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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盐铁论四

盐铁论卷二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8–32 段

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裋褐不完,唅菽饮水。其为编戸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繇法度之无限也】古之仕者不穑,田者不渔,抱关击柝,皆有常秩,不得兼利尽物。如此则愚知【去声】同功,不相倾也。诗云:「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言不尽物也【荀子曰: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虽桀纣亦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防,士不通财货,有国之君不息牛羊,错质之臣不息鸡豚,▯卿不修币。大夫不为场园,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坊记》曰:「子云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诗》云:「彼有遗秉,此有不敛穧,伊寡妇之利。」故君子仕则不稼,田则不渔,食时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

译树木泥土都覆盖着华丽的锦缎,狗马吃剩的肉和粮食,而贫穷的人短衣破败不完整,只能吃豆喝清水。他们作为编户齐民,地位相同却以财力互相称君,即使沦为仆役奴隶,也没有怨恨的神色。所以那些修饰欺诈、行为奸邪的人,在一世之间自感满足;而坚守正道、遵循理法的人,却难免遭受饥寒的祸患。这种教化是从上层兴起的,是因为法度没有节制。

古代的做官者不从事农耕,种田者不从事渔猎,守门打更的人,都有固定的俸禄,不能兼取利益、耗尽万物。这样那么愚笨与聪明的人功效相同,不会互相倾轧。《诗经》说:“那边有遗留的禾把,这边有遗落的谷穗,这是寡妇的利益。”说的是不耗尽万物。

《荀子》说:“义与利,是人所共同拥有的。即使是尧舜也不能去除百姓追求利益的心,但能使他们追求利益的心不战胜喜好道义的心。即使是桀纣也不能去除百姓喜好道义的心,但能使他们喜好道义的心战胜不了追求利益的心。所以义战胜利的是治世,利战胜义的是乱世。上位者重视义,则义战胜利;上位者重视利,则利战胜义。所以天子不谈论多少,诸侯不谈论利害,大夫不谈论得失,士不流通财货,拥有国家的君主不经营牛羊,有质任的臣子不经营鸡猪,卿不修饰币帛,大夫不经营场园,从士以上都以追求利益为羞耻,不与百姓争夺产业,乐于分施而耻于积藏。《坊记》说:‘孔子说君子不耗尽利益以留给百姓。’《诗经》说:‘那边有遗留的禾把,这边有不收割的散穗,这是寡妇的利益。’所以君子做官就不从事农耕,种田就不从事渔猎,吃饭时不追求珍奇美味,大夫不坐食羊,士不坐食犬。”

大夫曰:汤文继衰,汉兴乗▯,一质一文,非苟易常也。俗▯家法,非务变古也,亦所以救失扶衰也。故教与俗改,▯与世易【夏侯▯曰:文质之更用,犹四时之迭兴也。王者体天理物,必因▯而济通。之时弥质则文之以礼,时泰侈则敕之以质。董仲舒曰: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夏后以▯贝,周人以紫石,后世或金钱刀布,物极而衰,终始之运也【司马迁曰: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运也】故山泽无征,则君臣同利;刀币无禁,则奸贞并行。夫【音扶】臣富相侈,下専利则相倾也。

文学曰:古者市朝【音潮】而无刀币,各以其所有易无,抱布贸【音茂】丝而已【贸易财也,交互之义】后世即有▯贝金钱刀布之币,交施之也。币数【音朔】变而民滋伪【司马贞曰:古者寳▯货贝,食货志有十朋五贝,皆用为货,贝各有多少,两贝为朋,故直二百一十六元,▯十朋,故直二千一百六十,已下各有差也。钱本名泉,言货之流如泉也,故周有泉府之官,及景王乃铸大钱。刀者,钱也。食货志有契刀、错刀,契刀长二寸,直五百;错刀以黄金错,直五千。其形如刀,故曰刀。以其利于人也。布泉者,言货流布,故周礼有三夫之布。食货志货布长二寸五分,首长八分,足枝长八分。布者,布于民间也】夫【音扶】救伪以质,坊【古防字】失以礼。汤文继衰革法易化,而殷周道兴。汉初乗弊而不改易,畜利变币,欲以反本,是犹以煎止燔,以火止沸也【精神训曰: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上好【去声】礼则民闇饰,上好【去声】货则下死利也【孔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赡。管子曰:一人之治乱,在其心;一国之存亡,在其主。天下治乱,道一人出。主好本,则民好垦草莱;主好货,则人贾市;主好宫室,则工匠巧;主好文采,则女工靡。夫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省食,呉王好劔而国士轻死。死与不食者,天下之所共恶也。然而为之者,何也?从主之所欲也。而况愉乐音声之化乎】

大夫曰:「文帝之时,纵民得铸【音注】钱,冶鐡,煮盐。呉王擅鄣【音嶂】海泽,邓通専西山。山东奸猾,咸聚呉国。秦雍汉蜀,因邓氏呉邓,钱布天下【食货志曰:孝文五年,为钱益多而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除盗铸钱令,使民放铸。呉王传曰:呉王濞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上患呉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塡之,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呉王。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呉有豫章郡铜山,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益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益饶。佞幸传曰:邓通者,蜀郡南安人也,以擢船为黄头郎。文帝悦焉,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睗通蜀严道以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食货志曰:呉以诸侯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后卒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呉邓钱布天下】故有铸【音注】钱之禁。禁御之法立,而奸伪息。奸伪息,则民不期于妄得,而各务其职。不反本,何为?故统一则民不二也,币由上则下不疑也。」

文学曰:徃古币众,财通而民乐【音洛】其后稍去旧币,更行白金▯龙,民多巧新币,币数【音朔】易而民益疑【食货志曰: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徃徃即多铜山而铸钱,民益盗铸,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因有司言,又造银锡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故白金三品,其一龙文直三千,其二马文直五百,其三▯文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重如其文。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犯者不可胜数】于是废天下诸钱,而専命水衡二官作吏,近侵利或不中式,故有薄厚轻重。农人不习,物类比之信,故疑新不知奸眞。商贾【音古】以

译大夫说:商汤和周文王承接衰世,汉朝兴起顺应时运,一质朴一文饰,并非随意改变常规。世俗改变家法,并非致力于变革古制,也是用来补救过失、扶持衰微的。所以教化随着习俗改变,制度随着时代变迁。夏朝用海贝,周朝用紫石,后世有的用金钱刀布,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衰败,这是终始循环的规律。所以山泽没有征税,君臣就会利益相同;刀币没有禁令,奸邪与正直就会并行。臣子富庶、宰相奢侈,下层专取利益就会互相倾轧。

文学说:古时候集市和朝廷没有刀币,各自用拥有的交换没有的,抱着布匹交易丝织品罢了。后世既然有了海贝、金钱、刀布等货币,就交互使用。货币种类变化而百姓更加虚伪。用质朴来补救虚伪,用礼制来防止过失。商汤和周文王承接衰世、变革法度、改变教化,从而使殷周之道兴盛。汉朝初年承接弊端却不改变,积蓄利益、变更货币,想要以此回归根本,这就像用热水来止沸,用火来止沸一样。君主崇尚礼制,百姓就不会刻意修饰;君主崇尚财货,下层就会为利而死。

大夫说:“文帝时期,放任百姓铸造钱币、冶炼铁器、煮盐。吴王独占山海之利,邓通专断西山资源。崤山以东的奸猾之徒,都聚集在吴国。秦、雍、汉、蜀地区,依靠邓氏和吴邓,钱币遍布天下。所以有了铸钱的禁令。禁令和防制的法令确立,奸伪就止息了。奸伪止息,百姓就不期望妄得,而各自致力于自己的职责。不回归根本,还能做什么呢?所以统一则百姓不三心二意,货币由上决定则下不疑惑。”

文学说:往昔货币众多,财物流通而百姓安乐。后来逐渐废除旧币,改行白金、龙、马、龟等币,百姓多巧立新币,货币种类频繁更易而百姓更加疑惑。于是废除天下各种钱币,专门命令水衡都尉和均输令两官铸造,靠近侵夺利益或不符合标准,所以有薄厚轻重。农民不习惯,物品类比信任,所以怀疑新币不知真假。商贾

美贸【音茂】恶,以半易倍,买则失实,卖则失理,其疑惑滋益甚。夫【音扶】铸【音注】伪金钱,以有法而钱之善恶无增损于政,择钱则物稽滞,而用人尤被其苦。春秋曰:算不及蛮夷则不行,故王者外不鄣海泽以便民用,内不禁刀币以通民施【丛谈曰:天道布顺,人事取予多藏不用,是谓怨府,故物不可聚也】

译用好的货币去交换劣等的货币,以一半的价值换取双倍的利益,购买时就会失去实际价值,出售时就会违背常理,这种疑惑就会更加严重。铸造假币,虽然是有法度的,但货币的优劣对政令并没有增减影响,如果挑选货币,货物就会停滞,而百姓尤其深受其苦。《春秋》说:如果赋税不惠及蛮夷,政令就无法推行,所以王者对外不阻挡海泽以方便百姓使用,对内不禁止刀币以畅通百姓的施予。(《丛谈》说:天道布施顺遂,人事上的取予,如果多藏而不用,这就成为怨恨的根源,所以财物不可聚敛。)

禁耕第五

大夫曰:「家人有寳器,尚函匣【一作匮】而藏之,况人主之山海乎?」夫【音扶】权利之处,必在深山穷泽之中,非豪民不能通其利。异时盐鐡未笼,布衣有朐【音劬】邴【音丙】人君有呉王,皆盐鐡初议也。呉王専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赈澹【古赡字】穷小,以成私。威私威积,而逆节之心作【货殖传曰:「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鐡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徧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或曰:「以兴富于临朐,故曰朐邴。」呉王传曰:「呉有豫章郡铜山,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益铸钱,煑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益饶。」汉纪曰:「孝景三年春,呉王濞反。初上为太子时,呉王太子入朝,与上博争道,无礼于上,上以博局掷之而死。送防至呉,呉王怒曰:「天下一家,何必来葬?」复遣还长安,后称疾不朝,隂懐逆谋。时齐人邹阳、淮隂人枚乗皆逰呉,数谏不听。于是楚赵有罪见削,呉王恐祸及身,已为使者自见胶西王,合谋发使约诸侯七国同谋,南使南越,北连匈奴。伍被曰:「呉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煑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宝赂诸侯,与七国合谋,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防祀絶,为天下戮】夫【音扶】不蚤绝其源而忧其末,若决吕梁,沛然其所伤必多矣。太公曰:「一家害百家,百家害诸侯,诸侯害天下,王法禁之。令放民于权利,罢盐铁以资暴强,遂其贪心,众邪羣聚私门成党,则强御日以不制而并兼之徒,奸形成也。」

文学曰: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故民人以垣墙为藏闭,天子以四海为匣匮【反质篇曰:魏文侯御廪焚,文侯素服辟正殿五日,羣臣皆素服而吊,公子成父独不吊。文侯复殿,公子成父趋而入贺曰:「甚大善矣。夫御廪之灾也,文侯作色不悦曰:『夫御廪者,寡人寳之所藏也。今火灾,寡人素服辟正殿,羣臣皆素服而吊,至于子大夫而不吊,今已复辟矣,犹入贺,何为?』公子成父曰:『臣闻之,天子藏于四海之内,诸侯藏于境内,大夫藏于其家,士庻人藏于箧椟。非其所藏者,不有天灾,必有人患。今幸无人患,乃有天灾,不亦善乎?』文侯喟然叹曰:「善】天子适诸侯,升自阼阶,诸侯纳管键【音健,户钥曰键】执防而听命,示莫为主也【坊记曰:天子四海之内无客礼,莫敢为主焉。故君适其臣,升自阼阶,即位于堂,示民不敢有其室也。夷维子曰:天子廵狩,诸侯辟舍,纳管籥,摄袵袍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政理篇曰:文王问于吕望曰:「为天下若何?」对曰:「王国富民,覇国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道之国富仓府。」是谓上溢而下漏。文王曰:「善。」对曰:「宿善不祥。」是日也,发其仓府以振鳏寡孤独。诗传曰:晋平公之时,藏寳之台烧,士大夫闻皆趋车驰马救火,三日三夜乃胜之。公子晏子独束帛而贺曰:「甚善矣。」平公勃然作色曰:「珠玉之所藏也,国之重寳也。而天火之,士大夫皆趋车走马而救之,子独束帛而贺,何也?」有説则生,无説则死。公子晏子曰:「何敢无説?臣闻之,王者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商贾藏于箧匮。今百姓乏于外,裋褐不蔽形,糟糠不充口,而赋敛无已,收太半而藏之台。是以天火之。」且臣闻之,昔者桀残贼海内,赋敛无度,万民甚苦,是故汤诛之,为天下戮▯。今皇天降灾于藏台,是君之福也,而不自知,变悟亦恐君之为邻国笑矣。公曰:「善。自今以徃请藏于百姓之间】逺【去声】浮利,务民之义。义礼立,则民化上。若是,虽汤武生存于世,无所容其虑。工商之事,欧冶之任何奸之能成?三桓専鲁,六卿分晋【圣贤羣辅録曰:仲孙谷文伯,叔孙

译禁止盐铁私营第五

大夫说:“普通人家里有了珍贵的器物,尚且要用匣子收藏起来,何况是君主所拥有的山海资源呢?”那些能获取巨大利益的地方,必定在深山和穷苦的沼泽之中,不是豪强之人无法打通其中的利益渠道。从前盐铁尚未被官府垄断时,平民中有曹邴氏,诸侯中有吴王,这都是盐铁政策初议时的情况。吴王独占山泽的富饶资源,减轻百姓的赋税,赈济贫困弱小,以此成就私利。私威积蓄,便产生了叛逆之心。如果不尽早断绝其根源而只担忧其末流,就像决开吕梁的洪水,汹涌而来,所伤害的一定很多。太公说:“一家人的害处波及百家,百家的害处波及诸侯,诸侯的害处波及天下,王法禁止这种情况。如果放任百姓去争夺利益,废除盐铁专卖来资助豪强,遂成其贪婪之心,众多邪恶之人聚集在私门形成帮派,那么强横之人日益无法控制,兼并他人的奸谋就形成了。”

文学说:“百姓将财物藏在家中,诸侯将财物藏在国中,天子将财物藏于海内。所以百姓用围墙作为储藏的封闭,天子以四海作为匣匮。天子到诸侯国去,从东阶登上,诸侯交出钥匙,拿着手杖听候命令,表示不敢以主人自居。因此王者不积聚财富,而是让财富藏于百姓之中。远离虚浮的利益,致力于百姓的道义。道义和礼制确立了,百姓就会顺从上面的教化。像这样,即使商汤、周武王活在世上,也没有用武之地。工商之事,欧冶子那样的工匠,又能造成什么奸邪呢?三桓专权于鲁国,六卿瓜分晋国。”

得臣庄叔,季孙行父文子,皆鲁桓公之曽孙,世秉鲁政,号曰三桓。赵无恤襄子,范吉射昭子,智瑶襄子,荀寅文子,魏侈襄子,韩不信简子,此六族世为晋卿,并有功名,实弱晋国,号曰六卿】不以盐鐡故,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音潮】廷。一家害百家,在萧墙而不在朐【音劬】邴【音丙】也。

译得臣庄叔、季孙行父文子,都是鲁桓公的曾孙,世代执掌鲁国政事,号称“三桓”。赵无恤襄子、范吉射昭子、智瑶襄子、荀寅文子、魏侈襄子、韩不信简子,这六个家族世代担任晋国卿大夫,都享有功名,实际上削弱了晋国,号称“六卿”。不是因为盐铁的缘故,权势利益深厚的地方不在山海,而在朝廷。一家危害百家,祸患在于内部萧墙,而不在朐邴。

大夫曰:「山海有禁,而民不倾;贵贱有平,而民不疑。县官设衡立凖,人从所欲,虽使五尺童子适市,莫之能欺。今罢去之,则豪民擅其用而専其利,决市闾巷,高下在口吻【音刎】贵贱无常,端坐而民豪,是以养强抑弱而藏于蹠【音只】也。强养弱抑,则齐民消,若众▯之盛,而害五谷。一家害百家,不在朐【音劬】邴【音丙】如何也?」

文学曰:山海者,财用之寳也。鐡器者,农夫之死生也。死生用,则仇讐灭。仇讐灭,则田野辟。田野辟,则五谷熟而寳路开。寳路开,则百姓澹【古赡字】而民用给。民用给,则国富。国富而教之以礼,则行道有让而工商不相豫。人懐敦朴以自相接,而莫相利。夫秦、楚、燕、齐,土力不同,刚柔异势,巨小之用,居局之宜,党殊俗易,各有所便【王制曰:几居民财,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县官笼而一之,则鐡器失其宜而农民失其便。器用不便,则农夫罢【音疲】于野而草莱不辟。草莱不辟,则民困乏。故盐冶之处,大校皆依山川近鐡炭,其势咸逺而作剧。郡中践更者多不勘责【如淳曰: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有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一月一更,是为卒更。贫者欲得顾更,践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也。律説卒更、践更者居县中五月乃更也。后从尉律,卒践更一月休十一日也】取庸代县邑,或以户口赋鐡而贱乎其凖。良家以道次发僦【音就,赁也】运盐鐡,烦费。邑或以户,百姓病苦之。愚窃见一官之伤,千里未覩其在朐【音劬】邴【音丙】也。

  复古第六

大夫曰:「故扇水都尉彭祖寜归言:盐鐡令品,令品甚明。卒徒衣食,县官作铸鐡器,给用甚众,无妨于民。而吏或不良,禁令不行,故民烦苦之。今意总一盐钱,非独为【去声】利入也,将以建本抑末,离【去声】朋党,禁淫侈,絶并兼之路也。古者名山大泽,不以封为【去声】下之専利也。山海之利,广泽之畜,天下之藏【去声】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司农,以佐助百姓浮食,豪民好【去声】欲擅山海之货,以致富业,役利细民,故沮事议者众。鐡器兵刃,天下之大用也,非众庻所宜事也。徃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采铁石,鼓铸【音注】煑盐,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大抵尽收放流人民也,逺去乡里,弃坟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穷泽之中,成奸伪之业,遂朋党之权,其轻为非,亦大矣。今自广进贤之途,拣择守尉,不待去盐鐡而安民也。」

文学曰:扇水都尉所言,当时之利,权一切【音砌】之术也,不可以久行而传世。此非明王所以君国子民之道也。《诗》云:「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此诗人刺不通于王道,而善为权利者。孝武皇帝攘九夷,平百越,师旅数【音朔】起,粮食不足,故立田官,置钱入谷,射官救急。澹【古赡字】不给【食货志》曰:「元狩二年,天子为伐胡,故盛养马。马之徃来食长安者数万匹,率掌者闗中不足,廼调旁近郡。而胡降者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空郡国仓廪以赈贫】今陛下继大功之勤,养劳勌【音倦】之民,此用麋鬻之时【释名》曰:「麋,煑米使糜烂,粥淖于糜粥粥然也】公卿宜思所以安集百姓,致利除害,辅明主以仁义修润洪业之道。明主即位以来六年于兹,公卿无请减除不急之官,省罢机利之人,人权县【音悬】太久,民良望于上。陛下宣圣徳昭明,光令郡国贤良文学之士乗传【去声】诣公车,议五帝三王之道,六艺之风,册【通作防】陈安危利害之分,指意粲然【如淳曰:「律,四马高足为置传,四马中足为驰传,四马下足为乗传,一马二马为轺传。急者乗一乗传。」顔师古

译大夫说:“山海资源设有禁令,百姓就不会投机钻营;物价高低有标准,百姓就不会疑惑。官府设立公平的标准,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即使让五尺高的孩童去市场,也没有人能欺骗他。现在如果废除这些规定,那么豪强就会独占资源并垄断利益,随意操纵市场,物价高低全凭他们一张嘴,贵贱没有定准,他们坐享其成而变得豪富,这是培养强者、压制弱者,而把利益藏给盗跖那样的坏人。强者被培养而弱者被压制,那么普通百姓就会消亡,就像杂草茂盛而危害五谷一样。一家人的危害能波及百家,这难道还只是朐、邴两地的问题吗?”

文学说:“山海是财用的宝藏。铁器关系到农夫的生死。生死攸关的物资充足,那么仇敌就会灭亡。仇敌灭亡,田野就会开垦。田野开垦,五谷就会成熟,宝藏之路就会开通。宝藏之路开通,百姓就会富足,民用就会充足。民用充足,国家就会富裕。国家富裕后用礼教来教化百姓,那么路上会有谦让,工商不会互相侵扰。人们怀着敦厚朴实的风气互相交往,而不会互相谋利。秦、楚、燕、齐各地,土地肥瘠不同,刚柔之势各异,器物大小之用,居住环境的适宜,风俗习惯不同,各自有其便利之处。官府将其统括起来统一管理,那么铁器就会失去适宜性,农民就会失去便利。器物不便利,农夫就会在野外疲惫不堪,杂草丛生的荒地就无法开垦。荒地不垦,百姓就会困顿匮乏。所以,盐铁冶炼的地方,大多依山傍水靠近铁炭,地势偏远且劳作艰苦。郡中服徭役的人大多无法承担职责,就出钱雇人代替服役,或者按户口征收铁器却低于标准。良家百姓按路途远近被征发租赁运输盐铁,烦扰耗费。有的地方按户征收,百姓对此感到痛苦。我私下认为,一个官府的损害,千里之外未必能看到它在朐、邴两地的影响。”

大夫说:“以前扇水都尉彭祖宁归说:盐铁专营的法令,规定得很明确。卒徒的衣食,官府铸造铁器,供给使用很多,并不妨碍百姓。只是官吏有的不好,禁令不能执行,所以百姓感到烦苦。现在统一征收盐铁之利,不仅仅是为了增加收入,而是要建立根本、抑制末业,离间朋党,禁止淫奢,断绝兼并之路。古代的名山大泽,不封给诸侯,是为了不让下属独占利益。山海的利益,广阔沼泽的蓄积,是天下的宝藏,都应该归属少府。陛下不私相授受给大司农,用来补助百姓的浮食。豪民喜好欲望,独占山海货物,以此致富,役使利诱小民,所以反对议论的人很多。铁器兵刃,是天下的大用,不是众多百姓所适宜从事的。过去豪强大家得以掌管山海之利,开采铁石,鼓风铸造,煮盐,一家聚集众人,有时多达千余人,大多是收容放逐流亡的人民,远离家乡,抛弃坟墓,依附大家,聚集在深山穷泽之中,成就奸伪的事业,遂成朋党的权势,他们轻率为非作歹,也太大了。现在既然广开进贤之路,拣选守尉,不必废除盐铁专营就能安定百姓。”

文学说:“扇水都尉所说的,是当时的利益,权宜一时的术数,不可以长久实行并传之后世。这不是圣明君主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方法。《诗经》说:‘可悲啊那些计谋,不效法先民的法则,不遵循大的正道,只听从近便的言论。’这是诗人讽刺不通王道,而善于谋取私利的人。孝武皇帝平定九夷,征服百越,军队多次出动,粮食不足,所以设立田官,设置钱谷入仓,射官救急。供给不足,现在陛下继承大功的勤勉,养育劳倦的百姓,这是应该用糜粥救济的时候。公卿应该思考如何安定聚集百姓,兴利除害,辅助明主以仁义修养润饰宏大功业的方法。明主即位以来六年了,公卿没有请求削减不急之官,省罢机利之人,权力悬挂太久,百姓善良地期望于上。陛下宣扬圣德昭明,光令郡国贤良文学之士乘坐传车到公车,议论五帝三王之道,六艺之风,陈述安危利害的区别,指意粲然。”

曰:「传者,若今之驿。古者以车谓之传车,其后又单置马谓之驿骑】今公卿辩议未有所定,此所谓守小节而遗大体,抱小利而忘大利者也【杂言》曰:「太公田不足以偿种,渔不足以偿网,治天下有余智。文公种米,曾子驾羊,孙叔敖相楚三年,不知轨在衡,后务大者固忘小。智伯防人亡炙▯而知之,韩魏反而不知。邯郸子阳园人亡桃而知之,其亡也不知。务小者亦忘大也。」《泰族训》曰:「夫彻于一事,审于一枝,可以曲説,而未可以广。」】应也,秤薪而防数米而炊,可以治小,而未可以治大也】

译说:“传,就像现在的驿站。古代用车叫做传车,后来只设马匹叫做驿骑。现在公卿们辩论议论却没有定论,这就是所说的拘守小节而遗漏大体,抱住小利而忘记大利。《杂言》说:‘姜太公种田不足以偿还种子,打鱼不足以偿还渔网,但治理天下却有余力。晋文公种米,曾子驾羊,孙叔敖担任楚国相国三年,不知道车轨在衡木上,后来致力于大事的人本来就会忘记小事。智伯防备别人偷肉而知道,韩魏反叛却不知道。邯郸子阳园子里的人偷桃子他知道,自己灭亡却不知道。致力于小事的人也会忘记大事。’《泰族训》说:‘精通于一件事,明察于一枝一节,可以用来进行曲折的解说,却不可以用来广泛推行。’称柴而烧,数米而炊,可以用来治理小事,却不可以用来治理大事。”

大夫曰:宇宙之内,鷰雀不知天地之高也;坎井之鼃【音蛙】不知江海之大,穷夫否【披上声】妇不知国家之虑,负荷【音贺】之商不知猗顿之富。先帝计外国之利,料胡越之兵,兵敌弱而易制,用力少而功大,故因势变以主四夷。地濵【通作濒,近也】山海以属长城,北畧河外,开路匈奴之乡。功未卒善,文王受命伐崇,作邑于丰【指武篇曰:文王欲伐崇,先宣言曰:「余闻崇侯虎蔑侮父兄,不敬长老,聼狱不中,分财不均,百姓力尽,不得衣食。余将来征之,唯为民。」乃伐崇,令毋杀人,毋壊室,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有不如令者死无赦。崇人闻之,因请降。周纪曰:崇侯虎謵西伯于纣,纣囚西伯于羑里,其后赦西伯,赐之弓矢鉄钺,得専征伐,曰:「譛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归三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武王继之,载尸以行,破商擒纣,遂成王业【周纪曰:武王修文王业,东观兵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居中军,自▯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纣,不敢自专,遂兴师渡于河。时诸侯不期而会孟津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武王曰:「未可也。」乃还师居二年,闻纣昏乱滋甚,杀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防子抱其祭器而犇周。于是武王乃渡孟津伐纣,纣师皆倒干戈以战,纣军溃畔,纣死。周书曰:「周车三百五十乗,陈于牧野。帝辛从武王使尚父与伯夫致师。王既以虎贲戎车驰商师,商师大败。商辛奔内,登于廪台之上,屏遮而自燔于火。武王乃手太白以麾诸侯,诸侯毕拜蓫揖之。商庶百姓咸俟于郊,羣賔佥进曰:「上天降休!」再拜稽首,武王答拜。先入适王所,乃克射之,三发而后下车而击之以轻吕,斩之以黄▯,折悬诸太白,适二女之所。乃既缢,王又射之,三发乃右击之以轻吕,斩之以▯▯,悬诸小白】曹沫弃三北之耻而复侵地,管仲负当世之累。而立霸功【汜论曰:昔者曹子为鲁将,兵三战不胜,亡地千里。使曹子计不顾后,足不旋踵,刎颈于阵中,则终身为破军擒将矣。然而曹子不羞其败,耻死而无功。柯之盟,揄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胷。三战所亡,一朝而反之。勇闻于天下,功立于鲁国。管仲辅公子纠而不能遂,不可谓智;遁逃奔走,不死其难,不可谓勇;束▯桎梏,不讳其耻,不可谓贞。当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然而管仲免于缧絏之中,立齐国之政,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捐躯,不顾后图,岂有此霸功哉!今人君论其臣也,不计其大功,总其畧行而求小善,则失贤之数也。鲁仲连曰:效小节者不能行大威,恶小耻者不能立荣名。昔管仲射桓公中钩簒也,遗公子纠而不能死,怯也;束▯桎梏,辱身也。此三行者,乡里不通也,世主不臣也。使管仲终穷抑幽囚而不出,慙耻而不见,穷年没夀,不免为辱人贱行矣。然管子并三行之过,据齐国之政,一匡天下,九合诸侯,为五伯首,名高天下,光照邻国。曹沫为鲁君三战三北而防地千里。使曹子之足不离陈,计不顾后,出必死而不生,则不免为败军擒将。曹子以败军擒将,非勇也;功废名灭,后世无称,非智也。故去三北之耻,退而与鲁君计也。齐桓公有天下,朝诸侯。曹子以一劔之任,刼桓公于坛位之上,顾色不变而辞气不悖。三战之所防,一朝而反之。天下震动惊骇,威信呉楚,传名后世。若此二公者,非不能行小节、忍小耻也,以为杀身絶世,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忿恚之心,而成终身之名;除感忿之耻,而立累世之功。故业与三王争流,名与天壤相敝也】故志大者遗小,用权者离俗。有司思师望之计【师望,师尚父太公吕望也】遂先帝之业。志在絶胡貉,擒单【音蝉】于【匈奴酋长曰单于,单于广大貎,言象天单于然也。】故未遑扣扃之义,而録拘儒之论【刘向曰: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

文学曰:鷰雀离巢宇,而有鹰隼【音笋】之忧,坎井之鼃【音蛙】离其居,而有蛇防之患。况翺翔千仞而游四海

译大夫说:在天地宇宙之内,燕雀不知道天地的高远;井底的青蛙不知道江海的广阔;困窘的丈夫和不幸的妻子不知道国家的深谋远虑;背负重物的商人不知道猗顿那样的巨大财富。先帝计算对外用兵的利处,估量胡人和越人的兵力,认为敌兵势弱容易制服,用力少而功效大,所以顺应形势的变化来统领四方少数民族。国土濒临山海并连接长城,向北略取黄河以外的地区,开辟通往匈奴地区的道路。功业尚未完全成就,周文王受天命讨伐崇国,在丰地建立都城;周武王继承他的事业,载着文王的牌位出征,攻破商朝擒获纣王,于是成就了王业。曹沫抛弃三次战败的耻辱而收复失地,管仲背负着当时的拖累而建立霸业。所以志向远大的人不拘泥于小节,运用权变的人脱离世俗。有关部门思考姜尚的计策,以继承先帝的功业。志向在于断绝胡貉的侵扰,擒获单于,所以来不及顾及谦让守礼的原则,而采纳拘泥古法的儒生们的议论。

文学说:燕雀离开巢穴,就会有鹰隼的忧患;井底的青蛙离开它的居所,就会有蛇鳝的祸患。何况翱翔于千仞高空而遨游于四海

乎?其祸必大矣。此李斯之所以折翼,而赵高没渊也【张子曰:李斯族诛,卒击于鹰隼;赵高车裂,终毙于防蛇】闻文武受命,伐不义以安诸侯大夫,未闻弊诸夏以役夷狄也。昔秦常举天下之力以事胡越,竭天下之财以奉其用,然众不能毕,而以百万之师为一夫之任,此天下共闻也。且数【音朔】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此百姓所疾苦,而拘儒之所忧也【伍被曰:徃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濵之栗致于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餽,女子纺绩不足以葢形,遣防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土南越,行者不还,徃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韩成曰:夫秦尝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讐,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

译吗?那灾祸必定会非常巨大。这正是李斯折翼、赵高沉溺深渊的原因【张子说:李斯被灭族,最终死于鹰隼之手;赵高被车裂,最终死于防蛇之口】听说周文王、周武王接受天命,讨伐不义之人以安抚诸侯大夫,没听说过败坏中原文明去役使夷狄的。从前秦国常常倾尽全国之力去侍奉胡人和越人,耗尽天下的财物来供给他们的用度,然而民众的劳役无法全部完成,却把百万大军当作一个人的差使,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况且频繁作战就会使百姓劳累,长期用兵就会使军队疲敝,这是百姓所疾苦的,也是拘泥的儒生所担忧的【伍被说:过去秦朝无道,残害天下,杀害方术之士,焚烧诗书,毁灭圣人之道、抛弃礼义,专任刑法,转运海边的粮食到西河。在这个时候,男子拼命耕种还不够供应军粮,女子纺织还不够遮盖身体,派遣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士兵暴露在野外、军队常驻的常常有数十万人,死者不可胜数,尸体遍布荒野,流血千里。又派尉佗越过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疲惫到了极点,就在南越停留下来,出发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于是百姓离心离德、土崩瓦解,想要作乱的人十室而七。韩成说:秦国曾经积聚众多暴虐的士兵数十万人,虽然有覆灭敌军、斩杀将领、俘虏单于的功劳,但也正好足以结下深仇大恨,不足以补偿天下的耗费。对上耗尽府库,对下疲敝百姓,却对满足外国的心愿感到甘心,这不是完善的事情】

非鞅第七

大夫曰:「昔商君相【去声】秦也,内立法度,严刑罚,饬政教,奸伪无所容;外设百倍之利,收山泽之税,国富民强,器械完饰,蓄积有余。是以征敌伐国,攘地斥境,不赋百姓而师以澹【古赡字】故用不竭而民不知。地尽西河而民不苦盐鐡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絶。所给甚众,有益于国,无害于人,百姓何苦尔?而文学何忧也【蔡泽曰:「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力,田稸积习战阵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

文学曰:盖文帝之时,无盐鐡之利,而民富;今有之,而百姓困乏。未见利之所利也,而见其害也。且利不从天来,不从地出,一取之民间,谓之百倍。此计之失者也,无异于愚人反裘而负薪,爱其毛,不知其皮尽也【杂事篇曰:魏文侯出游,见路人反裘而负刍,文侯曰:「胡为反裘而负刍?」对曰:「臣爱其毛。」文侯曰:「若不知其里尽而毛无所恃耶?」明年东阳上计,钱布十倍,大夫毕贺。文侯曰:「此非所以贺我也。」譬无异夫路人反裘而负刍也,将爱其毛,不知其里尽,毛无所恃也。今吾田地不加广,士民不加众,而钱布十倍,必取之士大夫也。吾闻之下不安者,上不可居也。此非所以贺我也】夫李梅实多者,来年为之衰【初危切】新谷熟者,旧谷为之亏。自天地不能两盈,而况于人事乎?故利于彼者,必耗于此,犹隂阳之不并曜,昼夜之有长短也【吕氏春秋曰:冬与夏不能两刑,草与稼不能两成。新谷熟而陈谷亏,果实繁者木必痹,天之数也。丛谈曰:天地之道,极则反,满则损。五采曜眼,有时而渝;茂木丰草,有时而落。物有盛衰,安得自若?意不并鋭,事不两隆。盛于彼者必衰于此,长于左者必短于右。憙夜卧者不能蚤起也】商鞅峭法长【音掌】利,秦人不聊生,相与哭孝公;呉起长【音掌】兵攻取,楚人骚动,相与泣悼王。其后楚日以危,秦日以弱,故利蓄而怨积,地广而祸构【泰俗训曰:小辩害治,苛削伤德。商鞅为秦立相坐之法,而百姓怨;呉起为楚灭爵禄之令,而功臣畔。商鞅之立法也,呉起之用兵也,天下之善也。然商鞅以法亡秦,察于刀笔之法,而不知治乱之本也;呉起以兵弱楚,习于行阵之事,而不知庙战之权也】恶【音乌】在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尽西河,而人不苦也!今商鞅之册任于内【册通作防,谋也,筹也】呉起之兵用于外行者勤,于路居者匮于室。老母号泣,怨女叹息。文学虽无忧,其可得也?

大夫曰:“秦任商君,国以富强,其后卒并六国而成帝业。及二世之时,邪臣擅断,公道不行,诸侯叛弛,宗庙隳【音▯】亡。春秋曰:‘未言介祭仲亡也。’夫善歌者,使人续其声;善作者,使人绍其功。推车之蝉攫【音脚】,古本作匷。《说林训》曰:“古之所为不可更,则推车至今无蝉匷。”许慎曰:“蝉匷,车类也。匷当读如矍】负子之教也。周道之成,周公之力也。虽有裨谌之草创,无子产之润色;有文武之防矩,而无周吕之凿枘【音芮】则功业不成【左传》曰:“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禆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此才性之蔽。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乗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乃投子太叔使行之,以应对賔客,是以鲜有败事】今以赵高之亡秦,而非商鞅,犹以崇虎乱殷,而非伊尹也。

文学曰:善凿者,建周而不疲;善基者,致高而不蹷【音厥】伊尹以尧舜之道为殷国基,子孙绍位,百代不絶。商鞅以重刑峭法为秦国基,故二世而夺【刑法志曰:凡兵者,所以存亡继绝

译非商鞅第七

大夫说:“从前商君担任秦国的相国,对内建立法度,严明刑罚,整顿政治教化,奸邪虚伪之人没有容身之地;对外谋求百倍的利益,征收山泽的赋税,国家富裕,百姓强壮,武器装备精良完备,积蓄有余。因此征讨敌国,开拓疆土,不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军队得以供给充足,所以用度不竭而百姓不觉得困苦。土地扩展到西河,百姓不觉得盐铁之利是负担,这些利益用来救济百姓的急难,满足军需的费用,致力于积蓄以预备匮乏断绝之时。所供给的很多,对国家有益,对人无害,百姓有什么困苦呢?而文学们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蔡泽说:‘商君为秦孝公明确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本,尊贵爵位必定奖赏,有罪之人必定惩罚,统一权衡,校正度量,调节轻重,废除田界,以安定百姓的生计并统一风俗,鼓励百姓耕种农田,使每一户没有两种劳力,田地积蓄并习惯于战阵之事,因此出兵则土地扩大,休兵则国家富裕,所以秦国在天下无敌,在诸侯中树立威信,成就了秦国的基业。’”

文学说:“大概汉文帝的时候,没有盐铁之利,而百姓富裕;现在有盐铁之利,而百姓困乏。没看到利益所带来的好处,却看到了它的害处。况且利益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都是从民间取来的,却称之为百倍之利。这是计策的失误,与愚人反穿皮衣背柴火没有区别,爱惜皮毛,却不知道皮已经磨光了。《杂事篇》说:魏文侯外出,看见路人反穿皮衣背柴草,文侯说:‘为什么反穿皮衣背柴草?’回答说:‘我爱惜它的毛。’文侯说:‘你不知道皮磨光了毛就没有依附了吗?’第二年东阳上报账目,钱币布匹增加了十倍,大夫们都来祝贺。文侯说:‘这不是用来祝贺我的理由。’这比喻与路人反穿皮衣背柴草没有区别,将要爱惜它的毛,却不知道皮磨光了,毛就没有依附了。现在我的田地没有增加,士民没有增多,而钱币布匹增加了十倍,必定是从士大夫那里取来的。我听说下面不安定,上面就不能安居。这不是用来祝贺我的理由。’李梅果实多的,来年就会衰退;新谷成熟的,旧谷就会亏损。天地尚且不能同时充盈,何况人事呢?所以对那边有利的,必定在这边消耗,就像阴阳不能同时照耀,昼夜有长短一样。《吕氏春秋》说:冬天和夏天不能同时施刑,草和庄稼不能同时成熟。新谷成熟而陈谷亏损,果实繁多树木必定生病,这是天数的规律。《丛谈》说:天地的道理,到了极点就会反转,满了就会减损。五彩耀目,有时就会褪色;茂盛的树木丰茂的草,有时就会凋落。万物有盛有衰,怎么能保持原样?心意不能同时锐利,事情不能同时兴盛。在那边兴盛的必定在这边衰退,在左边长的必定在右边短。喜欢晚睡的人不能早起。”商鞅严酷的法令追求长远利益,秦人无法生活,一起哭悼孝公;吴起擅长用兵攻取,楚人骚动不安,一起哭悼悼王。此后楚国一天比一天危险,秦国一天比一天衰弱,所以利益积蓄而怨恨积累,土地广阔而祸患构成。《泰俗训》说:小辩害治,苛削伤德。商君为秦制定连坐之法,而百姓怨恨;吴起为楚废除爵禄之令,而功臣背叛。商君制定法令,吴起使用兵力,是天下的善事。然而商君因法令使秦灭亡,明察于刀笔之法,而不知道治乱的根本;吴起因用兵使楚衰弱,熟习于行阵之事,而不知道庙堂作战的权变。哪里有什么利用不竭,而百姓不觉得困苦?土地扩展到西河,而人不觉得困苦呢!现在商鞅的谋略在内施行,吴起的兵力在外使用,出行的人勤劳,在路上居住的人在室内匮乏。老母号哭,怨女叹息。文学虽然不担忧,这能行得通吗?

大夫说:“秦国任用商君,国家因此富强,后来终于兼并六国而成就帝业。到了二世的时候,奸臣专断,公道不行,诸侯叛离,宗庙毁灭。《春秋》说:‘没有说介祭仲灭亡。’善于唱歌的人,使人延续他的声音;善于创作的人,使人继承他的功业。推车之蝉攫,古本作匷。《说林训》说:‘古代的做法不可更改,那么推车至今就没有蝉匷。’许慎说:‘蝉匷,车类也。匷应当读如矍。’这是负子的教诲。周道的成就,是周公的力量。虽然有裨谌的草创,没有子产的润色;有文武的规矩,而没有周吕的凿枘,那么功业就不能成就。《左传》说:‘子产执政,选择能人使用。冯简子能决断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雅;公孙挥能知道四国的作为,而辨别其大夫的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且善于辞令;裨谌能谋划。在野外谋划就成功,在城里谋划就不行。这是才性的局限。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于是向子羽询问四国的作为,并且让他多准备辞令,与裨谌乘车到野外,让他谋划可否,然后告诉冯简子,让他决断;事情就交给子太叔让他执行,以应对宾客,因此很少失败。’现在因为赵高亡秦,而指责商鞅,就像因为崇虎扰乱殷商,而指责伊尹一样。”

文学说:“善于凿孔的人,建立周礼而不疲倦;善于奠基的人,达到高处而不倒塌。伊尹以尧舜之道作为殷国的基础,子孙继承王位,百代不绝。商鞅以重刑峭法作为秦国的基础,所以二世就失去了天下。《刑法志》说:凡是用兵,是为了保存灭亡,继承断绝

,救乱除暴也。故伊吕之将,子孙有国,与商周并。至于末世,苟任诈力争,城杀人盈城,争地杀人盈野。孙呉商白之徒,皆身诛戮于前,而功灭亡于后。报应之势,各以类至,其道然矣】刑既严峻矣,又作为相坐之法,造诽谤,增肉刑,百姓斋栗,不知所措手足也。赋敛既烦数【音朔】矣,又外禁山泽之原,内设百倍之利,民无所开説。容言崇利而简义,高力而尚功,非不广壤进地也,然犹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为秦开帝业,不知其为秦致亡道也。狐刺【音郎逹反】之凿,虽公输子不能善其枘【音芮】畚【音本】土之基,虽良匠不能成其高。譬若秋蓬被霜遭风,则零落,虽有十子产,如之何?故扁鹊不能肉白骨,微箕不能存亡国也【诗传曰:扁鹊过赵,赵王太子▯疾而死。鹊造宫门曰:吾闻国中卒有壤土之事,得无有急乎?中庶子之好方者应之曰:然,王太子暴疾而死。扁鹊日入言:郑医秦越人能活太子。中庶子难之曰:吾闻上古之为医曰苗父。苗父之为医也,以菅为席,以刍为狗,北面而祝,发十言耳。诸扶而来者,举而来者,皆平复如故。子之方能如此乎?扁鹊曰:不能。乂曰:吾闻中古之为医者曰俞柎。俞柎之为医也,搦脑髓,来肓莫,炊灼九窍而定经络,死人复为生人。故曰俞柎。子之方能若是乎?扁鹊曰:不能。中庶子曰:子之方如此,譬若以管窥天,以锥刺地,所窥者甚天,所见者甚少。钧若子之方,岂足以变骇童子哉?扁鹊曰:不然。物故有昧揥而中蛟头,掩目而别白黒者。太子之疾,所谓尸厥者也。以为不然,入▯之太子股隂当温耳中焦焦,如有啸。者,声然者,皆可治也。中庶子入报赵王,赵王跣而趋出门曰:「先生逺辱,幸临寡人。先生幸而有之,则粪土之息得防天履地而长为人矣;先生不有之,则先犬马填沟壑矣。」言未巳,涕泣沾襟。扁鹊遂为▯之,先造轩光之灶,八成之汤,砥针砺石,取三阳五输。子容祷药,子明吹耳,阳仪反神,子越扶形,子游矫摩。太子遂得复生。天下闻之,皆曰:「扁鹊能生死人。」鹊辞曰:「子非能生死人也,特使夫当生者活耳。夫死者犹不可药而生也,悲夫!乱君之治不可药而息也。」《诗》曰:「多将熇熇,不可救药。」甚之之辞也。下蔡威公曰:「病之将死也,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也,不可为计谋】

译(这是)拯救动乱、铲除暴政的行为。所以伊尹、吕尚这样的将领,他们的子孙拥有国家,与商朝、周朝并存。到了末世,如果只凭欺诈和强力去争夺,攻城时杀人塞满城池,争地时杀人遍布野外。孙武、吴起、商鞅、白起这些人,都在生前被诛杀,而他们的功业也在身后灭亡。报应的趋势,各自按照同类到来,这是事物的常理。刑罚既然已经严酷了,又制定了连坐的法律,制造诽谤的罪名,增加肉刑,百姓恐惧战栗,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赋税征收既然已经频繁了,又对外禁止开采山泽的资源,对内设立百倍的利润,百姓没有申诉和表达的途径。包容言论、崇尚利益而轻视道义,推崇武力而崇尚功利,这并非不能扩大疆土、进取土地,然而就像人得了水肿病,增加水反而使病情更加严重,深知这是为秦国开创帝业,却不知道这是为秦国招致灭亡之道。狐刺的凿子,即使是公输子也不能使榫头完美契合;用畚箕装土打地基,即使是优秀的工匠也不能建成高楼。好比秋天的蓬草遭受霜冻和狂风,就会凋零飘落,即使有十个子产,又能怎么样呢?所以扁鹊不能让白骨长肉,微箕不能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诗经传》说:扁鹊经过赵国,赵王的太子突然患病而死。扁鹊来到宫门说:“我听说国内突然有埋葬死人的事,难道有急事吗?”中庶子中喜好方术的人回答说:“是的,王太子突然患病而死。”扁鹊请求入宫进言说:“郑国的医生秦越人能让太子复活。”中庶子反驳他说:“我听说上古时候的医生叫苗父。苗父行医时,用菅草做席子,用草扎成狗,面向北方祈祷,说了十句话罢了。那些扶着走来的人,举着走来的人,都恢复如初。你的医术能像这样吗?”扁鹊说:“不能。”又说:“我听说中古时候的医生叫俞柎。俞柎行医时,按摩脑髓,疏通盲膜,烧灼九窍而定经络,死人能变成活人。所以叫俞柎。你的医术能像这样吗?”扁鹊说:“不能。中庶子说:“你的医术像这样,好比用竹管看天,用锥子刺地,所看到的天空很少,所了解的地面也很少。既然你的医术如此,难道足以让小孩子感到惊骇吗?”扁鹊说:“不是这样。事物本来就有蒙着眼睛而击中蛟龙头部,闭上眼睛而分辨黑白的人。太子的病,就是所谓的尸厥。如果认为不是这样,进入太子的股阴应当温暖,耳中焦焦作响,好像有呼啸的声音,这些都可以治疗。”中庶子进去报告赵王,赵王光着脚快步走出门说:“先生远道而来屈尊,有幸光临我。先生如果能救活他,那么像粪土一样的气息也能得以生存,长久地做人;先生如果不能救活他,那么我就先于犬马死在沟壑里了。”话还没说完,眼泪鼻涕沾湿了衣襟。扁鹊于是为他治疗,先建造轩光灶,煮八成热的汤,磨针砺石,取三阳五输穴位。子容祈祷用药,子明吹耳,阳仪恢复精神,子越扶持形体,子游矫正按摩。太子于是得以复活。天下人听说后,都说:“扁鹊能让死人复活。”扁鹊推辞说:“我不是能让死人复活,只是让那些应当活的人活下来罢了。那些已经死的人是不能用药救活的,可悲啊!乱君的统治是不能用药救息的。”《诗经》说:“多将熇熇,不可救药。”这是极言其严重的辞句。下蔡威公说:“病将死的时候,不能请良医;国家将亡的时候,不能出计谋。”

大夫曰:“言之非难,行之为难。故贤者处实而效功,亦非徒陈空文而已。昔商君明于开塞之术,假当世之权,为秦致利成业【许慎曰:啓之以利,塞之以禁,商鞅之术也。司马贞曰:案《商君书》,开谓刑严峻则政化开,塞谓布恩赏则政化塞,其意本于严刑少恩也】是以战胜攻取,并近灭逺,乗燕赵,陵齐楚,诸侯敛袵,西面而向风。其后防恬征胡,斥地千里,逾之河北,若壊朽折腐,何者?商君之遗谋,备饰素循也。故举而有利,动而有功夫【音扶】蓄积筹防,国家之所以强也。故弛废而归之,民未覩巨计而渉大道也。”

文学曰:商鞅之开塞,非不行也;▯恬、▯胡千里,非无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强也;诸侯随风西面,非不从也。然而皆秦之所以亡也。商鞅以权数危秦,国防恬以得千里亡秦社稷。此二子者,知利而不知害,知进而不知退,故果身死而众败【王符曰:夫上世之臣,以道事君,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衍,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謟媚主,不思顺天,専仗杀伐。白起、防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易》曰:「徳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是故徳不称其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此所谓挛朐之知【去声】而愚人之计也【宁手足曲也,朐脡曲也】夫【音扶】何大道之有?故曰:小人先合而后忤【孔子曰:「可以共学矣,而未可以适道也;可与适道,未可以立也;可以立,未可与权。」权者,圣人之所独见也。故忤而后合者,谓之知权;合而后忤者,谓之不知权。不知权者,善反丑矣】初虽乗马卒,必泣血,此之谓也【缪称训曰:圣人在上,则民乐其治;在下,则民慕其意。小人在上位,如寝关曝纩,不得须臾宁。故《易》曰:「乗马班如,泣血连如。」言小人处非其位,不可长也】

大夫曰:「淑好之人,戚施之所妬也;贤知【去声】之士,阘【音逹】茸【音戎】之所恶【音污】也【诗解曰:戚施不能仰隗,疾也。李善曰:阘茸,猥贱也。茸,细毛也。张栮训话以为关狞劣也。吕忱字林曰:阘茸,不肖也。邹阳曰:女无美恶,入宫见妬;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説林训曰:骏马以材死,直士以正穷。贤者摈于朝,美女摈于宫。」《尊贤篇》曰:「阳因见赵简主曰:『臣居乡三逐,事君五去。闻君好士,故走来见。』简主闻之,絶食而叹,跽而行。左右进谏曰:『居乡三逐,是不容众也;事君五去,是不忠上也。今君有士不为少矣。』简主曰:『子不知也。夫美女者,丑妇之仇也;盛徳之士,乱世所疏也;正直之行,邪枉所憎也。』遂出见之,因投以为相,而国大治。由是观之,逺近之人不可以不察也】是以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屈原传》曰:「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懐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繋心懐王,不忘欲反,冀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焉。令尹子兰闻之,大恕,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论语》曰:「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公伯寮,鲁人;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季孙,鲁大夫也】夫【音扶】商君起布衣,自魏入秦,期年而相【去声】之,革法明教,而秦人大治,故兵动而割地,兵休而国富。孝公大说【音悦】封之于商,安之地方五百里,功如丘山,名传后世。世人不能为,是以相与嫉其能而疵其功也【疵音慈,《説文》云:病也】

文学曰:君子进必以道,退不失义【孔子曰:事君难进而易退,则位有序;易进而难退,则乱也。故君子三揖而进,一辞而退,以逺乱也。缪称训曰:君子时则进,得之以义,何幸之有;不时则退,让之以义,何不幸之有】高而勿矜,劳而不伐,位尊而行

译大夫说:“说话并不困难,实行才困难。所以贤人注重实际并建立功业,并不是仅仅陈述空洞的言辞而已。从前商鞅精通开塞之术,凭借当时的权势,为秦国谋取利益、成就功业,因此战胜攻取,兼并近邻、消灭远方,驾驭燕赵,凌驾齐楚,诸侯们整理衣襟,面向西方而仰慕其风气。后来蒙恬征讨胡人,开拓土地千里,跨越黄河以北,如同摧毁腐朽之物一样容易,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商鞅遗留的谋略,完备而一直遵循。所以举动就有利益,行动就有功效,积蓄筹划,是国家强盛的原因。所以如果废除这些而回归旧制,百姓看不到宏大的计策而步入正道。”

文学说:“商鞅的开塞之术,并不是没有实行;蒙恬征讨胡人开拓千里,并不是没有功劳;威震天下,并不是不强大;诸侯随风向西归附,并不是不服从。然而这些都是秦国灭亡的原因。商鞅用权术使秦国陷入危险,蒙恬因开拓千里而断送了秦国的社稷。这两个人,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让,所以最终自身死亡而众人败亡。这就是所谓拘挛狭隘的见识和愚人的计谋。哪里有什么大道呢?所以说:小人先迎合而后违背,起初虽然乘着快马,最终必定泣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大夫说:“美好的人,是佝偻者所嫉妒的;贤能的士人,是卑贱者所厌恶的。所以上官大夫在顷襄公面前诋毁屈原,伯寮在季孙面前诬告子路。商鞅出身平民,从魏国进入秦国,一年之内就被任命为相,变革法律、彰明教化,秦国因此大治,所以出兵就能割取土地,休兵则国家富足。孝公非常高兴,封给他商地,安定他方圆五百里的土地,功业像山丘一样高大,名声流传后世。世人做不到这样,所以互相嫉妒他的才能而挑剔他的功绩。”

文学说:“君子进用一定依靠正道,退隐也不失道义。地位高而不骄傲,辛劳而不夸耀,地位尊贵而行为……

【去声】恭,功大而理顺,故俗不疾其能,而世不妬其业【大禹谟:帝曰: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孝经》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今商鞅弃道而用权,废徳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为俗,欺旧友以为功,刑公族以立威,无恩于百姓,无信于诸侯,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讐,虽以▯功见封,犹食毒肉,愉饱而罹其咎也【秦防》曰:衞鞅亡魏入秦,孝公以为相,封之于商,号曰商君。商君治秦,法令至行,公平无私,罚不讳强大,赏不私亲近。法及太子,黥劓其傅。朞年之后,道不拾遗,民不妄取,兵革大强,诸侯畏惧。然刻深寡恩,特以强行之耳。孝公行之八年,疾且不起,欲传商君,辞不受。孝公已死,惠王代后莅政,有顷,商君告归。人説惠王曰: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固大王之仇讐也,愿大王图之。商君归还,惠王车裂之,而秦人不怜】苏秦合从【音纵】连衡,统理六国,业非不大也,桀纣与尧舜并称,至今不亡,名非不长也,然非者不足贵,故事不苟多名不苟传也【要畧》曰:晩世之时,六国诸侯,谿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守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下无方伯,上无天子,力征争权,胜者为右,恃连与国,约重致剖信符,结逺援以守其国家,持其社稷,故纵横修短生焉。韩婴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説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惟其当之为贵,夫负石而赴河,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屠狄能之,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齐楚袭入乎耳,出乎口,钩有须,卵有毛,此説之难持者也。而邓析、惠施能之,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蹠吟口,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君子行不贵苟难,説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惟其当之为贵】

译【去声】恭敬,是因为功业宏大且顺应事理,所以世俗不嫉妒他的才能,世人也不嫉妒他的功业。如今商鞅抛弃正道而使用权术,废弃德行而倚仗暴力,法律严酷刑罚繁重,以暴虐乖戾作为风俗,欺骗老朋友来建立功劳,惩罚公族来树立威势,对百姓没有恩惠,对诸侯没有信用,人人对他结下怨恨,家家与他结为仇敌,虽然凭借功绩获得封赏,却如同吃下有毒的肉,虽然吃得饱足却会遭受祸患。苏秦合纵连横,统领治理六国,功业不能说不大;夏桀商纣与尧舜并称,至今没有消亡,名声不能说不长久,然而不正当的不足以为贵,所以行事不崇尚苟且的艰难,言论不崇尚苟且的明察,名声不崇尚苟且的流传。

大夫曰:缟素不能自分于缁墨,圣贤不能自理于乱世,是以箕子执囚,比干被刑【节士篇曰:箕子者,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谏不聼,囚箕子以为奴。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纣作炮烙之刑,王子比干曰:主暴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见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遂进谏三日不去朝,纣因而杀之】伍员相【去声】阖闾,以伯【音覇】夫【音扶】差【去声】不道,流而杀之【范睢曰: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呉市,卒兴呉国,阖闾为霸。越絶书曰:子胥赐劔,将自杀,叹曰:嗟乎!众曲矫直,一人固不能独立。吾挟弓矢以逸郑楚之间,自以为可复吾见凌之仇,乃先王之功,想得报焉,自致于此。吾先得荣后僇者,非智衰也,先遇明后遭险,君之易移也。已矣,坐不遇时,复何言哉?此吾命也,亡将安之?莫如早死,从吾先王于地下,葢吾之志也】乐毅信功于燕昭,而见疑于惠王【杂事篇曰:乐毅为昭王谋,必待诸侯兵齐,乃可伐也。于是乃使乐毅使诸侯,遂合连四国之兵以伐齐,大破之。闵王亡逃,仅以身脱□莒,乐毅追之,遂屠七十余城,临淄尽降,唯莒即墨未下,尽复取燕寳器而归,复易王之辱。乐毅谢罢诸侯之兵,而独围莒即墨,时田单为即墨令,患乐毅善用兵,田单不能诈也,欲去之。昭王又贤,不肯聼谗,会昭王死,惠王立,田单使人谗之惠王,惠王使骑刼代乐毅,乐毅去之赵不归。燕骑刼既为将军,田单大喜,设诈大破燕军,杀骑刼,尽复收七十余城】人臣尽节以狥名,遭世主之不用,大夫种辅翼越王,为之深谋,卒擒强呉,据有东夷,终赐属镂而死【蔡泽曰:大夫种为越王深谋逺计,免会稽之耻,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専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讐,率擒劲呉,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汜论训曰:「大夫种辅翼越王句践,而为之报怨雪耻,擒夫差之身,开地数千里。然而身伏属镂而死,属镂利劔也】骄主背恩徳,听流説,不计其功故也。岂身之罪哉【蹇重曰: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

文学曰:比干剖心,子胥鸱夷【宋世家曰:王子比干见箕子,谏不聼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比干,刳视其心。呉越春秋曰:呉王赐子胥劔,遂伏劔而死。呉王乃取子胥之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之江海。子胥因随流扬波,成涛激岸,随潮来徃。应劭曰:「取马革为鸱夷,鸱夷榼形】非轻犯君以危身,强【音襁】谏以干名也。憯【音▯】怛【音妲】之忠诚,心动于内,忘患之祸,发于外,志在匡君救民,故身死而不怨【陆子曰:「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防之音生于絶▯。是以贞女要名于没世,烈士赴节于当年】君子能行是,不能御非,虽在刑戮之中,非其罪也【缪称训曰:「人为之,天成之,终身为善,非天不行;终身为不善,非天不亡。故善否我也,祸福非我也。故君子顺其在已者而已矣。性者所受于天也,命者所遭于时也。有其材不遇其世,天也。太公何力,比干何罪?循性而行,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故君子能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不忍为非而不能必免其祸。传曰:伯竒孝而弃于亲,隐公慈而杀于弟,叔武贤而杀于兄,比干忠而诛于君。诗曰:「予慎无▯】是以比干死而殷人怨,子胥死而呉人恨。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于私仇,故孝公卒之日,举国而攻之,东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叹曰:「嗟乎!为政之弊,至于斯极也。」卒车裂族夷,为天下笑。斯人自杀,非人杀之也【衞鞅传曰: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防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闗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

译大夫说:白绢和黑墨无法自行区分,圣贤在乱世中无法保全自身,因此箕子被囚禁,比干遭受酷刑。伍子胥辅佐吴王阖闾,因为夫差无道,被流亡并杀害。乐毅在燕昭王那里建立了功业,却在燕惠王那里受到猜忌。臣子竭尽节操以成就名声,却遭遇君主不任用,大夫文种辅佐越王,为他深谋远虑,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占据东夷之地,最终却被赐剑自杀。这是因为骄横的君主背弃恩德,听信流言,不计算他们的功劳,难道是他们自身的罪过吗?

文学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囊投入江中,这并不是他们轻率冒犯君主以危害自身,也不是强行进谏以博取名声。他们内心怀着悲痛而忠诚的情感,忘记了祸患,这种情感向外迸发,志向在于匡正君主、拯救百姓,所以即使身死也不怨恨。君子能够践行正道,却无法抵御非议,即使身处刑罚杀戮之中,也不是他们的罪过。因此比干死后殷人怨恨,伍子胥死后吴人愤恨。如今秦国人怨恨商鞅的法令,比私仇还要深,所以秦孝公去世那天,全国的人都攻击他,东西南北,无处可逃。他仰天长叹说:“唉!政治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最终被车裂并灭族,成为天下的笑柄。这是他自己招致的杀身之祸,并非别人杀害了他。

嗟乎!为政之弊,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具欺公子卭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以狗,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司马迁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所干,孝公以帝王术扶持浮説,非其资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防,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刘歆曰:“秦孝公保崤函之固,以广雍州之地,东幷河西,北收上郡,国富兵强,长雄诸侯。周室归胙,四方来贺,为战国霸君。秦遂以强,六世而幷诸侯,亦皆商君之谋也。夫商君极身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使民内急耕织之业以富国,外重战伐之赏以劝戎士。法令必行,内不阿贵宠,外不偏疏逺,是以令行而禁止,法出而奸息。故虽《书》云“无偏无党”,《诗》云“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司马法》之励戎士,周后稷之劝农业,无以易此。此所以并诸侯也。故孙卿曰:“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然无信,诸侯畏而不亲。”夫霸君君齐桓、晋文者,桓不倍柯之盟,文不负原之期,而诸侯畏其强而亲信之,存亡继絶,四方归之,以管仲、舅犯之谋也。今商君倍公子卬之旧恩,弃交魏之明信,诈取三军之众,故诸侯畏其强而不亲信也。借使孝公遇齐桓、晋文,得诸侯之统,将合诸侯之君,驱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则亡矣。天下无桓、文之君,故秦得以兼诸侯。卫鞅始自以为知霸王之徳,原其事不谕也。昔周召施善政,及其死也,后世思之,“蔽芾甘棠”之词是也。尝舍于树下,后世思其徳,不忍伐其树,况害其身乎?管氏夺伯氏邑三百户,无怨言。今卫鞅内刻刀锯之刑,外深鈇▯之诛,歩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一日临渭而论囚七百余人,渭水尽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畜怨积讐,比于丘山。所逃莫之隐,所归莫之容身。死车裂,灭族,无姓。其去霸王之佐,亦逺矣。然惠王杀之,亦非也。可辅而用也。使卫鞅施寛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几伯者之佐哉】

译唉!政治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商鞅离开秦国前往魏国,魏国人怨恨他,他设计欺骗了公子卬并击败了魏军,但魏国不肯接纳他。商君想要去别的国家,魏国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祸害。秦国强大而祸害进入我国,如果不把他交还秦国,是不行的。”于是就把商君送回了秦国。商君重新回到秦国后,逃往商邑,和他的党羽发动商邑的士兵,向北出击郑国。秦国发兵攻打商君,在郑国的黾池杀了他。秦惠王用车裂的酷刑处死商君,说:“没有比商鞅更叛逆的了,于是灭掉了商君的全家。”司马迁说:“商君天生就是一个刻薄的人。考察他所做的事情,秦孝公用帝王之术来扶持那些虚浮的言论,这并不是商君的本性。况且他依靠宠臣才得以被任用,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从赵良的劝告,也足以说明商君缺乏恩德了。我曾经读过商君的《开塞》《耕战》等书,和他个人的行事风格相似,最终在秦国遭受恶名,是有原因的。”刘歆说:“秦孝公凭借崤山和函谷关的坚固,来扩展雍州的土地,向东兼并河西地区,向北收复上郡,国家富裕,兵力强大,长期称雄于诸侯。周王室赐肉,四方来祝贺,成为战国时期的霸主。秦国因此强大,经过六代而兼并诸侯,这都是商君的谋略啊。商君竭尽身心没有二心,尽忠公事不顾私利,使百姓在国内加紧耕织以富国,在国外重视战功的赏赐以鼓励士兵。法令一定执行,对内不偏袒权贵宠臣,对外不偏向疏远的人,因此命令能执行而禁令能制止,法律一出而奸邪就平息。所以虽然《尚书》说‘不偏不党’,《诗经》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整,像箭一样笔直’,《司马法》激励士兵,周朝后稷劝勉农业,都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的。这就是兼并诸侯的原因。所以荀子说:‘四代取得胜利,不是侥幸,而是必然。然而没有信用,诸侯畏惧但不亲近。’称霸的君主如齐桓公、晋文公,桓公不违背柯地的盟约,文公不失信于原地的约定,因此诸侯畏惧他们的强大而亲近信任他们,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四方归附,这是依靠管仲、舅犯的谋略。现在商君背弃了公子卬的旧恩,抛弃了与魏国交好的诚信,欺诈地夺取了三军士兵,所以诸侯畏惧他的强大而不亲近信任他。假使秦孝公遇到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得到诸侯的统领,将会联合诸侯的君主,驱使天下的军队来讨伐秦国,秦国就会灭亡了。天下没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君主,所以秦国得以兼并诸侯。卫鞅起初自以为懂得霸王的德行,考察他的事迹并不明白。从前周公、召公施行善政,他们死后,后世思念他们,‘蔽芾甘棠’的诗句就是证明。他们曾在树下休息,后世思念他们的德行,不忍心砍伐那棵树,何况伤害他们的身体呢?管仲夺取伯氏三百户的封地,没有人抱怨。现在卫鞅在国内严酷使用刀锯之刑,在国外加重斧钺之诛,走路超过六尺的有惩罚,在道路上扔灰的受刑罚。一天在渭水边审判囚犯七百多人,渭水都变红了,号哭之声震动天地,积聚的怨恨和仇敌,比山丘还高。无处可逃,无处可容身。死时车裂,灭族,没有姓氏。他距离霸王的辅佐,也远得很了。然而惠王杀他,也是不对的。可以辅佐他而任用他。假使卫鞅施行宽平的法律,加上恩惠,申明信用,差不多就是霸王的辅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