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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张子全书一

(卷首)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9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张子全书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张子全书十四卷,宋张载撰。载字子厚,考载所著书见于宋史艺文志者有《易说》三卷,《正▯十卷,《经学理窟》十卷,《文集》十卷。虞集作吴澄行状称尝校正张子之书,以《东西铭》冠篇,《正防次之。今未见其本,此本不知何人所编,题曰《全书》,而止有《西铭》一卷,《正防二卷,《经学理窟》五卷,《易说》三卷,《语録抄》一卷,《文集抄》一卷,又《拾遗》一卷,又采宋元诸儒所论及行状等作为附録一卷,共十五卷。自《易说》《西铭》以外,与史志卷数皆不相符,又《语録》《文集》皆称曰抄,尤灼然非其完帙,盖后人选録之本,名以《全书》,殊为乖舛。然明徐时逹所刻已属此本,嘉靖中吕柟作《张子抄释》称《文集》已无完本,惟存二卷。康熈己亥朱轼督学于陜西,称得旧稿于其裔孙五经博士绳武家,为之重刋勘其卷次篇目亦即此本,则其来已久矣。张子之学主于深思自得,本不以著作繁富为长,此本所録虽卷帙无多,而去取谨严,横渠之奥论防言其精英,业已备采矣。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张子全书序

  歳己丑予奉

命廵学陜右,莅扶风,率诸生谒横渠张子庙。虽车服礼器鲜有存者,然登其堂,不觉敛容屏息,肃然起敬焉。既而博士绳武示予《横渠全集》,且曰:「是书多错简,欲重刻未逮也。」予自幼读《西铭》,正▯虽未窥见奥蕴,然每一展卷,輙胸臆爽豁。既得读全书,益有鼓舞不尽之致焉。大抵言性言命,使人心玩之而如其所欲言者,必身体之而适得其力之能至者也。集中《经学》《理窟》诸篇,于礼乐、诗书、井田、学校、宗法、防祭讨论精确实有可见之施行。薛思庵曰:「张子以礼为教,不言理而言礼,理虚而礼实也。儒道宗防,就世间纲纪伦物上着脚,故由礼入最为切要,即约礼、复礼的传也。」《西铭》言仁大而非夸,盖太极明此性之全体,《西铭》状此性之大用,体虚而防用▯而实焉。正防论天地太和絪緼,风雨霜雪,万品之流行,山川之融结,即器即道,皆前人之所未发。朱子所谓亲切严宻是也。史称横渠以《易》为宗,以《中庸》为体,以孔孟为法。与诸生言学,毎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学必为圣人而后已」,以为知人而不知天,求为贤人而不求为圣人,此学者大蔽也。又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徃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卓哉张子,其诸光辉而近于化者欤?若其所从入,则循循下学,正防所谓「言有教,动有法,息有养,瞬有存」数语尽之矣。是故学张子之学而实践其事者,斯不愧读张子之书而洞晰其理。予也不敏,何足以言学?然窃喜读张子书而有鼓舞不尽之致,用校正而梓之,以成博士志焉。时

康熙五十八年冬至月,髙安后学朱轼序。

  钦定四库全书

  张子全书卷一

西铭【此篇论乾坤一大父母,人物皆己之兄弟一辈,而人当尽事亲之道以事天地】

【朱子曰:横渠姓张,名载,字子厚,秦人也。学古力行,笃志好礼,为闗中士子宗师。尝于学堂双牖,左书砭愚,右书订顽。伊川先生曰:是啓争端,改曰东铭、西铭。二铭虽同岀于一时之作,然其词义之所指,气象之所及,浅深广狭,判然不同。是以程门专以西铭开示学者,而于东铭则未尝言。盖学者诚于西铭之言,反复玩味,而有以自得之,则心广理明,意味自别。若东铭则虽分别长傲、遂非之失于毫厘之间,所以开警后学,亦不为不切。然意未有穷,而于下学工夫,盖犹有未尽者。又安得与西铭彻上彻下,一以贯之之防同日语哉】

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

天,阳也,以至徤而位乎上,父道也。地,隂也,以至顺而位乎下,母道也。人禀气于天,赋形于地,以藐然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张子全书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按:《张子全书》十四卷,宋代张载撰写。张载字子厚,考查张载所著书籍,见于《宋史·艺文志》的有《易说》三卷,《正蒙》十卷,《经学理窟》十卷,《文集》二十卷。虞集在撰写吴澄的行状中称,吴澄曾校正张子的著作,以《东西铭》冠于篇首,《正蒙》次之。现在未见那个版本,这个版本不知是谁编纂的,题名为《全书》,却只有《西铭》一卷,《正蒙》二卷,《经学理窟》五卷,《易说三卷,《语录抄》一卷,《文集抄》一卷,又有《拾遗》一卷,又采集宋元各位儒者的论述以及行状等作为附录一卷,共十五卷。除了《易说》《西铭》以外,卷数都与史志记载不符,而且《语录》《文集》都称为“抄”,显然不是完整的原帙,大概是后人选录的版本,却命名为《全书》,实在很错乱。然而明代徐时达所刻印的已经是这个版本,嘉靖年间吕柟作《张子抄释》,称《文集》已经没有完整版本,只保存了两卷。康熙己亥年朱轼在陕西督学,称在其后裔五经博士张绳武家中得到旧稿,为之重新刊印,校勘其卷次篇目也就是这个版本,那么它的流传由来已久了。张子的学问主张深思自得,本来不以著作繁富为长处,这个版本所收录的虽然卷帙不多,但取舍严谨,横渠先生深奥的言论,其精华已经完备地采集了。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张子全书序

岁在己丑,我奉命巡视陕西学政,到达扶风,率领众学生拜谒横渠张子庙。虽然车马服饰礼器很少留存,但登上他的祠堂,不觉收敛容貌屏住呼吸,肃然起敬。随后博士张绳武给我看《横渠全集》,并且说:“这本书多有错简,想要重刻却来不及了。”我自幼读《西铭》,《正蒙》虽然未窥见其深奥的内涵,但每次展开书卷,就感到胸襟爽朗开阔。既然得以阅读全书,更有鼓舞不尽的情致。大抵谈论性、谈论命,使人心玩味而如同他想要表达的那样,必定是亲身实践而恰好达到其能力所能至的境界。集中《经学》《理窟》等篇,对于礼乐、诗书、井田、学校、宗法祭祀讨论精确实有可见的施行。薛思庵说:“张子以礼为教化,不谈理而谈礼,理虚而礼实。儒道宗旨,就在世间纲纪伦理事物上落脚,所以由礼入最为切要,这就是约礼、复礼的传承。”《西铭》言仁大而不夸张,大概太极阐明此性的全体,《西铭》描绘此性的大用,体虚而用实。《正蒙》论述天地太和氤氲,风雨霜雪,万物的流行,山川的融结,即器即道,都是前人所未曾阐发的。朱子所说的亲切严密就是如此。史称横渠以《易》为宗旨,以《中庸》为体统,以孔孟为法则。与学生们谈论学问,常告诫他们“知礼成性,变化气质”的道理,“求学必须成为圣人然后才停止”,认为了解人而不了解天,追求成为贤人而不追求成为圣人,这是求学者的最大弊病。又说:“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生民确立命运,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辟太平。”卓越啊张子,他大概是光辉而接近化境的人吧?至于他所遵循的入门途径,则是循序渐进地从事下学,《正蒙》所说的“言有教,动有法,息有养,瞬存”几句话概括尽了。因此学习张子的学问而实践其事的人,这才不配愧读张子的书而透彻明白其道理。我不聪敏,哪里足以谈论学问?但私下欢喜读张子的书而有鼓舞不尽的情致,于是校正并刻印它,以完成博士的志向。时在康熙五十八年冬至月,高安后学朱轼序。

钦定四库全书

张子全书卷一

西铭【此篇论述乾坤是大的父母,人物都是自己的兄弟辈,而人应当尽事奉双亲之道来事奉天地】

【朱子说:横渠姓张,名载,字子厚,是秦地人。学习古代之道并努力践行,志向笃实喜好礼法,是关中士子的宗师。曾经在学堂两扇窗户上,左边书写《砭愚》,右边书写《订顽》。伊川先生说:这是开启争端,改为《东铭》《西铭》。两铭虽然同出于一时之作,但其词义所指,气象所及,浅深广狭,截然不同。因此程门专门用《西铭》开示学者,而对于《东铭》则未曾提及。大概学者如果真诚对待《西铭》之言,反复玩味,而有所自得,那么心广理明,意味自然不同。至于《东铭》虽然分别长傲、遂非之失于毫厘之间,用来开导警示后学,也不算不切要。但意蕴未尽,而在下学工夫上,大概还有未尽之处。又怎能与《西铭》彻上彻下,一以贯之的道理同日而语呢】

乾称为父,坤称为母。我如此渺小,却混然处于其中。

天,是阳,以至健而位居于上,是父道。地,是阴,以至顺而位居于下,是母道。人禀受气于天,赋予形体于地,以渺小的

身,混合无间,而位乎中,子道也。然不曰天地,而曰乾坤者,天地其形体也,乾坤其性情也。干者,徤而无息之谓,万物之所资以始者也。坤者,顺而有常之谓,万物之所资以生者也。是乃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而父母乎万物者,故指而言之。

译自身与它混合无间,而处于中位,这是子道的表现。然而不称天地,而称乾坤,是因为天地是它们的形体,乾坤是它们的性情。乾,是指刚健而永不停息,是万物赖以开始的凭借。坤,是指柔顺而有常道,是万物赖以生长的凭借。这正是天地之所以成为天地,并作为万物父母的原因,所以特意指称它们。

【朱子曰】须子细看他説理一而分殊。而今道天地不是父母,父母不是天地,不得分明是一理。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凡天下之男皆干之气,凡天下之女皆坤之气。从这里便彻上彻下,都即是一个气,都透过了。自一家言之,父母是一家之父母;自天下言之,天地是天下之父母。混然中处言,混合无间,盖此身便是从天地来。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为父母者,即是乾坤。若以父母而言,则一物各一父母;若以乾坤而言,则万物同一父母矣。万物既同一父母,则吾体之所以为体者,岂非天地之塞?吾性之所以为性者,岂非天地之帅哉?古之君子,惟其见得道理真实如此,所以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推其所为,以至于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而非亿之也。今若必谓人物只是父母所生,更与乾坤都无干渉,其所以有取于西铭者,但取其姑为宏阔广大之言,以形容仁体,破有我之私而已,则是所谓仁体者,全是虚名,初无实体,而小己之私郤是实理,合有分别。圣贤如此郤初不见义理,只见利害,而妄以己意造作言语,以増餙其所无,破壊其所有也。某所论西铭之意,正为长者,以横渠之言不当谓乾坤实为父母,而以胶固斥之,故窃疑之。以为若如长者之意,则是人物实无所资于天地,恐有所未安尔。今来诲犹以横渠只是假借之言,而未察父母之与乾坤,虽其分之有殊,而初未尝有二体。但其分之殊,则又不得不辨也。西山真氏曰:西铭推事亲之心以事夭,盖父母生我者也,而所以生之者天地也。天赋以气,地赋以形。父母固我之父母也,天地亦我之父母也。朱子曰:父母者,一身之父母也;天地者,人与物已与人皆共以为父母者也。父母之生我也,四肢百骸无一不全,必能全其身之形,然后为不忝于父母天地之生我也?五常百善无一不备,必能全其性之理,然后为不负于天地。故仁人事亲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又《西铭》之妙旨,不可以不知也】

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

干阳,坤隂,此天地之气,塞乎两间,而人物之所资以为体者也。故曰:“天地之塞,吾其体。”干徤,坤顺,此天地之志,为气之帅,而人物之所得以为性者也。故曰:“天地之帅,吾其性。”深察乎此,则父干,母坤,混然中防之实可见矣。

【朱子曰】西铭大要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两句上。塞是说气,孟子所谓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即用这个塞字。张子此篇大抵皆古人说话集来。塞只是气,吾之体即天地之气。帅是主宰,乃天地之常理也。吾之性即天地之理。问天地之塞如何是塞?曰:塞与帅字皆张子用字妙处。塞乃孟子塞天地之间,体乃孟子气体之充者,有一毫不满之处则非塞矣。帅乃志气之帅而有主宰之意,此西铭借用孟子论浩然之气处。若不是此二句为之闗纽,则下文言同胞言兄弟等句,在他人中物皆与我初何干渉。其谓之兄弟同胞,乃是此一理与我相为贯通。故上说父母下说兄弟皆是其血脉过度处。西铭解塞帅二字只说大概,若要说尽须用起疏注可也。问天地之帅吾其性,先生解以干徤坤顺为天地之志,天地安得有志?曰:复其见天地之心,天地之情可见,安得谓天地无心情乎?或问福善祸淫天之志否?曰:程先生说天地以生物为心最好,此乃是无心之心也。天地之塞似亦着扩充宇未得,但谓充满乎天地之间,莫非气而吾所得以为形骸者皆此气耳。天地之帅则天地之心而理在其中也。问西铭之义?曰:他▯要血脉尽在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两句上。上面干称父至混然中处是头,下面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便是个项,下面便撤开说许多大君吾父母宗子云云,尽是从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说来。到得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这志便只是那天地之帅吾其性底志。为人子便要述得父之事而继得父之志,如此方是事亲如事天,便要述得天之事继得天之志方是事天。若是违了此道理便是天之

译【朱熹说】必须仔细看他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如今说天地不是父母,父母不是天地,不能明白地看出是同一个理。乾道生成男性,坤道生成女性,那么天下所有的男性都是乾的气,天下所有的女性都是坤的气。从这里便从上到下,全都是同一个气,全都贯通了。从一家来说,父母是一家人的父母;从天下来说,天地是天下人的父母。从浑然一体的中间来说,混合而没有间隙,因为这身体就是从天地来的。人的身体,固然由父母所生,然而父母之所以成为父母的原因,就是乾坤。如果从父母来说,那么每一物各有其父母;如果从乾坤来说,那么万物就拥有同一个父母了。万物既然拥有同一个父母,那么我的身体之所以成为身体的原因,难道不是天地充满其中的气吗?我的本性之所以成为本性的原因,难道不是天地统帅其中的理吗?古代的君子,正因为看到道理真实如此,所以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推展他们的行为,以至于能够将天下看作一家,将中国看作一人,而不是凭空猜测的。现在如果一定说人物只是父母所生,与乾坤完全没有关系,他们之所以采纳《西铭》,只是取它姑且作为宏大广博的话,用来形容仁爱的本体,破除有我的私心罢了,那么所谓的仁爱本体,就完全是虚名,起初没有实体,而小我的私心却是实理,应该有所分别。圣贤这样做却起初看不到义理,只看到利害,而妄用自己的意思造作言语,来增饰那些没有的东西,破坏那些有的东西。我所论述《西铭》的意思,正是为了长者,因为横渠的话不应当说乾坤实在是父母,而用固执排斥他,所以我私下怀疑他。认为如果按照长者的意思,那么人物实在不依赖天地,恐怕有所不安吧。现在来信教诲仍然认为横渠只是假借的话,而没有考察父母与乾坤,虽然它们的分别不同,但起初并没有两个本体。只是它们的分别不同,就不得不辨别了。西山真德秀说:《西铭》推展侍奉亲人的心去侍奉天,大概父母是生我的人,而所以生我的原因是天地。天赋予气,地赋予形。父母固然我的父母,天地也是我的父母。朱熹说:父母,是一个人的父母;天地,是人和万物以及人自己都共同作为父母的。父母生我,四肢百骸没有一样不齐全,必须能够保全身体的形体,然后才不辱没父母天地生我的恩德;五常百善没有一样不具备,必须能够保全本性的道理,然后才不辜负天地。所以仁爱的人侍奉亲人如同侍奉天,侍奉天如同侍奉亲人,这又是《西铭》的精妙旨意,不可以不知道。

所以天地充满其中的气,是我的身体;天地统帅其中的理,是我的本性。

乾为阳,坤为阴,这是天地的气,充满在天地之间,而人物所依赖作为身体的。所以说:“天地充满其中的气,是我的身体。”乾刚健,坤柔顺,这是天地的意志,作为气的主宰,而人物所获得作为本性的。所以说:“天地统帅其中的理,是我的本性。”深入考察这些,那么父为乾,母为坤,浑然一体中间的真实就可以看到了。

【朱熹说】《西铭》的大要在于“天地充满其中的气,是我的身体;天地统帅其中的理是我的本性”这两句话上。塞是说气,孟子所说的“用正直培养而无害,就充满在天地之间”,就是用的这个“塞”字。张载这篇文章大致都是收集古人的话。塞只是气,我的身体就是天地的气。帅是主宰,是天地的常理。我的本性就是天地的理。问天地的塞怎么是塞?回答说:塞与帅字都是张载用字的妙处。塞是孟子说的充满天地之间,体是孟子说的充满身体的气,有一毫不满的地方就不是塞了。帅是志气的主宰而有主宰的意思,这是《西铭》借用孟子论述浩然之气的地方。如果不是这两句话作为关键,那么下面说同胞说兄弟等句,在他人和万物中与我起初有什么关系。称他们为兄弟同胞,是因为这一理与我相互贯通。所以上面说父母下面说兄弟,都是血脉过渡的地方。《西铭》解释塞帅二字只说大概,如果要说明白必须用疏注才可以。问天地的帅是我的本性,先生解释以乾刚健坤柔顺为天地的意志,天地怎么会有意志?回答说:《复卦》显示天地的心,天地的情可见,怎么可以说天地没有心情呢?有人问福善祸淫是天地的意志吗?回答说:程颐先生说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最好,这是无心之心。天地的塞似乎也着扩充字未得,但说充满在天地之间,无非是气而我所得作为形骸的都是这气罢了。天地的帅则是天地的心而理在其中。问《西铭》的意义?回答说:他的血脉全在“天地充满其中的气,是我的身体;天地统帅中的理是我的本性”这两句话上。上面从乾称父到混然中处是开头,下面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便是个转折,下面便展开说许多大君吾父母宗子云云,都是从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说来。到得知化就是善于叙述其事,穷神就是善于继承其志,这志便只是那天地的帅是我的本性底志。作为人子就要叙述父亲的事而继承父亲的志,这样才是侍奉亲人如同侍奉天,就要叙述天的事继承天的志才是侍奉天。如果是违背了这个道理就是天的

悖徳之子,若害了这仁便是天之贼子,若是济恶不悛便是天之不才之子。若能践形,便是克肖之子。这意思,血脉都是从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说▯要都是这两句,若不是此两句,则天自是天,我自是我,有何干渉?或问:此两句便是理一处否?曰:然。问:天地之塞,吾其体。塞者,日月之徃来,寒暑之迭更,与夫星辰之运行,山川之融结,又五行质之所具,气之所行,无非塞乎天地者?曰:塞字意得之。且逐日自把身心来体察,便见得吾身便是天地之性,吾性便是天地之帅。问:先生解《西铭》“天地之塞”作“窒塞”之“塞”如何?曰:后来又改了,只作“充塞”。横渠不妄下字,各有来处。向要到云谷,自下上山,半涂大雨,通身皆湿,得到地头,因思着“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时,季通及某人同在那里,某因各人解此两句,自亦作两句解,后来看也自说得着,所以迤逦便作《西铭》等解。北溪陈氏曰:性只是理,人之生,不成只空得个理,须有个形骸方载得此理。其实理不外乎气,得天地之气成这形,得天地之理成这性。所以横渠曰:“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塞”字只是就孟子“浩然之气,塞乎天地”句掇一字来说;“气帅”字只是就孟子“志气之帅”句掇一字来说理】

译违背道德的儿子,如果伤害了仁德,就是天地的逆子;如果助长恶行而不悔改,就是天地的不肖之子。如果能够践行人的形体所应具有的道德,就是能够像父母(天地)的儿子。这其中的道理,在于:天地的充塞之气构成了我的形体,天地的统帅之理构成了我的本性。所说的要点都在这两句话里,如果不是这两句话,那么天就是天,我就是我,有什么关联呢?有人问:这两句话就是理在一处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天地的充塞之气构成了我的形体。所谓“塞”,是指日月往来、寒暑交替,以及星辰运行、山川凝结,还有五行所具备的质料、气所运行的轨迹,没有不是充塞于天地之间的吗?回答说:“塞”字的意义你理解对了。况且每天自己用身心去体察,就能发现我的身体就是天地的本性,我的本性就是天地的统帅。有人问:先生将《西铭》中的“天地之塞”解释为“窒塞”的“塞”,怎么样?回答说:后来又改了,只作“充塞”解。张载(横渠)不会胡乱用字,每个字都有出处。以前我要去云谷,从山下往山上走,半路上下起大雨,全身都湿透了。到达目的地时,正想着“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我的性”这两句话,季通和某人也在那里。我因为各自对这两句话有不同的解释,自己也作了两句解释,后来看来也说得通,所以逐渐便写了《西铭》等篇的解说。北溪陈氏说:本性只是理,人出生,不可能只空有一个理,必须有个形体才能承载这个理。其实理不在气之外,得到天地之气形成这形体,得到天地之理形成这本性。所以张载说:“天地的充塞之气,构成了我的形体;天地的统帅之理,构成了我的本性。”“塞”字只是从孟子“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这句话中取一个字来说;“帅”字只是从孟子“志是气的统帅”这句话中取一个字来说理。

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人物竝生于天地之间,其所资以为体者,皆天地之塞;其所得以为性者,皆天地之帅也。然体有偏正之殊,故其于性也不无明暗之异。惟人也得其形气之正,是以其心最灵,而有以通乎性命之全体。于竝生之中,又为同类而最贵焉。故曰“同胞”,则其视之也,皆如己之兄弟矣。物则得夫形气之偏,而不能通乎性命之全,故与我不同类而不若人之贵。然原其体性之所自,是亦本之天地而未尝不同也。故曰“吾与”,则其视之也,亦如己之侪軰矣。惟同胞也,故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如下文所云:“惟吾与也,故凡有形于天地之间者,若动若植,有情无情,莫不有以若其性,遂其宜焉。”此儒者之道,所以必至于参天地、赞化育,然后为功用之全,而非有所强于外也。

【朱子曰:通是一气,初无间隔。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万物虽皆天地所生,而人独得天地之正气,故人为最灵。故民吾同胞,物则亦我之侪軰。孟子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等差自然如此。大抵即事亲者以明事天。问:西铭「理一分殊」,莫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之意否?曰:民物固是分殊,须是就民物中又各知得分殊,不是伊川说破也难理会。然看久自觉里面有分别。问:「物吾与也」,莫是党与之与否?曰:然。西山真氏曰:「凡生于天壤之间者,莫非天地之子,而吾之同气者也。」是之谓理一。然亲者吾之同体,民者吾之同类,而物则异类矣。是之谓分殊。以其理一,故仁爱之施无不徧;以其分殊,故仁爱之施则有差。黄岩孙曰:程子云「所以谓万物一体者,皆有此理,只为从那里来。」「生生之谓易,生则一时生,皆完此理。」人则能推,物则气昏,推不得,不可道他物不得有也。人只为自私,将自家躯殻上头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放这身来,都在万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髙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徳,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

干父坤母,而人生其中。凡天下之人,皆天地之子矣。然继承天地统理人物,则大君而已。故为父母宗子,辅佐大君,纲纪众事,则大臣而已。故为宗子之家相,天下之老一也。故凡尊天下之髙年者,乃所以长吾之长。天下之幼一也,故凡慈天下之孤弱者,乃所以幼吾之幼。圣人与天地合其徳,是兄弟之合徳乎?父母者也。贤者才德过于常人,是兄弟之秀出乎?等夷者也。是皆以天地之子言之,则凡天下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非吾兄弟无告者而何哉?

【朱子曰:西铭状仁之体,元自昭著,以昧者不见,故假父母、宗子、家相等名以晓譬之。初未尝谓与乾坤都无干渉,而姑为是言以形容之也。人皆天地之子,而大君乃其适长子,所谓宗子有君道者也,故曰:大君者乃吾父母之宗子尔,非如所谓既为父母又降而为子也。问:宗子如何是适长子?曰:此正以继襧之宗为喻尔,继襧之宗,兄弟宗之,非父母之适长子而何?许多人物生于天地之间,同此一气,同此一性,便是吾兄弟,党与大小等级之不同,便是亲疏逺近之分。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吾兄弟颠连而无告者也,君子之为政,且要主张这一等人】

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

畏天自保者,犹其敬亲之至也。乐天而不忧者,犹其爱亲之纯也。

【朱子曰:西铭首论天地万物与我同体之意,固极宏大,然其所论事天功夫,则自「于时保之」以下方极亲切。问:西铭自「干称父,坤称母」至「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处,是仁之体;于「特保之」以下是做工夫处。曰:若言同胞吾与了,便说着博施济众,郤不是所以只教人做工夫处,只在敬与恐惧。故曰「于时保之,子之翼也」。能常敬而恐惧,则这个道理自在】

违曰悖徳,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不循天理而狥人欲者,不爱其

译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

人和物都共同生长在天地之间,它们所凭借以构成形体的,都是天地充塞之气;它们所获得以成为本性的,都是天地统帅之理。然而形体有偏颇与端正的不同,所以它们在本性上也不无明与暗的差异。只有人得到了形气的端正,因此人心最为灵明,能够通达性命之全体。在共同生长之中,人又属于同类而最为尊贵。所以说“同胞”,那么看待他们,都如同自己的兄弟一样。物则得到了形气的偏颇,不能通达性命的全体,所以与我不同类,不如人那样尊贵。然而推究它们形体和本性的来源,这也是本源于天地,未曾不同。所以说“吾与”,那么看待它们,也如同自己的同辈一样。正因为是同胞,所以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如下文所说:“正因为是同伴,所以凡是存在于天地之间的,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有情的还是无情的,没有不顺应其本性,使其各得其所的。”这就是儒者的道,之所以一定要达到参赞天地、辅助化育,然后才算功用的完备,而不是从外部强加于人的。

【朱熹说:万物通贯是一气,起初没有间隔。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万物虽然都是天地所生,但唯独人得到了天地的正气,所以人最为灵明。因此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也是我的同辈。孟子所说的“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其等级差别自然如此。大体上就是通过侍奉亲人来阐明侍奉天。问:《西铭》中的“理一分殊”,莫非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意思吗?答:百姓和万物固然有分别,必须要在百姓和万物中又各自知道其中的分别,如果不是伊川先生点破,也难以理解。然而看得久了,自然觉得里面有分别。问:“物吾与也”,莫非是党与之“与”吗?答:是的。西山真氏说:“凡是生于天地之间的,没有不是天地的子女,而与我同气的。”这就叫做理一。然而亲人是我同体的,百姓是我同类的,而物则是异类的。这就叫做分殊。因为理一,所以仁爱的施行没有不普遍的;因为分殊,所以仁爱的施行就有差别。黄岩孙说:程子说“之所以说万物一体,是因为都有这个理,只是因为都从那里来。”“生生不息叫做易,生就是一次性生成的,都完备了这个理。”人能够推己及人,物则气昏,推不得,不能说万物没有这个理。人只是因为自私,从自家躯壳上起意,所以看得道理小了。他们放下这身躯,都在万物中一例看待,大小都很快活】

大君,是我们父母的嫡长子,他的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家相。尊敬高龄老人,是为了尊长我们的长辈;慈爱孤弱之人,是为了爱护我们的幼小。尊崇与天地合德的圣人,是因为他是兄弟中德行相合的;推崇才德出众的贤人,是因为他是兄弟中杰出的。凡是天下那些疲病、残疾、孤独、鳏寡的人,都是我们兄弟中处境困顿而无告的人。

乾为父,坤为母,而人生于其中。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天地的子女。然而继承天地统理人物,只有大君罢了。所以大君是父母的嫡长子,辅佐大君,纲纪众事,只有大臣罢了。所以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家相。天下的老人是一样的。所以凡是尊敬天下的高龄老人,就是尊长我们的长辈。天下的幼小是一样的,所以凡是慈爱天下的孤弱之人,就是爱护我们的幼小。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这是兄弟中德行相合的吗?是父母啊。贤人才能德行超过常人,这是兄弟中杰出的吗?是同辈啊。这都是以天地子女来说的,那么凡是天下的疲病、残疾、孤独、鳏寡之人,难道不是我们兄弟中无告的人吗?

【朱熹说:《西铭》陈述仁的本体,原本就昭著,因为昏昧的人看不见,所以借用父母、宗子、家相等名称来晓喻。起初并不是说与乾坤毫无关联,而是姑且这样说来形容它。人都是天地的子女,而大君是他们的嫡长子,所谓宗子有君道,所以说:大君是我们父母的宗子,并不是说既做了父母又降格为子女。问:宗子怎么是嫡长子?答:这正是以继承大宗的宗子为比喻,继承大宗的宗子,兄弟都尊崇他,不是父母的嫡长子又是什么?许多人物生于天地之间,同这一气,同这一性,就是吾兄弟,党与大小等级的不同,就是亲疏远近的分别。凡是天下疲病、残疾、孤独、鳏寡之人,就是我们兄弟中处境困顿而无告的人,君子为政,首先要主张这一等人】

顺应时势,保全子女,是子女的辅翼,快乐且不忧虑,是纯粹的孝子。

敬畏上天自我保全,就如同敬爱亲人到了极点。乐天而不忧虑,就如同爱戴亲人到了纯粹。

【朱熹说:《西铭》开头论述天地万物与我同体的意思,固然极其宏大,然而它所论述的侍奉天的功夫,从“于时保之”以下才极其亲切。问:《西铭》从“乾称父,坤称母”到“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处,是仁的本体;在“特保之”以下是做功夫的地方。答:如果说同胞吾与了,便说着博施济众,却不是所以只教人做功夫的地方,只在敬与恐惧。所以说“于时保之,子之翼也”。能常敬而恐惧,则这个道理自在】

违背叫做悖德,害仁叫做贼。助长恶行的人没有才能,那些践形惟肖的人。不遵循天理而顺从人欲的人,不爱他的

亲而爱他人也,故谓之悖徳。戕灭天理,自絶本根者,贼杀其亲,大逆无道也,故谓之贼。长恶不悛,不可敎训者,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也,故谓之不才。若夫尽人之性而有以充人之形,则与天地相似而不违矣,故谓之肖。

译亲近父母却喜爱他人,所以称为悖德。戕害灭绝地道的天理,自己断绝根本的人,杀害自己的父母,是大逆无道,所以称为贼。长期作恶而不悔改,无法教导训诫的人,世代继承凶恶,增加恶名,所以称为不才。至于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并且充实人的形体,那就与天地相似而不违背,所以称为肖。

【朱子曰:人之有形有色,无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谓天性也。践,如践言之践。盖众人有是形,而不能尽其理,故无以践其形;惟圣人有是形,又能尽其理,然后可以践其形而无慊也。】西山真氏曰:天之予我以是理也,莫非至善,而我悖之,即天之不才子也;具人之形而能尽人之理,即天之克肖子也】

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

孝子,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圣人知变化之道,则所行者无非天地之事矣。通神明之徳,则所存者无非天地之心矣。此二者皆乐天践形之事也【问: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其旨如何?朱子曰:圣人之于天地,如孝子之于父母。化者,天地之用,一过而无迹者也。知之则天地之用在我,如子之述父事也。神者,天地之心,常存而不测者也。穷之则天地之心在我,如子之继父志也。得其心而后可以语其用,故曰穷神知化。而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亦此之谓欤?如知得恁地便生,知得恁地便死,知得恁地便消,知得恁地便长,此皆是继天地之志,随他恁地进退消长,盈虚与时偕行。小而言之,饥食渇饮,出作入息;大而言之,君臣便有义,父子便有仁。此都是述天地之事。化底是气,故唤做天地之事;神底是理,故唤做天地之志。穷神者,窥见天地之志,这个无形无迹耶?化底郤又都见得。陈氏曰:神是天地之心,化是天地之用。穷神以至到言知化,非闻见之知,如知化育之知,乃黙契之谓耳】

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

孝经》引《诗》曰:「无忝尔所生」,故事天者仰不愧,俯不怍,则不忝乎天地矣。又曰:「夙夜匪懈」,故事天者存其心,养其性,则不懈乎事天矣。此二者,畏天之事,而君子所以求践夫形者也。

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頴封人之锡类。

好饮酒而不顾父母之养者,不孝也。故遏人欲,如禹之恶旨酒,则所以顾天之养者至矣。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故育英才,如頴考叔之及庄公,则所以永▯尔类者广矣。

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其功大矣。故事天者,尽事天之道,而天心豫焉,则亦天之舜也。申生无所逃而待烹,其恭至矣。故事天者,夭夀不贰,而修身以俟之,则亦天之申生也。

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竒也。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若曾子之啓手啓足,则体其所受乎亲者而归其全也。况天之所以与我者,无一善之不备,亦全而生之也。故事天者,能体其所受于天者而全归之,则亦天之曾子矣。子于父母,东西南北,唯令之从。若伯竒之履霜中野,则勇于从而顺令也。况天之所以命我者,吉凶祸福,非有人欲之私。故事天者,能勇于从而顺受其正,则亦天之伯竒矣。

【问:自恶防酒至勇于从令,此六圣贤事,可见理一分殊乎?朱子曰:恶防酒,育英才,是事天;顾养及钖类,则是事亲。每一句皆存两义,推类可见。问:頴封人之锡类,申生其恭,二子皆不能无失处,岂能尽得孝道?曰:西铭本不说孝,只是说事天,但推事亲之心以事天耳。二子就此处论之,诚是如此。盖事亲郤未免有正不正处,若天道纯然,则无正不正之处,只是推此心以奉事之耳。问:西铭“无所逃而待烹”,申生未尽此道,何故取之?曰:天不到得似献公也,人有妄,天则无妄。若教自家死,便是理合如此,只得听受之耳。问:申生之不去,伯竒之自沉,皆陷父于恶,非中道也,而取之与舜曾同,何也?曰:舜之底豫赞化育也,故曰功;申生待烹顺受而已,故曰恭。曾子归全,全其所以与我者,终身之仁也;伯竒顺令,顺其所以使我者,一事之仁也。伯竒,尹吉甫之子,其事不知据何书为实,自沉恐未可尽信。然彼所事者人也,人则有妄,故有陷父之失;此所事者天也,天岂有妄,而又何陷邪?西铭大率借彼以明此,不可着迹论也。黄岩孙曰:

译朱熹说:人拥有形体和颜色,无不各自具备自然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天性。“践”,如同“践行”的“践”。大凡众人虽有此形体,却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因此无法践行其形体;只有圣人拥有此形体,又能穷尽其中的道理,然后才能践行其形体而没有缺憾。西山真氏说:上天赋予我这些道理,没有不是至善的,如果我违背它,就是上天不肖的儿子;具备人的形体而能穷尽人的道理,就是上天肖似(优秀)的儿子。

知晓变化就能善于记述天地的事功,穷尽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天地的意志。

孝子,就是善于继承人的意志、善于记述人事的人。圣人知晓变化的道理,那么他所做的就无非是天地的事功了。通达神明的德行,那么他所持守的就无非是天地的本心了。这两者都是乐天知命、践行形体的事情。【问:知晓变化就能善于记述天地的事功,穷尽神奥就能善于继承天地的意志,这是什么意思?朱熹说:圣人对于天地,就像孝子对于父母。化,是天地的作用,一旦过去就没有痕迹。知晓它,天地的作用就在我身上,如同儿子记述父亲的事功。神,是天地的本心,常存而不可测度。穷尽它,天地的本心就在我身上,如同儿子继承父亲的意志。得其本心然后才能谈论其作用,所以说穷神知化。而《中庸》说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也是这个意思吧?比如知道这样就会生,知道这样就会死,知道这样就会消,知道这样就会长,这都是继承天地的意志,随着它那样进退消长,盈虚与时偕行。从小处说,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出去劳作回家休息;从大处说,君臣之间就有义,父子之间就有仁。这都是记述天地的事功。化的是气,所以称为天地的事功;神的是理,所以称为天地的意志。穷神,是窥见天地的意志,这个无形无迹吗?化却都能看见。陈氏说:神是天地的本心,化是天地的作用。穷神以至于知道化,不是见闻之知,而是如知晓化育那样的知,是默契的意思。】

在隐蔽处也不惭愧,就是没有羞辱;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是不松懈。

《孝经》引用《诗经》说:“不要羞辱你的父母”,所以侍奉上天的人,仰起头不惭愧,低下头不羞愧,就不羞辱天地了。又说:“早晚不松懈”,所以侍奉上天的人,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就不松懈于侍奉上天了。这两者,是敬畏上天的事情,也是君子用来践行形体的方法。

厌恶美酒,是大禹顾念养育之恩;养育英才,是颍考叔推恩及类。

喜欢饮酒而不顾念父母养育之恩的人,是不孝的。所以遏制人欲,像大禹厌恶美酒那样,那么顾念上天养育之恩就达到极致了。本性,是万物的同一源头,不是我可以私自占有的。所以养育英才,像颍考叔推恩及于郑庄公那样,那么推恩及于同类就广泛了。

不松懈劳苦而达到安乐,这是舜的功劳。无处可逃而等待烹杀,这是申生的恭敬。舜尽到了侍奉双亲的道理,使得瞽瞍安乐,他的功劳很大。所以侍奉上天的人,尽到侍奉上天的道理,使得天心安乐,也就是上天的舜了。申生无处可逃而等待烹杀,他的恭敬达到极致。所以侍奉上天的人,对于夭折或长寿没有二心,而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也就是上天的申生了。

体察所受于父母而完整归还的,是曾参吗?勇于顺从而服从命令的,是伯奇吗。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完整地归还身体。如果像曾参那样启手启足(保护身体发肤),就是体察所受于父母的而完整归还了。何况上天所赋予我的,没有一种善不具备,也是完整地将我生下来的。所以侍奉上天的人,能够体察所受于上天的而完整归还,也就是上天的曾参了。子女对于父母,无论东西南北,只听从命令。如果像伯奇那样履霜中野,就是勇于顺从而服从命令。何况上天所命令我的,吉凶祸福,没有私欲的偏私。所以侍奉上天的人,能够勇于顺从而正当接受天命,也就是上天的伯奇了。

【问:从厌恶美酒到勇于顺从命令,这六位圣贤的事迹,可以看出理一分殊吗?朱熹说:厌恶美酒,养育英才,是侍奉上天;顾念养育及推恩及类,则是侍奉双亲。每一句都包含两层意思,推而广之可见。问:颍考叔推恩及类,申生恭敬,这两个人都不能没有过失,怎么能完全做到孝道呢?回答说:《西铭》本来不是说孝,只是说侍奉上天,不过是推侍奉双亲的心来侍奉上天罢了。这两个人从这方面来说,确实如此。大概侍奉双亲难免有正当与不正当的地方,如果天道纯粹,就没有正当与不正当的地方,只是推此心来侍奉罢了。问:《西铭》说“无处可逃而等待烹杀”,申生没有完全做到这个道理,为什么选取他呢?回答说:上天不会像晋献公那样,人有妄念,天则没有妄念。如果让自家死去,就是理当如此,只能听受罢了。问:申生不离开,伯奇自沉,都陷父亲于不义,不是中道,却选取他们与舜、曾参并列,为什么呢?回答说:舜使瞽瞍安乐,赞化育,所以说功劳;申生等待烹杀,顺受而已,所以说恭敬。曾参归还完整,是保全上天赋予我的东西,是终身的仁;伯奇顺从命令,是顺从上天使我的东西,是一事的仁。伯奇,是尹吉甫的儿子,他的事迹不知依据什么书为实,自沉恐怕不能完全相信。然而他所侍奉的是人,人则有妄念,所以有陷父之失;这里侍奉的是天,天哪有妄念,又怎么会陷呢?《西铭》大抵是借彼以明此,不可拘泥于迹论。黄岩孙说:

履霜操,伯竒所作也。吉甫听后妻之言逐之,伯竒编木荷而衣,采亭花而食,清朝履霜,自伤无罪见逐,乃援琴而歌,曲终投河而死。家语曰:曾参遣妻告其子曰:“髙宗以后妻杀孝已,尹吉甫以后妻杀伯竒。”伯竒事后母至孝,后母譛之,伯竒乃亡走山林。说苑王国子竒事与此正同,必有一误。又按程子遗书:问舜与曾子之孝优劣如何?曰:家语载耘▯事虽不可信,郤有此义理。曾子耘▯误斩其根,曾晢建大杖以击其背,曾子仆地不知人事,良久而苏,欣然起进曰:“大人用力杀参,得无疾乎?”乃退援琴而歌,使知体康。孔子闻而怒。曾子至孝如此,亦有这些失处。若是舜,百事事父母,只杀他不得。又问:如申生待烹之事如何曰:「此只是恭,若舜须逃也】

译《履霜操》是伯奇所作。尹吉甫听信后妻的谗言将伯奇驱逐,伯奇编织木荷为衣,采摘亭花充饥,清晨踏着霜雪,自伤无罪而被驱逐,于是弹琴歌唱,曲终投河而死。《家语》记载:曾参遣妻告知其子曰:“高宗因后妻而杀孝已,尹吉甫因后妻而杀伯奇。”伯奇侍奉后母极为孝顺,后母谗害他,伯奇于是逃入山林。《说苑·王国》中子奇的事与此完全相同,必定有一处有误。又按程子《遗书》记载:有人问舜与曾子的孝道优劣如何?回答说:《家语》所载曾子除草之事虽不可信,却蕴含此等义理。曾子除草误斩瓜根,曾晳举起大杖击打他的背部,曾子倒地不省人事,许久才苏醒,高兴地起身进见说:“父亲用力打我,难道没有劳累吗?”于是退下弹琴歌唱,让父亲知道身体康健。孔子听说后大怒。曾子如此至孝,也有这些过失之处。若是舜,凡事侍奉父母,只是杀他不得。又问:像申生待烹之事如何?回答说:“这只是恭敬,若是舜则须逃走。”

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富贵福泽,所以大奉于我,而使吾之为善也,轻;贫贱忧戚,所以拂乱于我,而使吾之为志也,笃。天地之于人,父母之于子,其设心岂有异哉?故君子之事天也,以周公之富而不至于骄,以顔子之贫而不改其乐;其事亲也,爱之则喜而不防,恶之则惧而无怨。其心亦一而已矣。

【朱子曰:敬天当如敬亲,战战兢兢,无所不至;爱天当如爱亲,无所不顺。天之生我,安顿得好,令我富贵崇髙,便如父母爱我,当喜而不防;安顿得不好,令我贫贱忧戚,便如父母欲成就我,当劳而不怨】

  存吾顺事没吾寜也

孝子之身,存则其事亲者不违其志而已,没则安而无所愧于亲也。仁人之身,存则其事天者不逆其理而已,没则安而无愧于天也。盖所谓朝闻夕死,吾得正而毙焉者,故张子之铭以是终焉。

【问:存吾顺事,没吾寜也?朱子曰:“二句所论甚当,旧说误矣。”然以上句“富贵贫贱”之语例之,则亦不可太相连説。今改云:“孝子之身存,则其事亲也不违其志而已;没则安而无所愧于亲也。仁人之身存,则其事天也不逆其理而已;没则安而无所愧于天也。”盖所谓“夭夀不贰,而修身以俟之”者,故张子之铭以是终焉,似得张子之本意】

论曰:天地之间,理一而已。然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则其大小之分,亲疎之等,至于十百千万而不能齐也。不有圣贤者出,孰能合其异而反其同哉?西铭之作,意盖如此。程子以为「明理一而分殊」,可谓一言以蔽之矣。盖以干为父,以坤为母,有生之类,无物不然,所谓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脉之属,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则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一统而万殊,则虽天下一家,中国一人,而不流于兼爱之▯;万殊而一贯,则虽亲疎异情,贵贱异等,而不梏于为我之私。此西铭之大指也。观其推亲亲之厚,以大无我之公;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盖无适而非所谓分立而推理一也。夫岂专以「民吾同胞,长长幼幼」为理一,而必黙识于言意之表,然后知其分之殊哉?且所谓「称物平施」者,正谓称物之宜,以平吾之施云尔。若无称物之义,则亦何以知夫所施之平哉?龟山第二书,盖欲发明此意,然言不尽而理有余也。故愚得因其说而遂言之如此。同志之士,幸相与折衷焉。熹既为此解,后得尹氏书云:「杨中立答伊川先生论西铭书,有『释然无惑』之语。先生读之曰:『杨时也,未释然。』乃知此论所疑,第二书之说,先生盖亦未之许也。」然龟山语録有曰:「西铭『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所谓分殊,犹孟子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耳。」或曰:「如是,则体用果离而为二矣?」曰:「用未尝离体也。以人观之,四肢百骸具于一身者,体也。至其用处,则首不可以加履,足不可以纳冠。盖即体而言,而分已在其中矣。」此论分别异同,各有归▯,大非答书之比。岂其年髙徳盛,而所见始益精与?因复表而出之,以明答书之说,诚有未释然者,而龟山所见,盖不终于此而已也。乾道壬辰孟冬朔旦,熹谨书。

【龟山杨氏上程子书曰】窃谓道之不明,知者过之。西铭之书,其几于过乎?昔之问仁于孔子者多矣,虽颜子、仲弓之徒,所以告之者不过求仁之方耳,至于仁之体,未尝言也。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言仁之最亲,无如此者,然亦体用两言之,未闻如西铭之说也。孔孟岂有隠哉?盖不敢过之,以起后学之▯也。且墨氏之兼爱,固仁者之事也,其流遂至于无父,岂墨氏之罪哉?孟子力攻之,必归罪于墨子者,正其本也。故君子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正谓此耳。西铭发明圣人之防意至深,然而言体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于兼爱,则后世有圣贤者出,推本而论之,未免归罪于横渠也。时窃妄意,此书盖西人共守而谨行之者,欲

译富贵与福泽,是上天要丰厚我的生命;贫贱与忧戚,是上天要像雕琢玉石一样成就我。富贵福泽,是用来极大地奉养我,却使我行善的意志变得轻忽;贫贱忧戚,是用来扰乱我的身心,却使我立志的意念变得笃实。天地对于人,父母对于子女,他们的用心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所以君子侍奉上天,凭借周公那样的富贵而不骄傲,凭借颜回那样的贫贱而不改变他的快乐;侍奉双亲,被喜爱就高兴而不防备,被厌恶就恐惧而不怨恨。他的心只是专一罢了。

【朱熹说:敬重上天应当像敬重双亲一样,战战兢兢,无所不至;爱戴上天应当像爱戴双亲一样,无所不顺。上天生养我,安排得好,让我富贵崇高,就像父母爱我,应当高兴而不防备;安排得不好,让我贫贱忧戚,就像父母想要成就我,应当辛劳而不怨恨】

活着时顺从道理行事,死后安宁地离去。

孝子在世时,侍奉双亲只要不违背他们的意愿罢了;死后只要安宁而没有愧对双亲的地方罢了。仁人在世时,侍奉上天只要不违背天理罢了;死后只要安宁而没有愧对上天的地方罢了。这就是所谓“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以及“我得以正道而死”的意思,所以张载的铭文以此作为结尾。

【问:活着时顺从道理行事,死后安宁地离去?朱熹说:“这两句话论述得很恰当,旧的解释是错误的。”然而以上面“富贵贫贱”的语句为例来推究,也不宜将它们联系得太紧密。现在改为:“孝子在世时,侍奉双亲只要不违背双亲的意愿罢了;死后只要安宁而没有愧对双亲罢了。仁人在世时,侍奉上天只要不逆反天理罢了;死后只要安宁而没有愧对上天罢了。”这就是所谓“夭折长寿都不改变志向,而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的意思,所以张载的铭文以此作为结尾,这似乎符合张载的本意】

评论说:天地之间,只有一个理罢了。然而乾道生成男性,坤道生成女性,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那么它们大小之间的分别,亲疏之间的等级,以至于十百千万都不能整齐划一。如果没有圣贤出现,谁能合并它们的差异而回归它们的同一呢?《西铭》的创作,用意大概就是这样。程子认为它“阐明理一而分殊”,可以说是一句话就概括了它。因为以乾为父,以坤为母,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事物不是这样的,这就是所谓的理一。而人物出生,血脉所属,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各自爱护自己的子女,那么它们的分别又怎么能不殊异呢?统一中包含着万殊,那么即使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也不会流于墨家兼爱的弊端;万殊中贯穿着统一,那么即使亲疏情感不同,贵贱等级不同,也不会拘泥于为我之私。这是《西铭》的大旨。观察它推演亲亲的深厚,以扩大无我的公心;凭借侍奉双亲的真诚,以阐明侍奉上天的道理。大概没有一处不是所谓的分立而推理一。难道专门以“民吾同胞,长长幼幼”为理一,而必须在言语意思之外默默领会,然后才知道它们的分别殊异吗?况且所谓“称物平施”,正是说衡量事物的适宜,来使我的施予公平罢了。如果没有衡量事物的含义,那么又怎么知道所施予的公平呢?杨时(龟山)的第二封信,大概想要阐明这个意思,然而言语未尽而道理有余。所以我依据他的说法而这样详细论述。志同道合的人士,希望共同折衷判断。朱熹写了这篇解说后,后来得到尹氏的信说:“杨中立回答伊川先生讨论《西铭》的信中,有‘释然无惑’的话。先生读了说:‘杨时啊,还没有释然无惑。’才知道这个论断所怀疑的,第二封信的说法,先生大概也没有认可。”然而杨时的语录中有说:“《西铭》‘理一而分殊’,知道理一,所以为仁;知道分殊,所以为义。所谓分殊,就像孟子说的‘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它们的分别不同,所以施予不能没有差等。”有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体用果然分离成为二了吗?”回答说:“用从未离开体。以人来看,四肢百骸具备于一身,这是体。至于它们的用处,头不可以穿鞋,脚不可以戴帽。大概从体来说,分别已经在其中了。”这个论断分别异同,各有归属,大大不同于那封回信。难道是他年高德劭,而所见才开始更加精微吗?因此再次表而出之,以说明回信的说法,确实有未释然之处,而杨时的见解,大概不终于此而已。乾道壬辰年孟冬月初一,朱熹谨书。

【杨时(龟山)给程子的信说】我私下认为道的不明,是因为知道的人超过了它。《西铭》这本书,大概接近于超过了吧?过去向孔子问仁的人很多,即使是颜回、仲弓这类人,孔子告诉他们的不过是求仁的方法罢了,至于仁的本体,未曾说过。孟子说:“仁是人心,义是人路。”说仁的最亲近,没有比这更亲近的了,然而也是体用两方面来说的,未曾听说像《西铭》那样的说法。孔孟难道有隐瞒吗?大概是不敢超过,以免引起后学的弊端。况且墨家的兼爱,固然是仁者的事情,它的流弊以至于无父,难道是墨家的罪过吗?孟子极力攻击它,必定归罪于墨子,正是纠正其根本。所以君子说话必定考虑它的最终结果,行动必定考察它的弊端,正是说的这个。《西铭》阐明圣人的防意至深,然而只说体而不及用,恐怕它的流弊以至于兼爱,那么后世有圣贤出现,推究根本而论述它,未免归罪于张载。我私下妄自猜测,这本书大概是西方人共同遵守而谨慎实行的,想要

得先生一言,推明其用,与西铭并行,庶乎体用兼明,使学者免于流荡也。横渠之学,造极天人之蕴,非后学所能窥测,然所疑如此,故輙言之。先生以谓何如?程子曰:前所寄史论十篇,其意甚正,才一观便为人借去,俟更子细。西铭之论则未然,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防。西铭之为书,推理以存义,扩先圣所未发,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二者亦前圣所未发,岂墨氏之比哉?西铭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则二本而无分,老幼及人,理一也,爱无差等,本二也。分殊之敝,私胜而失仁;无分之罪,兼爱而无义。分立而推理一,以正私胜之流,仁之方也;无别而迷兼爱,至于无父之极,义之贼也。子比而同之,过矣!且谓言体而不及用,彼欲使人推而行之,本为用也,反谓不及,不亦异乎?龟山第二书曰:辱示西铭防旨,伏读竟日,晓然具悉,如侍几席,亲训诲也。时昔从明道,即授以西铭,使读之,寻绎累日,乃若有得,于是始知为学之大方,固将终身佩服,岂敢妄疑其失,比同于墨氏?前书所论,西铭之书,以民为同胞,长其长,幼其幼以鳏寡孤独为兄弟之无告,盖所谓明理一也。然其辞无亲亲之杀,非明者黙识于言意之表,乌知所谓理一而分殊哉?故窃恐其流遂至兼爱,非谓西铭之书为兼爱而发,与墨氏同也。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善推其所为而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防以及人之幼,所谓推之也。孔子曰:「老者安之,少者懐之」,则无事乎推矣?无事乎推者,理一故也。理一而分殊,故圣人称物平施,兹所以为仁之至,义之尽也欤?何谓称物?逺近亲疎各当其分,所谓称也。何谓平施?所以施之其心一焉,所谓平也。时,昔者窃意西铭之书有平施之心,无称物之义,故曰「言体而不及用」,盖指仁义为说也。故仁之过,其敝无分;无分则妨义。义之过,其流自私;自私则害仁。害仁则杨氏之为我也,妨义则墨氏之兼爱也。二者其失虽殊,其得罪于圣人则均矣。西铭之旨隠奥难知,固前圣所未发也。前书所论,窃谓过之者,疑其辞有未达耳。今得先生开论丁寜,传之学者,自当释然无惑也。延平李氏答朱子书曰:「来谕仁是心之正理,能发能用底一个端绪,如胎育包涵其中,生气无不纯备而流动发生,自然之机,又无顷刻停息,愤盈发泄,触处贯通,体用相循,初无间断。此説推广得甚好。但又云:『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以是而已。若犬之性,牛之性,则不得而与焉。』若如此説,恐有碍。盖天地中所生物本源则一,虽禽兽草木生理亦无顷刻停息间断者,但人得其秀而最灵,五常中和之气所聚,禽兽得其偏而已。此其所以异也。若谓流动发生自然之机,与夫无顷刻停息间断,即禽兽之体亦自如此。若以为此理惟人独得之,即恐推测体认处未精,于他处便见差也。又云:须体认到此纯一不杂处,方见浑然与物同体气象,一段语郤无病。又云: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便是义,以下数句莫不由此而仁一以贯之。盖五常百行无徃而非仁也。此説大概是然,细推之郤似不曾体认得。伊川所谓理一而分殊,龟山云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之意,盖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朱子问:“昨谓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先生不以为然。”某因以先生之言思之而得其説,窃谓天地生物本乎一源,人与禽兽草木之生莫不各具此理,其一体之中即无丝毫欠剩,其一气之运亦无顷刻停息,所谓仁也。延平李氏曰:“有有血气者,有无血气者,更体究此处。”又问:“气有清浊,故禀有偏正,惟人得其正,故能知其本具此理而行之而见其为仁;物得其偏,故虽具此理而不自知,而无以见其为仁。”然则仁之为仁,人与物不得不同知仁之为仁而存之,人与物不得不异故。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説,而先生以为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恐亦是此意否?曰:“大概得之。”又问:“详伊川之语推

译得到先生的一番话,推究阐明它的功用,与《西铭》并行,或许能使本体与功用都得以彰显,让求学的人免于流荡失据。张载的学问,穷尽了天人的深奥内涵,不是后学所能窥测的,但我有这样的疑惑,所以便直言了。先生认为如何?程子说:先前寄来的十篇史论,立意很端正,刚一看就被别人借走了,等再仔细研读。关于《西铭》的议论则不然,张载的话确实有过失的地方,在于纠正防范的方面。《西铭》这本书,推究天理以保存道义,发扬先圣未曾阐发的道理,与孟子性善养气的论述功效相同。这两者也是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的,哪里是墨家可以相比的呢?《西铭》阐明理一而分殊,墨家则是二本而无分别,对待老人小孩和他人,理一是相同的,爱没有等级差别,这是二本。分殊的弊病,是私欲胜过而失去仁爱;无分别的罪过,是兼爱而失去道义。确立分别而推究理一,用来纠正私欲胜过的流弊,这是仁的方法;没有分别而沉迷于兼爱,以至于达到无父的极端,这是道义的祸害。您把两者等同起来,错了!而且说它只谈本体而不及功用,他是想让人推究并实行,这本来就是功用,反而说它不及,不也很奇怪吗?龟山第二封信说:承蒙您指示《西铭》的防范宗旨,我伏案诵读终日,豁然明白,如同侍奉在您的座席旁,亲自接受教诲一样。我过去跟随明道先生,他就把《西铭》交给我,让我阅读,反复推敲多日,才好像有所领悟,于是才知道做学问的大方向,本来就要终身信奉,怎么敢胡乱怀疑它有缺失,把它等同于墨家呢?前信所议论的,《西铭》这本书,以百姓为同胞,尊敬长辈,爱护幼小,把鳏寡孤独当作兄弟中无助的人,这大概就是所说的明理一。然而它的言辞中没有亲疏尊卑的差别,如果不是明智的人在言外之意中默会,怎么能知道所说的理一而分殊呢?所以我私下担心它的流弊最终会达到兼爱,并不是说《西铭》这本书是为了兼爱而作,与墨家相同。古代的人之所以大大超过常人,没有别的,善于推广他们的行为罢了。尊敬我的老人并推广到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我的小孩并推广到爱护别人的小孩,这就是所说的推广。孔子说:“让老人安适,让年轻人怀念”,那还需要推广吗?不需要推广的,是因为理一。理一而分殊,所以圣人称量事物而公平施予,这大概就是仁的极致,义的穷尽吧?什么叫称量事物?远近亲疏各自符合他们的本分,这就是所说的称量。什么叫公平施予?施予时心意是一致的,这就是所说的公平。我过去私下认为《西铭》这本书有公平施予的心意,没有称量事物的道义,所以说它“只谈本体而不及功用”,大概是指仁义来说的。所以仁的过分,其弊病是无分别;无分别就妨碍道义。义的过分,其流弊是自私;自私就损害仁爱。损害仁爱就是杨朱的为我,妨碍道义就是墨家的兼爱。这两者的过失虽然不同,但得罪圣人是相同的。《西铭》的宗旨隐奥难懂,本来就是前代圣人所未曾阐发的。前信所议论的,我私下认为过分的,是怀疑它的言辞有未能通达的地方。现在得到先生详尽的论述,传授给学者,自然就会释然没有疑惑了。延平李氏回复朱子的信说:“来信说仁是心的正理,能够发动和运用的一个端绪,像孕育包容在其中,生气无不纯备而流动发生,自然的机理,又没有片刻停息,愤盈发泄,触处贯通,本体与功用相互遵循,起初没有间断。这个说法推广得很好。但又说:‘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只是因为这个。至于狗的性,牛的性,就不能参与其中。’如果这样说法,恐怕有妨碍。大概天地中所生的万物本源则是统一的,虽然禽兽草木的生理也没有片刻停息间断的,只是人得到秀气而最灵,五常中和之气所聚集,禽兽得到偏气而已。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如果说流动发生自然的机理,以及没有片刻停息间断,那么禽兽的本体也自然如此。如果认为这个理只有人独自得到,那就恐怕推测体认的地方不精,在其他地方就会看出差别了。又说:必须体认到这个纯一不杂的地方,才能见到浑然与万物同体的气象,这一段话却没有毛病。又说:从这里推出分殊合宜的地方就是义,以下几句莫非都是由这个而仁一以贯之。大概五常百行无处不是仁。这个说法大体上是正确的,仔细推敲却好像不曾体认得到。伊川所说的理一而分殊,龟山说知道理一所以为仁,知道分殊所以为义的意思,大概全在‘知’字上用功。朱子问:‘昨天说仁这一个字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先生不以为然。’我因为先生的话思考而得到说法,私下认为天地生物本乎一个源头,人与禽兽草木的生莫不各自具备这个理,其一体之中就没有丝毫欠缺多余,其一气之运也没有片刻停息,这就是所说的仁。延平李氏说:‘有有血气的,有无血气的,更要体究这里。’又问:‘气有清浊,所以禀赋有偏正,只有人得到正,所以能知道本具这个理而实行它并显现为仁;物得到偏,所以虽然具备这个理而不自知,而没有办法显现为仁。’那么仁之所以为仁,人与物不能不同知仁之所以为仁而存养它,人与物不能不异故。伊川夫子既然说了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道理一,知道分殊的说法,而先生认为全在‘知’字上用功,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吧?回答说:‘大概得到了。’又问:‘详伊川之语推

测之,窃谓理一而分殊,此一句言理之本然,故尽在性分之内,本体未发时看。”曰:“须是兼本体已发未发时看,合内外为可。”又问:“合而言之则莫非此理,然其中无一物之不该,便自有许多差别,虽散殊错揉不可名状,而纎毫之间同异毕举,所以理一而分殊也。”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此二句乃是于发用处该摄本体而言,因此端绪而下工夫以推寻之处也。大抵仁者正是天理流动之机,以其包容和粹涵育融漾不可名貌,故特谓之仁,其中自然文理宻察各有定体处便是义。只此二字包括人道已尽,义固不能出乎仁之外,仁亦不离义之内也。然则理一而分殊者,乃是本然之仁义,前此乃以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为义,失之逺矣。曰:“推测一段甚宻,为得之。”加以涵养何患不见道也?或问:「西铭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朱子曰:「仁只是流出来底,便是仁;各自成一个物事底,便是义。仁只是那流行底,义是合当做处。仁只是发出来底,及至发出来有截然不可乱处,便是义。且如爱其亲,爱兄弟,爱亲戚,爱乡里,爱宗族,推而大之,以至于天下国家,只是这一个爱流出来;而爱之中,便有许多等差。且如敬,只是这一个敬,便有许多合当敬底,如敬长、敬贤,便有许多分别】

译测之私下认为,“理一而分殊”这一句讲的是理的本然状态,所以它完全包含在人的本性之中,是在本体未发的时候去体察的。”回答说:“必须兼从本体已发和未发的时候去体察,将内外合而为一才可以。”又问:“合起来说,没有不是这个理的,然而其中没有一样事物不被涵盖,便自然有许多差别,虽然分散错杂难以名状,但在细微毫厘之间同异都完全显现,这就是理一而分殊的原因。”知道理一所以称为仁,知道分殊所以称为义,这两句是从发用处统摄本体而言,因此是从这头绪入手用功去推寻的地方。大抵仁者正是天理流动的契机,因为它包容和粹、涵育融漾,无法用言语形容,所以特别称之为仁,其中自然条理细密、各有固定形态的地方就是义。仅这两个字就包括了人道的全部,义固然不能超出仁之外,仁也不脱离义之内。那么理一而分殊,就是本然的仁义,以前是从这里推出分殊合宜的地方作为义,这就偏离得太远了。”回答说:“推测这一段非常严密,算是掌握了要领。”加上涵养功夫,还担心见不到道吗?有人问:“《西铭》说理一而分殊,知道理一所以为仁,知道分殊所以为义。”朱子说:“仁只是流露出来的,就是仁;各自成为一个具体事物的,就是义。仁只是那流行发用的,义是应当做的地方。仁只是发出来的,等到发出来有截然不可混乱的地方,就是义。比如爱父母,爱兄弟,爱亲戚,爱乡里,爱同宗族人,推而广之,以至于天下国家,只是这一个爱流露出来;而在爱之中,便有许多等级差别。比如敬,只是这一个敬,便有许多应当敬的对象,如敬长辈、敬贤人,便有许多分别。”

始予作《太极》、《西铭》二解,未尝敢出以示人也。近见儒者多议两书之失,或乃未尝通其文义,而妄肆诋诃,予窃悼焉。因出此解以示学徒,使广其传,庶几读者由辞以得意,而知其未可以轻议也。淳熈戊申二月己巳,晦翁题。

  西铭总论

程子曰:「订顽之言,极纯无杂,秦汉以来学者所未到。订顽一篇,意极完备,乃仁之体也。学者其体此意,令有诸已。其地位已髙,到此地位,自别有见处,不可穷髙极逺,恐于道无补也。」

【北溪陈氏曰:非指与万物为一,处为仁之体,乃言天理流行无间,为仁之体也。又问:此下云「实有诸已」,其地位已髙,到此地位自别有见处,不可穷髙极逺。曰:见得此理浑然无间,实有诸已,后日用酬酢无徃而非此理,更有何事,更何用穷髙极逺】

  订顽立心便可达天徳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已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防,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盖良知艮能元,不防失。以昔日习心未除郤须存养,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

【朱子曰:明道学者须先识仁一段说话极好,只是说得太广,学者难入。北溪陈氏曰:明道此一段説话,乃地位髙者之事,学者取此甚逺。在学者工夫,只从克己复礼入,为最要。此工夫彻上彻下,无所不宜。问「物」字是人物,是事物?曰:仁者与物同体,只是言其理之一尔。人物与事物,非判然絶异,事物只自人物而出。凡已与人物接,方有许多事物出来。若于已独立时,初无甚多事。此「物」字皆可以包言。所谓订顽,备言此体者,亦只是言其理之一尔】

西铭,某得此意,只是须得子厚如此笔力,他人无縁做得。孟子以后,未有人及此,得此文字,省多少言语。要之,仁孝之理,备乎此。须臾而不于此,则便不仁不孝也。

游酢于西铭读之,已能不逆于心,言语外立,得个意思,便能道中庸矣。

【西山真氏曰:昔游先生见《西铭》,即涣然不逆于心,曰:“此中庸之理也。”明道先生称其能求之语言之外。近世学者或未谕其旨。愚谓中庸纲领在性、道、教三言,而终篇之义,无非教人以全天命之性。《西铭》纲领亦只在其体、其性之二言,而终篇反复推明,亦欲人不失干父坤母之所赋予者,为天地克肖之子而已。故游先生以为即中庸之理也,岂不信哉】

孟子之后,只有《原道》一篇,其间言语固多病,然大要尽近理。若《西铭》,则是《原道》之宗祖也。《原道》郤只说道元,未到《西铭》意思。据子厚文醇,然无出此文也。自孟子后,盖未见此书。

【或问伊川谓西铭原道之宗祖如何?朱子曰:西铭更从上面説来。原道言率性之谓道,西铭连天命之谓性説了。问原道上数句如何?曰:首句极不是定名虚位,郤不妨有仁之道、义之道,仁之徳、义之徳,故曰虚位。大要未説到上头,故伊川言西铭原道之宗祖。韩子于道见其大体规模极分明,但未能究其所从来,而体察操履处皆不细宻。其排佛老亦据其所见而言之耳。程先生説西铭乃原道宗祖,此言可以推其深浅也。韩退之郤见得又较活,亦只是见得第二层。上面一层郤不曾见得,大概诸子之病皆是如此,都只是见得下面一层,源头处都不晓。所以伊川説西铭是原道之宗祖,盖谓此也】

问西铭如何?曰:此横渠文之粹者也。曰:充得尽时如何?曰:圣人也。横渠能充尽否?曰:言有两端,有有徳之言,有造道之言。有徳之言,説

译起初我撰写《太极》和《西铭》两篇的解说,未曾敢拿出来给人看。近来见到儒者大多议论这两篇著作的过失,有的甚至未曾通晓其文义,就肆意诋毁,我私下为此感到哀伤。因此拿出这些解说给学生们看,使它们广泛流传,希望读者能够通过言辞领会其意旨,从而知道不可以轻易地议论它。淳熙戊申年二月己巳日,晦翁题写。

西铭总论

程颐说:“《订顽》(即《西铭》)中的言辞,极其纯正没有杂糅,是秦汉以来学者所达不到的。《订顽》这一篇,意旨极其完备,乃是仁的本体。学者应当体认这个意旨,让它真实地存在于自己心中。这种境界已经很高,到了这个境界,自然会有其他的见解,不可以穷究高远,恐怕对大道没有补益。”

【北溪陈氏说:并不是指与万物合为一体,处于仁的本体,而是说天理流行没有间隔,这才是仁的本体。又问:下面说‘真实地存在于自己心中’,这种境界已经很高,到了这个境界自然会有其他的见解,不可以穷究高远。回答说:见到这个道理浑然一体没有间隔,真实地存在于自己心中,以后日常应酬往来没有一处不是这个道理,还有什么事情呢?又哪里用得着去穷究高远呢?】

《订顽》确立心志便可以达到天德

学者必须首先认识仁。仁是浑然与万物同为一体,义、礼、智、信都是仁。认识了这个道理,用真诚恭敬去保持它罢了,不需要防范检束,不需要穷究探求。如果心志懈怠,就有防范的必要;如果不懈怠,有什么需要防范的呢?道理没有完全领会,所以需要穷究探求。保持久了自然明白,哪里等待去穷究探求?这个道理与万物没有对立,大到不足以用名称来命名。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必须反求自身而真诚,才是最大的快乐”。如果反求自身还不真诚,那么还是两样东西相对立,用自己去迎合对方,终究没有达到合一,又怎么能快乐呢?《订顽》的意思,就是完备地阐述了这种本体,用这种意旨去保持它,还有什么事情呢?一定要有事做但不要刻意端正,心不要防范,不要助长,不曾施加丝毫的力量,这就是保持它的方法。如果保持得住,就会有所收获。因为良知本来就能保全,不会丢失。由于昔日的习气没有消除,所以需要存养,这颗心久了就可以改变旧习。这个道理极其简约,只怕不能坚守。既然能体认它而感到快乐,也就不怕不能坚守了。

【朱熹说:明道先生‘学者必须首先认识仁’这一段话极好,只是说得太宽泛,学者难以入手。北溪陈氏说:明道先生这一段话,是境界高的人的事情,学者取法这个相差太远。对于学者的功夫,只从克制私欲、回复礼制入手,最为紧要。这种功夫上通下达,无所不宜。问‘物’字是指人物,还是事物?回答说:仁者与万物同体,只是说它们的理是统一的罢了。人物与事物,并非截然绝异,事物只是从人物中产生出来的。凡是自己与人物接触,才出现许多事物。如果在自己独立时,起初没有什么多事。这个‘物’字都可以包容而言。所谓《订顽》,完备地阐述这种本体,也只是说它们的理是统一的罢了】

《西铭》,我得到这个意旨,只是必须像李翱那样有笔力,其他人无缘做得出来。孟子以后,没有人能达到这个程度,有了这篇文章,省了多少言语。总之,仁孝的道理,在这里完备了。片刻不在此,就是不仁不孝。

游酢读《西铭》,已经能不违背于心,在言语之外确立,得到一个意旨,就能说道中庸了。

【西山真氏说:从前游先生见到《西铭》,就豁然开朗不违背于心,说:‘这是中庸的道理。’明道先生称赞他能在语言之外探求。近世的学者或许不明白其主旨。我认为中庸的纲领在于性、道、教三个字,而全篇的意义,无非是教导人们保全天赋的本性。《西铭》的纲领也只在于其体、其性这两个字,而全篇反复推明,也是希望人不失去天地父母所赋予的,做天地的肖似之子罢了。所以游先生认为这就是中庸的道理,难道不可信吗?】

孟子之后,只有《原道》一篇,其中的言语固然多有毛病,但大体都接近道理。至于《西铭》,则是《原道》的宗祖。《原道》却只说到道的本源,没有达到《西铭》的意旨。依据李翱文章醇厚,但没有超过这篇文章的。自孟子以后,大概没有见到这本书。

【有人问伊川先生说《西铭》是《原道》的宗祖是怎么回事?朱熹说:《西铭》更从上面来说。《原道》说遵循本性叫做道,《西铭》连天赋本性叫做性也说了。问《原道》开头几句怎么样?回答说:首句极不是定名虚位,不妨有仁的道、义的道,仁的德、义的德,所以说虚位。大体没有说到上面,所以伊川说《西铭》是《原道》的宗祖。韩愈对于道,见到其大体规模极其分明,但未能究其来源,而体察操持践履的地方都不细密。他排斥佛老也是根据他所见到的而言罢了。程先生说《西铭》是《原道》的宗祖,这句话可以推知其深浅。韩退之却见得又较灵活,也只是见到第二层。上面一层却没有见到,大概诸子的毛病都是如此,都只是见到下面一层,源头处都不知晓。所以伊川说《西铭》是《原道》的道德宗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问《西铭》怎么样?回答说:这是张载文章中最精粹的。说:充尽的时候怎么样?回答说:圣人。张载能充尽吗?回答说:言语有两端,有有德的言语,有造道的言语。有德的言语,说

自己事,如圣人言圣人事也。造道之言,则知足以知此,如贤人説圣人事也。横渠道尽髙,言尽醇,自孟子后,儒者都无他见识。《西铭》明理一而分殊。

译谈论自己的事情,就像圣人讲述圣人的事迹一样。阐述大道的言论,则智慧足以理解这些,如同贤人解说圣人的事迹一样。横渠(张载)的学问极高,言论极纯正,自孟子之后,儒家学者都没有其他的见识。《西铭》阐明了理是统一的而分际是各异的道理。

【朱子曰:西铭要句句见理一而分殊。西铭本不曾説理一分殊,因人疑后方说此一句。西铭通体是一个理一分殊,一句是一个理一分殊,只先看干称父三字,一篇中错综此意。问:西铭言理一处,某颇见之,言分殊处郤未见。曰:有父有母,有宗子,家相,此即分殊也。问:看西铭觉得句句是理一分殊。曰:合下便有一个理一分殊,从头至尾又有一个理一分殊,是逐句恁地。又曰:合下一个理一分殊,截作两截,只是一个天人。又问他説: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如此则是三个。曰:混然中处则便是一个,许多物事都在我身中,更那里去讨一个乾坤。问:西铭理一而分殊。曰:今人只説得中间五六句理一而分殊,据某看时,干称父,坤称母,直至存吾顺事,没吾寜也,句句皆是理一分殊。唤做干称坤称便是分殊,如云:知化则善述其事,是我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是我继其志。又如:存吾顺事,没吾寜也,以自家父母言之,生当顺事之,死当安寜之;以天地言之,生能顺事而无所违拂,死则安寜也,此皆是分殊处。逐句浑沦看便见理一,当中横截断看便见分殊。因问:如先生复论云:推亲亲之厚以大无我之公,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看此一句足以包括西铭之统体,可见得理一分殊处分晓曰:然。西铭一篇始末皆是理一分殊,以干为父,坤为母,便是理一而分殊。予兹藐焉,混然中处,便是分殊而理一。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分殊而理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理一而分殊。逐句推之,莫不皆然。某于篇末亦尝发此意,干父坤母皆是以天地之大喻一家之小,乾坤是天地之大,父母是一家之小,大君大臣是大宗子,家相是小类,皆如此推之。旧尝看此,写作旁通图,子分为二截,上下推布,亦甚分明。问:西铭理一而分殊。若大君、宗子、大臣、家相、与民、物等,皆是分殊处否?曰:也是如此。但这有两种看,这是一直看下,更须横截看。若只恁地看,怕浅了。且如干称父,坤称母,道是父母固是天气而地质,然与自家父母自是有个亲疎,从这处便理一分殊了。等而下之,以至为大君、为宗子、为大臣、为家相,其理则一,其分未尝不殊。民吾同胞,同胞里面便有理一分殊底意;物吾与也,吾与里面也有理一分殊底意。无不如此。看见伊川説这意较多,龟山便正是疑「同胞吾与」为近于墨氏之兼爱,不知他同胞吾与里面便自分个理一分殊了。如公所説,恁地分别分殊殊得也不多,这处若不细分别,直是与墨氏兼爱一般。问:西铭句句是理一分殊,亦只是事天、事亲分否?曰:是。干称父,坤称母,只下称字便别。这个有直説底意思,有横説底意思。理一而分殊。龟山说得又别,他只是以「民吾同胞,物吾与」及「长长幼幼」为理一分殊。曰:龟山是直説底意思否?曰:是。然龟山只説得头一小截,伊川意则阔大,统一篇言之。曰:何谓横説底意思?曰:干称父,坤称母,便是这个,不是即那事亲底便是事天底。曰:横渠只是借那事亲底来形容那事天底做个様子否?曰:是。《西铭》之书,横渠先生所以示人至为深切,而伊川先生又以「理一而分殊」者赞之。言虽至约,而理则无余矣。盖干之为父,坤之为母,所谓理一者也。然乾坤者天下之父母也,父母者一身之父母也,则其分不得而不殊矣。故以民为同胞,物为吾与也。自其天下之父母者言之,所谓理一者也。然谓之民,则非真以为吾之同胞;谓之物,则非真以为吾之同类矣。此自其一身之父母者言之,所谓分殊者也。又况其曰同胞、曰吾与、曰宗子、曰家相、曰老、曰幼、曰圣、曰贤、曰颠连而无告,则于其中间又有如是等差之殊。哉,但其所谓理一者,贯乎分殊之中,而未始相离耳。此天地自然,古今不易之理,而二夫子始发明之。问:谢艮斋説《西铭》“理一”“分殊”,在上之人当理会“理一”,在下之人当理会“分殊”,如此是分《西铭》

译朱子说:《西铭》要句句体现“理一而分殊”。《西铭》原本并没有说“理一而分殊”,是因为有人产生疑惑之后,才说出这一句。《西铭》通篇是一个“理一而分殊”,每一句也是一个“理一而分殊”,只需先看“乾称父”这三个字,整篇文章中交错综合着这个意思。

问:《西铭》讲“理一”的地方,我大致看到了,讲“分殊”的地方却还没看到。答:有父有母,有宗子,有家相,这就是“分殊”。

问:看《西铭》觉得句句都是“理一而分殊”。答:一开始就有一个“理一而分殊”,从头到尾又有一个“理一而分殊”,是逐句都这样。

又说:一开始的“理一而分殊”,截成两截,只是一个“天人”。

又问他:说“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混然中处”,这样就是三个了。答:“混然中处”便是一个,许多事物都在我身中,还到哪里去寻找一个乾坤呢?

问:《西铭》是“理一而分殊”。答:现在的人只说得中间五六句是“理一而分殊”,据我看,“乾称父,坤称母”,一直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句句都是“理一而分殊”。称为“乾称”“坤称”便是“分殊”,比如:知道变化就能善于记述它的事,是我记述它的事;穷究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它的意志,是我继承它的意志。又如:活着时我顺应侍奉,死后我安宁,以自家父母来说,活着应当顺应侍奉,死了应当使其安宁;以天地来说,活着能顺应侍奉而没有违背,死了就安宁,这些都是“分殊”的地方。逐句浑成地看便见“理一”,当中横着截断看便见“分殊”。

于是问:比如先生再次论述说:“推亲亲之厚以大无我之公,因事亲以诚以明事天之道”,看这一句足以概括《西铭》的整体,可见得“理一而分殊”区分得很清楚。答:是的。《西铭》一篇始终都是“理一而分殊”,以乾为父,坤为母,便是“理一而分殊”。“予兹藐焉,混然中处”,便是“分殊而理一”。“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是“分殊而理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是“理一而分殊”。逐句推究,没有不是这样的。我在篇末也曾阐发这个意思,乾父坤母都是以天地之大来比喻一家之小,乾坤是天地之大,父母是一家之小;大君大臣是大宗子,家相是小宗子,都这样推究。以前曾看过这个,写作旁通图,分为两截,上下推演布置,也很分明。

问:《西铭》是“理一而分殊”,如果大君、宗子、大臣、家相,以及民、物等,都是“分殊”的地方吗?答:也是这样。但这有两种看法,这是一种直着看下去,还必须横着截断看。如果只这样看,恐怕就浅了。比如“乾称父,坤称母”,说是父母固然有天气和地质的意思,然而与自家的父母自然有亲疏之别,从这处便“理一而分殊”了。等而下之,以至于为大君、为宗子、为大臣、为家相,“理”则是一,其“分”未曾不殊。“民吾同胞”,同胞里面便有“理一而分殊”的意思;“物吾与也”,吾与里面也有“理一而分殊”的意思。无不如此。看见伊川说这个意思较多,龟山便正是怀疑“同胞吾与”近于墨家的兼爱,不知道他“同胞吾与”里面便自分了“理一而分殊”了。如公所说,这样分别“分殊”也分别得不多,这处若不仔细分别,简直与墨家的兼爱一样了。

问:《西铭》句句是“理一而分殊”,也只是事天、事亲的区别吗?答:是的。“乾称父,坤称母”,只一个“称”字便不同。这个有直说的意思,有横说的意思。“理一而分殊”。龟山说得又不同,他只是以“民吾同胞,物吾与”以及“长长幼幼”为“理一而分殊”。

问:龟山是直说的意思吗?答:是的。然而龟山只说得头一小截,伊川的意思则阔大,统一篇来说。

问:什么叫横说的意思?答:“乾称父,坤称母”,便是这个,不是即那事亲的便是事天的。

问:横渠只是借那事亲的来形容那事天的做个样子吗?答:是的。《西铭》之书,横渠先生用来示人至为深切,而伊川先生又用“理一而分殊”来赞它。言语虽然极其简约,而道理却没有遗漏了。大概乾之为父,坤之为母,所谓“理一”者也。然而乾坤是天下之父母,父母是一身之父母,那么其“分”不得而不殊了。所以以民为同胞,以物为吾与。从天下之父母来说,所谓“理一”者也。然而称为民,则并非真以为是我的同胞;称为物,则并非真以为是我的同类。这是从一身之父母来说,所谓“分殊”者也。又何况其中说同胞、说吾与、说宗子、说家相、说老、说幼、说圣、说贤、说颠连而无告,那么在中间又有如此等差之殊。唉,但其所谓“理一”者,贯穿乎“分殊”之中,而未尝相离。这是天地自然、古今不易之理,而两位夫子才开始发明它。

问:谢艮斋说《西铭》“理一”“分殊”,在上面的人应当理会“理一”,在下面的人应当理会“分殊”,这样是分割《西铭》

做两节了。艮斋看得《西铭》错曰:“然】

译做了两节了。艮斋看《西铭》时指出错误说:“对。”

横渠之言不能无失,若《西铭》一篇,谁说得到此?今以管窥天,固是见北斗,别处虽不得见,不可谓不是也【或问:横渠“清虚一大”之説,又要兼清浊虚实。朱子曰:渠初云“清虚一大”,为伊川诘难,乃云“清兼浊,虚兼实,一兼二,大兼小”。渠本要説形而上,反成形而下,最是于此处不分明。如参两云,以参为阳,两为隂,阳有太极,隂无太极,他要强索精思,必得于已,而其差如此。又问:横渠云“太虚即气”,乃是指理为虚,似非形而下。曰:纵指理为虚,亦如何夹气作一处?问《西铭》所见,又的当何故?郤于此差。曰:伊川云譬如以管窥天,四旁虽不见,而其见处甚分明。渠他处见错,独于《西铭》见得是】

▯而不毅,则难立;毅而不▯,则无以居之。《西铭》言:▯之道。

观子厚所作《西铭》,能养浩然之气者也。

和靖尹氏曰: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道夫问尹彦明:“见伊川后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此意如何?”朱子曰:“也是敎他自就切已处思量自看,平时个是不是未便把那书与之读耳。”又问:“如此则末后以此二书并授之,还是以尹子已得此意,还是以二书互相发?”故曰:“他好把《西铭》与学者读,也是教他知天地间有个道理恁地开濶。”尹和靖从伊川半年后方得见《西铭》《大学》,不知那半年是在做甚麽?想见只是且教他听説话。曾光祖云:“也是初入其门,未知次第,骤时与他看未得。”曰:“岂不是如此】

人本与天地一般大,只为人自小了。若能自处,以天地之心为心,便是与天地同体。《西铭》备载此意。顔子克己,便是能尽此道。

龟山杨氏曰:「西铭只是发明一个事天底道理。所谓事天者,循天理而已。」

西铭防古人用心要处,为文正如杜顺作法界观様。西铭只是要学者求仁而已。

朱子曰:西铭前一段如棊盘,后一段如人下棊【勉斋黄氏曰:尝记师説,西铭自干称处以下至颠连无告,如棊局子之翼也;以下如人下棊。未晓其意,后因思之,方知其然。干父坤母至混然中处,此四句是纲领,言天地人之父母,人天地之子也。天地之塞帅为吾之体性,言吾所以为天地之子之实。民吾同胞至颠连无告,言民物并生天地之间,则皆天地之子而吾之兄弟党与,特有差等之殊。吾既为天地之子,则必当全吾体,养吾性,爱敬吾兄弟党与,然后可以为孝子,不然则谓之悖逆之子。于时保之以下,即言人子尽孝之道,以明人之所以事天之道,所以全吾体,养吾性,爱敬吾兄弟党与之道,尽于此矣】

西铭一篇,首三句似人破义题,天地之帅之塞两句,恰似做原题,乃一篇▯要处。「民吾同胞」至「颠连而无告者也」,乃统论如此,于时保之,以下是做工夫处。西铭有个直劈下底道理,又有个横截断底道理【勉斋黄氏曰:窃意当时语意似谓,每句直下而观之,「事天事亲」之理皆在焉;全篇中断而观之,则上专是事天,下专是事亲,各有攸属】

问西铭仁孝之理曰:「他不是説孝是将这孝来形容这仁,事亲防道理便是事天防様子。」

【朱子曰:道理只是一个道理,中间句句段段只説事亲、事天。问:西铭只是言仁孝、继志述事?曰:是以父母比乾坤,主意不是说孝,只是以人所易见者明其所难晓耳。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只是譬喻出来。下面一句事亲,一句事天,如「匪懈无忝」是事亲,「不愧屋漏」、「存心养性」是事天。下面説事亲兼常变而言,如曾子是常,舜、伯竒之徒皆是变。此在人事言者如此,天道则不然,直是顺之,无有不合者】西铭》之书,指吾体性之所自来,以明父干母坤之实,极乐天、践形、穷神、知化之妙,以至于无一行之不慊,而没身焉。故伊川先生以为充得尽时便是圣人,恐非专为始学者一时所见而发也。

横渠之意,直借此以明彼,以见天地之间,随大随小,此理未尝不同耳。其言则固为学者而设,若大贤以上,又岂须说耶?伊川尝言

译横渠的言论并非没有失误,但像《西铭》这一篇,谁能说得出来?如今用竹管窥视天空,固然能看到北斗星,虽然别处看不见,但不能说它不存在。【有人问:横渠“清虚一大”的说法,又要兼顾清浊虚实。朱子说:他起初说“清虚一大”,被伊川诘难,于是改口说“清兼浊,虚兼实,一兼二,本兼小”。他本意要讲形而上,反而变成了形而下,最不明白的就是这里。比如参两之说,以参为阳,两为阴,阳有太极,阴无太极,他强行索求精思,一定要在自己这里得到,而差错竟如此之大。又问:横渠说“太虚即气”,是指理为虚,似乎不是形而下。回答说:纵然指理为虚,又怎么能把理和气混作一处?问《西铭》所见的道理,究竟为何?却在这里有了差错。回答说:伊川说譬如用管窥天,四周虽然看不见,但看见的地方很分明。他在别处看错了,唯独在《西铭》上看得对】

〇而不毅,就难以自立;毅而不〇,就无法安处其中。《西铭》讲的是〇的道理。

看子厚所作的《西铭》,是能涵养浩然之气的人。

和靖尹氏说:见到伊川之后,过了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来读。【道夫问尹彦明:“见到伊川后半年才得到《大学》《西铭》看,这是什么意思?”朱子说:“也是教他自己在切身处思量自看,平时那个是不是,不马上把那书给他读罢了。”又问:“这样的话,最后把这两本书一起授给他,是因为尹子已经懂得了这个意思,还是因为两本书互相阐发?”回答说:“他喜欢把《西铭》给学者读,也是教他知道天地间有个道理如此开阔。”尹和靖从伊川那里过了半年后才见到《西铭》《大学》,不知那半年在做什么?想见只是暂且教他听说话。曾光祖说:“也是初入其门,未知次第,骤然给他看还不可以。”回答说:“岂不是如此”】

人本来与天地一般大,只是人自己把自己看小了。如果能自我安处,以天地之心为心,便是与天地同为一体。《西铭》完备地记载了这个意思。颜子克制私欲,便是能穷尽这个道理。

龟山杨氏说:“《西铭》只是阐发一个侍奉天的道理。所谓侍奉天,就是遵循天理罢了。”

《西铭》防范古人用心的要害之处,行文正如杜顺作法界观一样。《西铭》只是要学者求仁罢了。

朱子说:《西铭》前一段如棋盘,后一段如人下棋。【勉斋黄氏说:曾记得老师的说法,《西铭》从“乾称”处以下到“颠连无告”,如棋局的框架;以下如人下棋。当时不明白其意,后来思考之后,才知其然。从“乾父坤母”到“混然中处”,这四句是纲领,讲天地是人的父母,人是天地的子女。天地之塞帅为吾之体性,讲我之所以为天地子女的实质。从“民吾同胞”到“颠连无告”,讲百姓万物并生在天地之间,都是天地的子女和我的兄弟党与,只是有差等的不同。我既然是天地的子女,就应当保全我的身体,涵养我的本性,爱敬我的兄弟党与,然后才能成为孝子,不然就称为悖逆之子。从“于时保之”以下,即讲人子尽孝的道理,以阐明人侍奉天的道理,所以保全我的身体,涵养我的本性,爱敬我的兄弟党与之道,都在这里了】

《西铭》这一篇,开头三句似人破题,天地之帅之塞两句,恰似原题,乃是一篇〇要之处。“民吾同胞”至“颠连而无告者也”,是统论如此,于时保之,以下是做功夫的地方。《西铭》有个直劈下来的道理,又有个横截断的道理。【勉斋黄氏说:窃意当时语意似谓,每句直下来看,“事天事亲”之理都在其中;全篇中断来看,则上面专是事天,下面专是事亲,各有归属】

问《西铭》仁孝之理,回答说:“他不是讲孝,是将这孝来形容这仁,事亲的道理便是事天的样子。”

【朱子说:道理只是一个道理,中间句句段段只讲事亲、事天。问:《西铭》只是言仁孝、继志述事吗?回答说:是以父母比乾坤,主意不是说孝,只是用人们容易看见的来阐明那些难以理解的。因事亲的真诚来阐明事天的道理,只是比喻出来。下面一句事亲,一句事天,如“匪懈无忝”是事亲,“不愧屋漏”、“存心养性”是事天。下面讲事亲兼常变而言,如曾子是常,舜伯竒之徒皆是变。这在人事上讲是这样,天道则不然,直是顺之,没有不合的】《西铭》之书,指出我的体性所从来的地方,以阐明父干母坤的实质,极尽乐天、践形、穷神、知化的妙处,以至于没有一行不慊,而终身如此。所以伊川先生认为充得尽时便是圣人,恐怕不是专为初学者一时所见而发的。

横渠的意思,直借此以明彼,以见天地之间,无论大小,此理未曾不同。其言论固然为学者而设,若大贤以上,又何必说呢?伊川尝言

:“若是圣人,则乾坤二卦亦不消得。”正谓此也。

译“如果他是圣人,那么乾坤两卦也就没必要存在了。”正是说的这个意思。

所论《西铭》名虚而理实,此语甚善。名虽假借,然其理则未尝有少异也。若本无此理,则又如之何,而可强假耶?

横渠《西铭》初看有许多节,郤似狭;充其量是甚麽样大?合下便有个干徤、坤顺意思。自家身已便如此,形体便是这个物事,性便是这个物事,同胞是如此,吾与是如此,主脑便是如此。尊髙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又是做工夫处,后面节节如此。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其品节次第又如此。横渠説这般话,体用兼备,岂似他人只説得一边?问:自其节目言之,便是各正性命;充其量而言之,便是流行不息。曰然。

又语林防孙曰:“公既久在此,可将一件文字与众人共理会。”防孙请所看文字,曰:“且将《西铭》看。”及看毕,防孙依先生所解説过。先生曰:“而今解得分晓了,便易看。”

南轩张氏曰:「西铭谓以干为父,坤为母,有生之类,无不皆然,所谓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脉之属,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则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是则然矣。然即其理一之中,干则为父,坤则为母,民则为同胞,物则为吾与。若此之类,分固未尝不具焉。龟山所谓『用未尝离体』者,盖有见于此也。似更须説破耳。」

人之有是身也,则易以私。私则失其正理矣。《西铭》之作,唯患夫胜私之流也。故推明理之一,以示人。理则一,而其分森然自不可易。惟识夫理一,乃见其分之殊。明其分殊,则所谓理之一者,斯周流而无敝矣。此仁义之道,所以常相须也。学者存此意,涵泳体察,求仁之要也。

天地位而万物散殊,其亲疎皆有一定之势,然不知理一则私意将胜,而其流敝将至于不相管摄,而害夫仁。故西铭因其分之立而明其理之本一,所谓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虽推其理之一,而其分森然者自不可乱,义盖所以存也。大扺儒者之道,为仁之至,义之尽者,仁立则义存,义精而后仁之体为无敝也。

如以民为同胞,谓尊髙年为老其老,慈孤弱为幼其幼,是推其理一而其分殊,固自在也。故曰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胜之流,仁之方也。若龟山以无事乎推为理一,且引圣人“老者安之,少者懐之”为説,恐未知《西铭》推理一之指也。

双峰饶氏曰:西铭一书,规模宏大,而条理精宻,有非片言之所能尽。然其大指不过中分为两节:前一节明人为天地之子,后一节言人事天地,当如子之事父母。何谓人为天地之子?盖人受天地之气以生,而有是性,犹子受父母之气以生,而有是身。父母之气即天地之气也。分而言之,人各一父母也;合而言之,举天下同一父母也。人知父母之为父母,而不知天地之为大父母,故以人而视天地,常漠然与已如不相闗。人于天地既漠然如不相闗,则其所存所发,宜乎无适而非己私,而欲其顺天理、遏人欲,以全天地赋予之本然,亦难矣。此西铭之作,所以首因人之良知而推广之。言天以至徤而始万物,则父之道也;地以至顺而成万物,则母之道也。吾以藐然之身,生于其间,禀天地之气以为形,而懐天地之理以为性,岂非子之道乎?其下继之以「民吾同胞,物吾党与」,而同胞之中,复推其大君者为宗子,大臣者为宗子之家相,髙年者为兄,孤弱者为弟,圣者为兄弟之合徳乎?父母贤者为兄弟之秀出乎?等夷疲癃残疾惸独鳏寡者,为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则皆所以着夫竝生天地之间而与我同类者,虽有贵贱贫富长幼贤愚之不齐,而均之为天地之子也。知竝生天地之间而与我同类者,均之为天地之子,则天地为吾之父母也,岂不昭昭矣乎?故曰:前一节明人为天地之子,何谓人事天地,当如子之事父母?盖子受父母之气以生,则子之身即父母之身;人受天地之气以生,则人之性亦即天地之性。子之身即父母之身,故事亲者不可不知所以保爱其身;人之性即天地之性,则事天者亦岂可不知所以保养其性邪?此西铭之作,所以既明人为天地之子,而复因事亲之孝

译所论《西铭》名义上虽虚而道理上却实,这话很好。名义虽然是借用的,但其中的道理却未曾有丝毫差异。如果本来没有这个道理,那又该怎么办,怎么能强行借用呢?

横渠的《西铭》初看时有很多层次,似乎显得狭隘;但扩充其内涵,它究竟有多大?一开始就蕴含着乾健坤顺的意思。我们自身就是这样,形体就是这事物,本性就是这事物,同胞是这样,万物伙伴也是这样,主旨也是这样。尊敬年长者,是为了让长者得到长者的待遇;慈爱孤弱,是为了让幼者得到幼者的待遇。这又是做工夫的地方,后面层层递进都是如此。在时运中保全自己,是子女对父母的辅佐;快乐而不忧愁,是纯粹的孝道。其品格节次又是这样。横渠说这样的话,体用兼备,哪里像其他人只说得出一边?问:从具体条目来说,就是各自端正性命;从扩充其内涵来说,就是流行不息。回答说:是的。

又对林防孙说:“你既然久居此地,可以拿出一篇文章和大家共同研讨。”防孙请教要看什么文字,先生说:“暂且看《西铭》。”等看完后,防孙按照先生的讲解陈述了一遍。先生说:“现在解释得清楚了,就容易看了。”

南轩张氏说:“《西铭》说以乾为父,坤为母,有生命的种类,没有不是这样的,这就是所谓的‘理一’。而人物出生,血脉相连,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各自爱护自己的子女,那么他们的名分怎能不不同呢?这是对的。然而就在‘理一’之中,乾就是父,坤就是母,百姓就是同胞,万物就是伙伴。像这类情况,名分本来未曾不具备。龟山所说的‘用未曾离开体’,大概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似乎更需要说破这一点。”

人有了这身体,就容易产生私心。有了私心就失去了正当的道理。《西铭》的写作,只是担心那种战胜私心的流弊。所以推明‘理一’,来展示给人看。道理虽然是一,但其名分森然分明,自然不可改变。只有认识到‘理一’,才能看到名分的不同。明白了名分的不同,那么所谓的‘理一’,就能周流运行而没有弊病了。这就是仁义之道,之所以常常相互依存的原因。学者保存这个心意,沉浸体会观察,是求仁的关键。

天地位列而万物分散不同,其亲疏都有一定的趋势,然而不知道‘理一’,私意就会占上风,而其流弊将达到互不统摄,从而损害仁。所以《西铭》依据名分的建立而阐明其道理本是一,所谓用来制止私意占上风的流弊,是行仁的方法。虽然推究其道理的一,但其名分森然分明者自然不可混乱,义大概就是为了保存这个。大致儒者的道,是仁的极致,义的穷尽,仁确立了义就存在,义精微而后仁的体才不会弊坏。

比如以百姓为同胞,说尊敬年长者是让老者得其所,慈爱孤弱是让幼者得其所,这是推究其道理的一而其名分不同,本来就在其中。所以说确立名分而推究道理的一,用来制止私意占上风的流弊,是行仁的方。如果像龟山那样以无事于推究为理一,并且引用圣人‘老者安之,少者怀之’作为解说,恐怕不知道《西铭》推究理一的旨意。

双峰饶氏说:《西铭》一书,规模宏大,而条理精密,不是片言只语所能穷尽的。然而其大意不过分为两节:前一节阐明人是天地的子女,后一节说人侍奉天地,应当像子女侍奉父母。为什么说人是天地的子女?大概人承受天地之气以生,而有这本性,就像子女承受父母之气以生,而有这身体。父母之气就是天地之气。分开来说,人各有一个父母;合起来说,举天下同一个父母。人知道父母是父母,而不知道天地是大父母,所以以人来看待天地,常常漠然与自己好像不相关。人对天地既然漠然好像不相关,那么他所存留所发出的,适宜乎没有一处不是自己的私心,而想要他顺从天理、遏制人欲,以保全天地赋予的本然,也难了。这是《西铭》的写作,所以首先依据人的良知而推广它。说天以至健而开始万物,就是父的道;地以至顺而成全万物,就是母的道。我以渺小的身体,生于其间,禀受天地之气作为形体,而怀有天地之理作为本性,难道不是子女的道吗?其下接着说‘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伙伴’,而在同胞之中,又推究其大君者为宗子,大臣者为宗子的家相,年高者为兄,孤弱者为弟,圣人为兄弟中合德的人,父母贤者为兄弟中杰出的人,同等地位中疲癃残疾、孤独鳏寡的人,为兄弟中颠连无告的人,这些都是为了彰显并生天地之间而与我同类的人,虽然有贵贱贫富长幼贤愚的不齐,但都是天地的子女。知道并生天地之间而与我同类的人,都是天地的子女,那么天地是我的父母,难道不昭昭明显吗?所以说:前一节阐明人是天地的子女。为什么说人侍奉天地,应当像子女侍奉父母?大概子女承受父母之气以生,那么子女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人承受天地之气以生,那么人的本性也就是天地的本性。子女的身体就是父母的身体,所以侍奉亲人的人不可不知道如何保爱自己的身体;人的本性就是天地的本性,那么侍奉天的人又岂可不知道如何保养自己的本性呢?这是《西铭》的写作,所以既阐明人是天地的子女,而又依据侍奉亲人的孝

,以明事天之道也。乐天者不思不勉而顺行乎此性,犹人子爱亲之纯,而能爱其身者也。畏天者,战战兢兢,以保持乎此性,犹人子敬亲之至,而能敬其身者也。若夫狥私以违乎理,纵欲以害其仁,无能改于气禀之恶,而复增益之,则是反此性而为天地悖徳贼亲不才之子矣。尽此性而能践其形者,其惟天地克肖之子乎?穷神知化,乐天践形者之事也。存心养性而不愧屋漏,畏天以求践乎形者之事也。以此修身,则为顾养;以此及人,则为锡类;以此处常而尽其道,则为底豫为归全;以此处变而不失其道,则为待烹为顺。令爱恶逆顺,处之若一。生顺死安,两无所憾。事亲而至于是,则可以为孝子;事天而至于是,岂不可以为仁人乎?故曰:后一节言人之事天地,当如子之事父母。此篇之指大畧如此。朱夫子所谓推亲亲之厚,以大无我之公;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亦此意也。呜呼!继志述事,孝子之所以事亲也;存心养性,君子之所以事天也。事亲事天虽若两事,然事亲即所以为事天之推,而善事天者,乃所以为善事其亲者也。

译(这是)为了阐明侍奉上天的道理。乐天的人,不假思索、不待勉强,就能顺应这种本性而行,就像人子对父母纯真的爱,从而能够爱护自己的身体。畏天的人,战战兢兢,以此来保持这种本性,就像人子对父母极致的敬,从而能够敬重自己的身体。如果顺从私欲而违背天理,放纵欲望而损害仁德,不能改正气质禀赋中的恶习,反而变本加厉,那就是违背了这种本性,成为违背天地、败坏道德、伤害亲人、不成器的逆子。穷尽这种本性并能践行于形体的人,大概只有那些酷似天地的孝子吧?穷究神妙、知晓变化,是乐天并践行于形体的人所做的事。存养本心、涵养本性,在无人看见时也不感到愧疚,是畏天以求践行于形体的人所做的事。用这种态度修身,就是顾念养育之恩;用这种态度推及他人,就是恩泽同类;用这种态度在平常生活中穷尽道义,就是使父母安乐、保全自身;用这种态度在变故中不失去道义,就是等待烹煮、顺受天命。使喜爱、厌恶、违逆、顺从,对待起来都一样。活着顺遂,死后安宁,两方面都没有遗憾。侍奉父母能达到这种境界,就可以称为孝子;侍奉上天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不可以称为仁人吗?所以说:后面一节讲人侍奉天地,应当像儿子侍奉父母一样。这篇文章的大意大致如此。朱熹所说的推扩亲爱亲人的深厚情感,以成就大公无私的境界;凭借侍奉父母的真诚,来阐明侍奉上天的道理,也是这个意思。唉!继承志向、叙述事业,是孝子侍奉父母的方式;存养本心、涵养本性,是君子侍奉上天的方式。侍奉父母和侍奉上天虽然看似两件事,但侍奉父母正是侍奉上天的推扩,而善于侍奉上天的人,也就是善于侍奉父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