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虽古称国士,何以加焉?当其时虽不见用,卒乃頼桓氏采録为书,遂至不朽。后之儒者,试取而读之,不以俗学自困,则志意奋▯,待问而发,临文不逊,尽言不讳,将以尧舜待其君,伊周待其相,孔孟待其身,又何疑惧之有?如其不遇,则从吾所好,簟瓢陋巷,带索鼓琴,以咏先王之风;不然或撰造一家之言,建不朽之业,寄知音于后世,亦可矣。《诗》云:「优哉防哉,聊以卒嵗。」此之谓也。盖古之人,得志则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嚣嚣如也,何必枉道求合哉?夫一言之间,推见心术,窥测至隠,若是乎?言之不可不慎也。汉武帝时,颇多防士,后先奏对,各异其説。董生一言主正,公孙氏一言主和。至观其终世行业,亦以类判。如其所言,自此以降,则文学、贤良、茂陵唐生、九江祝生、刘子雄、鲁万生者,声称孝昭之世,迹其行事,虽不少概见,然深考其説,立意较然,不诡于道。其为孔孟之徒也,必矣。往余尝师事泾野吕公、西▯马公,学儒者言朂余以立志、养气之説。自孔孟求之,毋曲学以阿世。及指称汉代作者,此书为最。其言治理,并可施设,儒者之能事毕在是也。嗟乎!哲人既逝,雅训犹存,不敢废坠,谨为注释,因着其説如此。若盐鐡终始之详,余别有序,姑蔵之山中,以俟知者。此不具载云。嘉靖癸丑闰三月朔旦,云间张之象序。
译即使古代被称为国士的人,又能超过他什么呢?在他那个时代虽然不被任用,最终却依靠桓氏的采录写成书籍,于是达到不朽。后来的儒者,试着拿来阅读,如果不以世俗的学问自我困缚,那么志向意气就会振奋,等待提问而发言,面对文章不谦让,尽情直言不避讳,将用尧舜的标准对待君主,用伊尹、周公的标准对待宰相,用孔子、孟子的标准对待自身,又有什么可疑惧的呢?如果遭遇不顺,就追随自己的喜好,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着粗食,系着绳索弹琴,来咏唱先王的遗风;否则就创作一家的学说,建立不朽的功业,寄托知音于后世,也是可以的。《诗经》说:“悠闲自在啊,姑且以此度过岁月。”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古人,得志就将恩泽施加于百姓,不得志就修养自身以显现于世,显达就兼善天下,困窘就独善其身,安然自得的样子,何必歪曲正道去迎合世俗呢?从一句话之间,推究看出心术,窥测极隐秘之处,竟然如此吗?言语不可不谨慎啊。汉武帝时,很多贤士先后奏对,各自说法不同。董仲舒一句话主张正,公孙弘一句话主张和。等到观察他们一生的事业品行,也以此类区分。像他们所说的,从此以后,文学、贤良、茂陵唐生、九江祝生刘子雄、鲁万生等人,在孝昭帝时代享有声名,考察他们的行事,虽然不完全显现,但深入考察他们的学说,立意明确,不违背正道。他们是孔孟的门徒,必定无疑。过去我曾师从泾野吕公、西庄马公,学习儒者的言论,勉励我立志、养气的学说。从孔孟那里寻求,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等到指称汉代作者,这本书最为出色。他们关于治理的言论,都可以施行,儒者的才能全都体现在这里了。唉!哲人已经逝去,雅正的训诫依然留存,不敢废弃,谨加注释,因此著述这样的学说。至于盐铁论始末的详细情况,我另外有序言,暂且收藏在山中,等待了解的人。这里就不详细记载了。嘉靖癸丑年闰三月初一,云间张之象序。
钦定四库全书
盐铁论卷一
汉 桓 寛 撰
明 张之象 注
夲议第一
惟始元六年,有诏书使丞相【去声】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汉书·食货志曰:昭帝即位六年,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教化之要。车千秋传曰:武帝疾,立皇子钩弋夫人男为太子,拜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防御史大夫桑▯羊及丞相千秋,并受遗诏辅道少主。武帝崩,昭帝初即位,未任聼政,政事壹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徳始元六年,昭帝诏郡国举贤良文学之士,问以民所疾苦。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文学对曰:“窃闻治人之道,坊【古防字】淫佚【音逸】之原,广道徳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音无】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今郡国,有盐鐡酒▯【音较】均输,与民争利【食货志曰: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崴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竒名,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聼。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鈇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乗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武帝纪曰:“天汉三年春二月初▯酒酤。”是时桑▯羊为大司农,盖其所建也。应劭曰:“县官自酤▯卖酒,小民不得复酤也。”韦昭曰:“▯谓禁民酤酿,独官开置,如道路设木为▯,独取利也。”《尔雅》谓之石杠,今之畧彴是也。禁闭其事,揔利入官,而下无由以得,有若渡水之▯,因立名焉。《史记·平凖书》曰:“元封元年,桑▯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代孔仅筦天下盐铁。▯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徃徃县置均输令。逺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输。置平凖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各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凖。”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廵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夫【音扶】文繁则质衰,末盛则本亏,末修则民淫,本修则民慤【音却,善也,诚也】民慤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愿罢盐鐡酒▯【音较】均输,所以进本退末,广利农业便也。
大夫曰:匈奴背叛不臣,数【音朔频也】为▯于边鄙【匈奴传曰: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乐彦《括地谱》云: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鬻,妻桀之众妾,避居北野,随畜移徙,中国谓之匈奴。晋灼云:殷时曰獯鬻,周曰玁狁,秦曰匈奴。《匈奴传》又曰:元朔二年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及畧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鴈门,杀畧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畧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冦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畧吏民甚众】备之则劳中国之士,不备则侵盗不止。先帝哀边人之久患苦,为虏所系获也,故修障【音瘴】塞【音赛】饬烽燧,屯戍【音絮】以备之【先帝汉武帝也。汉大行王恢曰:今匈奴纵意日久矣,侵盗无已,系虏人民,戍卒死伤,中国道路櫘车相望,此仁人之所哀也。障,保障也,谓塞上要险处筑城以为蔽障也。塞,边塞也。烽,▯表也。燧,塞上亭守烽火者。文頴曰:边方避冦作高土橹,橹上作桔臯,桔臯头兠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冦即火燃举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冦至则即燃之,望其烟曰燧。顔师古曰:昼则燔燧,夜则举烽。戍,守边也。从人持戈为意】边用度不足,故兴盐铁,设酒▯【音较】
译钦定四库全书
盐铁论卷一
汉代桓宽撰写
明代张之象注解
本议第一
在始元六年,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与各地推举的贤良文学之士交谈,询问民间所遭受的疾苦。【《汉书·食货志》记载:汉昭帝即位第六年,下诏各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他们民间疾苦以及教化的关键。《车千秋传》记载:汉武帝病重时,立钩弋夫人所生的皇子为太子,任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丞相车千秋,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汉武帝去世后,昭帝刚刚即位,尚不能亲理朝政,政事全由大将军霍光决断。车千秋担任丞相,谨慎厚道,德行厚重。始元六年,昭帝下诏各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咨询民间疾苦。于是关于盐铁政策的辩论便开始了。】
贤良文学回答说:“我私下听说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堵塞淫乱放荡的源头,弘扬道德的开端,抑制逐利的末业而开辟仁义的正道,不向百姓展示利益,这样教化才能兴盛,风俗才能改变。如今各郡国设有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和均输制度,与百姓争夺利益。【《食货志》记载:大农令上报盐铁丞孔仅、咸阳说:山海是天地的宝藏,都应当归属少府。陛下不将其私归少府,而是交给大农令以辅助赋税。希望招募百姓自备费用,利用官府器具煮盐,设立盐官,与那些不劳而获、追求奇名的人一起,想要独占山海货物,以获取富裕和剩余的利益,细民对此事的议论,不可胜听。私自铸铁器煮盐的人,砍去左脚,没收其器物。不出铁的郡,设置小铁官,隶属于所在县。派孔仅、东郭咸阳乘坐传车巡视天下盐铁作坊,废除原有的盐铁富户,任命为吏。】《武帝纪》记载:‘天汉三年春二月,开始实行酒类专卖。’当时桑弘羊担任大司农,这大概是他所建立的制度。应劭说:‘官府自己酿造并售卖酒,小民不能再私自酿酒售卖。’韦昭说:‘榷,是指禁止百姓酿酒,唯独官府开设,就像在道路上设置木桩作为渡桥,独自获取利益一样。’《尔雅》称之为石杠,就是现在的简易木桥。禁止民间从事此事,将利润全部收归官府,百姓无法从中获利,就像渡水时的独木桥一样,因此得名。《史记·平准书》记载:‘元封元年,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统领大农令,代替孔仅管理天下盐铁。桑弘羊认为各官府各自采购,互相争夺物资,导致物价飞涨,天下的赋税运输,有时连运输费用都无法偿还。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派到各郡国,各郡国又在各县设置均输令。远方各郡以其物产在价格昂贵时,由商贾转运贩卖作为赋税,并相互调剂运输。在京师设置平准机构,接收天下的物资。各工官制造车辆等器具,都仰赖大农令供给。大农令的各官府,囊括天下的货物,物价贵时就卖出,贱时就买入。这样,富商大贾无法谋取暴利,就会回归本业,万物价格就不会飞涨,从而抑制天下物价,名为平准。’天子认为正确,准许了。于是天子向北到达朔方,向东到达泰山,巡视海边,沿着北边返回。所到之处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金钱以巨万计算,都从大农令那里取足。】这分散了敦厚质朴的风气,形成了贪婪鄙陋的教化,因此百姓从事本业(农业)的少,追逐末业(工商业)的多。文饰繁盛则质朴衰败,末业兴盛则本业亏损,末业修治则百姓淫逸,本业修治则百姓诚实。百姓诚实则财用充足,百姓奢侈则饥寒产生。希望罢免盐铁官营、酒类专卖和均输制度,这是促进本业、抑制末业,广泛利于农业的便利措施。
大夫说:“匈奴背叛,不臣服,屡次在边境侵扰。【《匈奴传》记载:匈奴的先祖是夏后氏的后裔,名叫淳维。乐彦《括地谱》说:夏桀无道,商汤将他放逐到鸣条,三年后死去,他的儿子獯鬻,娶了桀的众妾,避居北野,随着牲畜迁徙,中原人称他们为匈奴。晋灼说:殷商时叫獯鬻,周朝叫玁狁,秦朝叫匈奴。《匈奴传》又说:元朔二年夏,匈奴数万骑兵入侵,杀死代郡太守恭及掠走一千余人。那年秋天,匈奴又入侵雁门,杀死掠走一千余人。第二年,匈奴又再次入侵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兵,杀死掠走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取他的河南地并修筑朔方城,屡次在边境盗窃,以及入侵河南,侵扰朔方,杀死掠走官吏百姓很多。】防备他们则使中原的士兵劳苦,不防备则侵盗不止。先帝哀怜边境百姓长期遭受祸患痛苦,被俘虏所掳掠,所以修筑障塞,整顿烽火台,屯兵戍守以防备他们。【先帝指汉武帝。汉大行王恢说:如今匈奴放纵心意已经很久了,侵盗没有止息,掳掠人民,戍卒死伤,中原道路上运送物资的车马相望,这是仁人所哀怜的。障,是保障,指在边塞险要处筑城作为遮蔽。塞,是边塞。烽,是烽火表。燧,是边塞亭守烽火的人。文颖说:边方为了避寇,建造高土台,台上做桔皋,桔皋头放兜零,里面放置薪草,常压低它,有寇就点燃举起,互相告知叫烽。又多堆积薪草,寇至就点燃,望其烟叫燧。颜师古说:白天烧燧,夜晚举烽。戍,是守边。从人持戈为意。】边境费用不足,所以兴起盐铁官营,设立酒类专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