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鐡论卷七
世之变,议论无所依。如膝痒而搔背,辩讼公门之下,讻讻【音凶】不可胜【音升】听【讻讻,众言也】如品即口以成事,此岂明主所欲闻哉?」
译世道的变化,使得议论没有可依据的标准。就像膝盖发痒却去搔背,在官府门前争辩诉讼,嘈杂喧闹的声音让人听不胜听。如果这样就能成就事情,这难道是英明的君主想要听到的吗?
文学曰:诸生对册【通作防】殊路同归,指在于崇礼义,退财利,复往古之道,匡当世之失。莫不云太平,虽未尽可亶用【亶,信也】宜略有可行者焉。执事闇于明礼,而喻于利末,沮事隳【音灰】议,计利筹册【通作防】以故至今未决。非儒无成事,公卿欲成利也。
大夫曰:色厉而内荏,乱真者也;文表而柔里,乱实者也。文学裒衣博带,窃周公之服;鞠躬踧踖,窃仲尼之容;议论称诵,窃商赐之辞;刺讥言治,过管晏之才;心卑卿相【去声】志小万乗【去声】及授之政,昏乱不治。故以言举人,若以毛相【去声】马【仲尼弟子传曰:孔子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道应训曰:秦缪公请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马者,若灭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马者,絶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纒采薪者九方堙,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穆公不説,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得其在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此其所以多不称【去声】举。诏册【通作防】曰:朕嘉宇内之士,故详延四方豪俊文学博习之士,超迁官禄。言者不必有徳,何者?言之易而行之难。有舍其车而识其牛,贵其不言而多成事也【汉书曰:刘寛尝行,有人失牛者,乃于路就寛车中认之。寛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而送还,叩头谢曰:蹔负长者。寛曰: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也】吴铎以其舌自破,主父偃以其舌自杀【缪称训曰:吴铎以声自毁,膏烛以明自烁。许慎曰:鏎,大铃出于吴也。丛谈曰:口者,闗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四马不能追也。口者,关也;舌者,兵也。出言不当,反自伤也。言出于已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不可止于逺。夫言行者,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本也,可不慎乎?故蒯子羽曰:“言犹射也,括既离▯,虽有所悔焉,不可从而追已。”《诗》曰:“白珪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鹖【音押】鴠【音旦】夜鸣,无益于明;主父鸣,鸱无益于死【鹖鴠,渇鴠也。《诗》云:“相彼鳱鴠,尚或恶之。鸣急旦也。”《增韵》曰:“鳱鴠,求旦之鸟,形似鸡,昼夜常鸣。”陆佃曰:“怪鸱,其鸣即雨为繇,可以聚众鸟,一名只狐,昼无所见,夜即飞也】非有司欲成利,文学桎【音只】梏【音谷】于旧术【木在足曰桎,在手曰梏】牵于间【音闲】言者也。
文学曰:能言之能行之者,汤、武也;能言不能行者,有司也。文学窃周公之服,有司窃周公之位。文学桎【音只】梏【音谷】于旧术,有司桎【音只】梏【音谷】于财利。主父偃以舌自杀,有司以利自困。夫【音扶】骥之才,千里非造父不能使;禹之知,万人非舜为相【去声】不能用【杂事篇曰:顔渊侍鲁定公于台,东野毕御马于台下。定公曰:「善哉,东野毕之御。」顔渊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定公不悦,以告左右曰:「吾闻之,君子不谗人,君子亦谗人乎?」顔渊不悦,歴阶而去。须防马败,闻矣。定公躐席而起曰:「趋驾,请顔渊。」顔渊至,定公曰:「向寡人曰:「善哉,东野毕御也。」吾子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矣。」不识君子何以知之也?」顔渊曰:「臣以政知之。昔有舜工于使人,造父工于使马。舜不穷于其民,造父不尽其马,是以舜无失民,造父无失马。今东野毕之御也,上车执辔,御体正矣;周旋步骤,朝礼毕矣;歴险致
译文学说:“各位儒生回答诏问,虽然途径不同,但目标一致,宗旨在于崇尚礼义,贬退财利,恢复古代的道统,匡正当今的过失。大家都说可以实现太平盛世,虽然不能完全照搬使用,但也应该大致有可以施行的部分。然而执政者不明晓礼义,却通晓末节财利,阻挠事情,败坏议论,计算利益,筹划对策,因此直到今天还没有决断。不是因为儒生没有成就事业,而是公卿想要成就私利。”
大夫说:“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是扰乱真实的人;外表文雅而内心柔弱,是扰乱实质的人。儒生穿着宽大的衣服和博大的腰带,是窃取周公的服饰;恭敬谨慎,是窃取孔子的仪容;议论称颂,是窃取子贡、子夏的言辞;讥刺时政谈论治国,超过了管仲、晏婴的才能;内心轻视卿相,志向看轻万乘之君。等到授予他们政事,却昏乱不能治理。所以根据言论来举荐人,就像根据毛色来相马,这就是为什么大多不符合举荐标准的原因。诏书说:‘我嘉奖天下的士人,所以详细延揽四方豪杰俊才、文学博识之士,越级提升官职俸禄。’说话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为什么呢?因为说话容易而行动困难。有舍弃车子而认识牛的人,重视他不说话而多成事的人。吴地的铜铃因为声音大而自毁,主父偃因为口舌而自杀。鹖鴠在夜里鸣叫,对天明没有益处;主父偃鸣叫,鸱鸮对死亡没有益处。不是有关官员想要成就私利,而是儒生被旧有的学术所束缚,被闲言碎语所牵制。”
文学说:“能说的又能做的,是商汤、周武王;能说的不能做的,是有关官员。儒生窃取周公的服饰,有关官员窃取周公的职位。儒生被旧有的学术所束缚,有关官员被财利所束缚。主父偃因为口舌而自杀,有关官员因为利益而自困。骏马的才能,能日行千里,但不是造父不能驱使;大禹的智慧,能治理万人,但不是舜做宰相不能使用。
逺,而马力殚矣。然求不已,是以知其失矣。」定公曰:「善,可少进与?」顔渊曰:「兽穷则触,鸟穷则喙,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有穷其下,能无危者,未之有也。」《诗》曰:「执辔如组,両骖如舞。」善御之谓也。定公曰:「善哉,寡人之过也】故季桓子聼政,桞下惠忽然不见。孔子为司冦,然后悖炽【泰族训曰:孔子为鲁司冦,道不拾遗,市买不豫贾,田渔皆譲,长斑白不戴负】骥举之在伯乐【音洛】其功在造父。造父摄辔,马无驽【音奴】良,皆可取道。周公之时,士无贤不肖,皆可与言至治。故御之良者,善调马;相【去声】之贤者,善使士。今举异才而使减【音捡】驺【音邹】御之,是犹扼骥盐车而使责之疾【驺廐御也,扼通作轭,辕端横木驾马领者】此贤良文学多不称【去声】举也。
译远,而马力已经耗尽。然而(君主)仍不停地索取,因此知道这是失误了。」定公说:「好,可以再深入讲讲吗?」颜渊说:「野兽被逼到绝境就会反扑,鸟儿被逼到绝境就会啄人,人被逼到绝境就会欺诈。从古至今,有把下属逼到绝境而自身没有危险的,从来没有过。」《诗经》说:「驾驭缰绳如同编织丝带,两边的马儿如同跳舞。」这是说善于驾驭啊。定公说:「太好了,这是我的过错啊。」所以季桓子执政时,柳下惠忽然隐退不见。孔子担任司寇后,悖乱的风气才变得炽盛。《泰族训》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市场上买卖不预先定价,田间捕鱼都互相谦让,老人不背负重物。」千里马被举荐在于伯乐,其功效在于造父。造父手持缰绳,马无论劣良,都可以用来赶路。周公的时代,士人无论贤与不贤,都可以和他们谈论至高的治道。所以善于驾驭的人,善于调教马匹;贤能的宰相,善于使用士人。现在举荐杰出的人才,却让他们去驾驭劣马,这就像让千里马拉盐车,却要求它跑得快一样。这是贤良文学之士大多不符合举荐标准的原因。
国病第二十八
大夫曰:「嘻!诸生阘【音逹】茸【音戎】无行【去声】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若穿逾之盗,自古而患之。是孔丘斥逐于鲁君,曾不用于世也?何者?以其首摄多端,迂时而不要也【摄,引持也】故秦王燔去其术而不行,坑之渭中而不用【秦纪曰:李斯请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藏诗书百家语,诣守尉杂烧之。卢生为始皇求仙药,亡去,始皇大怒,使御史案问诸生,诸生犯禁者四百六十四人,皆坑之咸阳。】潘生曰:儒林填于坑穽,诗书炀而为烟】乃安得鼓口舌,申顔眉,预前论议是非国家之事也?
文学曰:国有贤士而不用,非士之过,有国者之耻【丛谈曰:士横道而偃,四肢不掩,非士之过,有土之羞也。邦君将昌,天遗其道;大夫将昌,天遗其士;庶人将昌,必有良子】孔子大圣也,诸侯莫能用,当小位于鲁,三月不令而行,不禁而止,沛若时雨之灌,万物莫不兴起也【家语曰:孔子初仕为中都宰,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防异食,彊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噐不雕伪,为四寸之棺,五寸之椁,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行之一年,而四方之诸侯则焉】况乎位天下之本朝【音潮】而施圣主之徳音教泽乎?今公卿处尊位,执天下之要,十有余年,功徳不施于天下,而勤劳于百姓,百姓贫陋困穷,而私家累万金,此君子所耻,而伐檀所刺也【诗序曰: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尔】昔者商鞅相【去声】秦,后礼让先,贪鄙尚首功,务进取【鲁仲连曰:彼秦者,弃礼义而尚首功之国也。谯周曰:秦用卫鞅计,制爵二十等,以战获首级者计而受爵,是以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天下谓之尚首功之国,皆以恶之也。司马贞曰:秦法斩首多为上功,谓斩一人首赐爵一级,故谓秦为首功之国也】无徳序于民,而严刑罚于国,俗日壊而民滋怨,故惠王烹葅其身以谢天下,当此之时,亦不能论事矣。今执政患儒贫贱而多言,儒亦忧执事富贵而多患也,大夫视文学悒悒而不言也【悒悒,不安也】
丞相【去声】史曰:「夫【音扶】辩国家之政事,论执政之得失,何不徐徐道理相喻,何至切切如此乎?」大夫难罢盐鐡者,非有利也,忧国家之用,边境之费也。诸生訚訚【音银】争【去声】盐鐡,亦非为【去声】已也,欲反之于古而辅成仁义也。二者各有所宗,时世异务,又安可坚任古术而非今之理也?且夫【音扶】小雅非人,必有以易之。诸生莫有能安集国中,懐臧之来,逺方使边境无冦虏之灾,租税尽为诸生除之,何况盐鐡均输乎?所以贵术,儒者贵其处谦推让以道尽人。今辩讼愕愕【音鄂】然,无赤赐之辞,而见鄙倍之色,非所闻也。大夫言过,而诸生亦如之。诸生不直谢大夫耳。
贤良文学皆离席曰:「鄙人固陋,希涉大庭,狂言多不称【去声】以逆执事,夫药酒苦于口而利于病,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去声】。汤曰:『药食先尝于卑,然后至于贵;药言先献于贵,然后闻于卑,道也。』故使人味食然后食者,其得味也多;使人味言然后闻言者,其得言也少。是故求道者不以目而以心,取道者不以手而以耳。孔子曰:『良药苦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故武王谔谔而昌,纣嘿嘿而亡。君无谔谔之臣,父无谔谔之子,兄无谔谔之弟,夫无谔谔之妇,士无谔谔之友,其亡可立而待。故曰:君失之臣得之,父失之子得之,兄失之弟得之,夫失之妇得之,士失之友得之。故无亡国败家悖父乱子放兄弃弟狂夫滛妇絶交败友。韩非子曰:『夫良药苦于口,而智者勤而饮之,知其入而已已疾也;忠言拂于耳,而明主聼之,知其可以致功也】故愕愕【音鄂】者福也,諓諓【音浅】者贱也。林中多疾风,富贵多防言。万里之朝【音潮】日闻唯唯,而后闻诸生之愕愕【音鄂】此乃公卿之良药鍼【音针】石【正谏篇曰:赵简子有臣曰周舍,立于门下三日三夜,简子使问之曰:『子欲见寡人何事?』
译国病第二十八
大夫说:“唉!那些儒生卑劣无行,多言而不可用,内心与外表不相符,就像穿墙越户的盗贼,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祸患。孔子被鲁君斥逐,不被世间所用,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言论牵强附会、头绪繁多,不合时宜且不得要领。所以秦王焚烧他们的学说而不实行,将儒生坑杀于渭水之中而不任用。潘生说:‘儒生被填塞在坑井之中,《诗》《书》被焚烧化为烟雾。’既然如此,他们怎么能鼓动口舌,舒展眉目,参与预先议论国家的是非大事呢?”
文学说:“国家有贤士而不任用,不是贤士的过错,而是有国者的耻辱。孔子是大圣人,诸侯没有能任用他的,他当时在鲁国担任小官,三个月之内,不发布命令而政令通行,不禁止而百姓止息,充沛如同及时雨灌溉,万物没有不兴起的。何况身处天下的根本朝廷,施行圣主的德政教化呢?现在公卿处于尊位,掌握天下的要害,十多年了,功德没有施于天下,反而让百姓劳苦,百姓贫困困窘,而私家却积累万金,这是君子所耻笑的,也是《伐檀》所讽刺的。从前商鞅在秦国为相,把礼让放在后面,把贪婪鄙陋放在首位,崇尚首级战功,致力于攻取,对百姓没有道德教化,而在国内施行严酷的刑罚,风俗日益败坏而百姓怨恨滋长,所以惠王烹煮并剁碎他的尸体以向天下谢罪,在那时,他也无法议论政事了。现在执政者担忧儒生贫贱而多言,儒生也担忧执政者富贵而多患难,大夫看文学忧闷而不说话的样子。”
丞相史说:“辩论国家的政事,议论执政的得失,为什么不慢慢讲道理互相开导,何必急切到这种地步呢?”大夫诘难废除盐铁官营的人,并不是为了私利,而是担忧国家的用度,边境的耗费。儒生直言争辩盐铁之事,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恢复古制以辅助成就仁义。两者各自有所尊崇,时代不同事务也不同,又怎么可以固执地坚持古法而否定今理呢?况且《小雅》批评人,必定有用来替代的方法。儒生没有人能够安定国内,使贤者归附,使远方来朝,使边境没有寇贼的灾难,即使把租税全部免除给儒生,何况是盐铁均输呢?所以重视权术的人,推崇儒生处于谦退推让,以道义尽人事。现在辩论诉讼吵吵嚷嚷,没有赤赐那样委婉的言辞,却露出鄙陋悖逆的神色,这不是我听说过的。大夫说话过分,儒生也是如此。儒生不直接向大夫道歉罢了。
贤良文学都离开席位说:“我们鄙陋浅薄,很少涉足大庭广众,狂言多有不恰当之处,冒犯了执政者。药酒入口苦而对病有利,忠言逆耳而对行为有利。商汤说:‘药食先让卑贱者品尝,然后才给尊贵者;忠言先献给尊贵者,然后才让卑贱者听到,这是正道。’所以让人先尝食物然后进食的人,得到的美味多;让人先听言论然后听取的人,得到的良言少。因此求道的人不靠眼睛而靠心,取道的人不靠手而靠耳。孔子说:‘良药苦口而对病有利,忠言逆耳而对行为有利。’所以周武王因臣下直言争辩而昌盛,商纣王因臣下沉默不语而灭亡。君主没有直言争辩的臣子,父亲没有直言争辩的儿子,兄长没有直言争辩的弟弟,丈夫没有直言争辩的妻子,士人没有直言争辩的朋友,他们的灭亡可以立刻等待。所以说:君主有过失臣子能补救,父亲有过失儿子能补救,兄长有过失弟弟能补救,丈夫有过失妻子能补救,士人有过失朋友能补救。所以没有亡国败家、悖逆父亲、扰乱儿子、放逐兄长、抛弃弟弟、疯狂的丈夫、淫荡的妻子、断绝交往、败坏朋友的情况。韩非子说:‘良药苦口,而智者勤奋地饮下它,知道它能治愈疾病;忠言拂耳,而明君听取它,知道它能成就功业。’所以直言争辩是福,阿谀奉承是贱。林中多疾风,富贵多谗言。万里之远的朝廷每天听到的是唯唯诺诺,然后听到儒生的直言争辩,这才是公卿的良药针石。
周舍对曰:『愿为谔谔之臣,墨笔操牍,从君之过而日有记也,月有成也,嵗有效也。』简子居则与之居,出则与之出。居无几何而周舍死,简子如防。子后与诸大夫饮于洪波之台,酒酣,简子涕泣,诸大夫皆出走,曰:『臣有罪而不自知。』简子曰:『大夫皆无罪,昔者吾有周舍,有言曰:『千羊之皮,不若一狐之腋;众人诺诺,不若一士之谔谔。』昔者商纣黙黙而亡,武王谔谔而昌。今自周舍之死,吾未尝闻吾过也,吾亡无日矣。』是以寡人泣也。诸葛恪曰:『良药苦口,惟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惟逹者能受之】大夫色少寛,面文学而苏也【苏气索貌不安也】
译周舍回答说:“我愿意做直言敢谏的臣子,拿着墨笔和简册,跟随您记录您的过失,做到每天有记录,每月有总结,每年有成效。”赵简子在家就和他在一起,外出也和他同行。没过多久周舍就死了,赵简子非常悲痛。后来赵简子和众位大夫在洪波台饮酒,酒喝得正酣畅时,赵简子流下了眼泪,众位大夫都惊慌地跑出去,说:“我们有罪却自己不知道。”赵简子说:“各位大夫都没有罪,从前我有周舍,他说过:‘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张狐腋下的皮毛珍贵;众人顺从附和,不如一个士人直言敢谏。’从前商纣王沉默不语而灭亡,周武王直言敢谏而昌盛。自从周舍死后,我没有再听到有人指出我的过失,我灭亡的日子不远了。”因此我哭泣。诸葛恪说:“良药苦口,只有生病的人才能甘之如饴;忠言逆耳,只有通达的人才能接受。”大夫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面对文学之士苏也(苏也神情索然,显得不安)。
丞相【去声】史曰:穷巷多曲辩,而寡见者难喻【公孙鞅曰:穷巷多恡,曲学多辩】文学守死渣滓之语,而终不移。夫【音扶】往古之事,昔有之,语已可覩矣。今以近世观之,自以目有所见,耳有所闻,世殊而事异。文景之际,建元之始,民朴而归本,吏亷而自重,殷殷屯屯,人衍而家富。今政非改,而敎非易也,何世之弥薄,而俗之滋衰也?吏即少亷,民即寡耻,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食货志曰:文景之时,屡敕有司以农为务,民遂乐业。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间,国家亡事,非遇水旱则民人给,家足都鄙廪庾尽满,而府库余财,京师之钱累百钜万,贯朽而不可校,大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腐败不可食。众庻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羣乗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守闾阎者食梁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谊而黜媿辱焉。于是防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至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车服僣上亡限。物盛而衰,固其变也】世人有言:鄙儒不如都士【都美也,都者鄙之对也。左传曰:都鄙有章。淮南子云:始乎都者常卒乎鄙。葢天子所居辇毂之下,声名文物之所聚,故其士女雍容闲雅之态生,故谓之都。相如传云:车从甚都是也。邉氓所居蕞尔之邑,狐狸豺狼之所嚎,故其闾阎吝啬村陋之状出,故谓之鄙。老子云: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是也】文学皆出山东,希涉大论。子大夫论京师之日乆,顾分明政治识之事故,所以然者也【顔师古曰:子者人之嘉称,大夫学官之称也。志在优贤,故谓之子大夫也】
贤良曰:夫【音扶】山东,天下之腹心,贤士之战塲也。高皇帝龙飞鳯举于宋楚之间,山东子弟萧曹樊郦滕灌之属为辅,虽既异世,亦即闳夭太颠而已【班固曰:高祖起于布衣之中,奋劒而取天下,不由唐虞之禅,不阶汤武之王,龙行虎变,卒从风云,征乱伐暴,廓清帝宇。八载之间,海内克定,遂荷天之衢,登建皇极。上古以来,书籍所载,未尝有也。非雄俊之材,寛明之畧,歴数所授,神只所相,安能致功如此?夫帝王之作,必有神人之助。非徳无以建业,非命无以定众。或以文昭,或以武兴,或以圣立,或以人崇。焚鱼斩蛇,异功同符,岂非精灵之感哉?《书》曰:「天工人其代之。」《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其斯之谓乎?萧曹樊郦滕灌之属,谓鄼侯萧何,平阳侯曹参,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商,汝隂侯滕公,頴隂侯灌婴也】禹出西羌,文王生北夷【戴叔鸾传云:大禹生西羌。《帝王世纪》曰:「伯禹生于石坳。」《水经注》云:「禹生于蜀之广柔县石纽村,今之石泉县也。」石纽村今之石鼓山,其山朝暮二时有五色霞气。《孟子》曰:「文王生于岐周。」余氏解云:「周自古公迁于岐山之下,周原故号岐周,即今鳯翔府岐山县也。地与畎夷近,故曰北夷】然圣徳髙世,有万人之才,负迭羣之任【迭通作轶,相过也】出入都市,一旦不知返,数然后终于厮【音斯】役而已。仆虽不生长【音掌】京师,才驽【音奴】下愚,不足以大议。窃者以闻闾里长【音掌】老之言:往者常民,衣服温暖而不靡,器质朴牢而致用,衣足以蔽体,噐足以便事,马足以易步,车足以自载,酒足以合欢而不湛【音酖】乐足以理心而不滛入无宴乐【音洛】之闻,出无佚【音逸】游之观,行即负羸【音缧】止,作锄耘,用约而财饶,夲修而民富,送死哀而不华,养生适而不奢,大臣正而无欲。执政寛而不苛,故黎民宁;其性百吏保其官。建元始,崇文修徳,天下乂安。其后,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音瘴】山海,内兴诸利。杨可胜告缗,江充禁服。张大夫革令,杜周治狱罚赎科适微细,并行不可胜【音升】载。夏兰之属妄搏【音博】王温舒之徒妄杀。残吏萌起,扰乱良民【平凖书曰:县官悉禁郡国无铸钱,専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
译丞相史说:穷乡僻壤多诡辩,见识浅陋的人难以明白(公孙鞅说:穷乡僻壤多吝啬,偏狭的学问多诡辩)。儒生们固守那些陈腐无用的言论,始终不肯改变。过去的事情,以前有过,言语中已经可以看到了。如今用近世的情况来观察,凭借自己眼睛所见、耳朵所闻,时代不同而世事各异。文景年间,建元初年,百姓淳朴而回归根本,官吏廉洁而自重,社会安定,人口繁衍而家庭富足。如今的政令并没有改变,教化也没有更易,为什么世道越来越浇薄,风俗越来越衰败呢?官吏既然缺少廉洁,百姓既然缺乏羞耻,刑罚并非用来诛杀恶人,但奸邪行为仍然不止(《食货志》说:文景时期,屡次告诫有关部门以农业为务,百姓于是安居乐业。到武帝初年七十年间,国家没有战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都能自给自足,家庭富裕,京城和地方的粮仓都装满了,府库中有余财,京师的铜钱累计数以百亿计,穿钱的绳子朽烂了也无法清点,大仓中的粮食陈陈相因,堆积在外面,腐烂得不能食用。百姓在街巷中有马,田间成群结队骑着母牛耕作的,被排斥而不能聚集。守门的人吃精米肉,当官的人可以传之子孙,做官的人以官职为姓氏,人人自爱而重视犯法,先讲求道义而摒弃耻辱。于是防备宽松而百姓富足,因财富而骄纵溢出,有的甚至兼并土地,豪强之徒凭借武力在乡间专断,宗室拥有封地,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房屋车马服饰僭越上级没有限度。事物兴盛到极点就会衰败,这是必然的变化)。世人说:乡野的儒生不如京城的士人(都,美好,都者是鄙者的对立面。《左传》说:都城和边邑各有章法。《淮南子》说:开始于都城的人常常终结于边鄙。大概天子所居的车毂之下,是声名文物聚集的地方,所以那里的士女产生雍容闲雅的仪态,所以称为都。《司马相如传》说:车马随从非常华美。边民所居的小城,是狐狸豺狼嚎叫的地方,所以那里的里巷显露出吝啬粗陋的样子,所以称为鄙。《老子》说:众人都有作为,而我独自愚钝鄙陋)。儒生都出自崤山以东,很少涉及宏大的议论。诸位大夫议论京师的日子久了,所以能够明察政治、知晓世事,这就是原因(颜师古说:子是人的美称,大夫是学官的称呼。志在优待贤才,所以称他们为子大夫)。
贤良说:崤山以东,是天下的腹心,贤士的战场。高皇帝在宋楚之间龙飞凤舞(兴起),崤山以东的子弟萧何、曹参、樊哙、郦商、滕公、灌婴等人作为辅佐,虽然已经是另一个时代,也就是闳夭、太颠那样的人(班固说:高祖起于布衣之中,挥剑夺取天下,不经过唐尧虞舜的禅让,不凭借商汤周武的称王,龙行虎变,最终顺应风云,征讨乱世讨伐暴政,廓清帝业。八年之间,海内平定,于是承担天命,建立皇极。上古以来,书籍所载,未曾有过。如果不是雄俊的才能,宽明的大略,历数的授予,神灵的辅佐,怎么能成就这样的功业?帝王的兴起,必有神人的帮助。没有德行无法建立基业,没有天命无法安定众人。有的以文德显赫,有的以武功兴起,有的以圣明立国,有的以人望尊崇。烧鱼斩蛇,不同的功业相同的符瑞,难道不是精灵的感应吗?《尚书》说:‘天工,人应当代替它。’《易经》说:‘商汤周武的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说的就是这个吧?萧何、曹参、樊哙、郦商等人,指的是鄼侯萧何,平阳侯曹参,舞阳候樊哙,曲周侯郦商,汝阴侯滕公,颍阴侯灌婴)。大禹出自西羌,周文王生于北夷(《戴叔鸾传》说:大禹生于西羌。《帝王世纪》说:‘伯禹生于石坳。’《水经注》说:‘禹生于蜀地广柔县石纽村,即现在的石泉县。’石纽村即现在的石鼓山,那山早晚二时有五色霞气。《孟子》说:‘文王生于岐周。’余氏解释说:‘周从公刘迁到岐山之下,周原所以叫岐周,即现在的凤翔府岐山县。地靠近畎夷,所以叫北夷’)。然而圣德高于世人,有万人的才能,肩负超越群伦的重任,出入都市,一旦不知道返回,数年后终于沦为仆役罢了。我虽然不生长在京城,才能驽钝下愚,不足以参与大的议论。私下听到乡里长老的话:过去普通百姓,衣服温暖而不奢侈,器物质朴牢固而实用,衣服足以遮蔽身体,器物足以方便做事,马足以代步,车足以自载,酒足以合欢而不沉溺,乐足以调理心性而不淫乱,在家没有宴乐的传闻,出门没有游观的享乐,行走就背负重物停止,劳作就锄草耕耘,用度简约而财物丰饶,根本修治而百姓富足,送葬悲哀而不奢华,养生适可而止而不奢侈,大臣正直而没有私欲。执政宽厚而不苛刻,所以百姓安宁;他们的本性使百官保住官职。建元初年,崇尚文德,天下安定。那以后,奸邪之臣各自凭借技艺扰乱至治。对外封锁山海,对内兴办各种牟利之事。杨可胜告缗钱,江充禁服。张大夫更改法令,杜周审理案件,罚赎、配役、科罪细微,并行不可胜数。夏兰之徒妄加搏击,王温舒之徒妄加杀戮。残暴的官吏萌生兴起,扰乱良民(《平准书》说:官府全面禁止郡国铸钱,专门命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又令天下非三官钱不
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杨可告缗徧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江充传曰:上拜充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僣,充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击匈奴,奏可。食货志曰: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嵗,而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
译得以推行,各郡国先前铸造的钱币都被废除销毁,将铜料输送给三官,而民间铸造钱币的人越来越少,计算其成本无法抵偿,只有技艺高超的大奸之徒才敢偷着做。杨可告发缗钱之事遍及天下,中等家产以上的人大多都遭到告发,杜周审理这些案件,很少有翻案的。《江充传》说:皇上任命江充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的盗贼,禁止和查察奢侈逾制,贵戚近臣大多奢侈僭越,江充都一一弹劾上奏,请求没收他们的车马,让他们亲自到北军去抗击匈奴,奏请获准。《食货志》说:自从铸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年,赦免了那些因盗铸金钱而获死罪的官吏和百姓。
【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率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法者众,吏不能尽诛,于是遣博士禇大、徐偃等分行郡国,举并兼之徒。守相为利,而御史大夫张汤方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苛刻为九卿直指,夏兰之属始出,而大农顔异诛矣】当此之时,百姓不保其首领,豪富莫必其族姓,圣主觉焉,乃刑戮充等,诛灭残贼,以杀【所戒切】死罪之怨,塞天下之责,故居民肆然,复安然其祸,累世不复,疮痍至今未息,故百官尚有残疾之政,而强宰尚有强夺之心,大臣擅权而断击,豪猾多党而侵陵,富贵奢侈,贫贱簒杀,女红【音工】难成而易▯,车器难就而易败,车不累朞,噐不终嵗,一车千石,一衣十钟,常民文杯画【音壊】案几席缉▯【音牒】婢妾衣纨履丝,匹庶粺【音稗】饭肉食,里有俗,党有塲,康庄驰逐,穷巷蹋【音逹】鞠,秉耒抱挿,躬耕身织者寡,娶要【古腰字】敛【古本作脸】从容傅白黛青者众,无而为有,贫而强【巨両切】夸,文表无里,纨袴【音裤】枲【音徙】装,生不养【去声】死厚▯送,死殚【音丹】家遣女满车,富者欲过,贫者欲及,富者空藏【去声】贫者称贷,是以民年急而嵗促,贫即寡耻,乏即少亷,此所以刑非诛恶而奸犹不止也【反质篇曰:魏文侯问李克曰:刑罚之源安生?李克曰:生于奸邪淫佚之行。凡奸邪之心,饥寒而起,淫佚者乆饥之诡也,雕文刻镂害农事者也,锦绣纂组伤女工者也。农事害则饥之夲也,女工伤则寒之原也,饥寒并至而能不为奸邪者,未之有也。男女饰羙以相矜而能无淫佚者,未甞有也,故上不禁伎巧,则国贫民侈,国贫穷者为奸邪,而富足者为淫佚,则驱民而为邪也,民以为邪。因以法随诛之,不赦其罪,则是为民设陷也。刑罚之起,有原。人主不塞其夲而替其末,伤国之道乎?文侯曰:“善,以为法服也】故国有严不急之征,即生前不足疾矣。
散不足第二十九
大夫曰:「吾以贤良为少愈,乃反其幽明若胡车相随而鸣。诸生独不见季夏之螇【音奚】乎【方言曰:▯▯齐谓之螇螰,蝉之别名也】音声入耳,秋风至而声无者,生无易【音异】由言不顾其患,患至而后黙,晩矣。」
贤良曰:孔子读史记,喟然而叹,伤正徳之废,君臣之危也【孔子世家曰:孔子云:「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防,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防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孔子在位聼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夫【音扶】贤人君子以天下为任者也,任大者思逺,思逺者忘近,诚心闵悼恻▯加尔,故忠心独而无累,此诗人所以伤而作,比干子胥遗身忘祸也。其恶【音汚】劳人若斯之急,安能黙乎【子路曰:夫士欲立身行道,无顾难易,然后能行之;欲行义白召,无顾利害,然后能行之。令狐茂曰:子胥尽忠而忘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鈇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匡君安社稷也】诗云: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孔子栖栖疾固也,墨子遑遑闵世也【文子曰:墨子无黔突,孔子无暖席,非以贪禄慕位,起天下之利,除万民之害也。修务训曰:孔子无墨突,墨子无暖席,是以圣人不高山,不广河,防耻辱以干世主,非以贪禄慕位,欲事起天下利,而除万民之害。葢闻传书曰:神农憔悴,尧瘐臞,舜霉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庻人,四胑不动,思虑不用,事治求赡者,未
译那些人数达数十万,其中没有被发觉而互相杀害的,多得无法计算,赦免自首的人有一百多万,然而并不能使大家都自首,天下大概差不多都在铸造私钱。犯法的人众多,官吏不能全部诛杀,于是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人分赴各郡国,检举兼并土地的豪强。郡守和国相为了私利,而御史大夫张汤正得势掌权,减宣、杜周等人担任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人凭借严酷急迫苛刻的手段担任九卿直指,夏兰这类人开始得势,而大农颜异被诛杀了。在这个时候,百姓不能保全自己的头颅,豪富不能确保自己的宗族姓氏,圣明的君主觉察到了,于是刑罚充等人,诛灭残暴贼寇,以平息死刑犯家属的怨恨,堵塞天下的指责,所以居民得以放肆,又安然于灾祸,几代人都没有恢复,创伤至今没有平息,所以百官中还有造成残疾的政令,而强势的宰官还有强夺的心意,大臣专权并擅自决断打击,豪强狡猾者结党众多并侵凌百姓,富贵者奢侈,贫贱者篡夺杀戮,女红难以完成却容易毁坏,车器难以制成却容易损坏,车不到一年,器物不到一年,一辆车价值千石,一件衣服价值十钟,平民百姓使用彩绘的杯案几席,婢妾穿着细绢鞋子,普通百姓吃着粗粮却吃着肉,乡里有风俗,党中有场所,大道上奔驰追逐,穷巷里踢蹴鞠,手持农具、亲自耕种纺织的人很少,娶妻时腰缠万贯、从容敷粉画眉的人很多,没有却装作有,贫穷却强行夸耀,外表华丽内里空虚,纨绔子弟穿着粗布衣服,生前不赡养父母死后却厚葬,死后耗尽家财送女儿满车,富人想要超过,穷人想要赶上,富人藏宝空虚,穷人借贷,因此民年紧迫而岁月急促,贫穷就寡廉鲜耻,匮乏就缺少廉洁,这就是刑罚并非诛杀恶人而奸邪仍然不止的原因。反质篇说:魏文侯问李克说:刑罚的根源从哪里产生?李克说:产生于奸邪淫佚的行为。凡是奸邪的心,因饥寒而起,淫佚者是长久饥饿的诡计,雕文刻镂有害农事,锦绣纂组伤害女工。农事有害则饥荒的根本,女工有害则寒冷的根源,饥寒并至而能不为奸邪的人,从来没有过。男女装饰美丽以互相夸耀而能没有淫佚的人,从来没有过,所以上层不禁止技巧,则国家贫穷百姓奢侈,国家贫穷的人为奸邪,而富足的人为淫佚,则是驱赶百姓为邪,百姓认为邪。因此用法律随之诛杀,不赦免他们的罪,这就是为百姓设置陷阱。刑罚的兴起,有根源。君主不堵塞其根本而废弃其末节,伤害国家的方法吗?文侯说:“好,把它作为法服。”所以国家有严厉而不紧急的征发,那么生前不足疾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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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说:“我以为贤良稍微好一些,却反而幽明如同胡车相随而鸣。诸生难道没有见过季夏的螇吗?声音入耳,秋风至而声音消失,生无易由言不顾其患,患至而后默,晚了。”
贤良说:孔子读史记,喟然而叹,悲伤正德的废弃,君臣的危险。孔子世家说:孔子说:“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于是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至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近周故殷,运之三代,其文辞而旨博,所以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为“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为“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防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起而开启。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怕。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不独有。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曾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说:“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也以春秋。”贤人君子以天下为任,任大者思远,思远者忘近,诚心闵悼恻加尔,所以忠心独而无累,这是诗人所以伤而作,比干子胥遗身忘记祸害。其恶劳人若斯之急,怎么能沉默呢?子路说:士欲立身行道,无顾难易,然后能行;欲行义白召,无顾利害,然后能行。令狐茂说:子胥尽忠而忘记其号,比干尽仁而遗其身,忠臣竭诚不顾斧钺之诛,以陈其愚志,在于匡君安社稷。诗云:忧心如惔,不敢戏谈。孔栖栖疾固也,墨子遑遑悯世也。文子说:墨子无黔突,孔子无暖席,不是以贪禄慕位,起天下之利,除万民的害。修务训说:孔子无墨突,墨子无暖席,所以圣人不高山,不广河,防耻辱以干世事主,不是以贪禄慕位,欲事起天下利,除万民的害。盖闻传书说:神农憔悴,尧瘐臞,舜霉黑禹胼胝,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甚矣,所以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肢不动,思虑不用,事治求赡者,未曾
之闻也。班固曰: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夫徳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彰,是以圣哲之治,栖栖遑遑,孔席不防,墨突不黔】大夫黙然。
译我听说这些道理。班固说:最高尚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德行不会在身后才特别兴盛,功业也不会违背时代而独自显扬,因此圣明哲人的治理,总是忙碌不安,孔子的坐席来不及磨破,墨子的烟囱来不及熏黑。大夫沉默不语。
丞相【去声】史曰:「愿闻防不足。」
贤良曰:宫室舆马衣服噐械防祭食饮声色玩好【去声】人情之所不能已也。故圣人为之制度以坊【古防字】之【泰族训曰:良匠不能斵金,巧冶不能铄木。金之势不可斵,而木之性不可铄也。埏埴而为器,窬木而为舟,铄铁而为月,铸金而为钟,因其可也。驾马服牛,令鸡司夜,令狗守门,因其然也。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敎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防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乡饮习射以明长防,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入学庠序以修人伦。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传曰:人有六情,目欲视好色,耳欲聼宫商,鼻欲嗅芬香,口欲嗜▯防,其身体四肢欲安而不作,衣欲被文绣而轻暖。此六者,民之六情也。失之则乱,从之则穆。故圣王之敎其民也,必因其情而节之以礼,必从其欲而制之以义。义简而备,礼易而法,去情不逺,故民之从命也速。孔子知道之易行,曰:「诗云:牖民孔易,非虚辞也】间【音谏】者,士大夫务于权利,怠于礼义,故百姓仿效,颇逾制度。今故陈之曰:古者谷物菜果不时不食,鸟兽鱼鳖不中【去声】杀不食,故缴网不入于泽,杂毛不取【王制曰:五谷不时,果实未熟,不粥于市;木不中伐,不粥于市;禽兽鱼鼈不中杀,不粥于市】今富者遂驱殱【音尖】网罝掩捕麑鷇【音冦】躭【音耽】湎沉犹铺百川,鲜羔防【音兆】▯【音几】胎扁皮黄口春鹅秋雏冬葵温韭浚芘【音疪】蓼苏丰奕耳菜毛果虫貉,古者采椽。茅茨陶桴,复穴足,御寒暑,蔽风雨而已。及其后世,采椽不斵【音卓】茅茨不剪,无斵【音卓】削之事,磨砻之功。大夫达棱楹,士頴【音影】首,庶人斧成木构而已。今富者井干增梁【井干复屋荧井刻花置其中也】雕文槛修【雕文雕镂文章也】▯【音珎】忧壁饰。古者衣服不中【去声】制,器械不中【去声】用,不粥于市【王制曰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兵车不中度不粥于市布帛精麤不中数幅广狭不中量不粥于市奸色乱正色不粥于市】今民间雕琢不中【去声】之物,刻画【音壊】无用之器,玩好▯黄杂青五色绣衣,戏弄蒲人杂妇百兽马戏鬬虎唐锑【音提】追人竒虫胡妲。古者诸侯不秣马,天子有命以车就牧,庶人之乗者马足以代其劳而已。故行则服扼,止则就犁。今富者连车列骑,骖贰辎【音之】軿【音骈】中者微舆短毂烦尾掌蹄夫【音扶】一马伏▯当【去声】中家六口之食,亡丁男一人之事。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去声】丝,其余则麻枲【音徙】而已,故命曰布衣。及其后则丝里枲表,直领无祎【音挥】袍合不縁夫【音扶】罗纨文绣者,人君后妃之服也。茧防缣练者,婚姻之嘉饰也。是以文缯【音曾】薄织不粥于市。今富者缛绣罗纨,中者素绨【音啼】锦氷常民而被后妃之服,亵人而居婚姻之饰夫【音扶】纨素之贾倍缣,缣之用倍纨也。古者椎车无柔栈【音湛】舆无植,及其后木軨【音零】不衣,长毂数幅,蒲荐苙【音立】盖,盖无染丝之饰。大夫士则单椱木具盘韦柔革,常民染舆大軨蜀轮。今庶人富者银黄华左搔结绥韬杠,中者错鏕【音鹿】涂采珥【音二】靳飞铃。古者鹿裘皮冐蹄足不去,及其后大夫士狐貉缝腋羔麑豹祛,庶人则毛绔【音库】衳。【音钟】彤【音同】朴羝皮传,今富者鼲【音浑】鼯【音吾】狐白鳬翥【音注】中者罽【音计】衣金缕燕防【音喝】代黄。古者庶人贱骑绳控革鞮【音低】皮廌而已。及其后革鞍牦【音茅】成,鐡镳不饰。今富者▯【音剧】耳银镊【音聂】防【音列】黄金琅勒,罽【音计】绣弇【音掩】污垂珥【音二】胡鲜。中者染纬绍系采画【音壊】
译丞相属官说:“希望听听关于防止不足之道的见解。”
贤良说:“宫室、车马、衣服、器具、祭祀、饮食、声色、玩好,是人情所不能停止的。所以圣人制定法度来防范它。《泰族训》说:‘良匠不能砍削金属,巧冶不能熔化木头。金属的特性不可砍削,而木头的本性不可熔化。揉和黏土做成器物,挖空木头做成船只,熔化铁做成刀,铸造金属做成钟,是因为它们有可成器的特性。驾驭马匹、役使牛,让鸡报晓,让狗守门,是因为它们有如此的习性。民众有好色的本性,所以有大婚的礼仪;有饮食的本性,所以有大飨的义理;有喜乐的本性,所以有钟鼓管弦的音乐;有悲哀的本性,所以有穿丧服哭踊的节度。所以先王制定法度,是顺着民众所喜好而加以节制和修饰的。顺着他们好色而制定婚姻的礼仪,所以男女有别;顺着他们喜好音乐而端正雅颂的声调,所以风俗不流荡;顺着他们安于家庭、喜爱妻子儿女,教导他们顺从,所以父子有亲情;顺着他们喜好朋友而教导他们敬爱兄长,所以长幼有序。然后修明朝聘之礼以明确贵贱,举行乡饮酒和习射以明确长幼次序,按时搜狩振旅以练习用兵,进入学校以修明人伦。这些都是人性中固有的,而圣人加以造就完善的。传书说:人有六种情欲,眼睛想看美好的颜色,耳朵想听宫商之音,鼻子想嗅芬芳之气,嘴巴想品尝美味,身体四肢想安逸而不劳作,衣服想穿文绣而轻暖。这六项,是民众的六种情欲。失去节制就会混乱,顺从本性就会和顺。所以圣王教导他的民众,一定要顺着他们的情欲而用礼来节制,一定要顺着他们的欲望而用义来制约。义理简约而完备,礼仪简易而合于法度,不远离人的情欲,所以民众服从命令很快。孔子知道道容易实行,说:‘《诗经》说:开导民众很容易,这不是虚言。’”
近来,士大夫致力于权势利益,怠慢礼义,所以百姓仿效,颇有过越制度的。现在陈述如下:古代谷物菜果不到时令不吃,鸟兽鱼鳖不到适当时候不杀不吃,所以缴网不进入沼泽,杂色的鸟不捕捉。《王制》说:“五谷不到时令,果实未熟,不在市场上卖;树木不到适当时候砍伐,不在市场上卖;禽兽鱼鳖不到适当时候杀,不在市场上卖。”现在富人却驱赶捕杀,用网罝掩捕刚出生的小鹿和小鸟,沉湎于铺张浪费,捕捉鲜羔、幼兽、几胎、扁皮、黄口、春鹅、秋雏、冬葵、温韭、芘蓼、苏丰、奕耳、菜毛、果虫、貉等。古代用未经加工的椽子,茅草屋顶,陶制瓦片,挖穴足以抵御寒暑,遮蔽风雨罢了。到了后世,椽子不砍削,茅草不修剪,没有砍削之事,磨砻之功。大夫用棱形的楹柱,士用削尖的柱头,庶人用斧头砍成木构而已。现在富人用井干式建筑,增加梁柱,雕镂花纹的栏杆,珍贵的墙壁装饰。古代衣服不合制度,器械不合实用,不在市场上卖。《王制》说:“用器不合尺度不在市场上卖,兵车不合尺度不在市场上卖,布帛精粗不合数量、幅宽窄不合度量不在市场上卖,奸邪的颜色扰乱正色不在市场上卖。”现在民间雕琢不合制度之物,刻画无用之器,玩好杂色绣衣,戏弄蒲人、杂妇、百兽、马戏、斗虎、唐锑、追人、奇虫、胡妲等。古代诸侯不喂马,天子有命令用车去牧场,庶人乘的马足以代替劳力罢了。所以行走时套上缰绳,停止时就去耕地。现在富人连车列骑,骖马、贰马、辎车、軿车,中间的是微舆短毂,烦尾掌蹄。一匹马的费用相当于中等人家六口的粮食,丧失一个丁男的工作。古代庶人年老后才穿丝,其余则穿麻枲,所以叫布衣。到了后世则丝里麻表,直领无祎袍合不缘。夫罗纨文绣者,是人君后妃的服饰。茧帛缣练者,是婚姻的嘉饰。所以文缯薄织不在市场上卖。现在富人穿缛绣罗纨,中等人穿素绨锦冰,常民却穿着后妃的服饰,侍妾却穿着婚姻的装饰。夫纨素的价格是缣的两倍,缣的用途是纨的两倍。古代椎车无柔栈,舆无植,到了后世木軨不衣,长毂数幅,蒲荐苙盖,盖无染丝之饰。大夫士则用单椱木具盘韦柔革,常民用染舆大軨蜀轮。现在庶人富人用银黄华左搔结绥韬杠,中等人用错鏕涂采珥靳飞铃。古代鹿裘皮冒蹄足不去,到了后世大夫士用狐貉缝腋羔麑豹祛,庶人用毛绔衳彤朴羝皮传。现在富人用鼲鼯狐白鳬翥,中等人用罽衣金缕燕防代黄。古代庶人贱骑绳控革鞮皮廌而已。到了后世革鞍牦成,鐡镳不饰。现在富人用剧耳银镊列黄金琅勒,罽绣弇污垂珥胡鲜。中等人用染纬绍系采画。
暴干。古者污尊坏饮,葢无爵觞樽爼。及其后庶人器用即行桞陶瓠而已,唯瑚琏觞豆而后雕文彤漆。今富者银口黄耳金罍玉钟,中者舒玉纻器金错蜀杯。夫【音扶】一文杯得铜杯十,贾【通作价】贱而用不殊。箕子之讥始在天子,今在匹夫【宋世家曰: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逺方珍怪之物而御之,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韩非子曰:『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羮菽藿,则必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古者燔黍食稗而熚【音毕】豚以相飨。其后乡人饮酒,老者重豆,少者立食,一酱一肉,旅饮而已。及其后賔婚相召,则豆羮白饭綦脍熟肉。今民间酒食殽旅重叠,燔炙满案臑【音如】鼈脍腥麑卵鹑【音纯】鷃【音晏】撜抅鲐【音台】鳢【音礼】醢【音海】醯【音希】众物杂味。古者庶人春夏耕耘秋冬收藏,昏晨力作,夜以继日。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乗屋。』其始播百谷,非膢【音娄】腊不休息,非祭祀无酒肉。今賔昏酒食接连相因,折醒什半,弃事相随,虑无之日。古者庶人粝食藜藿,非乡饮酒膢腊祭祀无酒肉,故诸侯无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无故不杀犬豕【王制曰: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珎】今闾巷县伯阡陌屠沽,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往,挈肉而归。夫【音扶】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十五斗粟,当【去声】丁男半月之食。古者庶人鱼菽之祭,春秋修其祖祠,士一庙,大夫三,以时有事于五祀【月令曰:孟春之月其祀户,孟夏祀灶,中央祀中霤,孟秋祀门,孟冬祀行,谓之五祀】葢无出门之祭。今富者祈名岳望山川,椎牛击鼓,戯倡舞像。中者南居当路,水上云台,屠羊杀狗,皷瑟吹笙。贫者鸡豕五芳,卫保散腊,倾葢社塲。古者徳行【去声】求福,故祭祀而寛;仁义求吉,故卜筮而希。今世俗寛于行【去声】而求于鬼,怠于礼而笃于祭,嫚【音慢】亲而贵势,至妄而信日。聼驰【音移】言而幸得出,实物而享虗福。古者君子夙夜孳孳,思其徳;小人晨昏孜孜,思其力。故君子不素飡,小人不空食。世俗饰伪行诈,为【去声】民巫祝以取厘谢,坚頟【音额】徤舌,或以成业致富。故惮事之人释夲相学,是以街巷有巫,闾里有祝。古者无杠樠【音防】之寝牀,栘【音移】之案。及其后世,庶人即采木之杠,叶华之樠;士不斤成,大夫苇莞而已。今富者黼绣帏幄,涂屏错跗【音夫】中者锦绨【音提】高张,采画【音壊】丹漆。古者皮毛草蓐,无茵席之加,旃【音氊】蒻【音弱】之美。及其后,大夫士复荐草縁蒲,平单莞;庶人即草蓐索经单蔺【音吝】蘧【音瞿】蒢【音除】而已。今富者绣茵翟柔,蒲子露林;中者▯皮代旃【音氊】阘【音逹】坐平莞。古者不粥絍不市食,及其后则有屠沽,沽酒市脯鱼盐而已。今熟食徧列殽施成市,作业堕怠,食必趣时。杨豚韭卵,狗防【音折】马朘【音唆】煎鱼切肝,羊淹鸡寒蜩马。骆日蹇【音简】捕庸脯胹【音而】羔豆,赐▯【音谷】膹【音愤】鴈羮,自鲍▯瓠热,梁和炙。古者土皷凷【音块】枹【音浮】击,木拊【音府】石,以尽其欢【明堂篇曰:土鼔蒉桴苇籥,伊耆氏之乐也。齐俗训曰: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筦箫,扬干戚奋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喜不羡于音也】及其后,卿大夫有管磬,士有琴瑟。往者民间酒会,各以党俗弹筝鼓缶【浮去声】而已,无要玅之音,变羽之转。今富者钟鼓五乐,歌儿数曹;中者鸣竽调瑟,郑儛赵讴。古者瓦棺容尸,木板堲【音即】周足以收形骸藏发齿而已【国子高曰:▯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反壤树之哉。齐俗训曰
译暴干。古代人用挖空的葫芦作酒器,折断葫芦作酒杯,大概没有爵、觞、樽、俎这些器具。到了后来,平民百姓使用的器具不过是柳木、陶器和葫芦罢了,只有瑚、琏、觞、豆这些礼器才雕刻花纹、涂上红漆。如今富有的人用镶银口的黄耳杯、金罍、玉钟,中等人家用舒玉、纻器、金错蜀杯。一个花纹精美的杯子价值相当于十个铜杯,价格低廉而用途并无不同。箕子讥讽纣王始于天子,如今却出现在平民身上。《宋世家》说:纣王开始使用象牙筷子,箕子叹息说:“他使用象牙筷子,必定会使用玉杯。使用了玉杯,就必定会想寻求远方的珍奇之物来配合,车马宫室的奢侈从此开始,不可挽救了。”《韩非子》说:“从前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感到恐惧,认为象牙筷子必定不会放在土制的器皿中,必定会使用犀角玉杯。象牙筷子玉杯必定不会盛豆叶羹,就必定会食用旄牛、大象、豹子的胎肉。必定不会穿着粗布短衣在茅屋下吃饭,就会穿着九重锦衣,居住在宽敞高大的台室中。我畏惧其最终的结果,所以恐惧其开始。因此箕子看到象牙筷子就知道天下的祸患,所以说‘见微知著叫做明察’。”古代人烤黍米、煮稗子,烤小猪来互相宴请。后来乡人饮酒,老人用重豆(多层食器),年轻人站着吃,只有一酱一肉,随意饮酒罢了。到了后来,宾客婚礼互相邀请,就有豆羹、白饭、细切的肉和熟肉。如今民间酒食菜肴层层叠叠,烤炙的食物摆满案几,炖鳖、生鱼片、麋鹿胎、鹌鹑、燕子、鲐鱼、黑鱼、肉酱、醋等众物杂味。古代平民春夏耕耘,秋冬收藏,早晚努力劳作,夜以继日。《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赶紧上屋顶。”开始播种百谷时,除了年终的腊祭不休息,没有祭祀就没有酒肉。如今宾客婚礼酒食接连不断,耗费一半的粮食,荒废事务随之而来,担心没有空闲的日子。古代平民吃粗粮野菜,除了乡饮酒礼、腊祭和祭祀外没有酒肉,所以诸侯没有缘故不杀牛羊,大夫士没有缘故不杀犬猪。《王制》说:“诸侯没有缘故不杀牛,大夫没有缘故不杀羊,士没有缘故不杀犬猪,平民没有缘故不吃珍贵的食物。”如今街巷县乡阡陌间的屠夫酒贩,没有缘故烹杀牲畜,聚集在野外,背着粮食去,提着肉回来。一头猪的肉,价值相当于中年收成十五斗粟,抵得上成年男子半个月的口粮。古代平民用鱼豆祭祀,春秋两季修缮祖祠,士设一庙,大夫设三庙,按时祭祀五祀,大概没有出门祭祀的。如今富有的人祈求名山岳渎,眺望山川,杀牛击鼓,戏倡舞像。中等人家在南面当路之处,水上云台,杀羊宰狗,鼓瑟吹笙。贫穷的人用鸡猪五香,卫保散腊,倾盖社场。古代凭德行求福,所以祭祀而宽缓;凭仁义求吉,所以卜筮而稀少。如今世俗对行为宽缓而向鬼神祈求,对礼制懈怠而对祭祀笃信,轻慢亲人而尊贵权势,极端荒谬而迷信时日。听信邪说而侥幸得出,用实物享受虚福。古代君子早晚勤勉,思考其德行;小人早晚勤勉,思考其劳力。所以君子不白吃,小人不空食。世俗装饰虚伪行为欺诈,为民做巫祝以获取酬谢,脸皮厚舌头硬,有的因此成家立业致富。所以怕事的人放弃本业互相学习,因此街巷有巫,闾里有祝。古代没有杠樠的寝床,栘木的案几。到了后世,平民就用采木的杠,叶华的樠;士不用斧斤加工,大夫只用苇莞罢了。如今富有的人用绣帷幄,涂屏错跗;中等人家用锦绨高张,彩画丹漆。古代用皮毛草蓐,没有茵席的加垫,旃蒻的美观。到了后来,大夫士又铺草缘蒲,平单莞;平民就用草蓐索经单蔺蘧蒢罢了。如今富有的人用绣茵翟柔,蒲子露林;中等人家用〇皮代旃阘坐平莞。古代不卖线不卖熟食,到了后来就有屠沽,卖酒卖脯鱼盐罢了。如今熟食遍布陈列,菜肴摆成市场,作业堕怠,吃饭必定赶时间。烤猪肉韭菜卵,狗防马朘煎鱼切肝,羊淹鸡寒蜩马,骆日蹇捕庸脯胹羔豆,赐〇膹雁羹,自鲍〇瓠热,梁和炙。古代用土鼓块枹击,木拊石,以尽其欢。《明堂篇》说:“土鼓蒉桴苇籥,是伊耆氏的音乐。”《齐俗训》说:“古代不是不能陈列钟鼓盛筦箫,扬干戚奋羽旃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罢了,喜不羡于音也。”到了后来,卿大夫有管磬,士有琴瑟。从前民间酒会,各以党俗弹筝鼓缶罢了,没有要玅之音,变羽之转。如今富有的人钟鼓五乐,歌儿数曹;中等人家鸣竽调瑟,郑舞赵讴。古代瓦棺容尸,木板堲周足以收形骸藏发齿罢了。《国子高》说:“〇也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弗见也,是故衣足以饰身,棺周于衣椁周于棺,土周于椁,返壤树之哉。”《齐俗训》说
:古者非不能竭国靡民,虚府殚财,舍珠鳞施纶组节以为穷民絶业而无益于槁骨腐肉也,故▯薶足以收敛葢藏而已。昔舜▯苍梧之野,商不变其肆;禹葬防稽之山,农不易其畆。明乎死生之分,通乎侈俭之适者也】及其后,桐棺不衣,采棺不斵【音卓】今富者绣墙题凑【音腠,题凑棺木内向也】中者梓棺楩椁,贫者画荒衣袍,缯囊缇【音提】槖。古者明器有形无实,示民不用也【檀弓曰: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为也。是故竹不成用,瓦不成味,木不成斵,琴瑟张而不平,竽笙备而不和,有钟磬而无簨簴。其曰明器神明之也。仲宪言于曾子曰:夏后氏用明器,示民无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乎,其不然乎!夫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夫古之人胡为而死其亲乎?孔子谓明器者知防道矣,备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于物殉乎哉。其曰明器神明之也。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哉】及其后,则有醯【音希】醢【音海】之藏,桐马偶人,弥祭其物不备。今厚资多藏,器用如生人,郡国繇【音遥】吏,素桑楺【柔上声】偶车橹轮,匹夫无貎领桐人衣【去声】纨【音丸】绨【音提】古者不封不树,反虞祭于寝,无檀宇之居,庙堂之位【易曰:占之葬者厚衣之以薪▯之中野,不封不树,防期无数】及其后,则封之,庶人之坟半仞其高可隐。今富者积土成山,列树成林,台榭连阁,集观【去声】增楼;中者祠堂屏阁,垣阙罘【音浮】罳【音思顔师古曰:罘罳谓连阙曲阁也,以覆重刻垣墉之处,其形罘罳然也。刘熈曰:罘复也,罳思也,言臣将请事于此复思也。苏鹗曰:按罘罳从四是形,不思是声,罘浮也,罳丝也,谓织丝之文,轻疎浮虚之貌,葢宫殿檐户之间也】古者邻有防,舂不相杵,巷不歌謡【曲礼曰:适墓不登垄,助葬必执绋,临防不笑,揖人必违其位,望柩不歌,入临不翔,当食不叹,邻有防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送防不由径,送▯不辟涂潦,临防则必有哀色,执绋不笑,临乐不叹】孔子食于有防者之侧,未尝饱也。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今俗因人之防以求酒肉,幸与小坐而责办歌舞俳【音排】优连笑伎【音至】戯。古者男女之际尚矣,嫁娶之服未之以记。及虞夏之后,盖表布内丝骨笄【音记】象珥【音二】封君夫人加锦尚褧而已。今富者皮衣朱貉繁露环佩,中者长裾交祎【音挥】璧端簮珥【音二】古者事生尽爱,送死尽哀,故圣人为制节,非虚加之【檀弓曰:子游问防具,夫子曰:称家之有亡。子游曰:有亡乌乎?齐夫子曰:有母过礼,茍亡矣,敛首足形还▯悬棺而封,人岂有非之者哉】今生不能致其爱敬,死以奢侈相髙,虽无哀戚之心,而厚▯重币者,则称以为孝,显名立于世,光荣着于俗,故黎民相慕效,至于废屋卖业。古者夫妇之好,一男一女而成,家室之道,及后士一妾,大夫二,诸侯有侄娣九女而已。今诸侯百数,卿大夫十数,中者侍御,富者盈室,是以女或旷怨失时,男或放死无匹。古者凶年不备,丰年补败,仍旧贯而不改作;今工异变,而吏殊心,壊败成功,以匿厥意,意极乎功业,务存乎面目,积功以市誉,不恤民之急,田野不辟,而饰亭落,邑居丘墟,而髙其郭。古者不以人力徇于禽兽,不夺民财以养狗马,是以财衍而力有余。今猛兽竒虫,不可以耕耘,而令当耕耘者养食之,百姓或短褐不完,而犬马衣【去声】文绣,黎民或糠糟不接,而禽兽食肉【杂事篇曰:昔者燕相得罪于君,将出亡,召门下诸大夫曰:「有能从我出者乎?」三问诸大夫,莫对。燕相曰:「嘻,亦有士之不足养也。」大夫有进者曰:「亦有君之不能养士,安有士之不足养者?凶年饥嵗,士糟粕不厌,而君之犬马有余谷粟。隆冬烈寒,士短褐不完,四体不蔽,而君之台
译古人并非不能耗尽国力、靡费民力,掏空府库、用尽钱财,舍弃珍珠、鱼鳞、丝带等珍贵之物,施予那些穷困潦倒、断绝生计的百姓,只是这样做对枯骨腐肉毫无益处,所以埋葬死者,只要足以收敛遗体、覆盖棺木就可以了。从前舜葬在苍梧的荒野,商人没有改变他们的店铺;禹葬在会稽的山上,农夫没有改变他们的田地。这是明白了生与死的界限,通达了奢侈与节俭的适度。到了后来,桐木棺材不加装饰,采木棺材不加雕琢。现在富有的人,棺材用锦绣装饰,题凑(棺木内向排列);中等人家,用梓木做棺,楩木做椁;贫穷的人,用画荒(一种粗布)做衣袍,用缯囊和缇槖(丝织品做的口袋)包裹。古人制作的明器(陪葬品),只有形状没有实际用途,向百姓表示死者不再使用。到了后来,就有醯醢(肉酱)的储藏,桐木做的马和偶人,祭祀的物品越来越不完备。现在厚葬多藏,器物用品如同生人一般,郡国的官吏,用桑木制作柔韧的偶人、车橹、车轮,平民百姓没有面貌的桐木人穿着纨绨(细绢)。古人埋葬不堆土堆、不种树,返回家中在寝庙举行虞祭,没有高大的房屋,没有庙堂的位置。到了后来,就堆土为坟,平民的坟墓高半仞,可以隐蔽身体。现在富有的人,堆土成山,种树成林,台榭连阁,高楼增建;中等人家,祠堂屏阁,围墙阙门,罘罳(宫殿檐户间的装饰)。古人邻里有丧事,舂米时不互相应答,巷子里不唱歌谣。孔子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从未吃饱过。孔子在这一天哭过就不唱歌。现在世俗之人趁着别人的丧事来索取酒肉,侥幸坐下就要求准备歌舞、俳优、连笑、伎戏。古人男女之间的礼节崇尚简朴,嫁娶的服饰没有详细记载。到了虞夏之后,大概外表用布,内里用丝,骨制的笄,象牙的珥,封君夫人加上锦缎和罩裙罢了。现在富有的人,穿着皮衣、朱貉皮,佩戴繁露环佩;中等人家,穿着长裾交祎,佩戴璧端簮珥。古人侍奉生者竭尽爱心,送别死者竭尽哀痛,所以圣人制定节度,不是凭空添加的。现在活着时不能表达爱敬,死后却以奢侈互相攀比,虽然没有哀戚之心,但厚葬重币的人,却被称赞为孝子,显赫的名声立于世间,光荣显耀于世俗,所以百姓互相羡慕效仿,以至于废弃房屋、变卖产业。古人夫妇的情好,一男一女就能成家,士有一个妾,大夫有两个,诸侯有侄娣九女罢了。现在诸侯有上百个,卿大夫有十几个,中等人家有侍御,富有的人家满室都是,因此女子有的旷怨失时,男子有的放荡而死没有配偶。古人凶年不备办丧事,丰年弥补不足,沿袭旧制而不改变;现在工匠追求奇异变化,官吏心思不同,毁坏成功的事业,以隐藏他们的意图,意图极尽于功业,务必存在于面目,积累功绩来沽名钓誉,不顾百姓的急难,田野不开垦,却装饰亭落,城市变成废墟,却加高城墙。古人不用人力去侍奉禽兽,不夺民财来养狗马,所以财物充裕而人力有余。现在猛兽奇虫,不能用于耕耘,却让应当耕耘的人去喂养它们,百姓有的短褐不完,而犬马穿着文绣,黎民有的糠糟不接,而禽兽吃着肉。
观帷防锦绣随风飘飘而▯财者,君之所轻,死者士之所重也。君不能施君之所轻,而求得士之所重,不亦难乎?」燕相遂慙遁逃,不复敢见】古者人君敬事爱下,使民以时,天子以天下为家,臣妾各以其时共【音供】公职,古今之通义也【王符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兆民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寒,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是故明主之养民,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慎防防萌,以防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之诗,大小敎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今县官多畜奴婢,坐禀衣食,私作产业,为奸利,力作不尽,县官失实,百姓或无斗筲之储,官奴累百金,黎民昏晨不释事,奴婢垂拱遨游也【垂拱,言晏安无事,垂衣拱手而已】古者亲近而疏逺,贵所同而贱非类,不赏无功,不养无用。今蛮貊无功,县官居肆,广屋大第,坐禀衣食,百姓或旦暮不澹【古赡字】蛮夷或厌酒肉,黎民泮汗力作,令蛮夷交胫肆踞。古者庶人鹿菲草芰【音技】缩丝尚韦而已。及其后,则綦【音其】下不借,鞔【音漫】鞮【音低】革舄。今富者革中名工,轻靡使容,纨【音丸】里紃【音廵】下越端,纵縁中者邓里间作蒯【音快】苴【音蛆】秦坚婢妾韦沓丝履,走者茸【音戎】芰【音技】狗官古圣人劳躬养神,节欲适情,尊天敬地,履徳行仁,是以上天歆焉,永其世而丰其年。故尧秀眉髙彩,享国百载【修务解曰:尧母庆都,葢天帝之女,寄伊长孺家,年二十无夫,出观于河,有赤龙负图而至,曰:“赤龙受天下之图,有人赤衣光面八彩,鬓须长。”赤帝起成元寳,奄然隂云,赤龙与庆都合而生尧,帝如图,故眉有八彩之色】及秦始皇览怪迂,信禨【音几】祥,使卢生求羡门高、徐市等入海求不死之药。当此之时,燕齐之士释锄耒,争言神仙方士,于是趣咸阳者以千数,言仙人食金饮珠,然后夀与天地相保。于是数【音朔】廵狩五岳濵海之馆,以求神仙蓬莱之属,数【音朔】幸之郡县,富人以赀【音兹】佐贫者筑道旁。其后小者亡逃,大者藏匿,吏捕索掣【音彻】顿【释名曰:掣,制也,制顿之使顺已也】不以道理,名宫之旁庐舍丘落,无生苗立树,百姓离心怨思者十有半【半一作九】。【封禅书曰: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徳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母忌、正伯侨、充尚、羡门子高,最后皆燕人为方僊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隂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防、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逺,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葢尝有至者,诸僊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輙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逰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防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竒药,不得还,至沙丘崩。反质篇曰:「秦始皇既兼天下,大侈靡,即位三十五年,犹不息治,大驰道从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厌先王宫室之小,乃于丰、镐之间文、武之处营作朝宫,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周为阁道自殿直抵南山之岭,以为阙,为复道由阿房度渭水属咸阳,以象天极閤道絶汉抵营室也。又兴骊山之役,锢三泉之底,闗中离宫三百所,闗外四百所,皆有钟磬帷帐,妇女倡优,立石阙东海上朐山界中,以为秦东门。于是有
译看那帷帐、屏风、锦绣随风飘飘而〇财者,是君主所轻视的,却是死去的士人所看重的。君主不能施舍自己所轻视的东西,却想求得士人所看重的东西,不也很难吗?”燕国宰相于是羞愧地逃遁,不再敢相见。古时候君主恭敬地侍奉上天,爱护臣下,征用民力合乎农时,天子以天下为家,臣民各自按时供给公职,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王符说:君王以四海为家,以亿万百姓为子女,一个男子不耕种,天下人就会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天下人就会受冻;一个男子耕种,百人靠他吃饭;一个女子养蚕,百人靠她穿衣。一人供养百人,谁能供得起呢?所以英明的君主养育百姓,担忧他们,劳苦他们,教导他们,告诫他们,谨慎地防范邪恶的萌芽,以阻止邪念,因此用美好的礼制来规范,不浪费财物,不伤害百姓。《七月》这首诗,对大人小孩都进行教化,终而复始,由此看来,人本来是不可放纵的。如今官府大量蓄养奴婢,坐着领取衣食,私自经营产业,谋取奸利,劳力不尽,官府失去实情,百姓有时连斗筲之粮都没有储备,官奴却累积百金,黎民百姓早晚不停劳作,奴婢却垂衣拱手遨游。垂拱,是说安逸无事,垂衣拱手而已。古时候亲近同类而疏远异类,尊重相同的人而轻视不同类的人,不奖赏无功之人,不供养无用之人。如今蛮夷无功,官府却让他们住在店铺里,拥有宽敞的房屋和大的宅第,坐着领取衣食,百姓有时早晚都不能吃饱,蛮夷却酒肉厌足,黎民百姓流汗劳作,让蛮夷交着腿坐在店铺里。古时候庶民穿鹿皮、草鞋、缩丝、尚韦而已。到了后来,则穿綦下不借、鞔鞮、革舄。如今富人穿革中名工,轻靡使容,纨里紃下越端,纵缘中者邓里间作蒯苴,秦坚婢妾韦沓丝履,走者茸芰狗官。古圣人勤劳自身以养神,节制欲望以适情,尊崇上天,敬重大地,践行德行,施行仁政,所以上天喜悦,使他们的世系长久,年岁丰收。所以尧眉秀高彩,享国百年。修务解说:尧母庆都,大概是天帝的女儿,寄居在伊长孺家,二十岁没有丈夫,外出在河边观看,有赤龙背负图而至,说:“赤龙接受天下的图,有人穿红衣,光面八彩,鬓须长。”赤帝兴起成元宝,忽然阴云密布,赤龙与庆都结合而生尧,帝如图,所以眉有八彩之色。等到秦始皇阅览怪迂之说,相信禨祥,派卢生寻找羡门高、徐市等人入海求不死之药。在这个时候,燕齐之士放下锄耒,争相谈论神仙方士,于是前往咸阳的人数以千计,说仙人吃金饮珠,然后寿命与天地相保。于是多次巡狩五岳滨海之馆,以求神仙蓬莱之类,多次幸临郡县,富人用资财帮助穷人修筑道路。后来小的逃亡,大的藏匿,官吏捕索掣顿,不以道理,名宫之旁庐舍丘落,没有生苗立树,百姓离心怨思者十有九。封禅书说:自齐威王、齐宣王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等到秦帝时齐人奏之,所以始皇采用之,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子高等,最后都是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邹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播其术,不能通。然而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起,不可胜数。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传说在渤海中,离人不远,但快要到达时,船就被风引开。大概曾经有人到达过,各种仙人及不死之药都在那里。那里的禽兽都是白色的,黄金白银为宫阙,未到时望去如云,等到到达三神山,反而在水下,临近时风辄引去,最终没有人能到达。世主无不〇心焉。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到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认为到海上而恐不及矣,派人带着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都以风为解,说:“未能至,望见之焉。”第二年,始皇又游海上,到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来。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来。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于是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到沙丘崩。反质篇说:“秦始皇既兼天下,大侈靡,即位三十五年,仍不停止治理,大驰道从九原抵云阳,堑山填谷,直通之。厌恶先王宫室之小,于是于丰、镐之间文、武之处营建朝宫,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万人,下面可建五丈旗,周围为阁道自殿直抵南山之岭,作为阙,为复道由阿房渡渭水属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又兴骊山工程,锢三泉之底,关中离宫三百所,关外四百所,皆有钟磬帷帐,妇女倡乐,立石阙东海上朐山界中,作为秦东门。于是有
方士韩客侯生、齐客卢生相与谋曰:「当今时不可以居,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以漫欺而取容,谏者不用而失道滋甚,吾党乆居且为所害。」乃相与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吾异日厚卢生,尊爵而事之,今乃诽谤我。吾闻诸生多为妖言以乱黔首,乃使御史悉上诸生,诸生转相告,犯法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卢生不得,而侯生后得。始皇闻之。召而见之,升阿东之台,临四通之街,将数而车裂之。始皇望见侯生,大怒曰:「老虏不良,诽谤而主,廼敢复见我!」侯生至,仰台而言曰:「臣闻知死必勇,陛下肯聼臣一言乎?」始皇曰:「若欲何言?言之。」侯生曰:「臣闻禹立诽谤之木,欲以知过也。今陛下奢侈失本,淫泆趋末,宫室台阁连属増累,珠玉重寳积袭成山,锦绣文防满府有余,妇女倡优数巨万人,钟鼔之乐流漫无穷,酒食珎味盘错于前,衣服轻暖,舆马文饰,所以自奉丽靡烂漫,不可胜极,黔首匮竭,民力单尽,尚不自知。又急诽谤,严威克下,下喑上聋,臣等故去。臣等不惜臣之身,惜陛下国之亡耳。闻古之明王,食足以饱,衣足以暖,宫室足以处,舆马足以行,故上不见弃于天下,不见弃于黔首。尧茅茨不剪,采椽不斵,土阶三等,而乐终身者,以其文采之少而质素之多也。丹朱傲虐好慢淫,不修理化,遂不以升。今陛下之淫,万丹朱而千昆吾桀纣,臣恐陛下之十亡也,而曾不一存。」始皇黙黙乆之,曰:「如何不早言?」侯生曰:「陛下之意,方乘青云,飘揺于文章之观,自贤自徤,上侮五帝,下凌三王,弃素朴就末技,陛下亡征见乆矣。臣等恐言之无益也,而自取死,故逃而不敢言。今臣必死,故为陛下陈之,虽不能使陛下不亡,欲使陛下自知也。」始皇曰:「吾可以变乎?」侯生曰:「形已成矣,陛下坐而待亡耳。若陛下欲更之,能若尧与禹乎?不然无异也。陛下之佐又非也,臣恐变之不能存也。」始皇喟然而叹,遂释不诛。后三年,始皇崩,二世即位,三年而秦亡】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故圣人非仁义不载于已,非正道不御于前,是以先帝诛文成五利等【谷永曰:「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类。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竒怪鬼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言世。」有僊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览观县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徳,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黄冶变化,坚氷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怀诈伪,以欺罔世主。聼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是以明主拒而不听,圣人絶而不言。《封禅书》曰: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葢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居嵗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竒。」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栾大因乐成侯见,求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説,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畧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是时上方忧河决,有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其后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多不讐,上乃诛五利】陛下建学官,亲近忠良,欲以絶怪恶之端,而昭至徳之涂也。宫室奢侈,林木之蠧【音妬】也;器械雕琢,财用之蠧【音妬】也;衣服靡丽,布帛之蠧【音妬】也;狗马食人之食,五谷之蠧【音妬】也;口腹纵恣,鱼肉之蠧【音妬】也;用费不节,府库之蠧【音妬】也;漏积不禁,田野之蠧【音妬】也;防祭无度,伤生之蠧【音妬】也【谚曰:蠧众而木折,隙大而墙壊】堕成变故,伤功工商,上通伤农。故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其为害亦多矣。目修于五色
译方士韩国的侯生、齐国的卢生互相商议说:“当今时局不可久留,皇上喜欢用刑罚杀戮来树立威势,天下人畏惧获罪而贪恋禄位,没有人敢尽忠职守,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错而日益骄横,臣下慑服于威势而用敷衍欺骗来取悦皇上,进谏的人不被采纳而背离正道的情形更加严重,我们这些人长久居住在这里将会受到迫害。”于是他们一起逃亡离去。秦始皇听说后,大怒说:“我过去厚待卢生,给予他尊贵的爵位并侍奉他,如今他却诽谤我。我听说儒生大多制造妖言来扰乱百姓,于是命令御史全部逮捕儒生,儒生们互相揭发,犯法的有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了。”卢生没有抓到,而侯生后来被抓获。秦始皇听说后,召见侯生,登上阿东台,俯瞰四通八达的街道,准备列举他的罪状并将他车裂。秦始皇远远看见侯生,大怒说:“老贼品行恶劣,诽谤你的君主,竟然还敢再见我!”侯生来到台下,仰头对着高台说:“臣听说知道必死的人一定会勇敢,陛下愿意听臣说一句话吗?”秦始皇说:“你想说什么?说吧。”侯生说:“臣听说大禹设立诽谤木,想要借此了解过错。如今陛下奢侈而背离根本,放纵而追逐末节,宫室台阁连绵不断、层层叠加,珠玉重宝堆积如山,锦绣花纹的布匹装满府库还有剩余,妇女和乐师数以万计,钟鼓之乐泛滥无穷,酒食珍味在面前交错陈列,衣服轻软温暖,车马装饰华丽,用来自我奉养的东西艳丽糜烂,无法穷尽,百姓贫困枯竭,民力耗尽,陛下尚且不自知。又严禁诽谤,用严酷的威势压制臣下,臣下不敢说话,皇上听不到真话,所以我们才离开。我们不惜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惋惜陛下的国家将要灭亡罢了。听说古代的明君,食物足以吃饱,衣服足以保暖,宫室足以居住,车马足以出行,所以不被天下人抛弃,不被百姓抛弃。尧的屋顶用茅草不修剪,椽子用木材不砍削,土台阶只有三级,却终身快乐,是因为他文采少而质朴多。丹朱傲慢暴虐喜好淫乱,不修治理化,最终不被继承帝位。如今陛下的淫乱,比丹朱多一万倍,比昆吾、桀、纣多一千倍,我担心陛下十次灭亡,而一次都不能保全。”秦始皇沉默了很久,说:“为什么不早点说?”侯生说:“陛下的心意,正乘着青云,飘摇在文章辞藻的观览中,自认为贤能健壮,对上侮辱五帝,对下凌驾三王,抛弃素朴追求末技,陛下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很久了。我们担心说了没有益处,反而自取死路,所以逃跑而不敢进言。如今臣必死无疑,所以为陛下陈述这些,虽然不能使陛下不灭亡,但想让陛下自己知道罢了。”秦始皇说:“我可以改变吗?”侯生说:“形势已经形成了,陛下坐着等待灭亡罢了。如果陛下想要改变,能像尧和禹那样吗?不然就没有区别。陛下的辅佐大臣也不对,我担心即使改变也不能保全。”秦始皇感慨地叹息,于是释放了他没有诛杀。三年后,秦始皇去世,二世即位,三年后秦国灭亡。《尚书》说:“享祭有很多礼仪,礼仪不符合物品,叫做不享。”所以圣人如果不符合仁义就不加诸自身,如果不合正道就不置于面前,因此先帝诛杀文成将军、五利将军等人【谷永说:“通晓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迷惑;了解万物实情的人,不会被非同类的事物欺骗。那些违背仁义正道,不遵循五经的法言,却大肆宣扬奇异鬼神,广泛推崇祭祀的方法,祈求没有福报的祭祀,以及说世上有仙人服用不死之药,远远兴起轻举飞升,游览悬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德,早晨播种晚上收获,与山石无穷无尽,黄冶变化,坚冰融化,化色五仓之术的人,都是奸人迷惑大众,挟持邪道,心怀诈伪,来欺骗君主。听他们的话,洋洋洒洒充满耳中,好像将要遇到,追求起来却空空荡荡,如同系风捕影,终究不可得。因此明君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绝而不说。《封禅书》说:齐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被皇上召见,皇上有所宠幸的王夫人,夫人去世后,少翁用方术在夜间招来王夫人和灶鬼的样子。天子从帷帐中望见了,于是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很多,用对待客人的礼节礼遇他。过了一年多,他的方术逐渐衰败,神灵不再到来,于是他在帛书上写字喂牛,假装不知道说:“这牛肚子里有奇异的东西。”杀牛查看得到帛书,书上说的话非常怪异。天子认出是他的笔迹,询问那人,果然是伪造的书信,于是诛杀文成将军,隐瞒了此事。栾大通过乐成侯被引见,请求陈述方术。天子既然诛杀了文成将军,后来后悔他死得太早,惋惜他的方术没有穷尽。等到见到栾大,栾大很会说话,栾大身材高大貌美,言辞多有方略而敢于说大话,处之泰然不怀疑。这时皇上正担忧黄河决口,有黄金不能炼成,于是任命栾大为五利将军。后来五利妄言见到他的老师,他的方术大多不灵验,皇上于是诛杀五利将军】陛下建立学官,亲近忠良,想要以此断绝怪异邪恶的开端,而彰显至德的途径。宫室奢侈,是林木的蛀虫;器械雕琢,是财用的蛀虫;衣服靡丽,是布帛的蛀虫;狗马吃人的食物,是五谷的蛀虫;口腹纵欲,是鱼肉的蛀虫;用费不节制,是府库的蛀虫;漏积不禁,是田野的蛀虫;祭祀无度,是伤生的蛀虫【谚语说:蛀虫多而木头折断,缝隙大而墙壁倒塌】毁坏成事改变变故,伤害工匠商贾,对上伤害农业。所以一个杯棬要用上百人的力气,一个屏风要耗费万人的功夫,它们的危害也很多。眼睛专注于五色
,耳营于五音,体极轻薄,口极甘脆【音翠】功积于无用,财尽于不急,口腹不可为多。故国病聚不足,即政怠;人病聚不足,则身危【传曰:福生于无为,而患生于多欲,知足然后富从之,徳宜君人然后贵从之。故贵爵而贱徳者,虽为天子不尊矣。贪物而不知止者,虽有天下,不富矣。夫土地之生,不益;山泽之出,有尽。懐不富之心,而求不益之物;挟百倍之欲,而求有尽之财。是桀、纣之所以失其位也】
译耳朵沉迷于五种音调,身体追求极致的轻薄,口舌追求极致的甘甜脆美,精力耗费在无用的事情上,财富耗尽在不急需的物品上,口腹之欲不可过多。因此,国家弊病在于积聚不足,就会导致政事懈怠;个人弊病在于积聚不足,就会使自身危殆。【传书说:福泽产生于无为,祸患产生于多欲,知道满足然后财富才会跟随,德行适宜统领众人然后尊贵才会跟随。所以看重爵位而轻视德行的人,即使是天子也不尊贵;贪恋财物而不知道停止的人,即使拥有天下也不富足。大地的产出,不会增加;山泽的资源,是有穷尽的。怀着不知足的心,去追求不会增加的东西;怀着百倍于常人的欲望,去追求有穷尽的财物。这就是夏桀、商纣失去他们王位的原因】
救匮第三十
丞相【去声】史曰:「治聚不足,奈何?」
贤良曰:盖桡【音閙】枉者过直【桡通作挠屈也】救文者以质。昔者晏子相【去声】齐,一狐裘三十载,故民奢示之以俭,民俭示之以礼【曽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乗,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乗。晏子焉知礼?曾子曰:国无道,君子耻盈礼焉。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方今公卿大夫子孙,诚能节车舆,适衣服,躬亲节俭,率以敦朴,罢园池,损田宅,内无事乎市列,外无事乎山泽,农夫有所施其功,女红【音工】有所粥其业,如是则气脉和平,无聚不足之病矣【反质篇曰:齐桓公谓管仲曰:吾国甚小而财用甚少,而羣臣衣服舆马甚汰,吾欲禁之,可乎?管仲曰:臣闻之,君尝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羣臣之所奢大也。诗云:不躬不亲,庻民不信。君欲禁之,胡不自亲乎?桓公曰:善。于是更制练帛之衣,大帛之冠,朝一年而齐国俭也】
大夫曰:「孤子语,孝躄【音璧】者语,杖贫者语,仁贱者语,治议不在巳者。易称【去声】从旁议者,易;是其当局则乱。故公孙▯布被,倪寛练袍衣,若仆妾;食若庸夫。淮南逆于内,蛮夷暴于外,盗贼不为禁,奢侈不为节。若疫嵗之巫,徒能鼓口耳,何防不足之能治乎?」
贤良曰:「高皇帝之时,萧、曹为公,滕、灌之属为卿,济济然,斯则贤矣。文景之际,建元之始,大臣尚有争【去声】引守正之义。自此之后,多承意从欲,少敢直言面议而正刺。因公而狥私,故武安丞相【田蚡也】讼园田,争曲直人主之前。夫【音扶】九层之台一倾,公输子不能正。夲朝【音潮】一邪,伊望不能复。故公孙丞相倪大夫侧身行道,分禄以养贤,卑已以下士,功业显立。日力不足,无行人子产之继,而葛绎澎【音彭】侯之等【传曰: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刘屈▯为左丞相,封澎侯】隳壊其绪纰【音避】乱其纪,毁其客馆议堂,以为马廐妇舍,无养士之礼,而尚骄矜之色。亷耻陵迟,而争于利矣【西京杂记曰:平津侯自布衣为宰相,乃开东阁营客馆,以招天下之士。其一曰钦贤馆,以待大贤;次曰翘材馆,以待大材;次曰接士馆,以待国士。其有徳任毗賛佐理隂阳者,处钦贤之馆;其有才堪九列将军二千石者,居翘材之馆;其有一介之善,一方之艺,居接士之馆。而躬自菲薄,所得俸禄以奉待之。公孙▯传曰:时上方兴功业,屡举贤良,▯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身食一肉,脱粟饭,故人賔客仰衣食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凡为丞相御史六嵗,年八十终丞相位。其后李蔡、严青、瞿赵、石庆、公孙贺、刘屈▯继踵为丞相,自蔡至庆,丞相馆舍丘虚而已。至贺、屈▯时壊以为马廐车库、奴婢室矣】故良田广宅,民无所之,不耻为利者满朝【音潮】市列田畜者弥郡国,横暴掣【音彻】顿大第巨舍之旁,道路且不通。此固难医而不可为工。」大夫勃然作色,黙而不应。
盐鐡鍼石第三十一
丞相【去声】史曰:「吾闻诸郑长【音掌】孙曰:『君子正顔色则逺暴嫚,出辞气则逺鄙倍矣。故言可述,行可则,此有司夙昔所愿覩也。』若夫【音扶】劒客论博奕辩,盛色而相苏秦立权,以不相,假使有司不能取贤良之议,而贤良文学被不逊之名,窃为诸生不取也。」公孙龙有言曰:「论之为道辩,故不可以不属意。属【去声】意相寛【顔师古曰:属意犹言注意也】相寛其归争争而不让,则入于鄙。今有司以不仁,又防素飡,无以更责雪耻矣【顔师古曰:素空也,素飡者徳不称官,空当食禄】县官所招举贤良文学,而及亲民伟仕,亦未见其能用鍼【音针】石而医百姓之疾也。」
贤良曰:贾生有言曰:「恳言则辞浅而不入,深言则逆耳而失指,故
译救匮第三十
丞相史说:“治理聚集财物不足的问题,该怎么办呢?”
贤良说:矫正弯曲的东西要超过笔直的程度,补救文饰过度要用质朴。从前晏子辅佐齐国,一件狐皮袍子穿了三十多年,所以百姓奢侈就给他们看节俭,百姓节俭就给他们看礼制。如今公卿大夫的子孙,如果真能节制车马,适度穿着,亲身实践节俭,用敦厚朴实来引导,废除园林池沼,减少田地宅院,对内不干预市场交易,对外不侵扰山林湖泽,农夫有地方施展劳力,妇女有地方出售手工业品,像这样就能使社会气息平和,没有聚集财物不足的弊病了。
大夫说:“孤儿谈论孝道,跛子谈论拐杖,穷人谈论仁爱,卑贱的人谈论治理,议论治理不在自己职责范围内。《易经》称从旁议论容易,但身处其位就会混乱。所以公孙弘盖布被,倪宽穿练袍,像仆妾一样;吃饭像普通百姓。淮南王在内谋反,蛮夷在外暴乱,盗贼不能禁止,奢侈不能节制。就像灾年里的巫师,只会空口白话,有什么能力治理财物不足呢?”
贤良说:“高皇帝时期,萧何、曹参做三公,滕公、灌婴等人做九卿,庄重严肃,这就是贤能啊。文景年间,建元初年,大臣还有争辩引据、坚守正道的义气。从此以后,大多顺承心意、迎合欲望,很少敢当面直言规劝。借公事徇私情,所以武安侯田蚡在皇帝面前争辩园田的曲直。九层高台一旦倾斜,公输般也不能扶正。朝廷一旦邪僻,伊尹、姜尚也不能恢复。所以公孙丞相、倪大夫侧身行道,分给俸禄来供养贤人,谦卑自己来礼遇士人,功业显著建立。精力不足,没有行人子产那样的后继者,而葛绎侯公孙贺、澎侯刘屈氂等人败坏他们的基业,扰乱法纪,毁坏客馆议堂,改作马厩女舍,没有养士的礼数,却崇尚骄矜的神色。廉耻沦丧,而争逐利益。所以良田广宅,百姓无处安身,不以为利为耻的人充满朝廷,市场里经营田产牲畜的人遍布郡国,横行暴虐、拉扯顿挫在大宅巨舍旁边,道路几乎不通。这本来难以医治,也无法作为工匠来修复。”大夫勃然变色,沉默不回答。
盐铁针石第三十一
丞相史说:“我听说郑长孙说:‘君子端正脸色就能远离粗暴轻慢,注意言辞语气就能远离鄙陋悖逆。所以言语值得称述,行为值得效法,这是官员早晚所希望看到的。’至于剑客谈论博弈辩论,盛气凌人,像苏秦那样树立权谋,互相不服,假使官员不能采纳贤良的议论,而贤良文学被加上不逊的名声,我私下认为诸生不应该这样。”公孙龙有话说:“议论作为道理辩论,所以不能不注意。注意互相宽容,宽容其归争,争而不让,就陷入鄙陋。如今官员不仁,又防止白吃饭,没有理由再责备洗雪耻辱了。朝廷所招举的贤良文学,以及亲近百姓的大官,也没见他们能用针石来医治百姓的疾病。”
贤良说:“贾谊有话说:‘恳切进言则言辞浅显而不能深入,深刻进言则逆耳而失去旨意,所以”
曰谈何容易。谈且不易,而况行之乎?」此胡建所以不得其死,而吴得防不免于患也【胡建传曰:胡建为渭城令,治甚有声。值昭帝防,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骄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杀之。客藏公主庐,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盖主闻之,与外人、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犇射追吏,吏散走。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建报亡它坐。盖主怒,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射甲舍门,知吏贼伤奴辟报,故不穷审。大将军霍光寝其奏。后光病,上官氏代聼事,下吏捕建,建自杀。吏民称寃,至今渭城立其祠】语曰:「五盗执一良人,枉木恶直绳【説山训曰:众曲不容直,众枉不容正。故人众则食狼,狼众则食人也】今欲下鍼【音针】石,通闗鬲,则恐有盛胡之累;懐鍼【音针】槖【音托】艾,则被不工之名。狼防其胡,载▯其尾。君子之路,行止之道,固狭耳。此子石所以叹息也【杂言曰:子石登吴山而四望,喟然而叹息曰:「呜呼悲哉!世有明于事情,不合于人心者;有合于人心,不明于事情者。」弟子问曰:「何谓也?」子石曰:「昔者吴王夫差不聼伍子胥尽忠极諌,抉目而辜太宰嚭。公孙雒偷合苟容,以顺夫差之志而伐吴。二子沉身江湖,头悬越旗。昔者费仲、恶来革长鼻决耳,崇侯虎顺纣之心,欲以合于意。武王伐纣,四子身死牧之野,头足异所。比干尽忠,剖心而死。今欲明事情,恐有抉目剖心之祸;欲合人心,恐有头足异所之患。由是观之,君子道狭耳。诚不逢其明主,狭道之中,又将险危闭塞,无可从出者。」子石,公孙龙也】
译说:“谈论尚且不容易,何况实行呢?”这就是胡建不得好死,而吴得防不能免于祸患的原因。《胡建传》说:胡建担任渭城县令,治理很有声望。正值昭帝时期,皇后的父亲上官将军安与皇帝姐姐盖长公主的私夫丁外人关系密切,丁外人骄横放纵,怨恨前任京兆尹樊福,派刺客射杀了他。刺客藏在公主府中,官吏不敢抓捕。渭城县令胡建率领官吏士卒包围抓捕。盖长公主听说后,与丁外人、上官将军带着许多奴仆宾客前往,驱射追赶官吏,官吏四散逃跑。公主派仆射弹劾渭城县令游徼伤害公主家的奴仆,胡建回复说没有其他罪责。盖长公主大怒,派人上书控告胡建侵辱长公主,射穿甲舍的门,明知官吏贼伤奴仆却隐瞒不报,故意不彻底审察。大将军霍光压下奏章。后来霍光生病,上官氏代为处理政事,下令官吏逮捕胡建,胡建自杀。官吏百姓称冤,至今渭城还立有他的祠堂。
古语说:“五个强盗抓住一个好人,弯曲的木头厌恶笔直的墨线。”《説山训》说:众人邪曲就不能容纳正直,众人枉谬就不能容纳公正。所以人多就能吃掉狼,狼多就能吃人。现在想要施行针灸石疗,疏通关膈,就恐怕有盛胡那样的祸累;怀揣针石艾草,就会背上医术不精的名声。狼防备它的胡须,载着它的尾巴。君子的道路,行走止息的原则,本来就很狭窄。这就是子石叹息的原因。《杂言》说:子石登上吴山向四周眺望,感慨叹息说:“唉,可悲啊!世上有明于事理,却不合于人情的;有合于人情,却不明于事理的。”弟子问:“这是什么意思?”子石说:“从前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尽忠极谏,挖出他的眼睛,却辜负了太宰嚭。公孙雒阿谀逢迎,顺从夫差的意志而讨伐吴国。这两个人沉身江湖,头颅悬挂在越国的旗帜上。从前费仲、恶来革长着长鼻子大耳朵,崇侯虎顺从纣王的心意,想要迎合他的心意。武王讨伐纣王,这四个人死在牧野,头脚分离。比干尽忠,被剖心而死。现在想要明于事理,恐怕有挖眼剖心的灾祸;想要合于人心,恐怕有头脚分离的祸患。由此看来,君子的道路狭窄。如果真不遇到英明的君主,在狭窄的道路上,又将险峻危迫闭塞,没有可以出路的地方。”子石,就是公孙龙。
除狭第三十二
大夫曰:“贤者处大林,遭风雷而不迷【舜典曰: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愚者虽处平敞【音昶】大路,犹暗惑焉。今守相【去声】亲剖符赞拜,莅一郡之众,古方伯之位也。受命专制,宰割千里,不御于内,善恶在于己。已不能故耳,道何狭之有哉!”
贤良曰:古之进士也,乡择而里选,论其才能,然后官之,胜【音升】职任然后爵而禄之【王制曰: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故士修之乡曲,升诸朝【音潮】廷,行之幽隐,明足显著,疏逺无失,士小大无遗,功是以贤者进用,不肖者简黜【传曰:王者之论,徳也而不尊;无功不官,无徳不诛,无罪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故上贤使能而等级不逾,折暴禁悍而刑罚不过。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防刑于显,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徳。《诗》云:明昭有周,式序在位】今吏道壅而不选【古作通】富者以财贾【音古】官,勇者以死射功戱车鼎跃,咸出补吏【卫绾传曰:以戯车为郎。顔师古曰:若今之弄车之技也】累功积日,或至卿相【去声】垂青绳擐【音灌】银▯,擅杀生之柄,专万民之命。弱者犹使羊将狼也,其乱必矣。强者则是予狂夫利劒也,必妄杀生也【酷吏传曰: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闗都尉。主术训曰:不仁而有勇力果敢,则狂而操利劒;不知而辨慧懐给,则弃▯而不式。虽有材能,其施之不当,其处之不宜,适足以转伪餙非伎艺之众,不如其寡也。故有野心者不可借便势,有愚质者不可与利器】是以往者郡国黎民相乗而不能理,或至锯颈杀不辜而不能正执纲纪,非其道盖博乱愈甚。古者封贤禄能,不过百里,百里之中而为都疆,垂不过五十,犹以为一人之身,明不能照,聦不能逹,故立卿大夫士以佐之,而政治乃备。今守相或无古诸侯之贤,而莅千里之政主。一郡之众,施圣主之徳,擅生杀之法,至重也。非仁人不能任,非其人不能行。一人之身,治乱在已,千里与之转化,不可不熟择也【管子曰:尧舜之民,非生而治;桀纣之民,非生而乱。故治乱在上。商君曰:善治者,使盗跖可信;不能治者,使伯夷可疑】故人主有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韩婴曰:明主有私人以百金名珠玉,而无私以官职事业者,何也?曰:本不利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是闇主也;臣不能而为之,是诈臣也。主闇于上,臣诈于下,灭亡无日矣。俱害之道也。故惟明主能爱其所爱,闇主则必危其所爱】悬赏以待功,序爵以俟贤,举善若不足,黜恶若仇讐,固为【去声】其非功而残百姓也。夫【音扶】傅【音辅】主徳,开臣途,在于选贤而器使之,择拣守相,然后任之【乐毅曰: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韩非子曰: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使鸡司夜,狸执防,皆用其能,上乃无事。泰族训曰:或轻或重,或贪或亷,此四者相反而不可一无也。轻者欲发,重者欲止;贪者欲取,亷者不利。非其有,故勇者可令进鬭而不可令持牢;重者可令埴固而不可令凌敌;贪者可令进取而不可令守职;亷者可令守分而不可令进取;信者可令持约而不可令应变。五者相反,圣人兼用而财使之。夫天地不包一物,隂阳不生一类,海不让水潦以成其大,山不让土石以成其高。夫守一隅而遗万方,取一物而弃其余,则所得者鲜而所治者浅矣。道应训曰:圣人之处世,不遗有技能之士。老子曰:人无弃人物无弃物。主术训曰:积力之所举,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无不成也。聋者可令嗺筋而不可使有闻也,喑者可令守圉而不可使
译除狭第三十二
大夫说:“贤能的人身处大林,遭遇风雷也不会迷失方向;愚笨的人即使处在平坦开阔的大路上,依然会昏暗迷惑。如今郡守、国相亲自剖开符节、赞颂拜受,治理一郡的民众,这是古代方伯的职位。他们接受命令专断行事,主宰割据千里之地,不受朝廷内部的牵制,善恶全在于自己。只是他们自身无能罢了,治理之道有什么狭窄的呢!”
贤良说:“古代选拔进士,是在乡里中挑选,在邻里中推举,评定他们的才能,然后授予官职;胜任职务后,再授予爵位和俸禄。因此士人在乡间修养德行,晋升到朝廷,在幽隐之处践行道义,光明足以显著,疏远之人没有遗漏,无论士人地位高低都没有被遗弃,功效因此贤能的人被进用,不贤的人被简拔罢黜。所以王者评定人才,依据德行而不尊崇地位;没有功劳不授官,没有德行不诛杀,没有罪过朝廷就没有侥幸得位的人,百姓就没有侥幸生存的人。因此崇尚贤能、使用有才能的人,等级不逾越;抑制暴虐、禁止强悍,刑罚不过度。百姓明白,都知道在家做善事,在朝廷获得赏赐;在幽暗处做坏事,在显明处受到刑罚,这就叫做确定的论断,是王者的德行。《诗经》说:‘光明昭著的周朝,按次序安排职位。’”
“如今吏治之路壅塞而不选拔,富有的人用钱财买官,勇猛的人用拼命来射取功名,像戏车、鼎跃那样的人,都出来补任官吏。积累功劳、耗费时日,有的甚至做到卿相,垂着青绶、穿着银印,独揽生杀大权,专断万民的命运。让软弱的人去统领强悍的人,就像让羊去率领狼一样,必然混乱;让强悍的人去统领软弱的人,就像给狂妄的人锋利的剑一样,必然妄杀无辜。所以以往郡国的百姓互相欺凌而不能治理,有的甚至锯颈杀害无辜而不能纠正,执掌纲纪,不是他们的道术广博,而是混乱更加严重。古代封赐贤能、禄养有才能的人,不超过百里,百里之中设立都疆,垂线不超过五十里,还认为一个人的身体,眼睛不能照见所有,耳朵不能听到所有,所以设立卿、大夫、士来辅佐他,政治才完备。如今郡守、国相有的没有古代诸侯的贤能,却治理千里之政,统领一郡的民众,施行圣主的德行,独揽生杀之法,这是非常重大的责任。不是仁人不能担任,不是合适的人不能实行。一个人的身体,治乱在于自己,千里之地随之转化,不可不慎重选择。”
“所以君主可以用财物私赠亲人,但不能用官职私赠亲人。悬赏以等待功劳,按爵位以等待贤能,举荐善人好像不够,罢黜恶人好像仇敌,坚决不做那些没有功劳却残害百姓的事。辅佐君主德行,开辟臣子途径,在于选拔贤能并量才使用,挑选郡守、国相,然后任用他们。”
“韩非子说:事物有所适宜,人才有所施展,各处在适宜的位置,所以上下无为。让鸡报夜,让猫捕鼠,都使用它们的才能,君主就无事可做。《泰族训》说:有的轻率,有的稳重,有的贪婪,有的廉洁,这四种人相反而不能缺少任何一种。轻率的人想要发动,稳重的人想要停止;贪婪的人想要获取,廉洁的人不谋私利。不是他们所有的,所以勇敢的人可以命令他进攻,但不能命令他坚守;稳重的人可以命令他稳固,但不能命令他凌驾敌人;贪婪的人可以命令他进取,但不能命令他守职;廉洁的人可以命令他守分,但不能命令他进取;守信的人可以命令他持约,但不能命令他应变。五种人相反,圣人兼用而量才使用。天地不包容一种事物,阴阳不产生一类生物,大海不拒绝雨水以成就其大,高山不拒绝土石以成就其高。如果固守一隅而遗弃万方,选取一种事物而抛弃其余,那么所得的就少,所治理的就浅了。《道应训》说:圣人处世,不遗弃有技能的人。老子说:人无弃人,物无弃物。《主术训》说:积聚力量所举起的,没有不胜的;众人智慧所成就的,没有不成的。聋人可以命令他拉弓,但不能让他听声音;哑人可以命令他守御,但不能让他……
有言也。是故有一形者,处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胜其任,则举之者不重也。能称其事,则为之者不难也。无大小、修短,各得其宜,则天下一齐,无以相过也。圣人兼而用之,故无弃才】
译有这样的话。因此,有一种形体的人,就处于一个位置;有一种才能的人,就承担一项事务。力气胜过所承担的任务,那么举重的人就不会觉得沉重。能力匹配所从事的事务,那么做事的人就不会感到困难。不论职位大小、任期长短,每个人都得到合适的安排,那么天下就会整齐划一,没有谁能超过谁。圣人全面地任用他们,所以没有被抛弃的人才。
盐鐡论卷七
<子部,儒家类,盐铁论>
钦定四库全书
盐铁论卷八
汉 桓 寛 撰
明 张之象 注
疾贪第三十三
大夫曰:“然为医以拙矣,又多求谢;为吏既多不良矣,又侵渔百姓【顔师古曰:侵渔,言侵夺百姓,若渔者之取鱼也】长吏厉诸小吏【厉,病也】小吏厉诸百姓。故不患择之不熟,而患求之与得异也;不患其不足也,患其贪而无厌也。”
贤良曰:古之制爵禄也,卿大夫足以润贤,厚士足以优身,及党庻人为官者,足以代其耕而食其禄【管子曰:爵不尊,禄不重者,不与图难犯危。以其道为未可以求之也。是故先王制轩冕足以着贵贱,不求其美;设爵禄足以守其服,不求其亲。使君子食于道,小人食于力】今小吏禄薄,郡国繇【音遥】役逺,至三辅粟米贵,不足相澹【古聸字】常居则匮于衣食,有故则卖畜粥业。非徒是也,繇吏相遣,官庭摄追,小计权吏行施乞贷,长吏侵渔,上府下求之,县县求之,乡乡安取之哉【荀悦曰:先王之制禄也,下足以代耕,上足以充祀。故食禄之家不与下民争利,所以厉其公义,塞其私心。其或犯逾之者,则绳以政法。是以君子慕义,小人无怨。若位苟禄薄外而不充,忧匮是防所求不赡,则私利之制萌矣。放而聼之,则贪利之心滥矣;以法绳之,则下情怨矣。故位必称徳,禄必称爵。故一物而不称,乱之道也。今汉之赋禄薄,而吏非员者众,在位者贪于财产,规夺官民之利,则殖货无厌。夺民之利不以为耻,是以清节毁伤,公义损缺。富者比公室,贫者匮朝夕,非所为济俗也】语曰:货赂【音路】下流,犹水之赴下,不竭不止。今大川江河饮巨海,巨海受之,而欲谿谷之让流潦,百官之廉不可得也。夫【音扶】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之身【曾子曰:响不辞声,鉴不辞形。君子正一而万物皆成。夫行非为影也,而影随之;呼非为响也,而响和之。故君子功先成而名随之。主术训曰:君人者,其犹射者乎?于此毫末,于彼寻丈矣。故慎所以感之也。夫荣啓期一弹而孔子三日乐,感于和;邹忌一徽而威王终夕悲,感于忧。动诸琴瑟,形诸声音,而能使人为之哀乐。县法设赏而不能移风易俗,其诚心弗施也】故贪鄙在率,不在下;教训在政,不在民。也【主术训曰:通于本者不乱于末,覩于要者不惑于详。是故,有诸已不非诸人,无诸已不求诸人。所立于下者不废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禁胜于身,则令行于民矣。刘峻曰:「神非舜禹,心异朱均,才絓中庸,在于所习。是以素丝无恒,▯黄代起。鲍鱼芳兰入而自变】
大夫曰:贤不肖有质,而贪鄙有性。君子内洁已,而不能纯教于彼。故周公非不正管蔡之邪,子产非不正邓晳之伪也【韩婴曰:客有见周公者,应之于门曰:「何以道旦也?」客曰:「在外即言外,在内即言内,入乎将母?」周公曰:「请入。」客曰:「立即言义,坐即言仁,坐乎将母?」周公曰:「请坐。」客曰:「疾言则翕翕,徐言则不闻,言乎将母?」周公唯唯。旦也,逾明日,兴师而诛管蔡。故客善以不言之説,周公善聼不言之説。若周公可谓能聼微言矣。故君子之告人也微,其救人之急也婉。诗曰:「岂敢惮行,畏不能趋。」鸿烈解曰:邓晳教郑人以讼,讼不俱囬,子产诛之。也许慎曰:邓晳诡辩,奸人之雄也,子产诛之,故奸止也。传曰:郑驷遄杀邓晳而用其竹刑,邓晳制刑书之于竹,郑国用之,不以人废言也】夫【音扶】内不从父兄之教,外不畏刑法之罪,周公子产不能化,必也。今一二则责之有司,有司岂能缚【房入声】其手足而使之无为非哉?
贤良曰:驷马不驯【音廵】御者之过也;百姓不治,有司之罪也【主术训曰:人主之立法,先自为检式仪,故令行于天下。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禁胜于身,则令行于民矣。今夫御者,马
译盐铁论卷七
<子部,儒家类,盐铁论>
钦定四库全书
盐铁论卷八
汉 桓 宽 撰
明 张之象 注
疾贪第三十三
大夫说:“假如做医生医术拙劣,却又多索取酬谢;做官吏本来大多不称职,却又侵夺百姓的利益。上级官吏给下级官吏造成祸患,下级官吏给百姓造成祸患。所以,不担心选拔得不仔细,而担心所求取的人与所得的人不一致;不担心人才不足,而担心他们贪婪而没有满足的时候。”
贤良说:“古代制定爵位和俸禄,卿大夫的俸禄足以使贤者生活优裕,士人的俸禄足以使他们自身安逸,至于那些担任官职的普通百姓,他们的俸禄足以代替他们耕种并享用俸禄。现在小官吏的俸禄微薄,郡国的徭役遥远,以至于三辅地区粮食昂贵,不足以互相接济。平时就缺乏衣食,遇到变故就卖掉牲畜和家业。不仅仅是这样,官吏之间互相派遣,官府拘捕追索,小吏凭借职权施恩借贷,上级官吏侵夺百姓,上级官府向下索取,各县都索取,各乡镇又能从哪里获取呢?俗话说:贿赂向下流动,就像水向低处流,不枯竭就不会停止。现在大江大河都流入大海,大海容纳它们,却想要山溪山谷让出积水,想要百官廉洁是不可能的。想要影子端正,就要使标杆端正;想要下级廉洁,就要自身先做到廉洁。所以贪婪鄙陋在于上级,不在于下级;教化训诫在于政令,不在于百姓。”
大夫说:“贤良与不肖有本质的区别,贪婪与鄙陋有天性。君子内心洁身自好,但不能使所有人都受到纯厚的教化。所以周公并非不能纠正管叔、蔡叔的邪僻,子产并非不能纠正邓析的虚伪。如果内心不服从父兄的教导,外面不畏惧刑法的惩罚,周公和子产也不能感化他们,这是必然的。现在一两个人犯罪就责怪主管官吏,主管官吏难道能捆绑他们的手脚使他们不做坏事吗?”
贤良说:“四匹马拉的车不驯服,是驾车人的过错;百姓治理不好,是主管官吏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