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演义卷二
燕燕
庄姜无子,以陈女戴妫之子完为己子。庄公卒,而完立。嬖人之子州吁弑之。戴妫乃大归于陈。庄姜送之,而作此诗也。
译燕燕
庄姜没有亲生儿子,就把陈国女子戴妫的儿子完当作自己的儿子。庄公去世后,完继承了君位。受宠爱的妾室所生的儿子州吁杀死了他。戴妫于是回到陈国。庄姜送别她,并作了这首诗。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逺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兴也。燕之类有三:汉燕,声多而稍小;越燕,紫胸;胡燕,胸斑黑而声大。其来去有时,丧偶则独飞独处,故因以起兴。重言之者,方言若是,亦爱重之意也。差池者,羽之不齐也。逺送至野,望而涕泣,同心同处,不忍别也。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逺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飞而上曰颉,飞而下曰颃。《禽经》云:「燕相背而飞,相向而宿,故飞有上下之异。」伫立者,望而立之久也。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逺送于野。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下上其音者,飞而上下,故音亦上下。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勗寡人。
戴妫而曰:「仲氏,称其字重之也。」以恩相信曰:「任只者,语己之辞。」言戴妫以恩相信其心,则诚实而渊深;其性则温和而婉顺;其守身则又能善且谨焉。而又勉我以思念先君,勿至怨怒。两俱贤而交相爱者,如此。
日月
庄姜不见答于庄公,呼日月以自诉也。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赋也。毛氏曰:「日居月诸,犹言日乎、月乎。居、诸,皆语助也。呼日月而言,既无不照矣,而我之抑鬰,何独不能照之耶?」之人者,此人谓庄公也。逝者,发语辞。不古处,不以古道相处,而夫妇之恩薄也。胡能有定?言其心何回惑而不定也?宁不我顾?不顾念于我也。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冒包覆也,日月无不照,而独不照我之情。是人也,何其不相好?而心之无定,乃不见答乎?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每旦出东月,至望出东,皆有常也。而君之于我,何不常乎?德音无良者,由其德非善故,发于音,闻亦不善也。俾也可忘言,独使我为可忘者耶?不可忘而忘之,此其所以无良也。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报我不述,述循也。其报答我者,不循义理也。
终风
庄公狂荡暴疾,故庄姜以终日暴风比之,不忍斥言其恶也。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傲,中心是悼。
四章皆比也。风之终,日所不堪也。而又加暴,愈不堪也。人之狂荡,所可恶也。而又益甚,愈可恶也。顾我而笑,非相好也,慢侮而已矣。故又曰:「谑浪笑傲,如是者奈之何哉?」惟自伤悼尔。传曰:「庄公暴慢无常,而庄姜正静自守,所以忤其意而不见答也。」
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霾,説文云:「风雨土也。」盖风扬尘而昼冥晦也。惠然肯来来之速也。莫往莫来有不来之时也。然其思之,非以其不来而思之也,以其狂惑无常而忧思尔
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
终风且曀,风而隂也。不日有曀,言既隂矣,不旋日而又隂也。人之狂惑不开悟者,盖如是。寤言不寐者,忧思之深,故既寤而不复寐也。愿言则嚏。徐氏曰:「嚏者,脑鼻中气壅塞,遇喷嚏则气乃舒。」
曀曀其隂,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曀曀,隂之貌;虺虺,雷初发之声。怀者,思也。
击鼓
卫人从军者自述之诗也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四章皆赋也。兵以鼓进,故闻鼓声则莫不踊跃。传曰:「一鼓作气。」又曰:「援桴鼓之,则忘其身。」士之奋发而前,鼓使之然也。土国,执土功于国中也;城漕,筑城于漕邑也。或役土功,或筑城,或从军,三事并兴,而从军尤难也。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孙子仲,军帅之姓字也。将帅非人师,久于外,不与同归,是以忧心忡忡然也。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于是而居处者,师之次止有所畏也。于是而丧失其马,无以御敌也。丧马而求之林下,见其失伍离次也。
译燕子翩翩飞翔,参差不齐地扇动着翅膀。这位姑娘出嫁,远送她到郊野。瞻望却看不见了,哭泣流泪如雨下。
这是起兴的手法。燕子的种类有三种:汉燕,叫声多而稍小;越燕,胸部呈紫色;胡燕,胸部有黑色斑点且叫声大。它们来去有时,丧偶后便独自飞行、独自栖居,所以借此起兴。重复使用“燕燕”二字,是因为方言如此,也含有珍重之意。“差池”是指羽毛参差不齐。远送她到郊野,望着她离去而流泪哭泣,是因为同心同处,不忍分别。
燕子翩翩飞翔,时而高飞时而低飞。这位姑娘出嫁,远行去迎送她。瞻望却看不见了,久久站立而哭泣。
向上飞叫“颉”,向下飞叫“颃”。《禽经》说:“燕子相背而飞,相向而宿,所以飞行有上下之别。”“伫立”是指望着而站立很久。
燕子翩翩飞翔,上下发出鸣叫声。这位姑娘出嫁,远送她到郊野。瞻望且看不见了,实在使我心中辛劳忧伤。
“下上其音”是指燕子上下飞行,所以鸣叫声也忽高忽低。
仲氏为人任侠,她的心诚实而深沉,性情温和且慈惠,善于修身且谨慎,思念先君以此勉励我。
戴妫说:“仲氏,是称呼她的字,表示尊重。”以恩义相互信任说:“任只,是说自己内心的话。”意思是戴妫以恩义相互信任,内心诚实而深沉;她的性情温和而柔顺;她的守身又能善良且谨慎。而又勉励我思念先君,不要产生怨恨愤怒。两人都贤良且相互关爱,就是这样的。
日月
庄姜不被庄公理睬,呼告日月来自我申诉。
太阳啊月亮啊,照耀着下方的土地。像这样的人啊,为何不依古道相处?怎么能安定下来?难道不眷顾我吗?
这是赋的手法。毛氏说:“日居月诸,就像说日乎、月乎。居、诸,都是语助词。呼告日月而言,既然没有不照耀的,而我内心的抑郁,为何唯独不能照耀呢?”“之人”是指这个人,即庄公。“逝”是发语词。“不古处”是指不依古道相处,而夫妇之恩情淡薄。“胡能有定”是说他的心为何回惑而不安定?“宁不我顾”是指不眷顾我。
太阳啊月亮啊,覆盖着下方的土地。像这样的人啊,为何不相爱?怎么能安定下来?难道不回应我吗?
“冒”是覆盖的意思,日月没有不照耀的,却唯独不照耀我的情意。这个人,为何不相爱?而内心没有定见,竟然不回应我吗?
太阳啊月亮啊,从东方升起,像这样的人啊!德行名声不善,怎么能安定下来?让我可以忘记。
太阳每天早晨从东方升起,月亮在望日也从东方升起,都有常道。而君主对我,为何没有常道呢?“德音无良”是指因为他的德行不善,所以发出的声音,听来也不善。“俾也可忘”是说,难道只让我成为可以被忘记的人吗?不可忘记却去忘记,这就是他德行不善的原因。
太阳啊月亮啊,从东方升起。父亲啊母亲啊,养育我没有终始,怎么能安定下来?回应我不循义理。
“报我不述”,“述”是遵循的意思。他回应我的方式,不遵循义理。
终风
庄公狂荡暴戾,所以庄姜用终日的暴风来比喻他,不忍心直接斥责他的恶行。
狂风且猛烈,看着我则嬉笑,戏谑放浪笑傲,心中感到悲伤。
四章都是比喻。风之终,是太阳所不能忍受的。而又加上猛烈,更加不能忍受。人的狂荡,是令人厌恶的。而又更加严重,更加令人厌恶。看着我而笑,不是相爱,只是轻慢侮辱罢了。所以说:“戏谑放浪笑傲,像这样该怎么办呢?”只有自我悲伤哀悼罢了。传曰:“庄公暴戾轻慢无常,而庄姜端正宁静自守,所以违背他的心意而不被理睬。”
狂风且阴霾,惠然肯来?不来也不往,悠悠我的思念。
“霾”,《说文》说:“风雨土也。”大概是风扬起尘土而白天昏暗。“惠然肯来”是指来的迅速。“莫往莫来”是指有不来的时候。然而我的思念,不是因为他不来而思念,而是因为他的狂惑无常而忧虑思念。
狂风且阴沉,不久又阴沉。醒来说话不能入睡,祝愿则打喷嚏。
“终风且曀”,是指风且阴沉。“不日有曀”,是说既然已经阴沉了,没过几天又阴沉了。人的狂惑不醒悟,大概就是这样。“寤言不寐”是指忧虑思念之深,所以醒来后不再入睡。“愿言则嚏”,徐氏说:“嚏是指脑鼻中气壅塞,遇到喷嚏则气才舒展。”
阴沉的样子,雷声初发的声音。醒来说话不能入睡,祝愿则思念。
“曀曀”,是阴沉的样子;“虺虺”,是雷初发的声音。“怀”是指思念。
击鼓
卫国从军者自述的诗。
击鼓声镗镗,踊跃使用兵器。在国都修筑土墙,在漕邑筑城,我独自南行。
四章都是赋的手法。军队靠鼓声前进,所以听到鼓声就没有不踊跃的。传曰:“一鼓作气。”又说:“拿着鼓槌击鼓,就会忘记自身。”士兵奋发向前,是鼓声使他们这样的。“土国”,是指在国都执行土功;“城漕”,是指在漕邑筑城。有的役使土功,有的筑城,有的从军,三件事同时兴起,而从军尤其艰难。
跟随孙子仲,平定陈国与宋国,不让我回去,忧心忡忡。
孙子仲,是军帅的姓字。将帅不是人师,长久在外,不与我一同回去,所以忧心忡忡。
在哪里居住在哪里停留,在哪里丢失了马匹。到哪里去寻找?在树林之下。
在这里居住停留,是因为军队驻扎有所畏惧。在这里丢失了马匹,无法抵御敌人。丢失马匹而在林下寻找,可见其失伍离次。
士卒之失志如此,将之罪也。
死生契阔,与子成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思念其室家之辞也。言在家之时,与妻临别,相与期约。我之死生不可知也。契阔而不得即归也。既与子有成言矣,且当别之时,执子之手,而期以偕老。夫妇之恩,岂薄哉?
译士兵们意志消沉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将领的罪过。
无论生死离合,我都与你立下誓约。牵着你的手,与你一起白头偕老。
这是思念家中妻室的言辞。说的是在家时,与妻子临别之际,互相约定。我的生死难以预料。因战乱奔波而无法立即回家。既然已经与你立下誓言,那么在分别的时候,牵着你的手,约定要一起白头偕老。夫妻之间的恩情,难道淡薄吗?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于嗟叹辞!洵者,信也。信者,伸其志也。夫既有偕老之约,于是叹息而言:「今之竟尔契阔,知我之不可以生矣。在家而有信誓,知我之志不得以伸矣。」王者之师,用之以制,故出必有功;体之以情,故劳而无怨。今观此诗,士失伍、离次,不以其制矣;思室家而志不遂,不悉其情矣。兹所以为变风乎?
凯风
衞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其子作诗自责,以感悟之也。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比也,凯恺同乐也。风者,天地之怒气。南风而谓之凯风,则和煦而不怒,能长养万物者也。棘者,多刺之小木。故子以自比,而棘心又其稚弱未成者,言子之幼且非材也。夭夭,盛长貌。劬劳,言育子之难也。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棘可为薪,比子之成人也。称母之圣善,而自言子之不善,唯自责而已。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兴也,寒泉在浚邑之下,洁清而▯渟,不滥流于外也。母有七子,乃不能安处,而反自劳苦乎?母以淫风流行,不能慎守,必托以何?有何无?而出入不常。故子以母之劳苦为辞,而深责已之不能孝养也。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言黄鹂之鸣,能以好音悦人意。为子者乃不能慰悦其母心,何哉?七子者,观其自责之辞,皆贤子也。言母之劳苦,非不能供养;言母之不悦,非不能顺亲母也。知鬻子之勤,而不能以母道自重。其子之贤,乃能微辞以谏,不显亲之恶。盖将喻母于道,斯可谓孝矣。
雄雉
妇人以夫之从役于外而作也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兴也。雉,野鸡也。妇人见雄雉之飞,其羽泄泄然,舒缓自得,因谓“我所思者,乃从役于外,自遗阻隔”。夫之从役,必不得已而行,谓之“自遗阻隔”者,言其得已而不已,乃忧思之辞也。亦以见衰世之使人不以其道也。
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雄雉或下其音,或上其音,与雌相随,飞鸣自得。曰展,曰实,皆诚也。诚矣,君子敬之至也。诚劳我心,爱之深也。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逺,曷云能来。
赋也,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时之久也。悠悠然思之不已,思之长也。思之长者,发乎情也,知其不即至,止乎礼义也。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百,犹言凡百也。凡百者,总计也。总计君子者,皆当知德行。不知德行,言岂不知德行乎?君子者,苟能不忮害,则与人无怨尤;又能不贪求,则不为欲所累。将何为而不善乎?此又见其夫之贤,知其终不犯患也。
匏有苦叶
刺淫乱之诗也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比也,陆佃云:「瓠长而瘦,上匏短颈大腹。瓠甘而匏苦。佩匏可以渡水。但今有叶未可以佩渡。」处方深亦非佩匏之时也。以衣涉水,由带以上曰厉;褰裳渡水,由膝以下曰揭。水深则厉,不必褰;水浅则揭,不必厉。言渡水者,当量深浅之宜也。淫乱之人,唯知纵欲,不知循理。譬之水不可渡而必欲渡,衣不必厉而厉,裳不必褰而褰也。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弥者,水之盛满也。鷕者,雌雉之声也。水盈而不可渡,则不渡可也。雌鸣而无其雄,则独处可也。今不可渡而渡,乃曰“水不濡车轨”;非所求而求,乃曰“雉可与兽合”。人之非匹偶而妄求,亦若是乎?
雝雝鸣鴈,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赋也,昏礼纳采,用鴈,而亲迎以昏归,妻以冰泮。今言鴈鸣于野,而雝雝然,则纳采之礼未行也。日初出于旦,则非亲迎之时也。冰之未泮,妻亦未可以归也。彼淫乱者,岂能顾礼哉?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比也,招招者,招呼之非一人。卬者,我也。言我而讹转为卬也。舟子招人以渡,而我独不从者,我必待我之友而同济
译唉,路途遥远啊,让我无法生存!唉,相距太远啊,让我无法守信!
“于嗟”是叹息之词。“洵”就是“信”的意思。“信”就是伸展自己的志向。既然已有白头偕老的约定,于是叹息着说:“如今竟然如此离散,我知道自己无法存活了。在家时曾有信誓,我知道自己的志向无法伸展了。”王者的军队,用制度来约束,所以出征必定有功;用情感来体恤,所以辛劳而没有怨恨。现在看这首诗,士兵脱离队伍、离开行列,是不按照制度行事了;思念妻室而志向不能实现,是不体恤他们的情感了。这就是它成为变风的原因吧?
凯风
卫国有一位生了七个儿子的母亲,不能安守妇道,她的儿子们作诗自责,以此感悟她。
凯风从南方吹来,吹拂那酸枣树的嫩心。酸枣树的嫩心茂盛生长,母亲养育我们辛劳。
这是比兴的手法,“凯”和“恺”同义,都是快乐的意思。风,是天地的怒气。南风被称为凯风,是因为它和煦而不发怒,能够长养万物。棘,是多刺的小树。所以儿子们用棘来自比,而棘心又是其中稚嫩未成的部分,说的是儿子年幼且不成材。夭夭,是茂盛生长的样子。劬劳,是说养育子女的艰难。
凯风从南方吹来,吹拂那酸枣树枝条。母亲圣明善良,我没有贤良的儿子。
棘木可以做柴薪,比喻儿子们已经成人。称赞母亲的圣明善良,而自说儿子不善,只是自责罢了。
那里有寒泉,在浚邑之下。有七个儿子,母亲却如此劳苦。
这是起兴的手法,寒泉在浚邑之下,清澈而静止,不泛滥流向外边。母亲有七个儿子,却不能安处,反而自讨劳苦吗?母亲因为淫风流行,不能谨慎自守,必定是借口什么?有什么借口?没有借口?而行为出入不常。所以儿子们以母亲的劳苦为辞,而深深责备自己不能孝养母亲。
睍睆的黄鸟,发出悦耳的鸣声。有七个儿子,没有人能安慰母亲的心。
说黄鹂的鸣叫,能用悦耳的声音使人高兴。作为儿子却不能使母亲开心,为什么呢?七个儿子,看他们自责的言辞,都是贤良的儿子。说母亲劳苦,不是不能供养;说母亲不悦,不是不能顺从母亲。知道母亲辛勤养育,却不能以母道自重。他们的儿子贤良,能用委婉的言辞劝谏,不显露父母的恶行。大概是要用道理来开导母亲,这就可以称为孝了。
雄雉
这是妇人因丈夫在外服役而作的诗。
雄雉在飞翔,羽毛舒缓自得。我思念他啊,自找阻隔。
这是起兴的手法。雉,是野鸡。妇人看见雄雉飞翔,它的羽毛舒缓自得,因而说“我所思念的人,在外服役,自找阻隔”。丈夫服役,必定是不得已而行,说“自找阻隔”,是说如果可以避免却不去避免,这是忧思之辞。也由此看出衰败时代的统治者不按照正道役使人民。
雄雉在飞翔,时而低鸣时而高鸣。确实啊,君子实在让我操心。
雄雉有时低鸣,有时高鸣,与雌雉相随,飞鸣自得。说“展”,说“实”,都是真诚的意思。真诚,是君子敬爱到了极点。真诚地让我操心,是爱得深。
看那日月,我思念悠长。道路如此遥远,何时才能回来。
这是赋的手法,日去则月来,月去则日来,时间长久。悠悠然思念不止,思念长久。思念长久,是发自真情;知道他不马上到来,是止于礼义。
各位君子,不知德行,不嫉妒不贪求,何事不善。
百,是说凡百。凡百,是总计。总计君子,都应当懂得德行。不知德行,是说难道不知德行吗?君子,如果能不嫉妒,则与人无怨恨;又能不贪求,则不为欲望所累。将有什么不善呢?这又显示出她的丈夫贤良,知道他终究不会犯下祸患。
匏有苦叶
这是讽刺淫乱的诗。
匏瓜有苦叶,渡河有深水浅滩。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水浅就提起衣裳涉水。
这是比兴的手法,陆佃说:“瓠长而瘦,上匏短颈大肚。瓠甜而匏苦。佩戴匏瓜可以渡水。但现在有叶子,还不可以佩戴渡水。”此时水势正深,也不是佩戴匏瓜的时候。穿着衣服涉水,从腰带以上涉水叫厉;提起衣裳涉水,从膝盖以下涉水叫揭。水深就穿着衣服涉水,不必提起衣裳;水浅就提起衣裳涉水,不必穿着衣服涉水。说渡水的人,应当衡量深浅的适宜。淫乱的人,只知道纵欲,不知道遵循道理。好比水不可渡却一定要渡,衣服不必穿着涉水却穿着,衣裳不必提起却提起。
河水满溢,雌雉鸣叫。河水满溢不沾湿车轨,雌雉鸣叫寻求雄雉。
弥,是水盛满的样子。鷕,是雌雉的声音。水满而不可渡,就不渡也可以。雌鸣而没有雄,就独处也可以。现在不可渡却去渡,却说“水不沾湿车轨”;不是所求却去求,却说“雉可以与兽合”。人不是配偶却妄求,也是这样吗?
大雁鸣叫和谐,旭日刚刚升起。男子如果娶妻,趁冰未融化之时。
这是赋的手法,昏礼纳采,用大雁,而亲迎在黄昏归家,娶妻在冰融化时。现在说大雁在野外鸣叫,和谐悦耳,那么纳采之礼还未实行。太阳初出于早晨,那么不是亲迎的时候。冰未融化,妻子也不可以归家。那些淫乱的人,岂能顾念礼制呢?
招呼啊,船夫!别人渡河,我不渡?别人渡河,我不渡?我等待我的朋友。
这是比兴的手法,招招,是招呼不止一人。卬,是我。说“我”而讹传为“卬”。船夫招呼人渡河,而我独自不跟随,我必定等待我的朋友一起渡河。
习习谷风,以隂以雨。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比也,习习谷风,言东风之和煦也。葑菲,严氏曰:葑,萝卜也;菲,土瓜也。尔雅注以葑为芜菁,亦萝卜下体根也。首以谷风隂雨为比,言隂阳和而雨泽降,犹夫妇和而家道成。我之黾勉勤力,与尔同心,不宜怒我而见弃。又以葑菲下体为比,言采葑菲者,不可以根之替,遂见弃捐。但我之徳音,能蒙怜恤,不相背负,则可偕老而同死也。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逺伊迩,薄送我畿。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赋而比也。妇既见弃矣,其行迟迟,若有违背,不忍遽去。而夫之送我,不过门限,故又以菜为比:荼,苦菜;荠,甘菜。荼虽苦,而甘如荠。喻弃妇之苦,有甚于荼也。夫之宴乐,新昏情如兄弟,厚于新而薄于旧,何其甚乎?
泾以渭浊,湜湜其沚。宴尔新昏,不我屑以。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
比也,泾水浊而渭水清,二水既合流,因渭之清,见泾之益浊;以新人之美而见,故妇之益丑,亦犹是也。然又曰:“湜湜其沚者,沚,水中之洲也。泾水虽浊,而近于洲渚者尚湜湜然而清,犹故妇虽见弃,尚有可取,但以夫方乐新昏,不以我为洁尔。”毋逝我梁,言毋往我之鱼梁;毋发我笱,言毋发我之笱而取其鱼,以喻毋居我之处,毋行我之事也。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又言:“我身且无人阅视,又何暇恤我去后哉?”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勉求之。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赋也,此述其平日之勤苦。水之深者,或桴或舟以渡之;水之浅者,或泳或游以涉之。泳者,潜行水中;游者,浮水而渡也。又言:何者家之所有,何者家之所无?其无者,强勉以求之。至于隣里族姻,或有死亡,又往吊恤。匍匐者,手足并行,言救之急也。
不我能慉,反以我为雠。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鞠,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不我能慉,不能养我也。反以我为雠,视我如仇雠。此既阻我德,我虽有善不见取也。贾用不售,如贾人有货无处鬻之也。昔育恐育鞠,昔为生理,惟恐其穷尽也。及尔颠覆,颠仆倾覆也。既生既育,比予于毒。生理既遂,比我于毒物而弃之也。
我有防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有洸有溃,既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来塈。
防蓄者,蓄聚美菜也。北方地寒,秋蓄干菜,冬无菜,时食之。今乐新昏,是亲我于穷困之时,弃我于安乐之日,如冬食干菜,至春夏则不食之矣。有洸有溃,肆其武怒也。既诒我肄,遗我以劳事也。不念昔者,伊余来塈,言不念昔之来时,但令安息,不令劳苦。士之好恶不常,而恩义衰薄,有如是哉。
式微
旧序以为,黎侯失国,寓于卫,其臣劝之归也。传曰:「此无所考,姑从序説。」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二章皆赋也。式者,发语辞;微者,衰也。重言「式微」,见衰之甚也。既衰之甚,何不归乎?非为君之故,何为而露处于此也?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下二句盖曰:非为君之一身,何为而在泥涂之中?然非真在泥中也,亦见其污辱之甚耳。
旄丘
黎之臣子,久寓于卫,而作也。传意,同上。
旄丘之葛兮,何诞之节兮?叔兮,伯兮,何多日也!
兴也。丘之前高后下,曰旄丘,如旄头之形也。葛蔓长而节疎濶,时旣久矣。卫之诸臣,何多日而不见救乎?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赋也,必有与。必候其所与者偕来也。必有以,必有他故而不得即来也。
狐裘蒙茸,匪车不东。叔兮伯兮,靡所与同。
狐裘防茸,客久而裘敝也。匪车不东,非我之车不东,来告之也。靡所与同,先则疑其必有与,至此则知其竟无与同,至者矣。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琐者,细碎;尾者,微末。
译和煦的谷风,带来阴云和雨水。我们勤勉同心,你不该对我发怒。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嫌弃它们的根茎。美好的德行不要违背,我愿与你同生共死。
这是比兴的手法。和煦的谷风,说的是东风的和暖。葑和菲,严氏说:葑是萝卜;菲是土瓜。《尔雅》注把葑当作芜菁,也是萝卜的根茎。开头以谷风阴雨作比,说阴阳和合而雨泽降下,就像夫妇和睦而家道成就。我勤勉努力,与你同心,你不该发怒而抛弃我。又用葑菲的根茎作比,说采摘葑菲的人,不能因为根茎不好,就把它丢弃。只要我的德行能蒙受你的怜恤,你不背弃我,就可以白头偕老,一同死去。
走路缓慢,心中充满违逆之情。距离不远,你只把我送到门槛边。谁说苦菜苦,它却像荠菜一样甜。你与新欢宴乐,亲密得像兄弟一样。
这是赋兼比的手法。妇人已经被抛弃,她走得很慢,好像有违背之处,不忍心立刻离开。而丈夫送她,不过门限,所以又用菜作比:荼是苦菜;荠是甜菜。荼虽然苦,却像荠菜一样甜。比喻被弃妇人的痛苦,比苦菜还要厉害。丈夫宴乐,与新欢的情意像兄弟一样,厚待新人而薄待旧人,这太过分了吧?
泾水因渭水而显得浑浊,水边却清澈见底。你与新欢宴乐,不屑于与我同行。不要经过我的鱼梁,不要打开我的鱼篓。我自己尚且不被接纳,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
这是比兴的手法。泾水浊而渭水清,两水汇合后,因为渭水的清,显得泾水更加浑浊;因为新人的美,显得旧妇更加丑陋,也是这样。但又说:“湜湜其沚”,沚是水中小洲。泾水虽然浑浊,但靠近洲渚的地方仍然清澈,就像旧妇虽然被抛弃,仍有可取之处,只是丈夫正乐于新欢,不认为我洁净罢了。“毋逝我梁”,是说不要经过我的鱼梁;“毋发我笱”,是说不要打开我的鱼篓取鱼,比喻不要占据我的位置,不要做我的事情。“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又说:“我自己尚且无人接纳,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代呢?”
水深的时候,用木排或船渡过去;水浅的时候,游水或涉水过去。有什么?没有什么?勤勉地去寻求。凡是邻里亲戚有丧事,就爬着去救助。
这是赋的手法,这里叙述她平日的勤苦。水深的地方,用木排或船渡过去;水浅的地方,游水或涉水过去。游是潜行水中;涉是浮水渡河。又说:家里有什么,家里没有什么?没有的东西,勉强去寻求。至于邻里亲戚,如果有死亡,就去吊唁救助。匍匐是手脚并行,说明救助得很急切。
不能养育我,反而把我当作仇敌。既然阻绝我的德行,就像货物卖不出去。从前养育时担心困苦,与你共患难。既然已经生养,却把我比作毒物。
“不我能慉”,是不能养育我。“反以我为雠”,是视我如仇敌。“此既阻我德”,是我虽然有善行也不被接纳。“贾用不售”,就像商人货物无处售卖。“昔育恐育鞠”,从前为了生计,只担心穷尽。“及尔颠覆”,是颠仆倾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生计已经成就,却把我比作毒物而抛弃我。
我有储备的干菜,也是用来抵御冬天的,你与新欢宴乐,却在我穷困时抛弃我,像冬天吃干菜,到了春夏就不吃了。你粗暴发怒,留给我劳累的事。不念想从前,当初我来时,只让我安息,不让我劳苦。士人的好恶不常,恩义衰薄,竟到了这种地步。
式微
旧序认为,这是黎侯失去国家,寄居在卫国,他的臣子劝他回去的诗。传曰:“这没有考证,姑且从旧序的说法。”
式微,式微,为什么还不回去?如果不是为了国君的缘故,为什么还露宿在野外?
两章都是赋的手法。式是发语词;微是衰败。重复说“式微”,表示衰败得很厉害。既然衰败得很厉害,为什么不回去呢?如果不是为了国君的缘故,为什么还露宿在这里?
式微,式微,为什么还不回去?如果不是为了君主自身,为什么还陷在泥沼中?
后两句大概是说:如果不是为了君主自身,为什么还陷在泥涂之中?但这并不是真的陷在泥中,也是表示受辱很厉害罢了。
旄丘
黎国的臣子,长期寄居在卫国,而作的诗。传意,同上。
旄丘上的葛藤啊,为什么节间这么长?叔啊,伯啊,为什么日子这么久?
这是兴的手法。丘前高后低,叫旄丘,像旄头的形状。葛藤长而节间稀疏,时间已经很久了。卫国的各位臣子,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救援?
为什么停留?一定有所等待。为什么这么久?一定有所原因。
这是赋的手法,一定有所等待。一定是等待所等待的人一起来。一定有所原因,一定有其他缘故而不能立刻来。
狐皮袍子蓬松,不是车不向东。叔啊,伯啊,没有人与我同行。
狐皮袍子蓬松,客人久留而袍子破旧。不是车不向东,是来告知的。没有人与我同行,先前怀疑一定有所等待,到这里才知道竟然没有人与我同行,到来的人了。
细碎啊,微末啊,流离失所的人,叔啊,伯啊,袖手旁观。
琐是细碎;尾是微末。
琐兮,尾兮,言久客而为人所轻贱也。流离之子,言其为漂荡之人也。褎如充耳,传曰:“褎,多笑貌;充耳,塞耳也。”耳聋之人,恒多笑。以急难告卫人,而若不闻,唯笑而已矣。夫救灾恤患者,义也;矧卫在西周世,为方伯,以大恤小,尤所当急。黎侯失国,久寓于卫,其以叔伯称之,亲之至也,望之切也。而卫人邈然无意,尚为有人心乎?卫之中灭,而其诗居变风之首,良有以夫。
译衣饰细巧,裙摆摇曳,这是说长期寄居他国而被人轻视贱待。流离失所的游子,是说他是漂泊不定的人。笑容满面却充耳不闻,传文说:“褎,是笑容多的样子;充耳,是塞住耳朵。”耳聋的人,往往总是笑。黎侯以急难之事告知卫人,卫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罢了。救灾济难,是道义所在;况且卫国在西周时期,身为方伯,以大恤小,尤其应当急切救助。黎侯失去国家,长期寄居在卫国,卫国人称他为叔伯,这是亲近到了极点,期望也极为深切。然而卫国人漠然无意,难道还有人心吗?卫国最终被灭,而它的诗歌位居《变风》之首,确实是有原因的。
简兮
贤者不得志,而仕于伶官,是诗其自嘲之辞也。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赋也,简兮,简慢不恭之意。或曰:简者,简择用之也。万舞者,文武二舞之总名。《大戴礼》曰:「汤武以万人得天下,故干舞称万舞,亦是舞人盛多之称也。」言方将,又言日方中,盖舞人未集之时,在前上处,言在君之前而处于上,自夸之意也。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以硕人之俣俣为公庭之舞人,不以为辱。又自言其如虎之强勇,其执马缰能如组之柔。盖不唯可充舞人,亦且可为仆御也。言执辔者,舞与御皆贱役也。前曰「在前上处」,此曰「硕人」,又曰「力如虎」,皆自誉而实自嘲也。
左手执籥,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
籥如笛而六孔,或三孔。翟者,雉羽,皆文舞所执也。赫如渥赭,其貌赫然而盛,既厚渍而又红润也。公言锡爵,乃献工之礼也。锡爵,予之以酒也。传曰:「以硕人而得此,则亦辱矣。」乃反以其赉予为荣,亦玩世不恭之意。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兴也,榛栗之小者,苓甘草也。山则有榛,隰则有苓。物之生也,各得其所。故起兴曰:“将谁之思乎?思西方之美人也。”再言:“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深以见盛王之贤,而东周以来不复有矣。若人者,使遇明君而用之,岂无以自着也哉?而乃当衰世,事庸主,而竟止于是,惜也。
泉水
卫女嫁于诸侯,父母既终,欲归不得,作诗以述其意。
毖彼泉水,亦流于洪。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聊与之谋。
兴也。泉水者,水名也。毖然而出之泉水,流而合于淇。因起兴曰:“我思卫之勤而不得归。”于是与娈美之诸姬谋其可归与否也。
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女子有行,逺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此下赋也。泲、祢皆嫁时所歴之地名也。言其初嫁也,于泲而宿,止于祢而饮饯。是时有行已逺父母兄弟礼,国君夫人父母在则归宁,殁则使大夫宁于兄弟。是则父母既殁,义不可归也。姑姊即诸姬也,先问诸姑,次及长姊,以其处尊能守礼法,故就之决行止。
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载脂载牵,旋车言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
干言今归时所歴之地名也。于干而宿,止于言而饮饯。载脂者,以脂润其车轴;载牵者,理其车轴令可行。也是则可,即至于卫矣。而又曰不瑕,有害则又恐有害于义焉。瑕何通?不何有害,犹云不无害也。斯则止乎礼义者也。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冩我忧。
肥泉,卫之水名,须与漕、卫之二邑也。驾言出游,谓驾车而行也。既知害义,不敢归矣。然其思卫之心,无时而已。安得驾车而行,往游于彼,以舒冩我心之忧乎?
北门
贤者处乱世,事暗君,不得志而赋此也。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比也自北门而出,将归其家也。心殷殷然而忧之甚。既忧其公,又忧其私也。贫而无以为礼,曰窭。窭而且贫,禄之薄也。莫知其艰难,无所控诉也。终之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无可奈何而归之天也。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谪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赋也。王事适我,言王命所为之事以付之我也。政事一埤益我,言其侯国之事又一切以加之我也。事烦如此,所以忧之。自外入其室,室中之人又交徧谪我。盖日用窘乏,故怨而责之也。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徧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敦《广韵》曰:“迫也。”盖促迫之意,摧沮抑之也。王事促迫之,则甚于适矣。室人摧抑之,盖使之亲劳苦之事,则甚于谪之矣。
北风
贤者居下位,而遭危乱,相与去之也。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赋
译简兮
贤能的人不得志,却任职于乐官之中,这首诗大概是他的自嘲之辞。
简兮简兮,正要进行万舞。太阳正当中天,在君主面前的高处。
这是赋的手法。“简兮”,是简慢不恭敬的意思。有人说:“简”,是简择任用的意思。“万舞”,是文舞和武舞的总称。《大戴礼记》说:“商汤和周武王凭借万人取得天下,所以干舞称为万舞,这也是形容舞者众多的说法。”说“方将”,又说“日方中”,大概是舞者尚未集结之时,“在前上处”,是说在君主面前而处于高位,这是自夸的意思。
身材高大魁梧,在公庭中跳万舞。有力气像猛虎,手握缰绳像编织丝带一样柔和。
以高大魁梧之身作为公庭中的舞者,并不以此为辱。又自称自己像老虎一样强勇,手握马缰能像丝带一样柔顺。大概不仅是充任舞者,而且可以担任驾车之人。说“执辔”,是因为舞蹈和驾车都是低贱的役事。前面说“在前上处”,这里说“硕人”,又说“力如虎”,都是自我夸耀而实际上是自我嘲讽。
左手拿着籥,右手拿着翟羽,面色红润如涂了厚漆。公说:“赐酒。”
籥像笛子一样有六个孔,或者三个孔。翟,是野鸡的羽毛,都是文舞所持的器具。赫如渥赭,是说面色赫然盛大,既经过厚涂而又红润。公说赐爵,这是献酬乐工的礼仪。锡爵,就是给予酒。传文说:“以高大魁梧之身得到这个,那也是耻辱了。”却反而以这种赏赐为荣,这也是玩世不恭的意思。
山上有榛树,低湿之地有甘草。我在思念谁呢?西方的美人。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
这是兴的手法。榛是栗类的小树,苓是甘草。山上有榛,低湿之地有苓。万物生长,各得其所。所以起兴说:“我在思念谁呢?思念西方的美人。”再次说:“那位美人啊,是西方的人啊。”深切地表明盛王的贤明,而东周以来再也没有了。像这样的人,如果遇见明君而被任用,难道没有自我显扬的机会吗?却偏偏身处衰世,侍奉庸主,竟然只落得如此地步,真是可惜。
泉水
卫国女子嫁到诸侯国,父母已经去世,想要回娘家却不能,作诗来陈述她的意思。
那泉水清澈,也流入淇水。怀念卫国,没有一天不思念。那些美好的姬姓女子,姑且与她们商量。
这是兴的手法。泉水,是水名。泉水清澈地流出,汇入淇水。因此起兴说:“我思念卫国勤勉却不得归去。”于是与美好的姬姓女子商量是否可以回去。
在泲地住宿,在祢地饮酒饯行。女子出嫁,远离父母兄弟。询问我的各位姑母,进而问到长姐。
以下是赋的手法。泲、祢都是出嫁时所经过的地名。说当初出嫁时,在泲地住宿,在祢地停留饮酒饯行。这时有女子出嫁已远离父母兄弟的礼仪,国君夫人父母在世时可以回娘家省亲,父母去世则派大夫去问候兄弟。那么父母既已去世,按礼义就不可以回去。姑母和姐姐就是那些姬姓女子,先询问各位姑母,再问到长姐,因为她们地位尊贵能遵守礼法,所以向她们决定去留。
在干地住宿,在言地饮酒饯行。给车轴涂油,整理车轴,转动车轮准备出发。迅速到达卫国,难道会有害于礼义吗?
干、言是现在归去时所经过的地名。在干地住宿,在言地停留饮酒饯行。载脂,是用油脂润滑车轴;载牵,是整理车轴使其可行。这样就可以了,即到达卫国了。却又说“不瑕”,有害则又恐怕有害于礼义。瑕,通“暇”,不何有害,犹如说不无害。这就是止于礼义的意思。
我思念肥泉,为此长叹。思念须邑和漕邑,我心悠悠。驾车出游,以抒发我的忧愁。
肥泉,是卫国水名,须和漕是卫国的两个城邑。驾言出游,是说驾车而行。既然知道有害于礼义,不敢回去了。然而思念卫国之心,无时停止。怎能驾车而行,前往那里游览,以抒发我心中的忧愁呢?
北门
贤能的人身处乱世,侍奉昏暗的君主,不得志而作此诗。
从北门出来,忧心忡忡。终究穷困且贫穷,没有人知道我的艰难。算了吧!这是天意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
这是比的手法。从北门出来,将要回家。心中殷殷然而非常忧虑。既忧虑公事,又忧虑私事。贫穷得无法行礼,叫做窭。穷困而且贫穷,是因为俸禄微薄。没有人知道我的艰难,无处控诉。最后说:算了吧!这是天意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无可奈何而归于天命。
王事交给我,政事全都加给我。我从外面回来,家人纷纷责备我。算了吧!这是天意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
这是赋的手法。王事适我,是说王命所办之事交给我。政事一埤益我,是说侯国之事又一切加给我。事情如此烦多,所以忧虑。从外面回到家中,家中的人又纷纷责备我。大概是因为日用窘迫,所以怨恨而责备我。
王事紧迫,政事全都加给我。我从外面回来,家人处处压制我。算了吧!这是天意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
敦,《广韵》说:“迫也。”大概是催促紧迫的意思,摧沮抑之,是说压制挫伤。王事催促紧迫,比“适”更甚。家人压制我,大概是让我亲自做劳苦之事,比责备更甚。
北风
贤能的人居于下位,遭遇危乱,互相结伴离去。
北风凉爽,雨雪纷飞。爱护并喜好我的人,携手同行。迟疑什么,情况紧急啊。
这是赋的手法
也。北风其凉,风之寒也。雨雪其雱,雪之盛也。风雪交作,气象愁惨,以比国家危乱而祸难将至也。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邀其同心之友,与之俱去,以避难也。邪?与徐同虚,徐者,寛缓之意。只且,语辞。言岂可以虚徐寛缓而行乎?当亟去可也。或曰:贤者食君之禄,见危乱而去,可乎?曰:致乱者,君之亲昵也。亲昵而与君同生死者,宜也。若疎贱之小臣,则有可去之义矣。
译北风凛冽,是风的寒冷;大雪纷飞,是雪的盛大。风雪交加,景象凄惨,用来比喻国家危乱而祸难将至。对我友善,携手同行,邀请志同道合的朋友,与他们一起离开,以躲避灾难。难道可以虚浮迟缓地行动吗?徐,是宽缓的意思。只且,是语助词。意思是怎能宽缓迟缓地行动呢?应当迅速离开才是。有人说:贤者吃着君主的俸禄,见到危乱就离开,可以吗?回答说:导致动乱的是君主的亲信。亲信与君主同生共死,是适宜的。如果是疏远卑微的小臣,就有离开的道理了。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喈者疾风之声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所见者,无非赤色之狐,无非黑色之乌。二者皆不祥之物,人所恶见也。同行也,同归也,同车也。皆疎贱之臣。犹后人之诗曰:「须行即骑,或徒步,或乗车。当急去之时,无不可也。」
静女
淫奔期防之诗也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三章皆赋也。静女其姝,言女子闲静而色美也。俟我于城隅,期防于城外也。爱而不见,失期未至也。搔首,以手爬其头也。踟蹰,行不进也。盖不见而盘桓,以俟其至尔。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説怿女美。
传曰:「彤管未详何物,盖相赠以结殷勤之意尔。」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美人所赠,人既美,则物亦美也。彤管有炜,则犹可美之物。荑非可美,乃因人而美,又以见爱之愈深也。
新台
卫宣公为其子伋娶于齐,闻其美而欲自娶之,乃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于是作诗刺之也。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赋也,新台在于河上,则泚然而清鲜。河水之近台,则弥弥然而盛。齐女之嫁,本求燕安婉顺,而乃得此籧篨丑疾之人乎?籧篨,本竹席卷以为囷,人之拥肿不能俯者,其状如之,故因以目丑疾之人也。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台洒然而高峻,水浼浼然而平,不殄不能拒絶之也。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比也设网,本以求鱼,而鸿反堕其中,所得非所求也。女本求燕婉之好,而又得此戚施之人,何哉?戚施不能仰,亦丑疾者。疏云:戚施,面柔下人,以色故不能仰。
二子乗舟
旧説:宣公纳伋之妻,是为宣姜,生夀及朔。朔与宣姜愬伋于公,公令伋之齐,使贼先待于隘而杀之。夀知之,以告伋。伋曰:「君命也,不可以逃。」夀窃其节而先往,贼杀之。伋至,曰:「君命杀我,夀有何罪?」贼又杀之。国人伤而赋之也。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谓伋、夀乘舟者将往齐也。景当与影同国,人望二子之舟,其帆影泛泛然,知其往而不返,故思之不已,而中心养养然。养养犹漾漾,言其心之靡定也。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瑕何通?不何有害?疑其有害之者,泉水言有害,害于义也。此言有害,遭杀害也。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子以妇见诛,弟夀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戮,亦独何哉?」或曰:「舜之见恶于瞽叟也,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公子伋知父之将杀已,逃之其可也。曰:仁人之为心,蹈恶之实,固其所惧;被恶之名,亦其所恶。朔与宣姜愬伋于宣公,必诬之以不孝之名矣。被不孝之名,虽逃而幸生,何面目以立于世哉?夫达节者圣也,守节者贤也,失节者庸人也。伋未至于圣,守节斯可也。故伋之死于孝,夀之死于共,乃义之尽而仁之至也。申生之无所逃也,亦然。」
诗演义卷二
<经部,诗类,诗演义>
钦定四库全书
诗演义卷三
明 梁寅 撰
鄘国风
柏舟
旧説《卫世子共伯蚤死,妻共姜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共姜作此以自誓焉》。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兴也,因柏舟在中河而托兴,以言已志。彼髧然两髦之下垂者,实我之仪匹也。两髦者,剪髪夹囟【信】子事父母之饰,亲死然后去之。盖指共伯也。囟,《说文》云:甾盖也。《内则》云:男角,女羁。严氏云:夹囟曰角,两髦也。午达曰:羁,三髻也。之死矢靡它,言虽至于死,誓无他适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传曰:母之于我,覆育之恩,如天广大,而何
译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你若爱我,便与我携手同归。迟疑徘徊,事已紧迫。
喈,是疾风的声音。
没有不是红色的狐狸,没有不是黑色的乌鸦。你若爱我,便与我同乘一辆车。迟疑徘徊,事已紧迫。
所见的,无非是红色的狐狸,无非是黑色的乌鸦。这两者都是不祥之物,是人们厌恶看到的。同行、同归、同车,都指疏远卑贱的臣子。就像后人的诗所说:“该走时就骑,或步行,或乘车。在紧急离去的时候,没有不可行的。”
《静女》
这是描写男女私奔约定相会的诗。
娴静的女子真美好,在城角等候我。躲藏起来不见面,我挠头徘徊。
三章都是赋体。娴静的女子真美好,是说女子安闲文静且容貌美丽。在城角等候我,是说在城外约定相会。躲藏起来不见面,是说错过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挠头,是用手指抓头。徘徊,是走走停停不进。大概是因为没见到而盘桓等待,以期待她的到来。
娴静的女子真漂亮,送我红色的管箫。红管色泽鲜明,喜爱你的美丽。
传文说:“红管具体是什么东西不详,大概是互相赠送以表达殷勤的情意罢了。”
从牧场带回初生的茅草,确实美丽又特别。不是茅草本身美,而是美人所赠。
美人所赠的东西,人既美,那么物品也显得美。红管色泽鲜明,还是可以说美的物品。茅草本身不可谓美,却因人而美,又可见爱得越深。
《新台》
卫宣公为他的儿子伋在齐国娶妻,听说她美丽就想自己娶她,于是在河上建造新台来拦截她。国人厌恶他,于是作诗讽刺他。
新台鲜明,河水浩荡。本想求得安婉顺从,却得到这丑疾之人。
这是赋体,新台在河上,就鲜明清亮。靠近新台的河水,就浩荡盛大。齐女出嫁,本求安婉顺从,却得到这像竹席卷一样的丑疾之人吗?籧篨,本是竹席卷用来做粮囤,人身体臃肿不能弯腰,其形状像它,所以用它来指代丑疾之人。
新台高耸,河水平静。本想求得安婉顺从,却得不到拒绝丑疾之人。
台高耸峻拔,水平静平缓,不殄指不能拒绝他。
设置鱼网,却捕获了鸿雁;本想求得安婉顺从,却得到这戚施之人。
这是比兴,设网本为捕鱼,却反而捕获了鸿雁,所得非所求。女子本想求得安婉顺从的好人,却得到这戚施之人,为什么呢?戚施不能仰头,也是丑疾之人。疏文说:戚施,面容柔顺低下,因为美色而不能仰头。
《二子乘舟》
旧说:宣公纳伋的妻子,这就是宣姜,生了寿和朔。朔与宣姜向宣公诬告伋,宣公命令伋去齐国,派杀手先在险要处等待杀他。寿知道了,告诉伋。伋说:“这是君命,不可以逃避。”寿偷了他的符节先前往,杀手杀了他。伋到了,说:“君命杀我,寿有什么罪?”杀手又杀了他。国人哀伤而作诗。
二子乘舟,船影漂浮。愿想思念你们,心中不安。
二子指伋、寿,乘舟是将要去齐国。景与影同,国人望着二子的船,船帆的影子漂浮不定,知道他们去而不返,所以思念不已,心中不安。养养同漾漾,说心意不定。
二子乘舟,船影远去。愿想思念你们,恐怕有祸害。
瑕通何?不何有害?怀疑有祸害他们的人,泉水篇说有害,是害于义。这里说有害,是遭杀害。太史公说:“我读世家,说至于宣公的儿子因为妇人被杀,弟弟寿争死相让,这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说骊姬的过错相同,都厌恶伤害父亲的意志,但最终死亡,多么悲伤啊?有的父子相杀,兄弟相戮,又为什么呢?”有人说:“舜被瞽叟厌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公子伥知道父亲要杀他,逃跑可以吗?说:仁人的心思,陷入恶行的实际,固然害怕;背负恶名的名声,也厌恶。朔与宣姜向宣公诬告伋,必定诬陷他不孝。背负不孝的名声,即使逃跑侥幸活下来,有什么面目立于世间呢?通达节义的是圣人,坚守节义的是贤人,失去节义的是庸人。伋没达到圣人,坚守节义就可以了。所以伋死于孝,寿死于共,是义尽仁至。申生无处可逃,也是这样。”
《诗演义》卷二
<经部,诗类,诗演义>
钦定四库全书
《诗演义》卷三
明 梁寅 撰
鄘国风
《柏舟》
旧说《卫世子共伯早死,妻共姜守义,父母想强迫改嫁,共姜作此诗以自誓》。
漂浮的柏木舟,在那河中央。下垂的两鬓发,确实是我的配偶。至死誓无二心,母亲啊天啊,不理解人啊。
这是兴体,因柏舟在河中央而寄托兴意,以言明己志。那下垂的两鬓发,确实是我的配偶。两鬓发,是剪发夹囟【信】子侍奉父母的装饰,亲人死后才去掉。大概指共伯。囟,《说文》说:甾盖也。《内则》说:男角,女羁。严氏说:夹囟曰角,两鬓发。午达说:羁,三髻也。至死誓无他适,说即使到了死,发誓没有别的去处。母亲啊,天啊,不理解人啊!传文说:母亲对于我,覆育之恩,如天广大,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