮，直指其恶，而自尊大自己的言语，即使施加于贤明的王，恐怕都不可以，何况是幽王这样昏乱的主君？假使“家父”有见识，他的话不会是这样。诗中说“民畏其上，不敢戏谈”，哪有作诗的人，极力斥责君臣的过错罪恶，极力陈述混乱灭亡的状况，却自报其名，又显言“我穷究王导致混乱的原因”，这与“不敢戏谈”的意思完全违背？这是极不近人情的。又自称其字为“家父”。查考《春秋》桓公十五年，天王派“家父”来求车，距离幽王去世的年份到桓王去世的年份已经七十五年了。那么幽王时候所谓的“家父”，不知是谁？解说的人于是说幽王时候有两个家父，又说父子都字“家父”，这更是牵强的说法。有人说就是求车的“家父”，到平王时候才作诗，这也不通。关键在于错误地认为“家父”作了此诗，于是导致各种说法的乖谬。况且追思前王的美德来讽刺当今，诗很多；如果追刺前王的恶行，则未曾有过。因为讽刺是希望其改过，不是想要将君王的恶行暴露给后世。如果追刺前王，则改过已来不及，而追暴其恶，这是古人不会做的。所以说平王时候作诗讽刺幽王的，也不通。查考《诗》三百五篇，只有“寺人孟子”自署其名，而《崧高》《烝民》所说的“吉甫作诵”，都不是吉甫自己作的诗。所谓“诵”，怎么能认为是诗呢？训诂未曾把“诵”当作诗。《诗》说“诵言如醉”，大概是诵读前言罢了。那么作《节南山》诗的人，不知是谁？“家父”是被作诗者所提及罢了。如今《诗序》既然错了，不是毛亨、郑玄的过错。毛亨、郑玄在这首诗的大义上得到了，但不免有小失。所谓“憯莫惩嗟”，如郑注把“憯莫惩”作为一句，“嗟”字单独作为一句，在义理上难道妥当吗？“不吊昊天”，毛亨训“吊”为“至”，郑玄又转解“至”为“善”，都错了。“不自为政”，郑玄的意思是指民众怪罪天不出政教，后来自觉其非，又说天不出图书有所授命不。只是怪妄，况且诗意本无至于“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原本是一章，而郑注分为两义，大概不得诗人的本意。

本义曰：太师尹氏为下民所仰望，而治理不平，导致王政混乱，民众遭受其害。大义毛亨、郑玄都得到了。其十章中的失误有五点：一是“憯莫惩嗟”，是说民众没有善言而没有人惩戒，只是嗟叹怜悯罢了。二是“不吊昊天”，是说昊天不怜悯哀怜这下民，而使王政害民如此。三是“不自为政”，是责备幽王不自为政，而使这尹氏在位，导致百姓处于忧劳之中。四是“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周，蹙蹙靡所骋”等语，作诗者说：“我驾着这颈项粗大的四匹公马，四顾天下，王室昏乱，诸侯交争，而四方都无可

译“往之所。”第五，所谓“家父作诵”，即创作《节南山》这首诗的人，既然已经详细陈述了周幽王任用太师的过失，导致百姓遭受其害。诗的末章说：“有家父这个人，常常有讽诵之言，用来探究君王的过失，希望君王的心意能够向善，从而能够养育万民。”诗歌的本意就是这样罢了。

译正月

论曰：《正月》这首诗，共有十三章，九十四句，其辞藻本来就已经很多了。然而诗句都有次序，而毛亨、郑玄的解说繁杂迂阔，致使文义散乱断裂，前后错杂。如今推究《诗经》的本义，那么这两家的失误，不用讨论也就知道了。只有那些造成大害的，比如毛亨、郑玄解释“瞻乌”的意思，说《正月》是大夫教唆百姓背叛君上的诗。毛亨说“父母”指周文王、周武王，郑玄说“彼有防酒”指尹氏太师，这些都是诗中并没有明文记载的，是两家凭空臆测而言罢了。郑玄又说“载”这一章，是用商人来比喻治国的人，这也是不对的。大概是用翻车来比喻亡国罢了，不一定非要是商人的车。诗中说道：“不自我先，不自我后”，是说正好赶上那个时候罢了。郑玄说如果是想要保全自身而后学的人，因此又补充说：“宁愿给父祖子孙留下祸患，以求苟且保全自己”，这难道是诗人的意思吗？乌鸦，是筑巢的鸟，应当栖息在林木房屋上，而不是乌鸦所栖息的地方。栖息在房屋上就接近灾祸，用来比喻君子在乱世做官，不是适宜所处的地方，而将招致灾祸。毛亨、郑玄的意思不是这样，他们说乌鸦选择富人的房屋而聚集，比喻百姓应当选择明君而归附，这是说大夫没有忠于国家的心，不挽救君王的恶行反而教唆百姓背叛。《幽》《厉》时代的诗，极力陈述怨恨讽刺的话，以揭露君王的罪恶。孔子收录它们，不是取它们暴露君主过错，而是因为君王的心难以感化，不是规劝教诲所能进入的，而他的臣下还有爱戴君上的忠心，极力表达下情所受的痛苦，而直指切中其罪恶，还希望君王能警觉恐惧而改悔。至于君王不改悔而败亡，就收录下来作为后世君王的警戒。像毛亨、郑玄关于“瞻乌”的说法，与孔子收录《诗经》的意思不同了。

本义曰：第一章说：“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之将。”意思是，降霜不合时令，天灾令人担忧，而百姓的谣言危害国家，又比繁霜危害万物更严重。又说：“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忧以痒。”意思是，大夫说自己独自为君王担忧，以此显示幽王朝廷多小人，而君臣不知担忧恐惧。第二章说：“父母生我，胡俾我�？不自我先，不自我后。”意思是，说父母生育我，尚且不想让我有疾病，而却遭受忧患如此，大概是正好赶上那个时候罢了。说“不自我先后”，只是感叹自己正好遭遇罢了。又说：“好言自口，莠言自口，忧心�愈，是以有侮。”意思是，讽刺君王只看见人言从口出而不分善恶，而我为此担忧，因此受到侮慢。第三章说：“忧心��，念我无禄。民之无辜，并其臣�。哀我人斯，于何从禄？�乌�止，于谁之屋？”意思是，大夫害怕灾祸而想离开职位。念我无禄，是思念的意思，思念不再食君之禄。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看见当时百姓无辜，连同臣�都滥及刑罚，所以恐惧而想离开。既为自己谋划，又哀怜他人居于禄位者，像乌鸦停在人屋，处非所安，而将招致灾祸。第四章说：“�彼中林，侯薪侯蒸。民今方�，�天梦梦。既克有定，靡人弗�。有皇上帝，伊谁云�？”意思是，叙述百姓怨恨诉之于天的言辞。说百姓缺乏薪�，�那林中则往得所欲，如今百姓正处危�而仰�天则梦梦然而无所�。如果天能有定意，那么什么人不可祸�之？然而这谣言乱国的百姓不见祸�，而使危�之民反被其害。那皇皇上帝果��谁呢？这是怨恨诉�之言。第五章说：“谓山盖卑，为冈为陵。民之�言，宁莫之�？”意思是，说人不要说山低不能阻�以致倾覆，这山至低只作冈陵，也能使人倾覆，说不可忽�。那么谣言之人岂可忽�为无害而莫之�乎？又说：“召彼故老，讯之占梦。具曰�圣，谁知乌之雌雄？”意思是，乌鸦的雌雄尚且不能知，能知我梦之吉凶吗？这是骄�之主侮慢老成的言辞。凡禽鸟之雌雄多以其首�毛色不同而别之，乌鸦之首�毛色雌雄不异，人所难别，所以引以为言。第六章说：“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不敢不�。维号斯言，有伦有�。哀今之人，胡为虺�？”意思是，大夫既�君王无忽�言而不�，因又�小人曰：“汝无恃王不�汝，譬犹谓天高去人虽�，谓地�托足虽安然，不可不局�而畏惧者。天有时而降祸�，地有时而致沦�。言天地犹如此，宜常畏惧。王之恩�难恃也。我之斯言甚有伦理，�尔�言之人，闻我正言则走�如虺�，见人辄走。然大夫所�之人，盖指�言之小人。”第七章说：“�彼�田，有�其特。天之�我，如不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亦不我力。”意思是，大夫自伤独立于�朝之辞也。五章既陈�王之意，六章又�小人而不见听，因自伤独立而无助。说：“�那�田之苗，有特立者，乃�

译然而（草木）茂盛。如今我独自处于昏暗的朝廷，权势倾覆危险，上天动摇我，只怕我不倾折罢了。」又说：「那些想要效法我作为宰相的人，又不与我相遇；那些与我同列而相邻居住的人，又不出力帮助我。」解释说：「上天动摇我，是君子身处危境时将命运推托给上天。古语称配偶为仇，这里重复说仇仇，就像过去说两两，现在说双双一样。」大夫既哀伤自己孤立无援，又知道对此无可奈何，所以在下一章就涉及亡国的忧虑，但依然想要挽救它。第八章说：「心中的忧愁啊，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结一样。现在的政令，为何如此酷烈？野火刚刚燃烧，难道有人能扑灭它吗？显赫的宗周，褒姒毁灭了它。」解释说，这是说我心里的忧愁如同打结，而国家的政令为何如此恶劣。正和政在古代用字多相通，而毛亨解释为正为长，是不对的。又说野火在原野上燃烧，其势头盛大似乎不可阻挡，然而或许还有能扑灭它的人。周虽然显赫，但必然被褒姒所毁灭。作诗时周朝实际上尚未灭亡，却说被毁灭，郑玄的笺注是正确的。诗的前七章都叙述君王听信谣言扰乱政事，到这里才开始说周朝灭亡，主要归咎于褒姒，是说君王沉溺女色而导致昏惑，推究祸乱的根源，以此归罪。第九章说：「终其长远的思念，又遭遇阴雨泥泞。」解释说，这是说想要用车抛弃它的辅木而翻倒所载之物，比喻君王将要倾覆他的国家，所以先说阴雨，是说车子遭遇雨水泥泞。而又抛弃辅木，那么必然翻倒。既然翻倒了再去求助，就来不及了。第十章，又告诫不要抛弃你的辅木，而要增加辐条，又顾念你的仆从，使不翻倒所载之物，是说驾车的人应当这样，还恐怕翻倒失败，而现在却践踏绝险之地而不以为意，那么适宜其翻倒了。这又是比喻君王不知警戒谨慎而导致亡国，所谓依然想要挽救他的言辞。第十一章说：「鱼在池沼中，也不能快乐。虽然潜藏隐伏，也极其明显。忧心惨惨，念及国家施行的暴虐。」解释说，大夫既忧虑国家将要灭亡，又哀伤自己将遭受祸患。水本是鱼所快乐的，但池沼靠近人，常容易得祸，所以说不能快乐。虽然潜藏隐伏，但因为靠近人终究被看见，以此比喻自身在乱世做官无处逃避祸患。说念及国家施暴，意思是国君施行暴政，而我却在乱世做官。第十二章说：「他们有美酒，又有佳肴，与邻里和睦相处，婚姻亲戚众多。念及我独自一人啊，忧心忡忡。」解释说，大夫既哀伤自己将遭受祸患，又哀怜那些众人不知危亡可忧，却还有用酒食与邻里亲戚享乐的人，而我独自忧虑。第十三章说：「那些矮小的房子，那些贫陋的谷物。百姓如今没有福分，上天又夭折伤害他们。富人尚可，哀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解释说，那些矮小的房子，贫陋的谷物，起初还有房屋谷物赖以生存，而现在百姓没有福禄，上天又夭折伤害他们，国君既不能防范。那些富人有剩余的人，还可以哀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并加以防范。大夫忧虑国家，陈述祸乱叙述危亡，告诫他的国君和他的百姓，已经完备了。知道对此无可奈何了，反而告诉富人哀怜孤苦无依的人，这是窘迫穷困苟且的急迫言辞，所以作为最后一章。

译十月、雨无正、小旻、小宛

论曰：君子之所以比众人尊贵的原因，在于众人感到困惑时，君子能明辨是非，从而让世人信服，这是不可以不谨慎的。所以，当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即使是圣人有时也会存疑而不妄断，这是谨慎到了极点。我对于《十月之交》、《小旻》、《小宛》这几首诗，纠正其错误而采纳其正确的部分；对于《雨无正》中那浩瀚无边的昊天，我将其搁置而不敢妄加辩驳，这是对有疑问之处保持存疑的态度。这四首诗，毛亨都认为是讽刺周幽王的，郑玄都认为是讽刺周厉王的，而后世的人对此感到困惑。郑玄认为《十月之交》是讽刺周厉王的，是根据诗中“番维司徒”、“艳妻煽方处”以及“七子以后宠乱政”这些内容得知的。他说周幽王在位时，郑桓公友担任周朝的司徒，而不是番。查考史实，周幽王在位十一年，直到第八年才任命友为司徒，那之前的七年，怎么知道没有番担任司徒呢？即使番不是周幽王时的司徒，又怎么知道他是周厉王时的司徒呢？毛亨认为艳妻是褒姒，而郑玄认为褒姒不是王后，不能称为“妻”，于是认为艳妻就是周厉王的王后。即使褒姒不被称为“妻”，又怎么知道艳妻就是周厉王的王后呢？查考史书记载周厉王的事迹，只说喜欢独占财利，任用荣夷公，又让卫巫监视诽谤者，抓到诽谤者就杀掉，拒绝芮良夫、召公等人的劝谏，又说暴虐奢侈傲慢罢了。如果是因为艳妻掌权导致流亡，史书不可能省略不记载。周厉王出逃到彘地十四年，《史记·本纪》只说太子静藏匿在召公家中，而没有提到王后在哪里以及她的姓氏始末，前代的各类书籍都没有记载。如果周厉王是因为艳妻而导致动乱灭亡，前代史书不应该完全没有记载。既然没有记载，郑玄是从哪里得知的呢？根据《诗经》中“列皇父卿士至于艳妻”，这八个人都是掌权祸乱朝政的人罢了。而郑玄却认为“七子”都是王后的亲党，况且《诗经》中没有提到王后亲党的文字，而艳妻的姓氏始末尚且不可知，“七子”怎么知道都是王后的亲党呢？这三点都是主观臆测的错误言论。周厉王和周幽王都是昏乱君主，他们招致祸患的情况也是相似的。《小宛》这首诗，根据文辞探求义理，用于讽刺周厉王或周幽王都可以，即使郑玄也不能提出理由来证明它不是讽刺周幽王的。而为郑玄作注的学者强行附会补充，竟然说这四首诗的序言都说是大夫讽刺，既然把《十月之交》定为讽刺周厉王，那么《小旻》、《小宛》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正月》不也说大夫讽刺吗？怎么唯独《十月之交》是讽刺周幽王呢？又说《小旻》、《小宛》的末章都有恐惧害怕的言辞，似乎是一人所作。用似乎像这样来作为必然的论断，这不用攻击就可以驳倒。有人问：“《十月之交》，跟随毛亨认为是讽刺周幽王是可以的。《小旻》、《小宛》用于周厉王、周幽王都可以，而你跟随毛亨认为是讽刺周幽王而不怀疑，为什么呢？”回答说：“城里失火，城里人跑着互相告诉说：‘火起在某坊。’郊野道路上的人望着互相说：‘火在某坊。’那么听从谁呢？如果认为城里人的话是错的，而郊野道路上人的话是对的，这不符合人情。毛亨在汉朝初年兴起，距离《诗经》产生的时代还近，后来过了两百年郑玄才出现，如果他的说法有依据，推理得当，跟随他是可以的。如果他的说法没有依据，推理也不对，又用似乎像这样的疑问作为必然的论断，那么我就不得不舍弃郑玄而跟随毛亨。”有人又说：“那么《雨无正》也可以跟随毛亨了吗？为什么怀疑而存疑呢？”回答说：“如果毛亨在诗序中只说‘浩浩昊天，讽刺周幽王’，那么我就跟随他了。但他说是《雨无正》，那么我就不得不怀疑而存疑。古人对于诗大多不命题，而篇名往往没有固定的义例。如果有命名的，一定是叙述诗的意思，像《巷伯》、《常武》就是这样。现在《雨无正》这个名字，根据序言说：‘雨是从上往下落的，意思是众多如雨而不是正当的。’这是叙述篇中所讽刺的周厉王下达的教令繁多如雨而不是正当的。现在考察诗的七章，都没有这个意思，与序言完全不同。第一章说天降饥荒到四方，以及无罪的人沦陷受罪。从第二章以下，都说的是周厉王流亡到彘地之后的事情。况且周厉王已经出逃，周宣王尚未即位，周公、召公摄政十四年，而周厉王最终死在外面，这是周厉王不再执政很久了，怎么会有教令下达如雨之多呢？况且诗的六章，按照毛亨、郑玄的笺传解释，都是讽刺周朝的大夫诸侯不肯跟随周厉王出居，而没有人在早晚侍奉周厉王，以及在位的人不能听从劝谏而不畏惧天命等事情，完全没有一句话涉及到教令从上而下的意思。那么《雨无正》不是《昊天》的序言，这是可以确定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列在这里，所以我对有疑问的地方保持存疑。”《十月之交》、《小旻》，郑玄搞错了时代以及“七子艳妻”的错误，我已经详细论述过了。其余笺传的说法，都符合诗人的本意。只有《小宛》笺传的错误，不可以不论述。纠正其本义，论曰：周幽王是亡国之君，他的罪恶不止一种，而作诗讽刺周幽王的也不止一人，所以各自陈述其事来讽刺他，不必每篇都遍举其恶。《小宛》所讽刺的，根据文辞探求义理，是大夫讽刺周幽王不能勉力继承先王的基业而骄傲，昏醉于酒，使下民多陷入罪网，而君子忧虑恐惧不安，其大意是劝勉周幽王勉力的诗。而毛亨解释“鸣鸠戾天”，认为是行小人

译这种道理，不能要求它具备高深明达的功效，这正好与诗人的本意相反。又说先人指文王和武王，这也是粗疏的。后来的学者，既然认为先人指文王和武王，又提到怀王和文王二人，又说是文王和武王，不应该重复这种说法，而且也没有其他含义。郑玄用螟蛉之子来比喻万民，也是粗疏的。至于把“日迈月征”解释为“视朝视朔”，以及说“岸狱中人拿着粟米出来占卜”，都是错误的言论。占卜是决断疑惑的意思，有疑惑而询问，才叫做占卜。毛亨把“交交”解释为小的样子，这起初就没有道理。“交交”是参杂混乱的意思。郑玄在《甫田》这一组的《桑扈》诗中，把“交交”解释为飞翔往来的样子，这是正确的。

译《诗本义》说：大夫讽刺周幽王败坏政治，不能继承先王的功业。其中说“那小小的鸣鸠，展翅高飞直达天际”等语，是说这鸠鸟虽然是小鸟，也有高飞至天的志向，而君王不自勉自强奋起，竟连飞翔的鸠鸟都不如，从而坠毁了先王的功业。所以说“怀念往昔的先人”，是说思念周宣王。其中说“有两位令我怀念的人”，依据下一章所陈述的两位来讽刺君王说：“人谁不饮酒？一人则斋戒严肃通达明理，虽然饮酒也能温和克制；一人则昏沉无知，只是沉溺醉酒，苟且追求一时的快乐”，这是指君王。因此告诫他不要沉溺这种快乐，应当敬畏天命是无常的。既然用这些话警示他，就又劝勉他说：“中原有豆，百姓都可以采摘。过往的人没有得不到的，世间有善道，凡人都可以做，做了就能得到。君王为何偏偏不做呢？”又说人性虽然恶，但可以变为善，譬如螟蛉之子，教诲它就可以使它改变形体成为蜾蠃之子。既然劝勉了他，就又告诉他赶快自我悔改说：“譬如脊令鸟，边飞边鸣，自我勤勉，毫不休息。如今日月运行很快，不可错失时机。君王也应当早晚急切地勉励自己，希望不要辱没先王。”所说的“所生”，也是指周宣王。下面的两章，是说小人和君子所受的困苦，以显示举国之人如今都失去了应有的位置。说那桑扈是吃肉的鸟，如今没有肉给它吃，就相互成群杂乱地飞，沿着圆圈争抢粟米，如同国人失去了正常的职业，以至于穷困寡弱，于是相互争讼而陷入牢狱之中。“宜者”，是说情势不得不如此。君王又愚昧昏暗，不懂民事，以至于握着粟米问人说：“这粟米是从哪里才能变成谷子的？”这是说他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就像当今世人嘲笑愚人“菽麦不分”一样。君王既然骄横昏乱到如此地步，那么那些立于朝廷的君子，就像聚集在树上，危险恐惧而不安；又像面临深谷、脚踏薄冰，常常担忧坠落陷没。

《诗本义》卷七

<经部,诗类,诗本义>

钦定四库全书

《诗本义》卷八 宋 欧阳修 撰 巧言

论说：根据《巧言》的序言，这是大夫讽刺周幽王听信谗言的诗，而郑玄在首章解释为讽刺君王傲慢没有法度，第二章以下所斥责的君子，又都认为是当权的臣子，这就与序言不同了。毛亨将“怃”训释为大，郑玄训释为傲。根据诗中“乱如此大”来说，意思可以讲通；如果说“乱如此傲”，哪里符合文理？说：“父母且且”，应当是语助词。郑玄将“且”读作“苟且”的“且”，说君王即位暂且作为百姓的父母，其后却刑杀无罪之人，这不仅是学者附会增益来增加郑玄的过错，即使只依照郑玄的说法，“曰父母且【苟且之且】”又哪里符合文理？郑玄又将“寝庙大猷，他人有心”与“狡兔”合为一章，说四件事，各有所能，于是用田犬的能力比拟圣人的能力，不仅四件事不相协调，又完全没有归宿。大概是因为错误地划分了章句，失去了诗的本义，所以他的说法不通。“委委蛇蛇”，是古人的常用语，是舒缓安闲的样子。毛亨训释为浅薄的意思，不知道他依据的是什么。《诗本义》说：“周幽王听信迷惑于谗言而败坏政治，大夫哀伤自己遭遇这乱世而被谗言毁谤，于是呼天诉说：‘悠悠苍天，作为我的父母，我无罪过，却让我遭遇这大乱之世，我畏惧天的威严已经太甚了，实在谨慎不敢有罪过。’”这是首章的意思，大夫先自我诉说。第二章、第三章于是叙述周幽王听信谗言导致动乱的事情。第四章说：“奕奕寝庙，君子建造它；秩秩大道，圣人谋划它。他人有心，我能揣度。”是说寝宫和宗庙，是众多工匠所完成的。然而规划制度，本源于君子，这是君子都知道工匠的事情。先王的大道，是圣人所谋划的。意思是聪明的人，下能通晓小人的卑贱之事，上能通达圣人的大道，无所不知，而至于揣度常人的心思，则不待聪明的人，即使我也能做到。这是感叹周幽王唯独不能，而被谗邪所迷惑。“予”是作诗的人自称。第五章“跃跃狡兔，遇到猎犬捕捉它”是说，用狡兔比拟狡诈邪恶之人，是君王应当诛杀的。“荏染柔木，君子种植它”是说，用柔木比拟柔顺善良之人，君王应当爱护保护使得他们树立，不要放纵谗邪伤害他们。“往来行言，心焉数之”是说，往来路上的言语哪里值得听纳于心。第六章说：“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笙簧，脸皮真厚。”是说谗人能言，然而徐缓敢发大言，出口而无忌惮，又善于取悦人的听觉，其美好如笙簧而脸不惭愧，使人容易迷惑而难以辨别。第二章、第三章及末章，郑玄的笺注和毛亨的传注大致得到了其义，学者可以推究而通晓，不必烦劳论述。只是君子应当斥责周幽王罢了。

何人斯

论说：古诗的体裁，意旨深奥则言语舒缓，道理胜过则文辞简练。然而探求其义的人，务必推究其意理；等到得到了，必定依据其言语，根据文辞来解说。舍弃这些就是主观臆断了。郑玄将《何人斯》解释为苏公讽刺暴公？不想直接讽刺他，只讽刺他的同行伴侣；又不想斥责同侣的姓名，所以说“何人斯”。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