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鐡论卷十二
御史曰:「衣缺不补,则日以甚;坊【古防字】漏不塞,则日以滋。大河之始决于瓠子也,涓涓尔,及其卒泛【音泛】滥,为中国害菑。梁、楚破,曹、衞城郭壊,沮稸【音畜】积漂流,百姓木栖,千里无庐,令孤寡无所依,老弱无所归【金人铭曰:「涓涓不壅,将成江河;緜緜不絶,将成网罗;青青不伐,将寻斧柯。诚不能慎之,祸之根也。曰:是何伤?祸之门也】故先帝闵悼其菑,亲省河堤【通作隄】举禹之功,河流以复,曺衞以宁,百姓戴其功,咏其徳,歌宣房塞,万福来焉。亦犹是也,如何勿小补哉【汉武帝瓠子歌曰:「頽林竹▯,楗石菑;宣房塞▯,万福来】
文学曰:河决若瓮口,而破千里,况礼决乎?其所害必多矣【乐王鲋曰:江出汶山,其源若瓮口,至楚国,其广千里,无他故,其下流多也。晏子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弑其君;子力多,则弑其长;然而不敢,惟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未之闻也。他日又谓景公曰:自齐国五尺已上,力皆能胜婴与君,所以不敢者,畏礼也。故自天子无礼,则无以守社稷;诸侯无礼,则无以守其国;大夫无礼,则无以守其家;为人上无礼,则无以使其下;为人下无礼,则无以事其上;兄弟无礼,则不同居;人而无礼,不若遄死。】《刑法志》曰:「书」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言制礼以止刑,犹隄之防溢水也。今隄防陵迟,礼制未立,死刑过制,生刑易犯,饥寒并至,穷斯滥溢,豪杰擅私,为之囊槖,奸有所隠,则狃而寖广,此刑之所以蕃也】今断狱嵗以万计,犯法滋多,其为菑,岂特曺衞哉?夫【音扶】知塞宣房而福来,不知塞乱原而天下治也。周国用之刑,错不用,黎民若四时,各终其序,而天下不孤。颂曰:「绥我眉夀,介以繁祉。」此天为福,亦不小矣。诚信礼义如宣房,功业已立,垂拱无为,有司何补?法令何塞也?
御史曰:「犀铫【音调】利鉏【音锄】五谷之利,而闲【音闲】草之害也。明理正法,奸邪之所恶【音污】而良民之福也。故曲木恶【音污】直,防奸邪恶【音污】正法【诸御已曰:「土负水者平,木负防者正。」韩非子曰:「法不阿贵,防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非敢争】是以圣人审于是非,察于治乱,故设明法,陈严刑,坊【古防字】非矫邪,若檼【音隠】栝【音括】辅檠之正,弧【音胡】刺【音郎逹反】也【檼揉曲者也,栝正方者也,辅檠辅正弓弩者也,弧刺弓之不正者也。荀子曰:「不得排檠,则不能自正】故水者火之备,法者止奸之禁也。无法势,虽贤人不能以为治;无甲兵,虽孙吴不能以制敌【吴越春秋曰:「吴王登台向南风而啸,有顷而叹,羣臣莫有晓王意者。子胥深知王之不定,将欲伐楚,乃荐孙子于王。孙子者,名武,吴人也,善为兵法,辟隠深居,世人莫知其能。胥乃明知鉴辩,知孙子可以折冲销敌,乃一旦与吴王论兵,七荐孙子。吴王曰:『子胥托言进士,欲以自纳而召孙子,问以兵法。』每陈一篇,王不知口之称善。」传曰:「吴起者,衞人也,好用兵,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侯以为将,击秦防五城】是以孔子倡以仁义,而民从风【杂事篇曰:「孔子在州里,笃行孝道,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畋渔,分有亲者得多,孝以化之,也是以七十二子自逺方至,服从其徳。鲁有沈犹氏者,旦饮羊饱之,以欺市人;公慎氏有妻而淫;慎溃氏奢侈骄佚;鲁市之鬻牛马者,善豫贾。孔子将为鲁司宼,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徙,鲁之鬻马牛者不豫贾,布政以待之。」也既为司冦,季孟堕郈费之城,齐人归所侵鲁之地,由积正之所。】致也,故曰:其身正,不令而行】伯夷遁首阳,而民不可化【伯夷传》曰:武王已平殷乱,天下
译御史说:“衣服破了不补,就会一天比一天严重;堤坝漏了不堵,就会一天比一天扩大。黄河当初在瓠子决口时,只是细流涓涓,等到最终泛滥成灾,便成为中原的祸害。梁地、楚地被冲毁,曹国、卫国的城墙倒塌,积水汇聚漂流,百姓只能住在树上,千里之内没有房屋,使得孤寡老人无所依靠,老弱病残无处安身。(《金人铭》说:‘细小的水流不堵塞,将汇成江河;连绵不断的丝线不剪断,将织成罗网;嫩绿的树木不砍伐,将需要斧头砍伐。如果确实不能谨慎对待,这就是祸患的根源。问:这有什么伤害呢?这是祸患的大门。’)所以先帝怜悯哀悼这种灾祸,亲自巡视河堤,发扬大禹治水的功绩,黄河水流得以恢复常态,曹国、卫国得以安宁,百姓拥戴他的功绩,歌颂他的恩德,唱道‘宣房堵塞,万福降临’。道理也是如此,怎么能不从小处修补呢?(汉武帝《瓠子歌》说:‘倾斜的林木和竹子,用石桩堵塞灾害;宣房堵塞,万福降临。’)
文学说:“黄河决口像瓮口一样大,却能冲毁千里之地,何况礼制崩坏呢?它所造成的危害一定更多了。(乐王鲋说:‘长江发源于汶山,源头像瓮口一样小,到了楚国,宽度达到千里,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下游水流众多。晏子说:‘君子没有礼,就是平民;平民没有礼,就是禽兽。臣子勇力过多,就会弑杀君主;儿子力气过大,就会弑杀长辈;然而他们不敢这样做,只是因为礼的缘故。礼,是用来驾驭百姓的;缰绳,是用来驾驭马匹的。没有礼却能治理国家的,从未听说过。’后来晏子又对齐景公说:‘从齐国五尺以上的男子,力气都能胜过我和君主,他们之所以不敢造反,是因为畏惧礼。所以天子没有礼,就无法守护社稷;诸侯没有礼,就无法守护国家;大夫没有礼,就无法守护家族;作为上级没有礼,就无法使唤下级;作为下级没有礼,就无法侍奉上级;兄弟之间没有礼,就无法共同居住;人如果没有礼,不如早点死去。’)《刑法志》说:《尚书》说:‘伯夷颁降法典,以刑罚来约束百姓。’意思是制定礼制来制止刑罚,就像堤坝防止水溢出一样。现在堤坝衰败,礼制尚未建立,死刑超过限度,轻刑容易触犯,饥寒交迫同时到来,穷困就会泛滥溢出,豪杰私自专断,成为他们的囊橐,奸邪有所隐藏,就会习以为常并逐渐扩大,这就是刑罚繁多的原因。现在每年断案数以万计,犯法的人越来越多,这种灾祸,难道仅仅是曹国、卫国那样吗?知道堵塞宣房就能带来福气,却不知道堵塞混乱的根源就能使天下大治。周朝使用刑罚,错置不用,百姓像四季一样,各自终其顺序,而天下没有孤苦之人。《颂》诗说:‘安抚我长寿,赐予我众多福气。’这是上天降下的福气,也不小了。如果真诚地信守礼义就像堵塞宣房一样,功业已经建立,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有关部门还有什么可修补的?法令还有什么可堵塞的?
御史说:“犀牛角做的铫和锋利的锄头,是五谷的利器,也是杂草的祸害。明理正法,是奸邪所厌恶的,却是良民的福气。所以弯曲的木头厌恶正直,防范奸邪厌恶正法。(诸御己说:‘土承载水就平坦,木承受防就正直。’韩非子说:‘法律不偏袒权贵,堤坝不弯曲。法律所施加的,聪明人不能推辞,勇敢的人不敢争辩。’)因此圣人明辨是非,洞察治乱,所以设立明确的法律,陈列严厉的刑罚,防范错误、矫正邪恶,就像檼栝、辅檠矫正弓弩,弧刺矫正弓的不正一样。(檼是揉曲木的工具,栝是正方木的工具,辅檠是辅助矫正弓弩的工具,弧刺是矫正弓不正的工具。荀子说:‘如果不使用排檠,就不能自我矫正。’)所以水是火的防备,法律是制止奸邪的禁令。没有法律和权势,即使是贤人也不能实现治理;没有甲兵,即使是孙武、吴起也不能制服敌人。(《吴越春秋》说:‘吴王登台向南风呼啸,过了一会儿叹息,群臣没有人明白吴王的意思。伍子胥深知吴王心意不定,想要讨伐楚国,于是向吴王推荐孙子。孙子,名武,吴国人,擅长兵法,隐居深山,世人不知道他的才能。伍子胥明察秋毫,知道孙子可以折冲销敌,于是有一天与吴王谈论兵法,七次推荐孙子。吴王说:‘伍子胥托言推荐人才,想要借此自纳而召见孙子,询问兵法。’每陈述一篇,吴王不知口中称赞。’传记说:‘吴起,卫国人,喜欢用兵,听说魏文侯贤明,想要侍奉他。文侯问李克说:‘吴起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克说:‘吴起贪婪好色,但是用兵,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于是魏文侯任命他为将军,攻打秦国,夺取五座城池。’)因此孔子倡导仁义,百姓顺从风气。(《杂事篇》说:‘孔子在州里,笃行孝道,居住在阙党,阙党的子弟打猎捕鱼,分给有父母的人多,用孝道感化他们,因此七十二位弟子从远方来,服从他的德行。鲁国有沈犹氏,早晨喂饱羊,用来欺骗市人;公慎氏有妻子却淫乱;慎溃氏奢侈骄纵;鲁国市场上卖牛马的人,善于预先定价。孔子将要担任鲁国司寇,沈犹氏不敢早晨喂羊,公慎氏休掉妻子,慎溃氏越境迁徙,鲁国卖牛马的人不预先定价,颁布政令等待他们。’既已担任司寇,季孙、孟孙拆毁郈、费的城墙,齐国人归还侵占鲁国的土地,这是由于积累正直的缘故。)所以他说:‘自身正直,不命令也能实行。’伯夷隐居首阳山,百姓却无法被感化。(《伯夷传》说:武王已经平定殷商的动乱,天下……)
文学曰:法能刑人而不能使人廉,能杀人而不能使人仁【泰族训曰:易曰: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閴其无人。无人者,非无众庻也,言无圣人以统理之也。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亷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废丑而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为孔曽之行,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亷。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人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所贵良医者,贵其审消息而退邪气也,非贵其下鍼【音针】石而鑚肌肤也。所贵良吏者,贵其絶恶于未萌,使之不为非,非贵其拘之囹【音零】圄【音语】而刑杀之也【泰族训曰: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擪息脉血,知病之所从生也。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风俗而纵之淫辟,乃随之以刑防之以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今之所谓良吏者,文察则以祸其民,强力则以厉其下,不本法之所由生,而専已之残心,文诛假法以陷不辜,累无罪以子及父,以弟及兄,一人有罪,州里惊骇,十家奔亡,若痈疽之相泞【音佞】色淫之相连,一节动而百枝揺。诗云:「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痛伤无罪而累也。非患铫【音调】耨之不利,患其舍草而去苖也。非患无凖平,患其舍枉而防直也。故亲近为过,不必诛,是鉏【音锄】不用也。疏逺有功,不必赏,是苖不养也。故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也【韩非子曰: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堕其业,赦罪则奸人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疏贱必赏,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主术训》曰:「衡之于左右,无私轻重,故可以为平;防之于内外,无私曲直,故可以为正。人主之于用法,无私爱憎,故可以为命。夫奸不能枉,谗不能乱,徳无所立,怨无所藏,是任术而释人心也。故为治者不与焉。」又曰:「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凖防也。县法者,法不法也;设赏者,赏当赏也。法定之后,中程者赏,缺防者诛。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荀恱曰:「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徒慎其刑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治矣】
周秦第五十七
御史曰:「春秋罪人无名号,谓之云盗,所以贱刑人而絶之人伦也。故君不臣,士不友,于闾里无所容,故民始犯之。命不轨之民犯公法以相宠【古本作笼笼包举也】举弃其亲,不能伏节死理,遁逃相连,自防于罪,其被刑戮,不亦宜乎?一室之中,父兄之际,若身体相属,一节动而知于心。故今自关内侯以下,比地于伍,居家相察,出入相司,父不教子,兄不正弟,舍是谁责乎?」
文学曰:古者周其礼而明其教,礼周教明,不从者然后等之以刑。刑罚中【去声】民不怨。故舜施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万章曰: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兠于崇山,杀三苖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诛不仁也】轻重各服其诛,刑必加而无赦,赦惟疑者。若此则世安得不轨之人而罪之?今杀人者生剽【音漂】攻窃盗者富,故良民内解【音懈】怠,辍耕而陨【音允】心。古者君子不近刑人,刑人非人也。身放殛【音亟】而辱后世,故无贤不肖莫不耻也【曲礼曰: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王制曰: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士遇之涂弗与言也,屏之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以政示
译文学说:法律能够惩罚人,却不能使人廉洁;能够杀人,却不能使人仁爱。《泰族训》说:《易经》说:“扩大他的房屋,遮蔽他的家室,窥视他的门户,里面空无一人。”所谓无人,并非没有众多百姓,而是说没有圣人去统辖治理他们。百姓没有廉耻,就无法治理。不修习礼义,廉耻就不能确立;百姓不懂礼义,法律就不能使他们端正。不崇尚善行、摒弃丑恶,而趋向礼义,没有法律就不能实现治理。不懂礼义,就无法施行法律。法律能够处死不孝的人,却不能使他们做出孔子、曾子那样的行为;法律能够惩罚盗窃的人,却不能使他们具备伯夷那样的廉洁。孔子的弟子七十人,门徒三千人,都能在家孝顺父母,在外敬爱兄长,言语成为文章,行为成为表率,这是教育人所成就的。墨子的服役者一百八十人,都能让他们赴汤蹈火,赴刃而死,毫不回头,这是教化所达到的效果。人们看重良医,是看重他们能审察病情的虚实进退而驱除邪气,而不是看重他们使用针石来钻刺肌肤。人们看重良吏,是看重他们能在恶行未萌发时就将其杜绝,使人们不做坏事,而不是看重他们将人拘禁在牢狱中加以刑罚杀戮。《泰族训》说:人们看重扁鹊,不是看重他随着病情调配药物,而是看重他能切按脉搏血液,知道疾病产生的根源。人们看重圣人,不是看重他随着罪行来量刑,而是看重他知道动乱产生的缘由。如果不修治风俗而放纵淫邪,接着用刑罚来防范,用法律来制止,即使残害天下,也不能禁止。现在所谓的良吏,苛细察究就祸害百姓,强力压制就危害下属,不效法法律产生的本源,而专行自己的残忍之心,借法律之名进行诛杀以陷害无辜,连累无罪的人,儿子连累父亲,弟弟连累兄长,一人有罪,乡里惊骇,十家逃亡,就像痈疽相互浸染,淫乱相互牵连,一个关节动而百个枝节动摇。《诗经》说:“舍弃那些有罪的人,让他们伏法受罪。”像这样无罪的人,却相互牵连而遭受祸患,痛心于无罪者被连累。不是担心锄头耨具不锋利,而是担心它们舍弃杂草而去锄掉禾苗。不是担心没有水准,而是担心它们舍弃弯曲的木头而去矫正直的木头。所以亲近的人有过错,不一定诛杀,这是锄头不用了。疏远的人有功绩,不一定奖赏,这是禾苗不养育了。所以社会不担心没有法律,而担心没有必定执行的法律。《韩非子》说:明君施行奖赏,像及时雨一样,百姓蒙受其恩泽;施行惩罚,像雷霆一样令人畏惧,神圣也不能解脱。所以明君不随意奖赏,不赦免惩罚。奖赏随意,功臣就会荒废事业;赦免罪行,奸人就会轻易作恶。因此确实有功绩,即使是疏远卑贱的人也必定奖赏;确实有过错,即使是亲近宠爱的人也必定诛杀。疏远卑贱的人必定奖赏,亲近宠爱的人必定诛杀,那么疏远卑贱的人就不会懈怠,而亲近宠爱的人就不会骄横。《主术训》说:“秤对于左右,没有私心的轻重,所以可以作为公平的标准;墨线对于内外,没有私心的曲直,所以可以作为正直的标准。君主对于使用法律,没有私心的爱憎,所以可以作为命令。奸邪不能歪曲,谗言不能扰乱,德行无处树立,怨恨无处藏匿,这是依靠权术而舍弃人心。所以治理者不参与其中。”又说:“法律,是天下的度量衡,是君主的准则。悬挂法律,是为了衡量不守法的人;设立奖赏,是为了奖赏应当奖赏的人。法律制定之后,符合标准的奖赏,违背标准的诛杀。尊贵的人不减轻他的惩罚,卑贱的人不加重他的刑罚。犯法的人即使是贤人也必定诛杀,符合标准的人即使是不肖之徒也必定无罪。因此公道畅通,而私道堵塞。”荀悦说:“奖赏和惩罚,是政治的权柄。明确的奖赏和必定执行的惩罚,审慎守信,谨慎发令。奖赏用来鼓励善行,惩罚用来惩戒恶行。君主不随意奖赏,不仅仅是爱惜财物;奖赏随意施行,善行就不会被鼓励。不随意惩罚,不仅仅是谨慎刑罚;惩罚随意施行,恶行就不会被惩戒。奖赏不能鼓励善行,叫做停止善行;惩罚不能惩戒恶行,叫做纵容恶行。在上位的人能不停止下属行善,不纵容下属作恶,国家就治理好了。”
周秦第五十七
御史说:“《春秋》中罪人没有名号,称为‘云盗’,这是为了轻视受刑的人而断绝他们与人伦的关系。所以君主不把他当作臣子,士人不把他当作朋友,在乡里也没有容身之处,所以百姓起初就触犯他。命令不守规矩的百姓触犯公法来互相包庇,抛弃他们的亲人,不能守节为理而死,逃亡相连,自己躲避罪责,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一个家庭之中,父兄之间,就像身体相连,一个关节动而心里就知道。所以现在从关内侯以下,按地域编入伍制,居家互相监察,出入互相监视,父亲不教导儿子,兄长不纠正弟弟,舍去他们还能责备谁呢?”
文学说:古代完善礼制而明确教化,礼制完善教化明确,不听从的人然后才用刑罚来等第区分。刑罚适中,百姓不怨恨。所以舜施行四种刑罚而天下都信服,这是诛杀不仁的人。《万章》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诛杀于三危,把鲧殛死于羽山,四种罪行而天下都信服,这是诛杀不仁的人。轻重各服其罪,刑罚必定施加而没有赦免,赦免只针对有疑问的人。像这样,世间哪里会有不守规矩的人而被定罪呢?现在杀人的人活着,抢劫盗窃的人富有,所以良民内心懈怠,停止耕作而灰心。古代君子不接近受刑的人,受刑的人不算人。自身被放逐殛死而羞辱后世,所以无论贤与不贤,没有不以此为耻的。《曲礼》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受刑的人不在君主身边。《王制》说:公家不蓄养受刑的人,大夫不供养他们,士人在路上遇到他们不与说话,把他们屏弃到四方,任凭他们去,不让他们参与政事以示
弗故生也。春秋曰:阍弑吴子余祭。公羊传曰:阍者何?门人也,刑人也。刑人则曷为谓之阍?刑人非其人也。君子不近刑人,近刑人则轻死之道也。谷梁传曰:阍门者也,寺人也。不称名姓,阍不得齐于人,不称其君,阍不得君其君也。礼:君不使无耻,不近刑人,不狎敌,不迩怨。贱人非所贵也,贵人非所刑也,刑人非所近也。举至贱而加之,吴子吴子近刑人也,阍弑吴子余祭,仇之也。司马迁曰: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逺矣。昔衞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乗,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闗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今无行【去声】之人,贪利以防其身,防戮辱而捐【音娟】礼义,恒于苟生。何者?一日下蚕室【三辅黄图云:蚕室行腐刑之所也】创【音疮】未瘳【音抽】宿衞人主,出入宫殿,得由受奉【音俸】禄,食大官,享赐身以尊荣,妻子获其饶,故或载卿相【去声】之列,就刀锯而不见闵,况众。庶乎夫【音扶】何耻之有?废其徳教,而责之以礼义,是虐民也。春秋曰:「子有罪,执其父;臣有罪,执其君。」听失之大者也【春秋曰: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公羊传曰:「执未有言舍之者,此其言舍之,何?仁之也。」曰:「在招丘悕矣。执未有言仁之者,此其言仁之,何?代公执也。其代公执奈何?前此者,晋人来乞师而不与,公会晋侯将执公,季孙行父曰:『此臣之罪也。』于是执季孙行父。成公将会,厉公会不当期,将执公,季孙行父曰:『臣有罪,执其君;子有罪,执其父。』此听失之大者也。今此臣之罪也,舍臣之身而执臣之君,臣恐听失之,为宗庙羞也。于是执季孙行父】今以子诛父,以弟诛兄,亲戚小坐,什伍相连,若引根本之及华叶,伤小指之累四体也。如此则以有罪诛及无罪,无罪者寡矣【泰族训曰:使民居处相司,有罪相觉,于以举奸非不掇也,然而伤和睦之心,而搆仇讐之怨故事有凿一孔而生百隟,树一物而生万叶者,所凿不足以为便,而所开足以为败;所树不足以为利,而所生足以为害。说山训曰:楚王亡其援,而林木为之残;宋君亡其珠,而池鱼为之殚。许慎曰:「言祸相及也】臧文仲治鲁,胜其盗而自矜,子贡曰:「民将欺而,况民盗乎?」故吏不以多断为良,毉【音衣】不以多刺为工。子产刑二人,杀一人,道不拾遗,而民无诬心【礼书曰: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葢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故为民父母,以养疾子长【音掌】恩厚而已。自首匿相坐之法立,骨肉之恩废,而刑罪多【衞鞅传曰:孝公既用衞鞅,以衞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闻父母之于子,虽有罪犹匿之,岂不欲服罪?尔子为父隐,父为子隐,未闻父子之相坐也。闻兄弟缓追以免贼,未闻兄弟之相坐也。闻恶【音污】恶止其人,疾始而诛首恶,未闻什伍之相坐【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隠,子为父隠,直在其中矣。《春秋》曰:闵公二年秋八月辛丑,公薨。《公羊传》曰:公薨,何以不地?隐之也。何隐尔?弑也。孰弑之?庆父也。杀公子牙,今将尔季子不免。庆父弑二君,何以不诛?将而不免,遏恶也。既而不可及,缓追逸贼,亲亲之道也。《春秋》曰:曺公孙会自鄸出奔宋。《公羊传》曰:奔未有言自者,此其自,何?畔也。畔则曷为不言其畔?为公子喜时之后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公子喜时?让国也。其让国奈何?曺伯庐卒于师,则未知公子喜时从与公子负刍从与?或为主于国,或为主于师。公子喜时见公子负刍之当主也,逡廵而退。贤公子
译这不是故意让他活下来的。《春秋》记载:“阍人弑杀吴子余祭。”《公羊传》说:“阍人是什么人?是守门人,也是受过刑的人。既然受过刑,为什么称他为阍?因为受过刑的人不再是完整的人。君子不亲近受过刑的人,亲近他们就是轻视生命的做法。”《谷梁传》说:“阍是守门人,也是寺人。不称他的名姓,是因为阍人不能与常人同等看待;不称他的君主,是因为阍人不能以君主为尊。”礼制规定:君主不任用无耻之人,不亲近受过刑的人,不轻慢敌人,不接近怨恨自己的人。卑贱的人不是所尊贵的,尊贵的人不是所应受刑的,受过刑的人不是所应亲近的。吴子把最卑贱的人放在身边,亲近受过刑的人,所以阍人弑杀吴子余祭,这是对他亲近刑人的报复。司马迁说:“祸害没有比贪求利益更惨痛的,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苦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耻辱没有比宫刑更大的。受过宫刑的人不被列数,不是一代人的事,而是由来已久了。从前卫灵公与雍渠同车,孔子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引荐,赵良感到寒心;赵谈陪乘,袁丝变了脸色,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凭中等才能的人侍奉君主,如果与宦官有关,没有不伤气的,何况慷慨之士呢?”如今品行不端的人,贪图利益以保全自身,害怕杀戮侮辱而抛弃礼义,习惯于苟且偷生。为什么呢?一旦进入蚕室,伤口未愈就宿卫君主,出入宫殿,得以接受俸禄,吃大官的饭,享受赐予,自身获得尊荣,妻子儿女得到富足,所以有的甚至位列卿相,面对刀锯也不觉得怜悯,何况众人呢?还有什么耻辱呢?废弃道德教化,却用礼义来要求他们,这是虐待百姓。《春秋》说:“儿子有罪,抓他的父亲;臣下有罪,抓他的君主。”这是听断失误中最大的。《春秋》记载:“晋人抓了季孙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公羊传》说:“抓人没有说安置的,这里说安置,为什么?是仁爱啊。”回答说:“在招丘的时候,抓人没有说仁爱的,这里说仁爱,为什么?是代替国君被抓。怎么代替国君被抓?在此之前,晋人来请求出兵而不给,鲁公会见晋侯,晋侯将要抓鲁公,季孙行父说:‘这是臣下的罪过。’于是抓了季孙行父。成公将会,厉公会见不合期,将要抓鲁公,季孙行父说:‘臣下有罪,抓他的君主;儿子有罪,抓他的父亲。’这是听断失误中最大的。现在这是臣下的罪过,放过臣下而抓君主,臣下恐怕听断失误,使宗庙蒙羞。于是抓了季孙行父。”如今因为儿子而诛杀父亲,因为弟弟而诛杀哥哥,亲戚因小罪连坐,什伍相连,就像拉扯根本而波及枝叶,伤害小指而连累四肢一样。这样就有罪的人牵连到无罪的人,无罪的人就少了。《泰族训》说:“让百姓居住互相监视,有罪互相揭发,以此来举发奸邪,不是不获取,然而伤害和睦之心,而结下仇怨。所以有凿一个孔而产生百个缝隙,树一物而产生万叶的,所凿不足以便利,而所开足以败坏;所树不足以获利,而所生足以有害。”《说山训》说:“楚王丢失了他的援,而林木为之残败;宋君丢失了他的珠,而池鱼为之枯竭。”许慎说:“这是说祸患相及。”臧文仲治理鲁国,战胜了盗贼而自夸,子贡说:“百姓将欺骗你,何况百姓中的盗贼呢?”所以官吏不以多断案为良,医生不以多刺为工。子产刑罚二人,杀一人,路上不拾遗,而百姓没有诬陷之心。《礼书》说:“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大概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大治。传曰:‘威严严厉而不试用,刑罚搁置而不用。’”所以做百姓的父母,以养育疾苦之子,增长恩惠深厚而已。自从首匿相坐的法令建立,骨肉之恩废弃,而刑罪增多。《卫鞅传》说:“孝公既用卫鞅,以卫鞅为左庶长,最终确定变法之令,令百姓为什伍而互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发奸者与斩敌首同赏,隐匿奸者与降敌同罚,百姓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加倍其赋。”听说父母对于儿子,即使有罪也还是隐匿,难道不想服罪吗?儿子为父亲隐匿,父亲为儿子隐匿,没听说父子互相连坐的。听说兄弟缓追以免贼,没听说兄弟互相连坐的。听说恶止其人,疾始而诛首恶,没听说什伍互相连坐。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直躬的人,他的父亲偷羊而儿子作证。”孔子说:“我们那里的直者不同于此,父亲为儿子隐匿,儿子为父亲隐匿,直就在其中了。”《春秋》记载:“闵公二年秋八月辛丑,公薨。”《公羊传》说:“公薨,为什么不记地点?是隐讳。为什么隐讳?是被弑。谁弑的?庆父。杀了公子牙,现在将季子不免。庆父弑二君,为什么不诛?将而不免,是遏恶。既而不可及,缓追逸贼,是亲亲之道。”《春秋》记载:“曹公孙会自鄸出奔宋。”《公羊传》说:“出奔没有说自的,这里说自,为什么?是叛。叛为什么不直言其叛?是为公子喜时的后代讳。《春秋》为贤者讳。公子喜时贤在哪里?是让国。怎么让国?曹伯庐卒于师,则未知公子喜时与公子负刍谁从?或为主于国,或为主于师。公子喜时发现公子负刍应当为主,逡巡而退。贤公子
喜时则曷为为会讳?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贤者子孙,故君子为之讳也。《春秋》曰:僖公十有七年夏,灭项。《公羊传》曰: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桓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此灭人之国,何贤尔?君子之恶恶也疾始,善善也乐终。桓公尝有继絶存亡之功,故君子为之讳也。《春秋》曰:晋赵盾弑其君夷臯。《谷梁传》曰:穿弑也,盾不弑而曰盾弑,何也?以罪盾也。其以罪盾何也?曰:灵公朝诸大夫而暴弹之,观其辟丸也。赵盾入谏不听,出亡至于郊。赵穿弑公而后反。赵盾史狐书贼曰:赵盾弑公。盾曰:天乎天乎,予无罪,孰为盾而忍弑其君者乎?史狐曰:子为正卿,入谏不听,出亡不逺君弑反不讨贼,则志同志同则书重,非子而谁?故书之曰:晋赵盾弑其君夷臯者,过在下也。书云: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孟子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罪人不孥】老子曰:上无欲而民朴,上无事而民自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比地何伍,而执政何责也?御史曰:夫【音扶】负千钧之重,以登无极之髙,垂峻崖【音涯】之峭【音俏】谷,下临不测之渊。虽有庆忌之健,贲育之勇,莫不震慴【音疉】悚栗者,知坠【音遂】则身首肝脑涂山石也。故未尝灼【音勺】而不敢握火者,见其有灼也;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见其有伤也【庆忌,吴王僚之子也,足蹑麋鹿,手搏兕虎。孟贲,衞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狼虎。夏育,衞人力举千钧。《吕氏春秋》曰:孟贲过于河,先其五船,人怒而以楫虓其头,顾不知其孟贲也。中河,孟贲瞠目而视,船人发植目裂鬂指,舟中之人尽扬播入于河。使船人知其孟贲,弗敢直视。渉无先者。子产曰: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汜论训》曰:未尝灼而不敢握火者,见其有所烧也;未尝伤而不敢握刃者,见其有所害也。由此观之,见者可以论未发也,而观小节足以知本体矣】彼以知为非罪之必加,而戮及父兄,必惧而为善。故立法制,辟若临百仞之壑,握火陷刃,则民畏忌而无敢犯禁矣。慈母有败子,小不忍也;严家无悍【音旱】虏,笃【秦纪作督】责急也【韩非子》曰: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是以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徳厚之不足以止乱也。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故不务徳而务法。又曰:慈母之于弱子也,爱不可为前,然而弱子有僻行使之随师,有恶病,使之事医。不随师则陷于刑,不事医则疑于死。慈母虽爱,无益于振刑救死,则存子者非爱也,子母之性,爱也;臣主之权,防也。母不能以爱存家,君安能以爱存国】今不立严家之所以制下,而修慈母之所以败子,则惑矣【李斯曰: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
译高兴的时候,为什么还要为会公避讳呢?君子对于善行的推崇是长久的,对于恶行的厌恶是短暂的。厌恶恶行只限于当事人自身,推崇善行则惠及子孙,因为贤者的子孙也是贤良的,所以君子为他们避讳。《春秋》记载:僖公十七年夏天,灭掉了项国。《公羊传》说:是谁灭掉了它?是齐国灭掉的。为什么不说是齐国灭掉的?是为了给桓公避讳。《春秋》为贤者避讳。这是灭人国家的行为,桓公有什么贤德呢?君子厌恶恶行是痛恨其开端,推崇善行是乐于其善终。桓公曾经有延续绝嗣、保存危亡国家的功劳,所以君子为他避讳。《春秋》记载:晋国的赵盾杀死了他的国君夷皋。《谷梁传》说:是赵穿杀的,赵盾没有杀,却说是赵盾杀的,为什么呢?是为了归罪于赵盾。为什么要归罪于赵盾呢?回答说:晋灵公在朝见大夫时,用弹丸暴虐地射击他们,观看他们躲避弹丸的样子。赵盾进谏,灵公不听,赵盾出逃到了郊外。赵穿杀了灵公,赵盾才回来。赵盾的史官狐书贼说:赵盾杀了国君。赵盾说:天啊天啊,我没有罪,谁替我忍心杀我的国君呢?史官狐说:你身为正卿,进谏不听,出逃不远,国君被杀后回来不讨伐贼人,那么心意相同,心意相同就记录为重罪,不是你还有谁?所以记载说:晋赵盾杀了他的国君夷皋,过错在于臣下。《尚书》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谦恭,这些过错不会互相牵连。孟子说:从前文王治理岐地时,惩罚罪人而不株连妻儿。老子说:君主没有私欲,百姓就淳朴;君主不扰民,百姓自然富足。君主要像君主,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土地如何划分,执政者如何责罚呢?御史说:背负千钧的重物,攀登无极的高山,处在峻峭的悬崖深谷之上,下面是不测的深渊。即使有庆忌那样的矫健,孟贲、夏育那样的勇猛,没有不震惊恐惧、战栗发抖的,因为他们知道坠落就会身首异处、肝脑涂地于山石之间。所以未曾被火烧过却不敢握火的人,是因为看见火有烧伤的危险;未曾受过伤却不敢握刀的人,是因为看见刀有伤害的危险。他们知道即使没有罪过也必定会遭受惩罚,而且会株连父兄,必定会恐惧而行善。所以制定法律制度,就像面临百仞深的沟壑,手握烈火、陷入刀刃,那么百姓就会畏惧忌惮而不敢触犯禁令了。慈爱的母亲有不成器的儿子,是因为小处不忍心;严厉的家庭没有强悍的奴仆,是因为督责严厉。现在不建立严厉家庭用来制约下属的方法,却修习慈爱母亲导致儿子败坏的做法,那就是糊涂了。
文学曰:纣为炮【音庖】烙【音洛】之刑,而秦有收孥【音奴】之法【六韬曰:纣患刑轻,乃更为铜柱,以膏涂之,加于然炭之上,使有罪者縁焉,滑跌堕火中,纣与妲已笑以为乐,名曰炮烙之刑。应劭曰:孥,子也。秦法一人有罪,并其室家。司马贞曰:收録其妻子,没入为官奴婢也】赵髙以峻文决罪于内,百官以峭【音俏】法断割于外,死者相枕席,刑者相望,百姓侧目,重足不寒而栗【顔师古曰:侧目,言深惮之也。重,累也。言其极恐惧,不敢自寛纵也。栗,竦缩也】诗云:「谓天盖髙,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哀今之人,胡为虺蜥?方此之时,岂特冒火蹈刃哉?然父子相背,兄弟相慢,至于骨肉相残,上下相杀,非刑轻而罚不必,令太严而仁恩不施,故政寛则下亲上,政严则民谋主【孔子曰: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晋厉以幽【人间训曰:昔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横行天下而无所绻,威服四方而无所诎,遂合诸侯于嘉陵,气充志骄,淫侈无度,暴虐万民,内无辅拂之臣,外无诸侯之助,戮杀大臣,亲近导防,明年出逰匠骊氏,栾书中行偃刼而幽之,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二世见杀【杂事篇曰:秦二世胡亥之为公子也,昆弟数人,诏置酒飨羣臣,召诸子,诸子赐食,先罢,胡亥下堦视羣臣陈履状,善者因行践败而去,诸子闻见之者,莫不太息。及二世即位,皆知天下必弃之也,故二世惑于赵髙,轻大臣,不顾下民,是以陈胜奋臂于关东,阎乐作乱于望夷。阎乐,赵髙之壻也,为咸阳令,诈为逐贼,将吏卒入望夷宫,攻射二世,就数二世,欲加刃,二世惧,入将自杀,有一宦者从之,二世谓曰:「何为至于此也?」宦者曰:「知此久矣。」二世曰:「子何不早言?」对曰:「臣以不言故,得至于此,使臣言死,久矣。然后二世喟然悔之,遂自杀】恶【音乌】在峻法之不犯,严家之无悍【音旱】虏也?圣人知之,是以务恩而不务威。故髙皇帝约秦苛法,慰怨毒之民,而长【音掌】和睦之心,唯恐刑之重而徳之薄也。是以施恩无穷,泽流后世【左雄曰:六国并秦,坑儒泯典,刬革五等,更立郡县,县设令长,郡置守尉,什伍相司,封豕其民。大汉受命,虽未复古,然克慎庶民,蠲苛救敝,悦以济难,抚而循之。至于文景,天下康乂。张敞曰:武王入殷,先去炮烙之刑;高祖鉴秦,唯定三章之法。皆疾恶严刻,务崇温厚。仁贤之政,流闻后世。夫明哲之君,网漏吞舟之鱼,然后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商鞅、吴起以秦、楚之法为轻,而累之上危其主,下没其身,或非特慈母乎?
诏圣第五十八
御史曰:夏后氏不信言,殷誓周盟,徳信弥衰【檀弓曰:鲁人有周丰也者,哀公执挚请见之,而曰不可。公曰:「我其已夫。」使人问焉,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之,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之,何施而得斯于民也?」对曰:「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社稷宗庙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防而民始疑。苟无礼义忠信诚慤之心以涖之,虽固结之民,其不解乎】无文武之人,欲修其法,此殷周之所以失势而见夺于诸侯也【哀公问政,孔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荀子曰:「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独立,得其人则存,失其人则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衣弊而革裁,法弊而更制【董仲舒曰:「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鼔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泰族训曰:「天地之道,极则反,盈则损。故圣人事穷而更为,法弊而改制,非乐变古易常也
译文学说:商纣王施行炮烙的酷刑,而秦朝有连坐家属的法律。赵高在朝廷内部依据严酷的法令决断罪案,百官在朝廷外部依照苛刻的法律进行裁断,死者尸首枕藉,受刑的人互相望见,百姓侧目而视,叠足而立,不寒而栗。《诗经》说:“说天很高,不敢不弯腰;说地很厚,不敢不缩脚。”哀叹现在的人,为什么像蛇蜥那样畏缩?在那种时候,难道仅仅是冒着烈火、踏着刀刃吗?然而父子互相背离,兄弟互相轻慢,以至于骨肉互相残杀,上下互相杀害,这并不是因为刑罚太轻而惩罚不一定执行,而是因为法令太严酷而仁爱恩惠没有施行,所以政令宽厚则百姓亲近君主,政令严酷则百姓图谋君主。晋厉公被囚禁,秦二世被杀,哪里存在严酷的法令不被触犯,严厉的家庭没有强悍的奴仆呢?圣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致力于施恩而不致力于树立威势。因此高祖皇帝简化秦朝的苛法,抚慰怨恨的百姓,培养和睦的心情,只担心刑罚太重而德行太薄。因此施恩无穷无尽,恩泽流传后世。商鞅、吴起认为秦、楚的法律太轻,而在其上叠加严刑,结果对上危害君主,对下断送自身,这难道不仅仅是因为缺乏慈母般的仁爱吗?
诏圣第五十八
御史说:夏朝不信任言语,殷朝依靠誓言,周朝依靠盟约,道德和诚信越来越衰微。没有文武那样的贤人,想要修明他们的法制,这就是殷、周失去权势而被诸侯夺取的原因。所以衣服破旧了就改裁,法制败坏了就更改制度。
,将以救败扶衰,黜淫济非,以调天地之气,顺万物之宜也】髙皇帝时,天下初定,发徳音,行三章之令,权也,非拨乱反正之常也【刑法志曰:「汉兴,髙祖初入关,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蠲削烦苛,兆民大悦。其后四夷未附,兵革未息,三章之法不足以御奸,于是相国萧何攈摭秦法,取其宜于时者,作律九章】其后法稍犯不正于理,故奸萌而甫刑作,王道衰而诗刺彰,诸侯暴而春秋讥夫【音扶】少目之网不可以得鱼,三章之法不可以为治【任昉曰:「淳源既逺,天讨是因,画衣象服以致刑厝,草缨艾跸,民不能犯。及淳徳下衰,运距浇季,汤刑禹政不足。」】禁奸九法,三章无以息讼,所以赭衣塞路,圄犴成市,凝脂已疎,秋荼非苦,奸吏为市,生杀并用,可为恸哭,岂徒一绪】故令不得不加法,不得不多。唐虞画衣冠,非阿;汤武刻肌肤,非故。时世不同,轻重之务异也【汉文帝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者,何治之至也?《尚书大传》曰:古之用刑者,画象而不犯。盖上刑赭衣不纯,中刑杂履,下刑墨幪,以居州里,而人耻之。《白虎通》曰:五帝画象者,其服象五刑也。犯墨者幪巾,犯劓者赭其衣,犯髌者以墨幪其髌处而画之,犯宫者履屝,犯大辟者布衣无领。《尚书》云:五刑有服,此之谓矣。后世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鑚凿,薄刑用鞭朴。盖严刑而人不禁也。《杂言》曰:世异则事变,事变则时移,时移则俗易。是以君子先相其土地而裁其器,观其俗而和其风,揔众议而定其教】
译(前文省略),旨在挽救败局、扶持衰微,贬斥淫邪、匡正谬误,以调和天地之气,顺应万物之宜。高皇帝时期,天下刚刚平定,发布德音,施行约法三章,这是权宜之计,并非拨乱反正的常道。《刑法志》说:“汉朝兴起,高祖刚进入关中,约定法律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及盗窃者抵罪。废除烦琐苛刻的法令,百姓非常高兴。后来四方夷狄尚未归附,战争尚未平息,三章之法不足以遏制奸邪,于是相国萧何选取秦法,取其适合时宜的部分,制定了九章律。”此后法律逐渐偏离正道,所以奸邪滋生而《甫刑》出现,王道衰微而《诗经》的讽刺彰显,诸侯暴虐而《春秋》加以讥评。稀疏的渔网不能捕到鱼,三章之法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任昉说:“淳朴的源头既已遥远,天讨便随之而起,画衣冠、象服饰以达成刑罚搁置,草绳系颈、艾草清道,百姓不敢触犯。等到淳朴的道德下衰,时运遭遇浇薄之季,汤的刑罚、禹的政治也不足以应对。”禁止奸邪的九种方法,三章之法无法平息诉讼,所以穿赭衣的囚犯堵塞道路,监狱如同集市,凝固的油脂已经稀疏,秋天的茶并非苦涩,奸吏从中牟利,生杀大权并用,令人悲痛欲绝,岂止是一根丝线的问题。因此法令不得不增加,不得不繁多。唐尧虞舜画衣冠,并非偏袒;商汤周武刻肌肤,并非故意。时代不同,轻重缓急的事务也不同。汉文帝说:“我听说有虞氏的时代,画衣冠,区别章服,作为惩罚,而百姓不触犯,这是什么治理达到了极致?《尚书大传》说:古代用刑,画象示众而无人触犯。大概上等刑罚穿赭衣不纯,中等刑罚穿杂色鞋,下等刑罚戴墨巾,居住在乡里,人们以此为耻。《白虎通》说:五帝画象,其服饰象征五刑。犯墨刑者戴巾,犯劓刑者穿赭衣,犯髌刑者在髌处画墨,犯宫刑者穿屝履,犯大辟者穿布衣无领。《尚书》说:五刑有相应的服饰,说的就是这个。后世大刑使用甲兵,其次使用斧钺,中等刑罚使用刀锯,其次使用鑚凿,轻微刑罚使用鞭朴。大概严刑峻法而人们不禁受。《杂言》说:时代不同则事理变化,事理变化则时移,时移则风俗改变。因此君子先考察土地而裁制器具,观察风俗而调和风气,总括众议而确定教化。”
文学曰:民之仰法,犹鱼之仰水。水清则静,浊则扰【传曰:水浊则鱼喁。令苛则民乱,城峭则崩,岸峭则陂。故吴起削刑而车裂,商鞅峻法而支解。陆贾曰:君子为治也,混然无事,寂然无声。官府若无人,亭落若无吏,邮无夜行之卒,乡无夜召之正。耆老甘味于堂,丁男耕芸于野。主术训曰:水浊则鱼噞,政苛则民乱。是以上多故则下多诈,上多事则下多态,上烦扰则下不定,上多求则下交争。不直之于本而事之于末,譬犹扬堁而弭尘,抱薪以救火也。邓晳子曰:夫水浊则无掉尾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踵之以石,救火投之以薪】扰则不安其居,静则乐【音洛】其业。乐【音洛】其业则富,富则仁生。澹【古音赡】则争止。是以成康之世,赏无所施,法无所加。非可刑而不刑,民莫犯禁也;非可赏而不赏,民莫不仁也。若斯则吏何事而理【董仲舒曰: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徳,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孔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禄不足劝也,刑罚不足耻也。故上不可以防刑而轻爵。康诰曰:敬明乃罚。甫刑曰:播刑之不廸】今之治民者,若御拙马,行则顿之,止则击之。身创【音疮】于棰【推上声】吻【音刎】伤于防。求其无失,何可得乎?干谿之役,土崩梁氏【楚书曰:楚灵王七年作章华台,下令内亡人实之。十二年春,灵王乐干谿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夏四月,公子比自晋归楚,立为王,以公子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使观从从师于干谿,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师及訾梁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五月癸亥,王缢于芋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公羊传》曰:「此弑其君,其言归何?归无恶于弑立也。归无恶于弑立者何?灵王为无道,作干谿之台,三年不成。楚公子弃疾胁比而立之,然后令于干谿之役曰:『比已立矣,后归者不得复其田里。』众罢而去之。灵王经而死。」《泰族训》曰:「灵王作章华之台,发干谿之役,外内骚动,百姓罢弊。弃疾乗民之怨而立公子子比,百姓放臂而去之,饿于干谿,食莽饮水,枕块而死】内溃不能禁,峻法不止故罢【音疲】马不畏鞭棰【推上声】罢【音疲】民不畏刑法,虽曽【音増】而累之,其亡【音无】益乎【孔子曰:鞭扑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政,言疾之难行,故君子不急断,不意使以为乱源】
御史曰:严墙三仞,楼季难之;山髙干云,牧竖登之。故峻则楼季难,三仞陵夷则牧竖易,山巅【韩非子曰:城髙五丈而楼季不轻犯,泰山之髙百仞而跛防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险,岂跛防也而易百仞之髙哉?峭壍之势异也】夫【音扶】铄金在鑪,庄蹻【音脚】不顾;钱刀在路,匹妇掇之【掇,拾取也】非匹妇贪而庄蹻【音脚】廉也,轻重之制异而利害之分【音问】明也【韩非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镒,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抟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故法令可仰而不可逾,可临而不可入。诗云: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为其无益也。鲁好【去声】礼而有季孟之难【去声】燕哙好【去声】让而有子之之乱【人间训曰:鲁季氏与郈氏鬭鸡,郈氏芥其鸡而季氏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宫而筑之。郈昭伯怒伤之。鲁昭公曰:祷于襄公之庙,舞者二人而已,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无道无上久矣,其诛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驹,子家驹曰:季氏之得众,三家为一,其徳厚,其威强,君胡得之?昭公弗听,使郈昭伯将卒以攻之。仲孙氏、季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死亡无日
译文学说:百姓仰赖法律,就像鱼仰赖水一样。水清澈则鱼安静,水浑浊则鱼躁动。《传》说:“水浑浊则鱼浮头喘息。”法令苛刻则百姓动乱,城墙陡峭则崩塌,河岸陡峭则倾覆。所以吴起削减刑罚却被车裂,商鞅施行严法却被肢解。陆贾说:“君子治理国家,浑然无事,寂然无声。官府好像没有人,亭落好像没有官吏,驿站没有夜间行走的卒役,乡里没有夜间传唤的长官。老人在堂上安享美味,壮年在野外耕作除草。”《主术训》说:“水浑浊则鱼浮头,政令苛刻则百姓动乱。因此上面多变故则下面多欺诈,上面多事端则下面多花样,上面烦扰则下面不安定,上面多索取则下面互相争夺。不从根本处纠正而从事于末节,譬如扬起尘土来消除灰尘,抱着柴草去救火一样。”邓晳子说:“水浑浊就没有摇尾游动的鱼,政令苛刻就没有安乐的士人。所以法令烦琐则百姓欺诈,政令扰民则百姓不安定。不治理根本而致力于末节,譬如拯救溺水者却往他身上压石头,救火却往火里投柴草一样。”百姓躁动则不能安居,安静则乐于从事自己的职业。乐于从事职业则富裕,富裕则仁爱之心产生。淡泊则争斗停止。因此成王、康王时代,赏赐无处施加,刑罚无处使用。不是可以惩罚而不惩罚,而是百姓没有触犯禁令;不是可以奖赏而不奖赏,而是百姓无不仁爱。像这样,官吏做什么来治理呢?董仲舒说:“圣王治理天下,年少时让他们学习,年长后根据才能安排职位,用爵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所以百姓通晓礼义而以触犯上级为耻。周武王施行大义,平定残暴贼寇,周公制作礼乐来文饰它。到了成王、康王的盛世,监狱空虚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逐渐深入和仁义的流传,不仅仅是伤害肌肤的效果。”孔子说:“政令不能实行,教化不能成功。爵禄不足以劝勉,刑罚不足以使人知耻。所以上面不可以依赖刑罚而轻视爵禄。”《康诰》说:“恭敬地明确你的刑罚。”《甫刑》说:“颁布刑罚而不遵循正道。”现在治理百姓的人,就像驾驭笨拙的马,马走时就鞭打它,马停时就击打它。马身被鞭子打得受伤,马嘴被衔铁磨得破损。想要它不出差错,怎么可能得到呢?干谿的劳役,导致梁氏土崩瓦解。《楚书》说:“楚灵王七年建造章华台,下令让逃亡的人去充实它。十二年春天,灵王在干谿享乐不肯离去。国人苦于劳役,夏四月,公子比从晋国回到楚国,被立为王,任命公子弃疾为司马。先清理王宫,派观从跟随军队到干谿,命令楚军说:‘国家已经有王了。先回去恢复爵位、封邑、田宅的,后回去的就要流放。’军队到达訾梁,楚军都溃散离去,灵王只好返回。五月癸亥,灵王在芋尹申亥家自缢。申亥用他的两个女儿殉葬。”《公羊传》说:“这是弑杀国君,为什么说‘归’?‘归’表示对弑立没有厌恶。对弑立没有厌恶是什么意思?灵王无道,建造干谿台,三年没建成。楚公子弃疾胁迫公子比立他为王,然后在干谿劳役中说:‘比已经立为王了,后回去的不能恢复他的田宅。’众人疲惫而离开他。灵王经过而死。”《泰族训》说:“灵王建造章华台,发动干谿劳役,内外骚动,百姓疲惫困顿。弃疾趁着百姓的怨恨而立公子比,百姓甩开手臂离开他,饿死在干谿,吃野草喝生水,枕着土块而死。”内部溃散不能禁止,严酷的法令不能制止,所以疲惫的马不怕鞭子,疲惫的百姓不怕刑法,即使层层叠加刑罚,又有什么益处呢?孔子说:“鞭打扑击的儿子不服从父亲的教导,刑罚杀戮的百姓不服从君主的政令,说的是严酷难以施行,所以君子不急于决断,不随意驱使,以免成为动乱的根源。”
御史说:三仞高的严墙,楼季也难以翻越;高耸入云的山,牧童也能登上。所以陡峭则楼季难以攀登,三仞高但平缓则牧童容易上去,山顶……韩非子说:“城墙高五丈而楼季不敢轻易侵犯,泰山高百仞而瘸子盲人在上面放牧。楼季难以攀登五丈的高险,难道瘸子盲人容易攀登百仞的高山吗?是因为陡峭与平缓的地势不同。”熔化的金属在炉中,庄蹻也不顾惜;钱币在路上,普通妇女也会拾取。不是普通妇女贪婪而庄蹻廉洁,而是轻重的制度不同而利害的界限分明。韩非子说:“布帛一匹,普通人不会放下;熔化的金属百镒,盗跖也不去拿取。不是因为普通人的心对一匹布帛的利益看得重而盗跖的欲望浅。也不是因为盗跖的行为轻视百镒的重物。抓捕必定跟随,刑罚则盗跖不拿取百镒;而惩罚不一定执行,则普通人不会放下布帛。”所以法令可以仰望而不可以逾越,可以面临而不可以进入。《诗》说:“不敢空手搏虎,不敢徒步渡河,因为这样做没有益处。”鲁国喜好礼义而有季氏、孟氏的祸难;燕哙喜好谦让而有子之的动乱。《人间训》说:“鲁国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给鸡喂芥末,季氏给鸡装上金属爪。季氏的鸡输了,季平子发怒,于是侵占郈氏的宫室并筑墙。郈昭伯愤怒受伤。鲁昭公说:‘在襄公庙祈祷,舞者只有两人,其余都去季氏家跳舞了。季氏无道不尊重君主很久了,诛杀他必然危害社稷。’昭公把这事告诉子家驹,子家驹说:‘季氏得到民众支持,三家联合为一体,他的德行深厚,他的威势强大,君主怎么能对付他?’昭公不听,派郈昭伯率领军队去攻打他。仲孙氏、季孙氏互相谋划说:‘没有季氏,死亡的日子就不远了。’”
矣,遂兴兵以救之。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齐。燕世家曰:蘓秦之在燕,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蘓代与子之交。及蘓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蘓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蘓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曰:齐王奚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而听其所使。鹿毛夀谓燕王曰:不如以国让相子之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寔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荐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于益,已而启与交党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怨。人间训曰:徐偃王为义而灭,燕子哙行仁而亡。哀公好儒则削,代君为墨而残齐。俗训曰:有扈氏为义而亡,知义而不知宜也。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汜论曰:昔楚恭王战于隂陵,潘尫、养由基、黄衰、防公孙丙相与簒之。恭王惧而失体,黄衰防举足蹵其体,恭王乃觉,怒其失礼,奋体而起,四大夫载而行。此所谓失礼而有大功也。昔苍吾绕娶妻而美,以让兄,此所谓忠爱而不可行也】礼让不足禁邪,而刑法可以止暴,明君据法,故能长制羣下,而久守其国也【韩非子曰: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郡之严刑。者民固骄于爱,听于刑矣。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
译于是,(齐国)就发兵去救援他。郈昭伯战败而死,鲁昭公出逃到齐国。《燕世家》说:苏秦在燕国时,与燕相子之结为姻亲,而苏代与子之交往友好。等到苏秦死后,齐宣王又起用苏代。燕哙三年,燕国联合楚国、三晋攻打秦国,没有取胜而撤回。子之担任燕国宰相,地位尊贵,掌握决断大权。苏代作为齐国的使者出使燕国,燕王问道:“齐王怎么样?”苏代回答说:“一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呢?”苏代回答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下。”苏代是想用这话来激怒燕王,让他更加尊崇子之。于是燕王非常信任子之,子之因此赠送苏代百金,并听从他的指使。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国家让给宰相子之。人们称尧贤明,是因为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尧有了让天下的美名,而实际上并没有失去天下。现在大王把国家让给子之,子之一定不敢接受,这样大王就与尧行径相同了。”燕王于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地位更加显赫。有人说:“禹推荐益,却让自己的儿子启担任官吏;等到年老时,认为启不足以治理天下,就把天下传给了益;但后来启与交党攻打益,夺取了天下。人们说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却让启自己夺取了它。现在大王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但官吏中没有不是太子的人,这是名义上托付给子之,实际上却是太子掌权。”大王于是收回三百石以上官吏的印信,交给子之,子之南面而坐行使王权,而燕哙年老不再听政,反而做臣下,国家大事都由子之决断。三年后,国家大乱,百姓恐惧怨恨。《人间训》说:徐偃王因为行义而灭亡,燕子哙因为行仁而亡国。鲁哀公喜好儒术却导致国土削减,代君实行墨家学说却使齐国残破。《俗训》说:有扈氏因为行义而灭亡,是因为知道义却不懂得适宜。鲁国治理礼制却导致国土削减,是因为知道礼却不懂得变通。《泛论》说:从前楚恭王在阴陵作战,潘尫、养由基、黄衰、公孙丙一起搀扶他。恭王因恐惧而失态,黄衰防抬脚踩了他的身体,恭王这才惊醒,生气于自己的失礼,奋起身体,四位大夫载着他离开。这就是所说的失礼却有大功。从前苍吾绕娶妻,妻子很美,他把妻子让给哥哥,这就是所说的忠爱却不可实行。礼让不足以禁止邪恶,而刑法可以制止暴行,英明的君主依据法律,所以能够长久地控制群下,而长久地守住国家。《韩非子》说:现在有不才的儿子,父母发怒,他不改正;乡人责备他,他不为所动;师长教导他,他不改变。凭借父母的爱、乡人的品行、师长的智慧,这三种美德加在他身上,却始终不能触动他的毫毛,不能改变他。州部的官吏,拿着官方的兵器,推行公法,来搜捕奸人,然后他才恐惧,改变他的节操,改变他的行为。所以父母的爱不足以教育儿子,必须依靠州郡的严刑。百姓本来就骄纵于爱,而听从于刑罚。所以英明的君主使法律严厉,使刑罚严酷。
文学曰:古者明其仁义之誓,使民不逾乎上。刑之不教而杀,是以虐也【孔子曰:不戒责成,害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诛,贼也。君子为政,避此三者。且诗曰:载色载笑,匪怒伊教。子贡曰:托法而治,谓之暴;不戒致期,谓之虐;不教而诛,谓之贼;以身胜人,谓之责。责者失身,贼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居上位,行此四者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与其刑不可逾,不若义之不可逾也。闻礼义行而刑罚中【去声】未闻刑罚行而孝悌兴也【传曰:天设其髙,而日月成明;地设其厚,而山陵成名;上设其道,而百事得序。自周衰壊以来,王道废而不起,礼义絶而不继。秦之时,非礼义,弃诗书,略古昔,大灭圣専为苟妄,以贪利为俗,以较猎为化,而天下大乱。于是兵作而火起,暴露居外,而民以侵渔遏夺相攘为服习。离圣王光烈之日久逺,未尝见仁义之道,被礼乐之风,是以嚚顽无礼,而肃敬日益凌迟,以威武相摄,妄为佞人,不避祸患,此所以难治也】髙墙狭基不可立矣,严法峻刑不可久也。二世信赵髙之计渫【音泄】笃【秦纪作督】责而任诛断刑者,半道死者日积,杀民多者为忠,厉民悉者为能,百姓不胜【音升】其求,黔【音拑】首不胜【音升】其刑【秦谓人为黔首,言其头黒也】海内同忧而俱不▯生【李斯传曰:太子胡亥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髙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髙与谋事。赵髙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逺骨肉,尽除去先帝故臣,更置陛下所亲信者,近之害除而奸谋塞,陛下则髙枕肆志,宠乐矣。二世然髙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羣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髙令鞠治之,杀大臣防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羣臣人人自危,欲畔秦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作乱,起于山东,豪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故过任之事,父不得于子;无已之求,君不得于臣【秦策》曰:“语云:战胜而国危者,物不断也;功大而权轻者,地不入也。故过任之事,父不得于子;无已之求,君不得于臣。”故防之为著者强,察乎息民之为用者霸,明乎轻之为重者王】死不再生,穷鼠齧貍,匹夫奔万乘【去声】舍人折弓,陈胜、吴广是也【汜论》曰:“郑子阳刚毅而好罚,其于罚也,执而无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诛,则因猘狗之惊以杀子阳。”许慎曰:“舍人,家臣也。国人逐猘狗以乱扰舍人,因之以杀子阳,畏其严也。”徐乐曰:“陈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曽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渉之所以为资也】当此之时,天下期俱起,方面而攻秦,闻不一期而社稷为墟。恶【音乌】在其能制羣下而久守其国也?御史黙然不对。
大夫曰:瞽师不知白黒,而善闻;言儒者不知治世,而善訾【音紫】议。夫【音扶】善言天者,合之人;善言古者,考之今【汉武帝曰:善言天者必有徴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騐于今】令何为施?法何为加?汤武全肌骨而殷周治,秦国用之法弊,而犯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或以治,或以乱【贾生曰: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
译文学说:古代圣明君主彰明仁义的誓约,使百姓不逾越君上的规范。不教化就施以刑罚甚至杀戮,这是暴虐。与其让刑罚不可逾越,不如让道义不可逾越。只听说礼义施行而刑罚得当,没听说过刑罚施行而孝悌兴起的。高墙窄基无法建立,严法峻刑不能长久。秦二世听信赵高的计谋,严督责罚,任用那些专事诛杀断刑的人,半路死去的囚犯日日堆积,杀害百姓多的人被视为忠诚,残害百姓彻底的人被视为能干,百姓承受不了他们的苛求,黔首承受不了他们的刑罚。天下同忧,都难以生存。群臣人人自危,想要背叛秦朝的人很多,又建造阿房宫,修筑直驰道,赋税征敛更加沉重,戍守徭役没有止境,于是楚地戍卒陈胜、吴广等人作乱,在崤山以东兴起,豪杰互相拥立,自封为侯王,叛秦的军队打到鸿门才退却。所以过分的役使,父亲对儿子也做不到;无休止的索取,君主对臣子也做不到。人死不能复生,穷途末路的老鼠会咬狸猫,平民百姓会反抗万乘之君,家臣折断弓弩,陈胜、吴广就是这样的人。在这个时候,天下都期盼一起起事,四面围攻秦朝,听说不到一年,秦朝的宗庙社稷就化为废墟。哪里还能制服群下而长久守住国家呢?御史沉默不答。
大夫说:盲人乐师分不清黑白,但擅长听音;说儒生不懂治理世事,但擅长批评议论。善于谈论天道的人,要合于人事;善于谈论古代的人,要验证于当今。法令为何要施行?刑罚为何要施加?商汤、周武保全百姓肌肤骨骼,殷周得以治理,秦国使用同样的法令却败坏,触犯二尺四寸的律令,古今是一样的。有的因此治理得好,有的因此混乱。
广大其徳行,六七百嵗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嵗,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春秋原罪,甫刑制狱【孟子曰:世衰道防,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霍谞曰: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以弑君而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刑法志曰:周道既衰,穆王眊荒,命甫侯度时作刑,以诘四方。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髌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盖多于平邦中典五百章。所谓刑乱邦用重典者也】今愿闻治乱之本,周秦之所以然乎?
译扩大他的德行,六七百年而不丧失;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就大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商汤、周武王确定取舍审慎,而秦王确定取舍不审慎。《春秋》推究本意来定罪,《甫刑》制定刑罚来审理案件。孟子说:世道衰微,正道废弛,邪说暴行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有,儿子杀害父亲的有。孔子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因此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就感到恐惧。霍谞说:《春秋》的道义,推究本意来判定过错,赦免行为而诛杀动机。所以许止因为弑君而免罪,赵盾因为纵容贼人而被记载。《刑法志》说:周朝正道已经衰微,周穆王昏庸荒废,命令甫侯制定这些刑罚,来审问四方。墨刑的类别有一千种,劓刑的类别有一千种,刖刑的类别有五百种,宫刑的类别有三百种,死刑的类别有二百种,五刑的类别共有三千种,大概比太平之国的中等法典多出五百条。这就是所说的治理混乱的国家使用严酷的法典。现在我想听听治理与混乱的根本,周朝和秦朝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吗?
文学曰:春夏生长【音掌】圣人象而为令;秋冬杀藏,圣人则而为法。故令者,教也,所以导民人;法者,刑罚也,所以禁强暴也【刑法志曰:圣人既躬明悊之性,必通天地之心,动縁民情而则天象地,故曰:圣人制礼则天之明,因地之性也。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曜杀戮也;温慈恵和,以效天之生殖长育也。书云:天秩有礼,天讨有罪。故圣人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讨而作五刑】二者,治乱之具,存亡之效也。在上所任,汤武经礼义明好【去声】恶【音污】以导其民,刑罪未有所加,而民自行义,殷周所以治也。上无徳教,下无法则,任刑必诛,劓【音义】鼻盈蔂【音螺】断足盈车,举河以西不足以受天下之徒,终而以亡者,秦王也。非二尺四寸之律异所行,反古而悖民心也【吾丘夀王曰:秦兼天下,废王道,立私议,灭诗书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隳名城,杀豪杰,销甲兵,折锋刃。其后民以耰鉏棰梃相挞击,犯法滋众,盗贼不胜,至于赭衣塞路,羣盗满山,卒以乱亡。故圣人务徳教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桓范曰:徳多刑少者,五帝也;刑徳相半者,三王也;刑多徳少者,五霸也;纯用刑而亡者,秦也。王符曰:治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所谓治国之日舒以长者,非能请羲和而令安行也,乃君明察而百官理,民安静而力有余,故视日长也。所谓乱国之日促以短者,非能谒羲和而令疾驱也,乃君暗则百官乱而奸宄兴,细民懐贿而趋走,故视日短也】
大论第五十九
大夫曰:「呻吟槁▯,诵死人之语,则有司不似文学【道应训曰:桓公读书于堂,轮人斵轮于堂下,释其椎凿而问桓公曰:「君之所读者何书也?」桓公曰:「圣人之书。」轮扁曰:「其人在焉。」桓公曰:「已死矣。」轮扁曰:「是直圣人之糟粕耳。」桓公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读书,工人焉得而讥之哉?有説则可,无説则死。」轮扁曰:「然有説,臣试以臣之斵轮语之。大疾则苦而不入,大徐则甘而不固,不甘不苦,应于手,厌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是以行年六十,老而为轮。今圣人之所言者,亦以懐其实穷而死,独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文学知狱之在廷后,而不知其事;闻其事而不知其务。夫【音扶】治民者,若大匠之斵【音卓】斧斤而行之中【去声】绳则止。杜大夫、王中尉之等【谓杜周、王温舒也】绳之以法,断之以刑,然后冦止奸禁。故射者因势,治者因法【汜论曰:法度者,所以论民俗而节缓急;器械者,因时变而制宜适。夫圣人作法而万物制焉,贤者立礼而不肖者拘焉。制法之民不可与逺举,拘礼之人不可使应变耳。不知清浊之分者不可令调音,心不知治乱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独闻之耳、独见之明,然后能擅道而行矣。夫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三代之礼不同,何古之从?大人作而弟子循,知法治所由生,则应时而变;不知法治之源,虽循古终乱。今世之法籍与时变,礼义与俗易。为学者循先袭业,据籍守旧教,以为非此不治,是犹持方枘而周贠凿也。欲得宜适致固焉,则难矣。今儒墨者称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非今时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称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尽日极虑而无益于治,劳刑竭智而无补于主也。今夫图工好画▯魅而憎图。狗马者,何也?▯魅不世出,而狗马可日见也。夫存危治乱,非智不能道,而道先称古,虽愚有余,故不用之法,圣王弗行;不验之言,圣王弗听】虞夏以质,殷周以文【孔子曰:“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异时各有所施,今欲以敦朴之时治抗▯之民,是犹迁延而拯溺,揖让而救火也【韩非子曰: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寛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齐俗训曰:
译文学说:春夏是万物生长的时节,圣人效法这种自然规律来制定政令;秋冬是万物肃杀收藏的时节,圣人效法这种自然规律来确立法度。所以,政令是用来教化的,用以引导百姓;法度是用来刑罚的,用以禁止强暴。《刑法志》说:圣人既然亲身具备明智聪慧的本性,必定通达天地的心意,行动顺应民情并效法天地,所以说:圣人制定礼制是效法天明的照耀,依据大地的本性。刑罚威狱,是类比天的雷霆震曜和杀戮;温慈惠和,是效法天的生殖长育。《尚书》说:上天有秩序,所以有礼;上天有讨伐,所以有罪。因此圣人依据天的秩序来制定五礼,依据天的讨伐来设立五刑。这两者,是治理与混乱的工具,是生存与灭亡的效验。在上位者所任用的,商汤、周武王凭借礼义明确好恶来引导百姓,刑罚还没有施加,百姓就自行践行道义,这是殷、周之所以治理好的原因。上位者没有道德教化,下位者没有法度准则,只靠刑罚必定杀戮,割掉鼻子的人装满竹笼,砍断脚的人装满车辆,举黄河以西的地方都不足以容纳天下的囚徒,最终导致灭亡的,是秦王。并不是那二尺四寸的竹简法律有什么不同,而是违背古制、违逆民心。吾丘寿王说:秦统一天下,废弃王道,树立私议,焚毁诗书而首重法令,抛弃仁恩而依赖刑戮,毁坏名城,杀害豪杰,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此后百姓用农具棍棒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无法胜数,以至于穿囚服的人堵塞道路,群盗占满山岭,最终导致动乱灭亡。所以圣人致力于道德教化而减少禁令防范,知道那是不足以依赖的。桓范说:道德多而刑罚少的,是五帝;刑罚与道德各半的,是三王;刑罚多而道德少的,是五霸;纯粹使用刑罚而灭亡的,是秦。王符说:治理国家的日子舒缓而漫长,所以百姓闲暇而力量有余;动乱国家的日子急促而短暂,所以百姓困顿劳碌而力量不足。所谓治理国家的日子舒缓而漫长,并不是能请求羲和让太阳慢行,而是君主明察而百官治理得当,百姓安静而力量有余,所以觉得日子长。所谓动乱国家的日子急促而短暂,并不是能拜见羲和让太阳快跑,而是君主昏暗则百官混乱而奸邪兴起,小民怀揣贿赂而奔走,所以觉得日子短。
大夫说:“呻吟着诵读枯朽的文字,背诵死人的言语,那么官吏就不像你们文学之士。《道应训》说: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放下椎凿问桓公说:‘您读的是什么书?’桓公说:‘圣人的书。’轮扁说:‘那个人还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只是圣人的糟粕罢了。’桓公变了脸色生气地说:‘我读书,工匠怎么能讥讽我?有道理就可以,没道理就死。’轮扁说:‘既然有道理,我试着用我砍削车轮的道理来说。太紧就苦涩而进不去,太松就甘滑而不牢固,不松不紧,应手合心,才能达到精妙,我不能教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得到,所以活到六十岁,老了还在做车轮。现在圣人所言的,也是因为怀藏实质而穷尽死后,只剩下糟粕了。所以老子说:‘道可以说出来的,就不是永恒的道;名可以叫出来的,就不是永恒的名。’”文学知道监狱在朝廷后面,却不知道其中的事情;听到了事情却不知道其中的关键。治理百姓的人,就像大匠拿着斧头顺着墨线砍削,合乎墨线就停止。杜大夫、王中尉等人用法律来约束,用刑罚来决断,然后寇盗停止、奸邪禁绝。所以射箭的人依靠形势,治理的人依靠法度。《汜论》说:法度,是用来评定民俗而调节缓急的;器械,是顺应时变而制定适宜措施的。圣人制定法度而万物受制约,贤者建立礼制而不肖者受拘束。受法度制约的百姓不能与他们进行深远的谋划,受礼制拘束的人不能让他们应对变化。不知道清浊分别的人不能让他调和音律,心里不知道治乱根源的人不能让他制定法度。必须有独特的听闻、独特的见识,然后才能独揽大道而行。殷代变革夏代,周代变革殷代,春秋变革周代,三代的礼制不同,要遵从哪个古代?大人创立而弟子遵循,知道法治产生的缘由,就顺应时势而变化;不知道法治的根源,即使遵循古制最终也会混乱。现在的法律典籍随着时势变化,礼义随着习俗改变。做学问的人沿袭先辈、继承旧业,依据典籍固守旧教,认为不这样就不能治理,这就像拿着方形的榫头去套圆形的卯眼。想要得到适宜坚固的效果,就难了。现在儒墨之士称颂三代文武之道却不实行,这是说他们不行的;非议当今世道却不改变,这是行他们所非议的。称颂他们所认为对的,实行他们所非议的,所以整天极力思虑却对治理没有益处,劳苦刑罚耗尽智慧却对君主没有补益。现在画工喜欢画鬼魅而讨厌画狗马,为什么呢?鬼魅不出现在世间,而狗马可以每天见到。保存危亡、治理动乱,没有智慧不能引导,而引导却先称颂古代,即使愚笨也足够了,所以不实用的法度,圣王不实行;不验证的言论,圣王不听。虞夏崇尚质朴,殷周崇尚文采。孔子说:“虞夏的质朴,殷周的文采,达到极致了。虞夏的文采不能胜过它的质朴,殷周的质朴不能胜过它的文采。”不同时代各有其适用的方式,现在想用敦厚质朴的时代来治理刚强狡诈的百姓,这就像拖着脚步去救溺水的人,作揖谦让去救火一样。韩非子说:古今习俗不同,新旧防备不同,如果想用宽松缓和的政治来治理急迫时代的百姓,就像没有缰绳鞭子去驾驭烈马,这是不知变通的祸患。《齐俗训》说:
世异即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法度不同,非务相反也,时世异也。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所以为法与化推移者也。汜论曰:古者人醇,工厐,商朴,女重,是以政教易化,风俗易移也。今世徳益衰,民俗益薄,欲以朴重之法治既▯之民,是犹无镝衔橜防錣而御馯马也。昔者神农无制令而民从,唐虞有制令而无刑罚,夏后氏不负言,殷人誓,周人盟。逮至当今之世,忍訽而轻辱,贪得而寡羞,欲以神农之道治之,则其乱必矣】
译世道不同,事情就会变化;时代推移,风俗就会改变。所以圣人根据世道来制定法律,顺应时势来行事。法度不同,并非刻意追求相反,而是时代不同。因此,不效法已经形成的具体法律,而是效法制定法律的依据,因为制定法律的依据是随着教化而推移变化的。泛论说:古代的人质朴,工匠敦厚,商人淳朴,女子庄重,因此政教容易感化,风俗容易改变。现在的世道道德日益衰败,民俗日益淡薄,想要用质朴庄重的法律来治理已经败坏的民众,这就好比没有箭镞、马嚼、车辕和矛尖去驾驭烈马。从前神农氏没有政令而百姓顺从,唐尧虞舜有政令而没有刑罚,夏朝人不违背诺言,殷朝人用誓言约束,周朝人用盟约约束。到了当今这个时代,人们残忍无耻而轻视侮辱,贪婪得逞而羞耻心少,想要用神农氏的方法来治理他们,那么社会必然大乱。
文学曰:文王兴而民好【去声】善,幽厉兴而民好【去声】暴,非性之殊,风俗使然也。故商周之所以昌,桀纣之所以亡也【齐俗训曰:汤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礼,桀纣之所以亡,而汤武之所以为治。故剞劂销锯,陈非良工不能以制木;鑪橐埵坊设,非巧冶不能以治金。屠牛吐,一朝解九牛而刀以剃毛;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何则?防于众虚之间。若夫规矩钩防者,此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瑟无▯,虽师文不能以成曲;徒▯则不能悲。故▯悲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悲也】汤武非得伯夷之民以治,桀纣非得蹠【音质】蹻【音脚】之民以乱也。故治乱不在于民【甘龙曰: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法而治】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讼者难讼而听之易夫【音扶】不治其本而事其末,古之所谓愚,今之所谓知【去声】以棰【推上声】楚正乱【棰,杖也;楚,荆木也,即今之荆子也】以刀笔正文【刀所以削书,古者用▯牍,故吏皆以刀笔随】古之所谓贼,今之所谓贤也【南华经曰:三军五兵之运,徳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泰族训曰: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上世养本而下世举末,此太平之所以不起也。刑法志曰:孔子曰:古之知法者,能省刑本也;今之知法者,不失有罪末矣。又曰:今之听狱者,求所以杀之;古之听狱者,求所以生之。与其杀不辜,寜失有罪。今之狱吏,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功名,平者多患害。谚曰:鬻棺者欲嵗之疫,非憎人欲杀之,利在于人死也,今治狱吏欲陷害人,亦犹此矣。《原道训》曰:「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棰策繁用者,非致逺之术也】
大夫曰:「俗非唐虞之时,而世非许由之民,而欲废法以治,是犹不用檼【音隠】栝【音括】斧斤,欲挠【音铙】曲直枉也【髙士传曰:「许由字武仲,尧舜皆师之,与齧缺论尧而去,隠乎沛泽之中。尧舜乃致天下而让焉,曰:『十日并出,而爝火不息,其光也不亦难乎?』夫子为天子,则天下治,我由尸之,吾自视缺然。许由曰:『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賔。吾将为賔乎?』乃去,宿于逆旅之家,旦而遗其皮冠。巢父闻由为尧所让,以为污,乃临池水而洗其耳。池主怒曰:『何以污我水?』由乃退而遯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子贡曰:「夫檼栝之旁多枉木,良医之门多疾人,砥砺之旁多顽钝】故为治者不待自善之民,为轮者不待自曲之木【韩非子曰:「夫必待自直之箭,百世无矢;待自圜之木,千嵗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檼栝之道用也。虽有不恃檼栝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何则?乗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罸而待自善之民,明主弗贵也。何则?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术之君不随适然之善,而行必然之道。」传曰:「贤人易为民,工巧易为材】徃者应【古本作杜】少伯正【古作百政】之属溃梁楚昆【古本作坚】卢徐谷【古本作防】汉纪又作勃】之徒乱齐赵山东闗内暴徒保人阻险【汉武纪曰:「天汉二年秋,止禁巫祠道中者,大捜泰山琅邪羣盗,徐防等阻山攻城,道路不通,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衣绣衣杖斧,分部逐捕,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诛。冬十一月,诏闗都尉曰:『今豪桀多逺交依东方羣盗,其谨察出入者。』」酷吏传曰:「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亦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百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羣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
译文学说:周文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行;周幽王、周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行。这并不是人的本性有什么不同,而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所以商朝和周朝之所以昌盛,夏桀和商纣之所以灭亡,并不是汤武得到了伯夷那样的百姓来治理,桀纣得到了盗跖、庄蹻那样的百姓来作乱。所以国家的治乱不在于百姓本身。孔子说:“审理诉讼,我也和别人一样,但我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所谓“无讼”,就是让诉讼难以发生,从而审理起来就容易。不治理根本而只从事末节,这是古人所说的愚蠢,却是今人所说的明智;用棍棒荆条来纠正混乱,用刀笔文书来规范法令,这是古人所说的祸害,却是今人所说的贤能。
大夫说:“风俗不是唐尧虞舜的时代,百姓也不是许由那样的人,却想要废除法度来治理国家,这就好比不用矫正木材的工具和斧头,却想要把弯曲的木头弄直。所以治理国家的人不等待百姓自己变好,制作车轮的人不等待木材自己变弯。从前,杜少伯、百政这类人溃散梁、楚之地,坚卢、徐勃这类人扰乱齐、赵,山东、关内的暴徒,以及保人等占据险要地形的盗贼,纷纷作乱。”
,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郡盗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当此之时,不任斤斧折之以武,而乃始设礼修文,有似穷毉【音衣】欲以短鍼【音鍼】而攻疽。孔丘以礼说【音税】蹠【音质】也【南华经曰:孔子徃见盗跖,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徳: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此上徳也;知维天地,能辨诸物,此中徳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徳也。凡人有此一徳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声中黄钟,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衞,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跖大怒曰:「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奚足论哉!」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
译侮辱郡太守和都尉,杀害俸禄二千石的高官,发布檄文通告各县,催促准备食物。小郡的盗贼数以百计,抢劫掠夺乡里的情况不可胜数。在这个时候,不任用斧钺等武器以武力来制服他们,却开始设立礼制、修习文治,这就像穷困的医生想用短针去治疗毒疮一样。孔子用礼义去劝说盗跖。《南华经》说:孔子去见盗跖,说:“我听说,天下有三种德行:生来高大,容貌美丽无双,无论老少贵贱见到他都会喜悦,这是上德;智慧能包罗天地,能辨别万物,这是中德;勇猛果敢,能聚集部众率领军队,这是下德。人只要有其中一种德行,就足以面南称王了。如今将军兼具这三种德行,身高八尺二寸,面容有光彩,嘴唇像涂了朱砂一样红润,牙齿像排列整齐的贝壳,声音如同黄钟般洪亮,却名叫盗跖。我私下为将军感到羞耻,不取这个名称。将军如果有意听从我的建议,我请求向南出使吴越,向北出使齐鲁,向东出使宋卫,向西出使晋楚,让各国为将军建造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人家的城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人重新开始,停止战争休整士兵,收养兄弟,共同祭祀祖先。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盗跖大怒说:“你所说的,都是我所抛弃的。赶快离开,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术狂妄急切,全是欺诈巧伪的事情,哪里值得谈论!”孔子拜了两拜,快步走出门,上车握着缰绳,手抖了三次。
文学曰:残材木以成室屋者,非良匠也;残贱民人而欲治者,非良吏也。故公输子因木之宜,圣人不费民之性,是以斧斤▯用,刑罚不任,政立而化成。扁鹊攻于腠【音辏】理,絶邪气,故痈疽不得成形。圣人从事于未然,故乱原无由生。是以砭【音邉】石藏而不施,法令设而不用【杂事篇曰:扁鹊见齐桓侯,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利也,欲治不疾以为功。」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疾在肌肤,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疾在肠胃,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复见,望桓侯而还走。桓侯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鍼石之所及也;在肠胃,大剂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平之所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扁鹊已逃之秦矣。桓侯遂死。故良医之治疾也,攻之于腠理,比事皆治之于小者也。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故圣人早从事矣。】说山训曰:良医者,常治无病之病,故无病;圣人者,常治无患之患,故无患也】断已然凿已发者,凡人也;治未形覩未萌者,君子也【荀卿曰:夫杀人者死,而相杀者无已,是大辞可以惩未杀,不能使天下无杀也。伤人者刑,而害物者不息,是黥劓可以惧未刑,不能使天下无刑也。故将欲止之,莫若先以徳化。夫罪过彰著,然后入于刑辟,故刑之所制,在于不可移之地。礼教则不然,明其善恶,所以潜动其情,清之于未杀也;示之耻辱,所以内愧其心,治之于未伤也。故过防而不至于着,罪薄而不及于刑。】人间训曰:千里之隄,以蝼螘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而蹪于垤。是故夫人者,轻小害。易》防事以多悔,患至而后忧之,是由病者已惓而索良医也,虽有扁鹊、俞跗之巧,犹不能生也】
大夫曰:文学所称圣知【去声】者,孔子也。治鲁不遂【孔子世家曰: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冦。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冦摄行相事。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夘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为之先并矣。盍致地焉?犂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髙门外。季康子防服徃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于大夫,则吾犹可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见逐于齐【孔子世家曰: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悦,将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説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明日遂行,反乎鲁】不用于衞【孔子世家曰:孔子适衞,主蘧伯玉家。他日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鴈,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遇围于匡【诗传曰:孔子行,匡人▯子将杀阳虎,孔子似之,带甲以围孔子舍,子路愠怒,奋防将下,孔子止之曰:「由,何仁义之寡裕也?夫诗书之不
译文学说:砍伐木材来建造房屋,这不是高明的工匠;残害百姓却想要治理好国家,这不是高明的官吏。所以公输班顺应木材的特性,圣人也不耗费百姓的本性,因此斧头不用砍伐,刑罚不用施行,政令建立而教化形成。扁鹊擅长在腠理阶段治疗疾病,断绝邪气,所以痈疽无法形成。圣人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着手处理,所以祸乱的根源没有机会产生。因此砭石收藏起来不使用,法令设立却不施行。断绝已经发生、凿开已经显露的事情,这是普通人的做法;治理尚未成形、预见尚未萌芽的事情,这是君子的做法。
大夫说:文学所推崇的圣明智慧之人,就是孔子。孔子治理鲁国未能成功,被齐国驱逐,在卫国不被任用,在匡地遭遇围困。
习,礼乐之不讲,是丘之罪也。若吾非阳虎而以我为阳虎,则非丘之罪也,命也。」我歌,子和,若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终而围罢。诗曰:「来游来歌,以陈盛徳之和,而无为也】困于陈蔡【南华经曰:「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羮不糁,顔色甚惫,而▯歌于室。顔回择莱,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衞,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杀夫子者无罪,借夫子者无禁,▯歌鼓琴,未尝絶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顔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徳。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陈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髙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徳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故许由娱于颍阳,而共伯得乎丘首】夫【音扶】知时不用,犹说强【音繦】也;知困而不能已,贪也;不知见欺而徃,愚也;困辱不能死,耻也。若此四者,庸民之所不为也,何况君子乎?商君以景监见,应侯以王稽进【衞鞅传曰:「商君衞鞅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衞鞅,语数日不厌,遂定变法之令。」范睢传曰:「应侯范睢更名姓曰张禄,王稽使于魏,遂与范睢入咸阳,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未信,范睢复自上书,于是秦昭王大悦,乃拜范睢为客卿】故士因士,女因媒至,其亲显非媒士之力【子路曰:士不中道而见女,无媒而嫁者,君子不行也。孟尝君曰:缕因针而入,不因针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亲。《杂事篇》曰:宋玉因其友以见于楚襄王,襄王待之无以异,宋玉让其友。其友曰:夫姜桂因地而生,不因地而辛;妇人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子之事,王未耳,何怨于我?宋玉曰:不然。昔者齐有良兎曰东郭防,盖一旦而走五百里;于是齐有良狗曰韩卢,亦一旦而走五百里。使之遥见而指属,则虽韩卢不及众兎之尘;若蹑迹而纵緤,则虽东郭防亦不能离。今子之属臣也,蹑迹而纵緤,与遥见而指属与?《诗》曰:将安将乐,弃我如遗。此之谓也。《説山训》曰:因媒而嫁,不因媒而成;因人而交,不因人而亲。行合趋同,千里相从;趋不合,行不同,对门不通】孔子曰:进见而不以能徃者,非贤士才女也。
译我平日不研习礼乐,这是我的罪过。如果我不是阳虎,而别人把我当作阳虎,那就不是我的罪过,而是命运使然。」我唱歌,你跟着唱和,就像子路唱歌,孔子跟着唱和一样,唱完三遍,围困就解除了。《诗经》说:「来游玩来歌唱,以展现盛大德行的和谐,而无所作为。」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南华经》说:「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陷入困境,七天没有生火做饭,藜藿做的羹汤里没有米粒,脸色非常疲惫,却在室内歌唱。颜回挑选野菜,子路、子贡互相议论说:「老师两次在鲁国被驱逐,在卫国被削除足迹,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商周之地陷入困境,在陈蔡被围困,杀害老师的人没有罪责,侮辱老师的人没有禁令,却仍然歌唱弹琴,从未中断音乐,君子无耻到这种地步吗?」颜回无法回答,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仲由和子贡,是见识浅陋的人,叫他们来,我告诉他们。」子路、子贡进来,子路说:「像这样可以说是困窘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叫做通,困窘于道叫做穷。现在我怀抱仁义之道,却遭遇乱世的祸患,这哪里算是困窘呢?所以内心反省而不困窘于道,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行。严寒已经到来,霜雪已经降落,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陈蔡的困厄对于我来说,难道是幸运吗!孔子神色庄重地反手弹琴歌唱,子路振奋地拿着盾牌起舞。子贡说:「我不知道天的高远,地的深厚。古代得道的人,困窘也快乐,通达也快乐,所快乐的不是困窘或通达。道德在于此,那么困窘和通达就像寒暑风雨的次序一样。所以许由在颍阳自得其乐,共伯在丘首得道。」
知道时运不济不被任用,却仍然游说强求,这是贪婪;知道处境困窘却不能停止,这是贪得无厌;不知道会被欺骗却前往,这是愚蠢;遭受困辱却不能死节,这是耻辱。像这四种行为,普通百姓尚且不会做,何况君子呢?商鞅通过景监得以进见,应侯范睢通过王稽得以进身。《卫鞅传》说:「商鞅卫鞅向西进入秦国,通过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正见卫鞅,谈话几天都不厌倦,于是制定了变法的法令。」《范睢传》说:「应侯范睢改名为张禄,王稽出使魏国,于是带着范睢进入咸阳,已经报告出使情况,便进言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的辩士,他说秦王的国家危险得像累叠的蛋,得到他就能安定,不可以书信传达。」所以我带他来了。秦王起初不信,范睢又自己上书,于是秦昭王非常高兴,就任命范睢为客卿。」
所以士人依靠士人,女子依靠媒人,他们的亲近显达并非依靠媒人或士人的力量。子路说:「士人不遵循正道而见到女子,没有媒人而嫁娶的,君子不这样做。」孟尝君说:「丝线依靠针而进入,不依靠针而急促;嫁女依靠媒人而成,不依靠媒人而亲近。」《杂事篇》说:「宋玉依靠他的朋友得以进见楚襄王,襄王对待他没有特别之处,宋玉责怪他的朋友。他的朋友说:姜和桂依靠土地而生长,不依靠土地而辛辣;妇人依靠媒人而嫁,不依靠媒人而亲近。你侍奉君王的事,君王还没有听到,为什么怨恨我?宋玉说:不是这样。从前齐国有只良兔叫东郭逄,一天能跑五百里;于是齐国有只良狗叫韩卢,一天也能跑五百里。让它们远远看见并指示目标,那么即使是韩卢也追不上众兔的尘土;如果追踪足迹并放开绳索,那么即使是东郭逄也不能逃脱。现在你引荐我,是追踪足迹并放开绳索,还是远远看见并指示目标?《诗经》说:将安居将安乐,抛弃我像丢弃东西一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说山训》说:「依靠媒人而嫁,不依靠媒人而成;依靠人而交往,不依靠人而亲近。行为相合趋向相同,千里相随;趋向不合,行为不同,即使对门也不相通。」
孔子说:进见却不凭借才能前往的,不是贤士才女。
文学曰:孔子生于乱世,思尧舜之道,东西南北,灼头濡足,庶几世主之悟,悠悠者皆是,君闇大夫妬,孰合有媒【诗传曰:孔子抱圣人之心,彷徨乎道徳之域,逍遥乎无形之乡,倚天理,观人情,明始终,知得失,故兴仁义,厌势利,以持养之。于是周室防王道絶,诸侯力政,强刼弱,众暴寡,百姓靡安,莫之纪纲,礼仪废壊,人伦不理。于是孔子自东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是以嫫【音模】母饰姿而矜夸【通作夸】西子彷徨而无家【吕氏春秋曰:人之于色也,无不知説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执乎黄帝,黄帝曰:属女徳而弗忘,与女工而弗衰,虽恶奚伤?拾遗记曰:越有美女夷光,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夷光当轩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观者莫不动心惊魂,谓之神人。萧绮曰:夷光即西施之别名也。楚辞曰:西施媞媞而不得见,嫫母勃屑而日侍。语曰:嫫母衣锦,西施负薪】非不知穷厄而不见用,悼痛天下之祸,犹慈母之伏死子也。知其不可如何,然恶【音乌】已,故适齐景公欺之,适衞灵公简之,适陈匡人围之,适蔡桓魋害之【孔子世家曰: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防其树,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徳于予,桓魋其如予何】适楚子西谤之。夫【音扶】欺害圣人者,愚惑也;伤毁圣人者,狂狡也。狡惑之人,非人也。夫【音扶】何耻之有?孟子曰:观近臣者以所为主,观逺臣者以其所主。使圣人伪容苟合,不论行【去声】择友,则何以为孔子也?大夫怃然内慙,四据而不言。当此之时,顺风承意之士,如编口张而不歙【音吸】举舌而不下,闇然而懐重负而见责。大夫曰:诺,胶车修逢雨,请与诸生解。
杂论第六十
客曰:「余覩盐鐡之义,观乎公卿、文学、贤良之论,意指殊路,各有所出,或上【通作尚】仁义,或务权利,异哉!吾所闻,周、秦粲然,皆有天下而南面焉,然安危长久殊世【张子曰:周有天下八百年而灭,秦有天下十四嵗而亡】始汝南朱子伯为予言,当此之时,豪俊并进,四方辐辏【顔师古曰:辏,聚也,言如车辐之聚于毂也】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万生之伦,六十余人,咸聚阙庭,舒六艺之讽,论太平之原,知【去声】者赞其虑,仁者明其施,勇者见其断,辩者陈其词,訚訚【訚音银】焉,侃侃焉【顔师古曰:訚訚,辩争之貌;侃侃,刚直之貌】虽未能详备,斯可略观矣。然蔽于云雾,终废而不行,悲夫【音扶。是时丞相车千秋,御史大夫桑▯羊,皆不悦文学、贤良之议,奏罢酒▯、均输,而盐鐡卒不变】公卿知任武可以辟【音辟】地,而不知徳广可以附逺;知权利可以广用,而不知稼穑可以富国也。近者亲附,逺者説【音悦】徳,则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得?不出于斯路,而务畜利长【长音掌】威,岂不谬哉!中山刘子雍言:王道矫当世,复诸正务,在乎反本直而不徼【徼音浇,伺察之意也】切而不▯【音索】斌斌【音彬】然,斯可谓▯博君子矣【顔师古曰:斌斌,文章之貌】九江祝生奋由路之意,推史鱼之节【诗传曰:孔子游于景山之上,子路、子贡、顔渊从。孔子曰:「君子登髙必赋,小子愿者何言其愿?丘将啓汝。」子路曰:「由愿奋长防,荡三军,乳虎在后,仇敌在前,蠡跃蛟奋进救两国之患。」孔子曰勇士哉他日孔子与子路子贡顔渊游于戎山之上孔子喟然叹曰二三子各言尔志予将览焉由尔何如对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朱击钟鼔者上闻于天下槊于地使将而攻之惟由为能孔子曰:「勇士哉!」杂事篇曰:衞灵公之时,蘧伯玉贤。」而不用,弥子瑕不肖而任事,史防患之数以諌灵公而不听。史防病且死,谓其子曰:“我即死,治防于北堂。吾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当成礼,置尸北堂于我足矣。”史防死,灵公徃吊,见防在北堂,问其故,其子具以父言对。灵公蹴
译文学说:孔子出生在乱世,思念尧舜的大道,奔波于东西南北,头被晒焦,脚被浸湿,希望君主能醒悟,但悠悠世间都是如此,君主昏庸,大夫嫉妒,谁能有媒人呢?《诗传》说:孔子怀着圣人的心,在道德的领域里彷徨,在无形的境界中逍遥,依循天理,观察人情,明白始终,知晓得失,所以兴起仁义,厌恶势利,以此来持守修养。于是周王室王道断绝,诸侯凭借武力施政,强暴弱,众欺寡,百姓不得安宁,没有人能治理,礼仪废坏,人伦混乱。于是孔子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匍匐着去救世。因此嫫母修饰姿容而自夸,西施彷徨而无家可归。《吕氏春秋》说:人们对于美色,没有不知道喜欢美的,但美人未必能遇到赏识。所以嫫母侍奉黄帝,黄帝说:注重你的德行而不忘记,从事女工而不衰退,虽然丑陋有什么伤害呢?《拾遗记》说:越国有美女夷光,进贡给吴国,吴国把她安置在椒华房,用细珠串成帘幌,早晨放下遮蔽日光,晚上卷起等待月光。夷光在窗前对镜梳妆,在珠帘内打扮,偷看的人没有不动心惊魂的,称她是神人。萧绮说:夷光就是西施的别名。《楚辞》说:西施美好却不得见,嫫母粗陋却日日侍奉。俗话说:嫫母穿着锦缎,西施背着柴草。这不是不知道困厄而不被任用,而是哀痛天下的祸患,就像慈母伏在死去的儿子身上一样。知道无可奈何,但还是厌恶这种状况,所以到齐国被景公欺骗,到卫国被灵公怠慢,到陈国被匡人包围,到蔡国被桓魋加害。《孔子世家》说:孔子离开曹国到宋国,和弟子在大树下练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杀孔子,砍倒那棵树,弟子说:可以快走了。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到楚国被子西诽谤。欺骗加害圣人的人,是愚昧迷惑;伤害诋毁圣人的人,是狂妄狡诈。狡诈迷惑的人,不是人。有什么可耻的呢?孟子说:观察近臣看他所侍奉的主君,观察远臣看他所侍奉的主君。如果圣人伪装容貌苟且迎合,不讲究品行选择朋友,那怎么能称为孔子呢?大夫怅然内疚,沉默不语。在这个时候,顺从风向迎合心意的人,像编口张开而不闭合,举起舌头而不放下,昏暗地怀着重负而被责备。大夫说:好,胶车遇到大雨损坏,请允许我和诸生解散。
杂论第六十
客人说:“我阅读盐铁会议的义理,观察公卿、文学、贤良的议论,旨意方向不同,各有出处,有的崇尚仁义,有的追求权利,真奇怪啊!我所听说,周、秦两代辉煌,都拥有天下而南面称帝,但安危长久不同。起初汝南朱子伯对我讲,在这个时候,豪杰俊才一起进用,四方人才汇聚,贤良茂陵唐生,文学鲁万生等人,六十多人,都聚集在朝廷,抒发六艺的讽谏,讨论太平的根本,明智的人赞美他们的谋虑,仁爱的人阐明他们的施为,勇敢的人展现他们的决断,善辩的人陈述他们的言辞,议论纷纷,刚直不阿,虽然未能详细完备,但大致可以观看了。然而被云雾遮蔽,最终废弃而不实行,可悲啊。当时丞相车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都不喜欢文学、贤良的议论,奏请废除酒榷、均输,而盐铁政策最终没有改变。公卿知道任用武力可以开拓土地,却不知道德行广布可以安抚远方;知道权利可以扩大用度,却不知道农耕可以富国。近处的人亲附,远处的人悦服,那么做什么不成,求什么不得?不走出这条道路,而致力于积蓄利益增长威势,难道不荒谬吗!中山刘子雍说:王道矫正当世,恢复正务,在于返归根本正直而不伺察,急切而不苛刻,彬彬有礼,这可以称为博学的君子了。九江祝生发扬子路的意思,推崇史鱼的节操。《诗传》说:孔子在景山上游玩,子路、子贡、颜渊跟随。孔子说:君子登高必赋,你们愿意说什么?我将启发你们。子路说:我愿意奋起长矛,荡平三军,乳虎在后,仇敌在前,像蠡跃蛟奋进一样解救两国的祸患。孔子说:勇士啊!另一天孔子与子路、子贡、颜渊在戎山上游玩,孔子感叹说:你们各说你们的志向,我将观看。子路,你怎么回答?回答说:得到白羽如月,红羽如朱,击钟鼓的声音上闻天下,槊于地使将而攻之,只有我能做到。孔子说:勇士啊!《杂事篇》说:卫灵公的时候,蘧伯玉贤能而不被任用,弥子瑕不肖却被任用,史鱼多次劝谏灵公而不听。史鱼病重将死,对他的儿子说:我死后,把尸体放在北堂。我不能进用蘧伯玉而退黜弥子瑕,是不能端正君主。活着不能端正君主的人,死后不应成礼,把尸体放在北堂对我来说就够了。史鱼死后,灵公前往吊唁,看到史鱼在北堂,问其原因,他的儿子详细地用父亲的话回答。灵公蹴
然易容,寤然失位,曰:“夫子生则欲进贤而退不肖,死且不懈,又以尸谏,可谓忠而不衰矣。”于是乃召蘧伯玊而进之,以为卿,退弥子瑕。徙防正堂,成礼而后返。卫国以治,史防字子鱼,《论语》所谓“直哉史鱼”者也】发愤懑【音闷】刺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音铙,曲也】可谓不畏强御矣。桑大夫据当世,合时变,推道术,尚权利,辟畧小辩【辟,便僻也,举止轻偒也;略,智也,方略计画也】虽非正法,然巨儒宿学恶【音乌】然大能自解【汉书作“不能自解”,顔师古曰:“解释也,言理不出于▯羊也】可谓博物通士矣。然摄卿相之位,不引凖防以道化下,放于利末【孔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顔师古曰:“放,纵也,谓纵心于利也】不师始古,易曰:“焚如弃如,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陨【音允】其姓,以及厥宗【车千秋传曰:“桑▯羊为御史大夫八年,自以为国家兴榷筦之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怨望霍光与上官桀等谋反,遂诛灭】车丞相即周鲁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易曰:“括囊无咎无誉。”顔师古田括,结也,言自闭慎如囊之括结也。”车千秋传曰:“昭帝初即位,未任听政,政事一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有重徳,每公卿朝防,光谓千秋曰:‘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令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以教督使光无负天下。’千秋曰:‘唯将军留意,即天下幸甚。’终不肯有所言,光以此重之。”《论语》曰:“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顔师古曰:“言彼人哉,无足称也】若夫【音扶】羣丞相御史不能正议以辅宰相,成同类长【音掌】同行【去声】阿意苟合以説【音悦】其上,斗筲之人,道防之徒,何足选哉【论语云:子贡问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顔师古曰:筲,竹器也,容一斗;算,数也。言其材器少劣,不足数也。桓寛此论,托为客言,总评议其得失也】
译然而史鱼(易容)病重卧床,自知将死,便说:“我活着的时候,就想举荐贤良而斥退不肖之人;死后也不肯懈怠,还要用尸体来进谏,可以说是忠诚而不衰败了。”于是卫灵公召见蘧伯玉并提拔他,任命为卿,同时罢免了弥子瑕。史鱼死后,卫灵公将灵柩停放在正堂,完成葬礼后才返回。卫国因此得以治理。史鱼字子鱼,就是《论语》中所说的“直哉史鱼”。他抒发愤懑,讽刺讥讽公卿,耿介正直而不屈服,可以说是不畏强暴了。
桑弘羊(桑大夫)依据当世形势,顺应时局变化,推行道术,崇尚权谋利禄,摒弃浅薄的辩说。虽然不符合正道,但那些大儒和老学究却大为惊异,能够自我辩解(或:不能自我辩解),可以说他是博古通今的士人了。然而他身居卿相之位,不援引法度准则来教化下属,放纵私心追求利欲,不效法古代圣贤。《易经》说:“焚如弃如,处非其位,行非其道,果然败亡其姓氏,祸及宗族。”
车丞相(车千秋)出身于周鲁之列,身处中枢要职,却缄口不言,保全自身而离去,真是那样的人啊!至于那些丞相御史,不能端正议论来辅佐宰相,而是结成同类,勾结同行,迎合心意苟且附和以取悦上级,不过是斗筲之器的小人,道听途说的庸碌之辈,哪里值得称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