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近思録卷三宋朱子吕祖谦同编
于读书,二十三段至三十三段,总论读书之法。三十四段以后,乃分论读书之法,而以书之先后为序。始于《大学》,使知为学之规模次序,而后继之以《论孟诗》《书》,义理充足于中,则可探大本一原之妙,故继之以《中庸》。达乎本原则可以穷神知化,故继之以《易》。理之明,义之精,而达乎造化之蕴,则可以识圣人之大用,故继之以《春秋》。明乎《春秋》之用,则可推以观史,而辨其是非得失之致矣。横渠《易説以下,则仍语録之序,而《周官》之义因以具焉。
译关于读书,第二十三段至第三十三段,是总论读书的方法。第三十四段以后,则是分论读书的方法,并且按照书籍的先后顺序来排列。从《大学》开始,使人知晓做学问的规模和次序,然后接着读《论语》《孟子》《诗经》《尚书》,内心义理充足之后,就可以探求根本大道和唯一源头的奥妙,所以接着读《中庸》。通达根本大道之后,就可以穷尽神妙、知晓变化,所以接着读《易经》。道理明晰,义理精微,并且通达造化的蕴藏,就可以认识圣人的大用,所以接着读《春秋》。明白了《春秋》的大用,就可以推而广之来观察历史,从而辨别是非得失的原因。张载《易说》以下的部分,则仍然遵循语录的顺序,而《周官》的意义也因此完备了。
伊川先生答朱长文书曰:「心通乎道,然后能辨是非,如持权衡以较轻重。孟子所谓知言是也【道者,事物当然之理,通晓达也。知言者,天下之言无不究明其理,而识其是非之所以然】心不通乎道,而较古人之是非,犹不持权衡而酌轻重,竭其目力,劳其心智,虽使时中,亦古人所谓亿则屡中,君子不贵也【文集下同。説见《论语》○时中,谓有时而中之亿,以意揣度也。揣度而中,则非明理之至矣】
伊川先生答门人曰:「孔孟之门,岂皆贤哲?固多众人。以众人观圣贤,弗识者多矣。惟其不敢信己而信其师,是故求而后得。今诸君与颐言,才不合则置,不复思,所以终异也。不可便放下,更且思之,致知之方也。」
伊川先生答横渠先生曰:「所论大槩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寛裕温厚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之【本注云:「明所照者,如目所覩,纎微尽识之矣;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约见髣髴尔,能无差乎】更愿完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自当条畅【苦思强索则易至于凿,而不足以达于理;涵泳深厚则明睿自生】
欲知得与不得,于心气上验之。思量有得,中心悦豫,沛然有裕者,实得也。思虑有得,心气劳耗者,实未得也。强揣度耳【学固原于思,然所贵从容餍饫而自得,不可劳心极虑而强通】甞有人言:“比因学道思虑,心虚曰:‘人之血气固有虚实,疾病之来,圣贤所不免。然未闻自古圣贤因学而致心疾者【遗书下同】今日杂信鬼怪异説者,只是不先烛理。若于事上一一理防,则有甚尽期。须只于学上理防【讲学则理明而怪妖不足以惑之矣】学原于思【学以明理为先,善思则则睿生而物理可格】
所谓日月至焉,与久而不息者,所见规模虽略相似,其意味气象迥别【学者于仁,或日或月而至焉,方其至之时,其视夫三月不违者,所造所见亦无以异,但其意味气象则浅深厚薄,迥然不同】须濳心黙识,玩索久之,庶防自得。学者不学圣人则已,欲学之,须熟玩味圣人之气象,不可只于名上理防,如此只是讲论文字【濳玩圣贤气象,庻养之厚而得之深,若徒考论文义,则末矣】
问忠信进徳之事固可勉强,然致知甚难【忠信进徳,力行也。谓行可以强而进,知不可以强而至】伊川先生曰:学者固当勉强,然须是知了方行得。若不知,只是覻却,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知,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学者当以致知为先,苟明有所不至,徒规规然学尧行事,其可得乎】如子所言,是笃信而固守之,非固有之也【固守者勉强而坚执,固有者从容而自得】未致知便欲识意,是躐等也。勉强行者,安能持久【忠信即诚意之事,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有未至而勉强以为忠信,其能久乎】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亦不难,但为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难也【见理明则真知而实信之,自然乐于循理葢人性本善,顺理而行,宜无待于勉强。惟于理有未知,或知有未尽,临事布置,故觉其难】知有多少般数,煞有深浅。学者须是真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将去也【真知者知之至也,真知其是则顺而行之,莫能遏矣】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然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此可见先生致知之功,进徳之实,而圣经之防要,必玩味积久乃能真知,而亦不徒在于解释文义而已】
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三者穷理之目,当随寓而究竟,然读书讲明义理尤为要切,而观人处事之准则,要亦于书而得之】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得便防贯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顔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朱子曰:程子説格物曰:格,至也。格物而至于物,则物理尽,意向俱到,不可移易。天
译伊川先生回复朱长文的信中说:“心与道相通,然后才能辨别是非,就像拿着秤来衡量轻重。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知言’【道,是事物应当如此的理,通晓达也。知言,是指天下的言论没有不彻底明察其理,从而认识其是非之所以然】。心不与道相通,却去评判古人的是非,就像不拿秤而估量轻重,耗尽目力,劳损心智,即使有时猜中,也是古人所说的‘猜度而屡次猜中’,君子不以此为贵【文集下同。说法见于《论语》○时中,是说有时猜中;亿,是以意揣度。揣度而中,就不是明理到了极点】。
伊川先生回复门人说:“孔孟的门下,难道都是贤哲?本来有很多普通人。以普通人的眼光看圣贤,不认识的人很多。只是因为他们不敢相信自己而相信老师,所以探求之后才有所得。现在各位与我交谈,才意不合就放下,不再思考,所以最终见解不同。不可以就放下,暂且再思考一下,这是达到知识的方法。”
伊川先生回复横渠先生说:“所论述的大概有苦心极力的样子,而没有宽裕温厚的气象,不是明睿所照见而考索至此,所以故意屡次偏颇而言论多滞塞,小出入有时会有【本注说:‘明所照者,如目所睹,细微全都认识;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大约见到仿佛罢了,能不有差错吗】。更希望完善修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自然条理通畅【苦思强索则容易达到凿空,而不足以通达于理;涵泳深厚则明睿自然产生】。
想要知道得与不得,在心气上验证。思量有得,心中喜悦,沛然有余裕的,是实得。思虑有得,心气劳损消耗的,是实未得。只是强加揣度罢了【学固然源于思,但所贵在从容餍饫而自得,不可劳心极虑强通】。曾经有人言:“近来因学道思虑,心虚说:‘人的血气固有虚实,疾病之来,圣贤所不免。但未闻自古圣贤因学而致心疾者【遗书下同。今日杂信鬼怪异説者,只是不先烛明理。若于事上一一理防,则有甚尽头。须只于学上理防【讲学则理明显而怪妖不足以惑之矣】。学原于思【学以明理为先,善思睿生而物理可格】。
所谓日月至焉,与久而不息者,所见规模虽然略相似,其意味气象迥然不同【学者于仁,或日或月而至焉,当其至之时,其视夫三月不违者,所造见亦无以异,但其意味气象则浅深厚薄,截然不同】。须潜心默识,玩索久之,庶几自得。学者不学圣人则已,欲学之,必须熟玩味圣人之气象,不可只于名理上防备,如此只是讲论文字【潜心玩味圣贤气象,庶养之厚而得之深,若徒考论文义则末矣】。
问忠信进德之事固然可以勉强,但致知很难【忠信进德,是力行。谓行可以强而进,知不可以强而至。伊川先生说:学者固然应当勉强,但必须是知了才能行得。若不知,只是看着,尧学他行事,无尧许多聪明睿智,怎生得如他动容周旋中礼【学者应当以致知为先,苟明有所不至,徒规规学尧行事,其可得乎】。如子所言,是笃信而固守之,不是固有之【固守者勉强而坚执,固有者从容自得】。未致知便欲识意,是躐等。勉强行者,安能持久【忠信即诚意的事业,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未至而勉强以为忠信,其能久乎?除非烛理明,自然乐循理。性本善循理而行是顺理,事本亦不难,只是为人不知,旋安排着便道难也【见理解明则真知而实信之,自然乐于循礼盖人性本善,顺理而行,宜无待勉强。惟于理有未知,或知未尽,临事布置,故觉其难。知有多少般数,煞有深浅。学者必须真知,才知得是,便泰然行将去了【真知者知之至也,真知其是顺而行之,莫能遏矣。某年二十时,解释经义与今无异,但思今日觉得意味与少时自别【此可见先生命致知之功,进德之实,而圣经之防要,必玩积久乃能真知,而亦不徒在解释文义而已】。
凡一物上有一理,必须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者读书讲明义理,或者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者应接事物而处其当,都是穷理【三者穷理之目,当随寓究竟,然读书讲明义理尤为要切,观人处事之准则,要亦于书得之】。或者问格物,必须物物格之,还是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回答说:怎得便防贯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也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朱子说:程子说格物曰:格,至也。格物至于物,则物理尽,意向俱到不可移易。天
生烝民,有物有则。物者,形也;则者,理也。人其是物,而不能明其物之理,则无以顺性命之正,而处事物之当,故必即是物以求之,知求其理矣,而不知乎物之极,则事之理有未穷,而吾之知亦未尽,故必至其极而后已】又曰:所务于穷理者,非道尽穷了天下万物之理,又不道是穷得一理便到,只要积累多后自然见去【朱子曰:今人务博者,却要尽穷天下之理;务约者,又谓反身而诚,则天下之物无不在我,此皆不是,唯程子积累贯通之説为妙】
译上天生育万民,万物都有其准则。所谓“物”,是指形体;所谓“则”,是指道理。人既然身处这万物之中,如果不能明了事物的道理,就无法顺应天命性情的正道,也无法恰当地处理各种事务,所以必须就着具体事物去探求。知道了要探求事物的道理,却不知晓事物的极致,那么事物的道理就没有穷尽,我们的认知也就没有完备,所以必须达到极致才停止。又说:致力于穷尽事物道理的人,并不是说要穷尽天下万物的所有道理,也不是说穷尽了一个道理就达到了目的,只要积累多了,自然就能看见道理。朱子说:现在那些追求广博的人,却想要穷尽天下所有的道理;那些追求简约的人,又说只要反求自身达到真诚,那么天下的事物就没有不在我心中的,这两种观点都不对,只有程子所说的通过积累而贯通的观点才是精妙的。
思曰睿,思虑久后,睿自然生【説见尚书○睿通微也,人心虚灵本然明徳,致思穷理,久自通微】若于一事上思未得,且别换一事思之,不可专守着这一事。葢人之知识于这里蔽着,虽强思亦不通也【致知之道,弗明弗措,然人心亦有偏暗处,当且置之,庶不滞于一隅】
问人有志于学,然知识蔽固,力量不至,则如之何?曰:只是致知,若知识明,则力量自进【真知事理之当然,则自有不容己者】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説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天下无二理,物之理即吾心之理也,因见物而反求诸身,则是以物我为二致】又问致知,先求之四端如何?曰:求之情性,固是切于身,然一草一木皆有理,须是察【四端説见孟子,理散于万物而实防于吾心,皆所当察也】又曰: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但理防得多,胷次自然豁然有觉处【按上段曰: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又曰:积累多后自然见去;又曰:理防得多自然豁然有觉处。再三言之,惟欲学者随事穷格,积习既多,于天下事物各有以见其当然之则,一旦融防贯通,表里洞彻,则觉斯道之大原全,吾心之本体,物既格而知且至矣。其在孔门,则顔子卓然之后,曽子一唯之时乎?或者厌乎观理之烦,而遽希一贯之妙?或专滞于文义之末,而终昧上达之防,皆不足有见于是道也】
思曰睿,睿作圣。致思如掘井,初有浑水,久后稍引动,得清者出来。人思虑始皆溷浊,久自明快【致思则能通乎理,故明睿生;充其睿,则可以入圣域,故睿作圣。然致思之始,疑虑方生,所以溷浊;致思之久,疑虑既消,自然明快。此由思而生睿也】
问如何是近思?曰:以类而推【思虑泛逺而不循序渐进,则劳心而无得。即吾所知者,以类推之,则心路易通而思有条理,是谓近思。○朱子曰:若是真个劈初头理防得一件分晓透彻,便逐件如此理防去,相次亦不难。又曰:从已理防得处推将去,便不隔越。若逺去寻讨,则不切已】
学者先要防疑【朱子曰:书始读,未知有疑;其次渐有疑;又其次节节有疑。过了此一番后,疑渐渐释,以至融防贯通,都无可疑,方始是学】
横渠先生答范巽之曰:「所访物怪神奸,此非难语,顾语未必信耳【物异为怪,神妖为奸,见理未明,自不能无疑,虽得于人言,亦未必信】孟子所论知性知天学,至于知天,则物所从出,当源源自见,知所从出,则物之当有当无,莫不心谕,亦不待语而后知【天者,物理之所自出,知天则通乎幽明之故,察乎事物之原,而妖异之所由兴,皆可识矣】诸公所论,但守之不失,不为异端所劫,进进不已,则物怪不须辨,异端不必攻,不逾期年,吾道胜矣【学者知有未至,且坚守正论,不为邪妄所夺,又能进于学而不已,则怪异不必攻辨,将自识破】若欲委之无穷,付之以不可知,则学为疑挠,智为物昏,交来无间,卒无以自存,而溺于怪妄必矣【文集下同○不能坚守正论,内怀疑端,外为邪蔽,久则所惑愈深矣】
子贡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既言夫子之言,则是居常语之矣。圣门学者以仁为己任,不以苟知为得,必以了悟为闻,因有是説【性者,人心禀赋之理;天道者,造化流行之妙。以仁为己任,葢期于实体而自得也。苟知者,徒闻其説;了悟者,深达其理。然则后之学者,髙谈性命而实不领防者,可以自省矣】
义理之学,亦须深沉【一作玩】方有造,非浅易轻浮之可得也【朱子曰:圣人言语,一重又一重,须入深处看,方有得;若只见皮肤,便有差错】
学不能推究事理,只是心麤。至如顔子未至于圣人处,犹是心麤【顔子不能不违仁于三月之后者,是其察理犹或有一毫之未精,故所存犹或有一毫之间防】
博学于文者,只要得习坎,心亨。葢人经歴险阻艰难,然后其心亨通【上下坎为习坎卦,当重险而彖辞曰:维心亨。人之博学穷理,始多龃龉,积习既久,自然
译思考就能产生智慧,经过长久的思虑,智慧自然会生发【解说见于《尚书》○睿,通晓精微。人心虚灵,本然具有明德,通过穷究事理,久而久之自然能通晓精微】如果在一件事上思考没有结果,就暂且换另一件事来思考,不可专门执着于这一件事。因为人的认知在这里被遮蔽,即使强行思考也无法通达【致知的道理,不明白就不罢休,但人心也有偏暗的地方,应当暂且放下,以免滞留在一个角落】
问:有人有志于学习,但认知被蒙蔽固结,力量达不到,该怎么办?答:只是要致知,如果认知明白了,力量自然就会增进【真正知道事理应当如此,自然就有不容自己停止的动力】问:观察外物、省察自身,是因为见到外物而反过来求诸自身吗?答:不必这样。说物我同一理,明白了彼就晓得了此,这是合内外之道【天下没有两个理,外物的理就是吾心的理,因为见到外物而反过来求诸自身,这是把物我看作两回事】又问:致知,先从四端去求取怎么样?答:从情性中去求取,固然与自身切近,但一草一木都有理,必须去体察【四端之说见于《孟子》,理散在于万物而实际蕴含在吾心,都应当去体察】又说:从自身之中,一直到万物的理,只要理蕴含得多,胸中自然豁然有觉悟的地方【按上段说:积累习惯多了,然后脱然自有贯通的地方;又说:积累多了自然看见;又说:理蕴含得多自然豁然有觉悟的地方。反复说这些,只是希望学者随事穷究,积累习惯多了,对天下事物各自看到其当然的法则,一旦融会贯通,表里洞彻,就觉悟到大道的根本全备,吾心的本体,物既格而知也就至了。这在孔门,大概是颜回卓然独立之后,曾子一声“唯”的时候吧?或者厌倦了观察理的繁琐,而突然希求一贯的妙处?或者专门滞留在文义的末节,而始终不明白上达的蕴含,都不足以对大道有所见】
思考就能产生智慧,智慧能成就圣德。致思就像掘井,起初有浑水,久了稍加引动,清水就出来了。人思虑开始都浑浊,久了自然明快【致思就能通晓理,所以明睿生发;充盛其睿,就可以进入圣人的境界,所以睿能成就圣德。但致思的开始,疑虑刚生,所以浑浊;致思久了,疑虑消除,自然明快。这是由思而生睿】
问:什么是近思?答:以类相推【思虑泛远而不循序渐进,就劳心而无所得。就我所知道的,以类相推,就心路容易通达而思有条理,这叫近思○朱子说:如果是真个劈头理得一件分晓透彻,就逐件这样理去,相继也就不难。又说:从已理得处推将去,就不隔越。如果远去寻讨,就不切近自身】
学者首先要蕴含疑惑【朱子说:书刚开始读,不知道有疑;其次渐渐有疑;再其次节节有疑。过了这一番后,疑渐渐释然,直到融会贯通,都无可疑,才算是学】
横渠先生回答范巽之说:“所询问的物怪神奸,这不是难以说清的,只是说了未必相信罢了【物异为怪,神妖为奸,理没有明,自然不能无疑,即使从别人那里得到言语,也未必相信】孟子所论知性知天学,到了知天,那么万物所从出的本源,应当源源不断地显现,知道所从出的本源,那么万物应当有应当无,没有不心里明白的,也不等待言语而后知道【天是物理所自出的本源,知天就通晓幽明之故,察知事物之原,而妖异所由兴起,都可以识别了】各位所论,只要坚守不丢失,不被异端所劫持,不断进取,那么物怪不须辩驳,异端不必攻击,不超过一年,我们的道就胜了【学者知道有未至之处,暂且坚守正论,不被邪妄所夺,又能进于学而不止,那么怪异不必攻辩,将自然识破】如果要想把它委弃于无穷,付之于不可知,那么学被疑挠乱,智被物昏蔽,交来无间,最终无法自存,而溺于怪妄必然了【文集下同○不能坚守正论,内怀疑端,外为邪蔽,久了所惑愈深】
子贡说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不可得而闻,既然说了夫子的言论,那就是平时说过的了。圣门学者以仁为己任,不把苟且知道当作获得,一定以了悟为闻,因此有这样的说法【性是人心禀赋之理;天道是造化流行之妙。以仁为己任,大概期望于实体而自得。苟知是徒闻其说;了悟是深达其理。那么后之学者,高谈性命而实际不领受者,可以自省时了】
义理之学,也必须深沉【一作玩味】才有造诣,不是浅易轻浮所能得到的【朱子说:圣人言语,一重又一重,须入深处看才有得;如果只见皮肤,就有差错】
学不能推究事理,只是心粗。至于颜回未至于圣人的地方,还是心粗【颜回不能在三月之后不违仁,是他察理还有一毫未精,所以所存还有一毫间隔】
博学于文者,只要得到习坎,心亨。大概人经历险阻艰难,然后其心亨通【上下坎为習坎卦,当重险而彖辞说:维心亨。人之博学穷理,开始多龃龉,积习既久,自然】
心通】
义理有疑则濯去旧见以来新意【心有所疑而滞于旧见则偏执固吝新意何从而生旧疑何自而释】心中有所开即便劄记,不思则还塞之矣【疑义有所通随即劄记则已得者可以不忘未得者可以有进不记则思不起犹山径之蹊间不用则茅塞之矣】更须得朋友之助,一日间意思差别,须日日如此讲论,久则自觉进也【按此段及焞到问为学之方一段,泉州本皆系卷末,而旧本则此段在第二十一,尹问一段在三十三。今考此卷编辑之意,则二段乃总论致知,不当在卷末无疑也。但旧本此段不全载,「心中有所开」以下云云,恐是后来欲添足此数语,传者误成重出耳。又详此段已是专论读书之法,不当在廿一,疑当时欲移在尹问之后,故并録之耳。今不敢轻改,姑从旧本而添入「心中有所开」数语】
译【心通】
义理上有疑惑,就要洗去旧有的见解,以便接纳新的理解。(心中有所疑惑却滞留在旧见中,就会偏执固守、吝啬于新知,新的理解从何产生,旧的疑惑又从何消除?)心中有所领悟,就立刻记录下来,如果不思考,这些领悟又会堵塞不通。(疑惑之处有所通达,随即记录下来,那么已经得到的可以不忘,尚未得到的可以有所进步;不记录,思考就不会兴起,就像山间的小路,不常走就会被茅草堵塞。)
还需要得到朋友的帮助,一天之内意思会有差别,必须每天如此讲论,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有进步。(按:这段以及“焞到问为学之方”一段,泉州本都系在卷末,而旧本中这段在第二十一,尹问一段在三十三。现在考察此卷编辑的意图,这两段乃是总论致知,不当在卷末,这是无疑的。只是旧本这段不全载,“心中有所开”以下的话,恐怕是后来想要添足这几句话,传抄者误造成重复出现。又详细考察这段已是专论读书之法,不当在二十一,怀疑当时想要移到尹问之后,所以一并录下。现在不敢轻易改动,暂且遵从旧本,而添入“心中有所开”这几句话。)
凡致思到説不得处,始复审思明辨,乃为善学也。若告子,则到説不得处,遂已,更不复求【横渠《孟子説》○思之,其説似穷,然后更加审思明辨之功,则其穷者通,而所得者深也。若告子,不得于言,不复求之于心,固执偏见而不求至当,此孟子所深病也。○此以上总论致知之方,以下乃专论求之于书者,详见卷首】
伊川先生曰:「凡看文字,先须晓其文义,然后可求其意。未有文义不晓而见意者也【遗书下同】
学者要自得,六经浩▯乍来,难尽晓。且见得路径后,各自立得一个门庭,归而求之可矣【识路径则知趋向,立门庭则有规模,得于师友者如此,然后归而求之可矣】
凡解文字,但易其心,自见理。理只是人理,甚分明,如一条平坦底道路。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此之谓也【理本平直,苟以﨑岖委曲之意求之,乃失之凿。诗见《小雅·大东》篇】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以浅近看。」他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深逺处。如近处,怎生强要凿教深逺得【圣人之道,逺近精麤无所不备,故圣人之言道亦无所不至。如「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是其近者;如「一贯之防,性天之言」,是其逺者。固无非道也,又岂容尽求其深逺而过为穿凿邪】▯子曰:「圣人之言逺如天,贤人之言近如地。」颐与改之曰:「圣人之言,其远如天,其近如地【其逺者,虽子贡犹未易得而闻;其近者,虽鄙夫可得而竭也。○或曰:圣人之言,包蓄无所不尽,语近而不遗乎逺,语逺而不遗乎近,故曰「其逺如天,其近如地」,非但髙逺而已。愚按此段本欲人平心以观书,不可妄生穿凿。又谓圣人之言自有逺处,自有近处,如此则谓「语近而不遗乎逺者」意自不同也,前説为是】
学者不泥文义者,又全背却逺去理防文义者,又滞泥不通。如子濯孺子为将之事,孟子只取其不背师之意,人须就上面理防事君之道如何也。又如万章问舜完廪浚井事,孟子只答他大意,人须要理防浚井如何出得来,完廪又怎生下得来。若此之学,徒费心力。
凡观书,不可以相类泥其义,不尔则字字相梗,当观其文势,上下之意,如“充实之谓美”与“诗之美”不同【充实之美在己,“诗之称美”在人,如此之类,岂可泥为一义】
问莹中甞爱文中子或问学易子曰终日干干可也此语最尽文王所以圣亦只是个不已【陈忠肃公瓘字莹中子曰者文中子答或人之问谓干干不息此语最为尽易之道】先生曰凡説经义如只管节节推上去可知是尽夫终日干干未尽得易据此一句只做得九三使若谓干干是不已不已又是道渐渐推去自然是尽只是理不如此【学经者要当周遍精宻各穷其防归而后能通经苟但借其一语谓足以尽一经之防岂治经之道葢好髙求约之病】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言道之体如此。这里须是自见得【朱子曰:「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乃道体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见者,莫如川流,故于此发以示人。」▯学者时时省察,而无毫髪之间防也】张绎曰:「此便是无穷。」先生曰:「固是道无穷,然怎生一个无穷便道了得他【朱子曰:「固是无穷,须见所以无穷始得】
今人不防读书,如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须是未读诗时,不达于政,不能专对;既读诗后,便达于政,能专对四方,始是读诗【説见论语○朱子曰:专,独也。诗,本人情,该物理,可以验风俗之盛衰,见政治之得失。其言温厚和平,长于风谕,故诵之者必达于政而能专对也】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须是未读诗时,如面墙;到读了后,便不面墙,方是有验【同上○朱子曰:为,犹学也。周南召南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正墙而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歩不可行也】大抵读书,只此便是法。如读论语,旧时未读是这个人,及读了后来,又只是这个人,便是不曽读也【读书之法,但反诸已,验其实得,致其实用,变
译大凡思考探究到言语无法表达的地方,才开始反复审视、思考明辨,这才算是善于学习。像告子那样,到了言语无法表达的地方,就停止了,不再进一步探求。
伊川先生说:“凡是阅读文字,必须先明白它的文辞含义,然后才可以探求它的意旨。没有文辞含义不明白却能领会意旨的情况。”
求学的人要有所自得。六经浩如烟海,初接触时,难以完全理解。暂且看清了路径之后,各自确立一个入门的门径,回去再探求就可以了。
凡是解释文字,只要换一种心态,自然就能看见道理。道理只是人之常理,非常分明,就像一条平坦的道路。《诗经》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一样平,像箭一样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有人问:“圣人的言论,恐怕不能看得浅近吧。”他回答说:“圣人的言论,自有浅近的地方,自有深远的地方。至于浅近的地方,怎么可以强行凿穿让它变得深远呢?”
孔子说:“圣人的言论深远如天,贤人的言论浅近如地。”程颐对改之说:“圣人的言论,其深远如天,其浅近如地。”
求学的人不拘泥于文辞含义的,又完全背离了道理;拘泥于文辞含义的,又滞涩不通。比如子濯孺子担任将领这件事,孟子只取他不违背师道的意思,人们必须从中推究侍奉君主之道是怎样的。又如万章问舜修补粮仓、疏通井道的事,孟子只回答他大意,人们非要推究疏通井道怎么出来,修补粮仓又怎么下来。像这样的治学,白白耗费心力。
凡是阅读书籍,不可以用相似的字面意思去拘泥其含义,不然就会字字抵触,应当观察文章的脉络气势,上下文的意思,比如“充实之谓美”与“诗之美”含义不同。
有人问:“莹中曾经喜爱《文中子·中说》里‘或问学易,子曰:终日干干可也’这句话,认为这句话最完备地说明了文王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也不过就是不停息罢了。”先生说:“凡是解说经义,如果只是一节一节地往上推,可知是说尽了‘终日干干’,但‘终日干干’并没有完全涵盖《易经》的道理。根据这一句,只能对应九三爻辞。如果说‘干干’就是不停息,不停息又是道,渐渐推演下去自然是完备的,只是道理并非如此。”
孔子在河边说:“消逝的时光就像这流水啊!”是说道的本体就是这样。这里必须是自己有所体悟。张绎说:“这就是无穷。”先生说:“固然道是无穷的,但怎么能用一个‘无穷’就把道说尽了呢?”
现在的人不善于读书,比如背诵了三百篇《诗经》,把政事交给他却不通达,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必须是没读《诗经》时,不通达政事,不能独立应对;读了《诗经》后,就通达政事,能独立应对四方,这才算是读了《诗经》。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好像面向墙壁站立。必须是没读《诗经》时,像面向墙壁一样;读了之后,就不像面向墙壁了,这才是有验证。大抵读书,这就是方法。比如读《论语》,以前没读时是什么样的人,读了之后还是什么样的人,那就是没读过。
凡看文字,如七年、一世、百年之事,皆当思其如何作为乃有益【论语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又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又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矣。观圣贤治效迟速浅深之殊,要必究其规模之略,施为之方,乃于己有益,此致知之法也】凡解经不同,无害,但紧要处不可不同尔【外书○紧要谓纲领也】焞初到,问为学之方,先生曰:公要知为学,须是读书,书不必多看,要知其约,多看而不知其约,书肆耳【此言徒贪多而不知其要,则是蓄书之肆而已】颐縁少时读书贪多,如今多忘了,须是将圣人言语玩味入心,记着然后力去行之,自有所得【又言徒贪多而无玩习之功,则所学者非我有也,玩味而不忘而又力行其所知,则所得为实得○以上总论读书之法,以下乃分论读书之法】
初学入徳之门,无如《大学》,其他莫如《语》《孟【遗书下同○朱子曰:《大学》规模虽大,然首尾该备,而纲领可寻,节目分明,而工夫有序,无非切于学者之日用。又曰:不先乎《大学》,无以提挈纲领,而尽《语》《孟》之精微;不参之《语》《孟》,无以融防贯通,而极中庸之归趣】
学者先须读语、孟,穷得语、孟,自有要约处,以此观他经,甚省力。语、孟如丈尺、权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见得长短轻重【语、孟之书,尤切于学者身心日用之常,得其要领,则易于推明他经,而可以权度事物矣】
读《论语》者,但将诸弟子问处便作已问,将圣人答处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若能于《论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生气质【甚生犹非常也】
凡看语孟,且须熟玩味。将圣人之言语切己,不可只作一塲话説。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终身尽多,谓一生受用不尽】
论语》有读了后全无事者,有读了后其中得一两向喜者,有读了后知好之者,有读了后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全无事者,全无所得。○朱子曰:有得一二句喜者,这一二句喜处,便是入头处,从此着实理防去,将久自解,倐然悟时,圣贤格言自是句句好】
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论语孟子既治,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不治而明,言易明也】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与圣人所以至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未至以所行言,未得以所知言】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见矣【句句而求,则察之宻;昼味夜思,则思之熟;然平心易气而不失于凿,有疑则阙而不强其通,如是则圣人之意可得而见矣】
读《论语》《孟子》而不知道,所谓虽多,亦奚以为【语孟极圣贤之渊源,为斯道之统防,体用兼明,精麤毕备。读之而不通于道,则章句训诂而已,虽博而何益】
论语》《孟子》只剩读着便自意足,学者须是玩味,若以语言解着,意便不足。某始作此二书文字,既而思之,又似剩只有些先儒错防处,却待与整理过【外书下同】
问且将语孟紧要处看如何?伊川曰:固是好,然若有得终不浃洽,葢吾道非如释氏一见了便从空寂去【朱子曰:此是程子答吕晋伯问,后来晋伯终身坐此病,説得孤单入禅学去,学者读书须逐一去理防,便通贯浃洽】与于诗者吟咏性情,涵畅道徳之中而歆动之,有吾与防也之气象【诗大扺出于人情之真,感化之自然者,学者于诗吟哦讽咏,其性情涵养条畅于道徳自然有感动兴起之意,此即曽防浴沂咏归之气象】又云:兴于诗,是兴起人善意,汪洋浩大皆是此意【遗书○诗人之词寛平忠厚,故有兴起人汪洋浩大之意】谢显道云:明道先生善言诗,他又浑不曽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逺,曷云能来,思之切矣,终曰百尔君子,不知徳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归于正也【朱子曰:读诗之法只是熟读涵泳,自然和气从胷中流出,其妙处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立説,只平读着意自足
译凡是阅读文字,对于涉及七年、一世、百年这样长远时间的事情,都应当思考它们是如何作为才能有益。(《论语》中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经过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又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大行;又说: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可以克服残暴、废除杀戮。观察圣贤治理成效在迟缓、迅速、浅显、深刻方面的差异,一定要探究他们的大致规模和施行的方法,这样对自己才有益,这就是获取知识的方法。)凡是解释经典有不同的见解,没有妨害,但在关键紧要的地方不能不同。(外书○“紧要”指的是纲领。)焞初来拜见时,询问做学问的方法,先生说:你要知道做学问,必须读书,书不必看得多,要懂得它的精要,看得多而不懂得它的精要,那就只是书铺罢了。(这句话是说如果只贪图数量多而不懂得要点,那就只是藏书的书铺而已。)我年轻时读书贪图多,如今大多忘记了,必须将圣人的言语玩味并融入内心,记住之后努力付诸实践,自然会有所收获。(又说如果只贪图多而没有玩味学习的功夫,那么所学的东西就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玩味而不忘记,并且努力践行所知道的,那么所得到的才是真实的收获。○以上总论读书的方法,以下乃分论读书的方法。)
初学者进入道德的大门,没有比《大学》更好的了,其他的经典没有比《论语》和《孟子》更好的。(《遗书》以下同○朱熹说:《大学》的规模虽然宏大,但首尾完备,纲领可以寻究,条目分明,功夫有序,无不切合学者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又说:如果不先学习《大学》,就无法提挈纲领,从而穷尽《论语》《孟子》的精微之处;如果不参究《论语》《孟子》,就无法融会贯通,从而达到《中庸》的终极旨趣。)
做学问的人首先必须读《论语》和《孟子》,穷尽了《论语》和《孟子》,自然会有精要之处,用这个观点去观察其他经典,非常省力。《论语》和《孟子》就像丈尺和权衡一样,用它们去衡量事物,自然能看出长短轻重。(《论语》《孟子》这两本书,尤其切合学者身心日常生活的常理,掌握了它们的要领,就容易推明其他经典,并且可以用来衡量事物。)
读《论语》的人,只要把各位弟子提问的地方当作是自己提问,把圣人回答的地方当作是今天亲耳听到的,自然会有收获。如果能在《论语》《孟子》中深入探究玩味,将来涵养心性,会非常改变气质。(“甚生”意思是“非常”。)
凡是看《论语》《孟子》,且须要熟练地玩味。将圣人的言语切己体察,不可以只当作一场空话来说。人只要看这两本书能切己体察,终身受用不尽。(“终身尽多”,意思是一生受用不尽。)
读《论语》有读后完全没有什么收获的,有读后其中得一两句感到欢喜的,有读后知道喜好它的,有读后不知道手舞足蹈的。(“全无事者”,意思是完全没有收获。○朱熹说:有得一两句欢喜的,这一两句欢喜的地方,就是入门的地方,从此切实地去理会,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明白,忽然领悟时,圣贤的格言自然是句句都好。)
做学问的人应当以《论语》《孟子》为根本,《论语》《孟子》既然已经研习好了,那么六经可以不专门研习而自然明白。(“不治而明”,意思是容易明白。)读书的人应当观察圣人作经的意图,以及圣人用心的地方,以及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而我之所以没有达到圣人境界的原因,我之所以没有获得的原因。(“未至”是从行为方面说的,“未得”是从认知方面说的。)逐句去探求,白天诵读并玩味,半夜去思考,平复自己的心态,改变自己的气息,对有疑问的地方暂且存疑,那么圣人的意图就可以看见了。(逐句探求,那么考察就周密;白天玩味夜间思考,那么思考就熟透;然而平复心态改变气息而不失于穿凿附会,有疑问就存疑而不强求通达,这样圣人的意图就可以被看见。)
读《论语》《孟子》而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所谓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处呢?(《论语》《孟子》极尽圣贤的渊源,是这条道的统绪,体用兼明,精粗毕备。读了它而不通晓道,那就只是章句训诂而已,虽然博学又有什么益处。)
《论语》《孟子》只要读着自然意思就足够了,做学问的人必须玩味,如果用语言去解释,意思就不够了。我开始为这两本书写文字,后来想一想,又似乎只剩下一些前代儒者的错误理解,却等待去整理它们。(《外书》以下同)
问:暂且将《论语》《孟子》中紧要的地方来看,怎么样?伊川说:固然好,但如果有收获终究不会融洽贯通,大概我们的道不像佛教那样一见到就从空寂中去。(朱熹说:这是程子回答吕晋伯的问题,后来晋伯终身犯这个毛病,说得孤单而入禅学去了,做学问的人读书必须逐一去理会,才能通贯融洽。)与《诗经》吟咏性情,涵畅道德之中而感动它,有“吾与点也”的气象。(《诗》大致出于人情的真实,感化的自然,学者在《诗》中吟哦讽咏,其性情涵养条畅于道德,自然有感动兴起之意,这就是曾点沐浴沂水咏歌而归的气象。)又说:“兴于诗”,是兴起人的善意,汪洋浩大都是这个意思。(《遗书》○诗人的言辞宽平忠厚,所以有兴起人汪洋浩大之意。)谢显道说:明道先生善于谈论《诗》,他全然不曾逐章逐句解释,只是优游玩味吟哦上下,便使人有所收获,“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思考之深切啊;“终曰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归于正道啊。(朱熹说:读《诗》的方法只是熟读涵泳,自然和气从胸中流出,其妙处不可言说,不待安排立说,只平读着意思自足。)
】又云:伯淳常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却一两字,防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又曰:古人所以贵亲炙之也【外书下同○防掇犹沾缀拈掇也,意如上章亲炙,亲近而熏炙之也】
译又说:伯淳经常谈论诗歌,并不对一字一句进行训诂解释,有时只是改动一两个字,随即诵读过去,就能让人领悟明白。又说:古人之所以重视亲身受教,【《外书》以下同○“防掇”即沾缀、拈掇之意,意思如上章所说的“亲炙”,指亲近而受到熏陶教化】
明道先生曰:「学者不可以不看诗。看诗便使人长一格价【观诗则使人兴起感发便自然有进】
不以文害辞,文,文字之文,举一字,则是文,成句是辞。诗为解,一字不行,却迁就他説。如有周不显,自是作文当如此【详见孟子○诗大雅文王篇曰:有周不显,言周家岂不显乎?葢言其显也。苟直谓之不显,则是以文害辞】
看书须要见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尧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遗书下同】
中庸之书,是孔门传授,成于子思、孟子。其书虽是杂记,更不分精麤,一衮説了。今人语道,多説髙,便遗却卑;説本,便遗却末【中庸,子思所述而传之孟子者也。其言天命之性,则推之于脩道之教;言中和,则极之于天地位、万物育;言政而本之于达徳逹道;言治天下国家,则合之于诚。小大并举,费隠兼该。葢是道之大体用相涵,本末一贯,元不相杂。説本而遗其末,则亦陷于空虚,而未达天下之大本矣】
伊川先生《易传》序曰:「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隂阳变易而生万化,圣人象之而画卦爻,使人体卦爻之变易而随时以从道也。○或问:『易即道也,何以言变易以从道?』朱子曰:『易之所以变易,固皆理之当然,圣人作易,因象明理,教人以变易从道之方耳。如干初则潜,二则见之类是也】其为书也,广大悉备,将以顺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尽事物之情,而示开物成务之道也。圣人之忧患后世,可谓至矣【故所以然也,开物者,使其知之明;成务者,使其行之就也】去古虽逺,遗经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传言,后学诵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葢无传矣。予生千载之后,悼斯文之湮晦,将俾后人沿流而求源,此传所以作也【沿流而求源,谓因言以求其意也】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凶消长之理,进退存亡之道,备于辞。推辞考卦,可以知变,象与占在其中矣【尚,尊尚之也。辞者,圣人所系之辞;变者,隂阳老少之变;象者,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是也;占者,吉凶悔吝厉无咎之类是也。辞者,言之则也,故以言者尚其辞;变者,动之时也,故以动者尚其变;象事知器,故制器者尚其象;占事知来,故卜筮者尚其占。然辞变象占虽各有尚,而吉凶消长,进退存亡,易之大用,皆具于辞,故变推辞而可知,象与占皆不外乎辞也】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得于辞不达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于辞而能通其意者也【玩,厌习也,不止于观而已。葢卦之象可观,而辞之理则无穷,故必玩习其辞;爻之变可观,而占之义则无穷,故必玩习其占。平居而观象玩辞,则各尽乎卦之理;临事而观变玩占,则各尽乎爻之用。然象与变、占皆具于辞,故必由辞以通其意】至防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防无间。观防通以行其典礼,则辞无所不备【朱子曰:自理而观,则理为体,象为用,而理中有象,是一源也;自象而观,则象为显,理为防,象中有理,是无间也。又曰:防以理之所聚而言,通以事之所宜而言,其实一也。又曰:众理防处,便有许多难易窒碍,必于其中得其通处,乃可行耳。典礼者,典常之礼】故善学者,求言必自近易。于近者,非知言者也。予所传者,辞也。由辞以得意,则在乎人焉【文集下同○道无逺近之间,然观书者必由粗以达于精,即显以推其防。本民彛日用之常,而极于穷神知化之妙,不可忽乎近,而徒务乎髙逺也】
伊川先生答张闳中书曰:「易传未传,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尔来书云:『易之义本起于数,则非也。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象以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本注云:理无形也,故因象以明理。理既见乎辞矣,则可由辞以观象,故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张闳中见程氏门人録:『易有太极,形而上之理也。是生两仪,而后象与数形焉。此作易之本也。
译明道先生说:“做学问的人不可以不读《诗经》。读《诗经》就能使人提升一个品格档次。【读《诗经》就能使人兴起感发,自然就会有进步】
不要拘泥于文字而损害对词句的理解。‘文’,是文字的文,单举一个字,那就是‘文’;组成句子才是‘辞’。如果为了迎合某种解释,连一个字都不通顺,却勉强迁就别人的说法,那就是错误的。比如‘有周不显’,本来写作文章应当这样表达。【详见《孟子》。《诗经·大雅·文王》篇说:‘有周不显’,意思是周家难道不显赫吗?实际上是说它显赫。如果直接说成‘不显赫’,那就是拘泥于文字而损害了对词句的理解】
读书必须能见到二帝三王的治国之道,比如读《尧典》《舜典》,就要探求尧治理百姓的方法,舜侍奉君主的态度。【以下出自《遗书》】
《中庸》这本书,是孔子门徒传授下来的,由子思、孟子编定成书。这本书虽然是杂记,不再区分精粗,而是一气呵成地说完了。现在的人谈论大道,多说高深的,就遗漏了浅近的;说根本的,就遗漏了枝末的。【《中庸》是子思所著并传给孟子的。书中讲天命之性,就推演到修道的教化;讲中和,就极言到天地位、万物育;讲政治而本于达德达道;讲治理天下国家,就合于诚。大小并举,费隐兼该。这是因为道的大体用相互包含,本末一贯,原本不相混杂。说根本而遗漏枝末,就会陷入空虚,而没有通达天下的根本了】
伊川先生《易传》序说:“《易》,就是变易,随时变易以顺从大道。【阴阳变易而产生万化,圣人取象而画卦爻,让人体察卦爻的变易而随时顺从大道。有人问:‘《易》就是道,为什么说变易以顺从道?’朱熹说:‘《易》之所以变易,固然都是理之当然,圣人作《易》,因象明理,教人变易从道的方法罢了。比如乾卦初爻则潜,二爻则见之类就是如此】作为一本书,它广大而完备,旨在顺从性命之理,通达幽明之故,穷尽事物之情,而展示开物成务之道。圣人忧患后世,可以说是到了极点。【所以如此,开物,是让人知晓得明白;成务,是让人行事得成就】虽然距离古代已经很久,遗留的经典尚存,然而前代儒者失去本意而只传言辞,后学诵读言辞而忘记真味,自秦朝以来,大概就没有真正的传述了。我生在千载之后,哀悼这圣道文章的湮没晦暗,将要使后人沿着水流而探求源头,这就是作《易传》的原因。【沿着水流而探求源头,是说因言辞而探求其本意】《易》有圣人之道四个方面:以言辞论道的,崇尚它的卦爻辞;以行动论道的,崇尚它的变化;以制作器物论道的,崇尚它的卦象;以占卜论道的,崇尚它的占断。吉凶消长的道理,进退存亡的道义,都完备于卦爻辞中。推究卦爻辞考察卦象,就可以知道变化,卦象与占断都在其中了。【尚,是尊尚的意思。辞,是圣人所系联的卦爻辞;变,是阴阳老少的变化;象,是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类;占,是吉凶悔吝厉无咎之类。辞,是言辞的标准,所以以言辞论道的崇尚它的辞;变,是行动的时机,所以以行动论道的崇尚它的变;观象知器,所以制器者崇尚它的象;占事知来,所以卜筮者崇尚它的占。然而辞、变、象、占虽然各有崇尚,而吉凶消长、进退存亡,《易》的大用,都具备于辞中,所以变推辞而可知,象与占都不超出辞的范围】君子闲居时就观察卦象而玩味卦爻辞,行动时就观察变化而玩味占断。有得到卦爻辞而不能通达其本意的,但没有得不到卦爻辞而能通达其本意的。【玩,是熟习的意思,不止于观察而已。因为卦的象可以观察,而辞的道理则无穷,所以必须熟习其辞;爻的变化可以观察,而占的意义则无穷,所以必须熟习其占。平时观察卦象玩味卦爻辞,就各自穷尽卦的道理;临事观察变化玩味占断,就各自穷尽爻的用处。然而象与变、占都具备于辞中,所以必须由辞来通达其本意】最精微的,是理;最显著的,是象。体用同源,显隐无间。观察精微而通达事理以施行典礼,那么卦爻辞就没有什么不备的。【朱熹说:从理来看,理为体,象为用,而理中有象,这是一源;从象来看,象为显,理为隐,象中有理,这是无间。又说:隐是从理之所聚来说,通是从事之所宜来说,其实是一回事。又说:众理隐处,便有许多难易窒碍,必须在其中得其通处,才行得通。典礼,是典常之礼】所以善于学习的人,探求言辞一定要从近处、容易处入手。对于近处、容易处都不了解的,不是懂得言辞的人。我所传述的,是卦爻辞。由卦爻辞以得其意,那就在于个人了。【以下出自《文集》。道没有远近的区别,然而读书人必须由粗达精,由显推隐。本着日常人伦日用之常,而极于穷神知化的妙用,不可忽略近处,而只务求高远】
伊川先生答复张闳中的信说:“《易传》尚未流传,我估量精力尚未衰退,还希望有一点进步。你来信说:‘《易》的意义本源于数’,这是不对的。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象以知数。得到其义,那么象数就在其中了。【原注说:理无形,所以因象以明理。理既见于辞,就可以由辞以观象,所以说得到其义那么象数就在其中了。张闳中见《程氏门人录》:‘《易》有太极,是形而上之理。是生两仪,而后象与数形成。这是作《易》的根本。
易之理寓于象,象必有数。知其理,则象与数皆在其中。此学易之要也】必欲穷象之隠防,尽数之毫忽,乃寻流逐末,术家之所尚,非儒者之所务也【理者,象数之本也。不务求其本,而徒欲穷其末,如京房、郭璞之流是也】知时识势,学易之大方也【易传下同。○夬卦九二象传:『方,犹术也。时有盛衰,势有强弱。学易者当随其时势,惟变所适,惟道之从也】
译《易经》的道理蕴含在卦象之中,卦象必然有相应的数理。明白了道理,那么卦象和数理就都包含在其中了。这是学习《易经》的关键所在。如果一定要穷尽卦象中隐秘细微之处,算尽数理中毫厘之差,那就是舍本逐末,是方术之士所崇尚的,并非儒家学者所应致力追求的。道理是卦象和数理的根本。不致力于探求根本,却只想去穷尽末节,像京房、郭璞这类人就是如此。把握时机、认清形势,是学习《易经》的正道。《易传》以下同。○夬卦九二爻的象传说:“方,就是方法的意思。时运有兴盛与衰败,形势有强大与弱小。学习《易经》的人应当顺应时势,只随变化而适应,只遵循大道而行。”
大畜初二,干体刚健,而不足以进,四五隂柔,而能止时之盛衰,势之强弱,学易者所宜深识也【干下艮上为大畜,初与二虽刚健,而不足以进者,以畜之时不利于进,初二俱位乎下,势又不能进也;四与五虽隂柔,而能止乎健者,以畜之时在于止,四五位据乎上,势人足以为止也】
诸卦二五虽不当位,多以中为美;三四虽当位,或以不中为过。中常重于正也。葢中则不违于正,正不必中也。天下之理,莫善于中。于九二、六五可见【震卦六五传:二者内卦之中,五者外卦之中,皆中也。三为内卦之上,四为外卦之下,皆不中也。六爻之位,初、三、五为阳,二、四、上为隂。以阳爻居阳位,隂爻居隂位,为当位;反此者为不当位。当位者正也,不当位者非正也。坤六五非正也,而曰「黄裳元吉」;泰九二非正也,而曰「得尚于中行」。葢以中为美也。蛊之三四皆正也,而三则有悔,四则往吝。既济之三四皆正也,而三则有「三年之惫」,四则有「终日之戒」。葢以不中为歉也。正者天下之定理,中者时措之宜也。正者有时而失其中,中则随时而得其正者也。故中之义重于正】
问胡先生:「解九四作太子,恐不是卦义?」先生云:「亦不妨,只看如何用。当储贰,则做储贰使。九四近君,便作储贰,亦不害。但不要拘一。若执一事,则三百八十四爻,只作得三百八十四件事便休了【遗书下同○胡瑗,字翼之,号安定先生。五为君位,四近君,亦可以为储贰。然《易》本无拘,惟其所遇,皆可用占】
看易且要知时,凡六爻,人人有用,圣人自有圣人用,贤人自有贤人用,众人自有众人用,学者自有学者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无所不通。因问坤卦是臣之事,人君有用处否?先生曰:「是何无用?如厚徳载物,人君安可不用。」
易中只是言反复往来上下【反复如复姤之类,往来如贲无妄之类,上下如咸恒之类,皆隂阳变易之道,而易之所以为易也】
作易,自天地、幽明,至于昆虫、草木、防物,无不合【外书下同○易无不该,无不合者,理之根极,本一贯也】
今时人看易,皆不识得易是何物,只就上穿凿。若念得不熟,只就上添一徳,亦不觉多;就上减一徳,亦不觉少。譬如不识此兀子,若减一只脚,亦不知是少;若添一只,亦不知是多。若识,则自添减不得也【学者当体此意,使于卦象辞义皆的然见其不可易,而后为得也】
游定夫问伊川:“隂阳不测之谓神。”伊川曰:“贤是疑了,问是拣难底问【游氏或未之深思,特以此语艰深而率尔请问,故伊川不答而直攻其心,欲使反已而致思也】
伊川以易传示门人曰:「只説得七分,后人更须自体究【义理无穷,圣贤之心亦无穷,学者不可以不自勉】
伊川先生《春秋传序》曰: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天生烝民,必有司牧为之,制节而后争夺息,导之播植佃渔而后生养遂,示之五品,教之孝弟忠信而后伦理明,三者具矣,故建极秉彛而人道立,五气顺布而天道成,山川奠位而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开人,各因时而立政【以大圣人之资,岂不能一旦而尽兴天下之利,而必待相继而始备者,葢圣人之所为,惟其时而已】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中庸曰:王天下有三重焉。郑氏曰:三重谓三王之礼,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周正建子为天统,商正建丑为地统,夏正建寅为人统,而天运周矣。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而人道备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缪,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三代而下,王者之迹熄,时君虽欲仿而为之,亦皆无所考证,不过用其私意妄为而已,子丑寅建正,葢本三才以更始,秦至
译大畜卦的初九、九二,具有乾卦刚健的体性,却不足以进取;六四、六五,具有阴柔的性质,却能制止时势的盛衰、力量的强弱,这是学习《易经》的人所应当深刻认识的。(乾下艮上为大畜卦,初九与九二虽然刚健,却不足以进取,是因为大畜之时不利于进取,初九、九二都位于下方,形势上也不能进取;六四与六五虽然阴柔,却能制止刚健者,是因为大畜之时在于止,六四、六五位居上方,形势上足以起到制止的作用。)
各卦中,二爻与五爻虽然不当位,大多以居中为美;三爻与四爻虽然当位,有时却因不居中而有过失。居中常常比当位更重要。因为居中就不违背正当,而当位不一定居中。天下的道理,没有比居中更好的。从九二、六五就可以看出来。(震卦六五的传文说:二爻是内卦的中间,五爻是外卦的中间,都是居中。三爻是内卦的上位,四爻是外卦的下位,都不居中。六爻的位置,初、三、五是阳位,二、四、上是阴位。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称为当位;与此相反称为不当位。当位就是正,不当位就是不正。坤卦六五不正,却说“黄裳元吉”;泰卦九二不正,却说“得尚于中行”。这是因为以居中为美。蛊卦的三、四爻都正,但三爻有悔,四爻前往有吝。既济卦的三、四爻都正,但三爻会有“三年之疲惫”,四爻会有“终日的警戒”。这是因为不居中而有缺憾。正是天下的定理,中是顺应时势的适宜。正有时可能失去中,而中则能随时得到正。所以中的意义重于正。)
有人问胡先生:“将九四解释为太子,恐怕不符合卦义吧?”先生回答:“也不妨碍,只看如何运用。如果是储君,就按储君来理解。九四靠近君主,便当作储君,也没有害处。但不要拘泥于一端。如果执着于一件事,那么三百八十四爻,就只能解释成三百八十四件事罢了。”(《遗书》以下同。胡瑗,字翼之,号安定先生。五是君位,四靠近君主,也可以作为储君。然而《易经》本来不拘泥,只随其所遇,都可以用来占卜。)
看《易经》首先要知道时势,凡是六爻,人人都有用处,圣人自有圣人的用法,贤人自有贤人的用法,众人自有众人的用法,学者自有学者的用法,君主有君主的用法,臣子有臣子的用法,无所不通。因此问坤卦是臣子的事,君主有使用的地方吗?先生说:“怎么没有用处?比如厚德载物,君主怎么可以不用。”
《易经》中只是讲反复、往来、上下。(反复如复卦、姤卦之类,往来如贲卦、无妄卦之类,上下如咸卦、恒卦之类,都是阴阳变化的道理,也是《易经》之所以称为《易》的原因。)
创作《易经》,从天地、幽明,直到昆虫、草木、万物,没有不契合的。(《外书》以下同。《易经》无所不包,无所不合,是因为它是理的根源极致,根本是贯通一致的。)
现在的人看《易经》,都不认识《易经》是什么东西,只是在上面穿凿附会。如果读得不熟,在上面多加一个德行,也不觉得多;在上面减少一个德行,也不觉得少。就像不认识这张凳子,如果少一只脚,也不知道是少了;如果多一只脚,也不知道是多。如果认识了,自然就不能随意增减了。(学者应当体会这个意思,使得对于卦象、爻辞、义理都明确地看到其不可更改,然后才算有所得。)
游定夫问伊川先生:“阴阳不测之谓神。”伊川先生说:“你是疑惑了,问的是拣选难懂的话来问。”(游氏或许没有深入思考,只是认为这句话艰深而贸然请问,所以伊川不直接回答,而是直指其内心,想要让他反省自己而深入思考。)
伊川先生把《易传》给门人看,说:“只说得了七分,后人更须要自己体察研究。”(义理无穷,圣贤的心意也无穷,学者不可以不自勉。)
伊川先生《春秋传序》说:上天生育百姓,必定有出类拔萃的人才,起来做他们的君主和首领,治理他们使争夺平息,引导他们使生养顺利,教化他们使伦理明白,然后人道确立,天道完成,地道平正。(上天生育众民,必定有管理者为他们制定节制,然后争夺平息,引导他们播种种植、佃渔,然后生养顺利,示以五伦,教以孝悌忠信,然后伦理明白,这三者具备了,所以建立准则、秉持常道而人道确立,五气顺布而天道完成,山川定位而地道平正。)二帝以上,圣贤相继出现,随时有所作为,顺应风气的适宜,不先于天而开启人事,各自因时而立政。(以大圣人的资质,难道不能一旦就尽兴天下之利,而必须等待相继才开始完备的吗?这是因为圣人的作为,只在于时势而已。)等到三王相继兴起,三重既已完备,子、丑、寅的建立正朔,忠、质、文的更替崇尚,人道完备了,天运周遍了。(《中庸》说:统治天下有三重。郑氏说:三重指三王的礼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周正建子为天统,商正建丑为地統,夏正建寅为人统,而天运周遍了。夏崇尚忠,商崇尚质,周崇尚文,而人道完备了。)圣王既然不再出现,拥有天下的人虽然想模仿古人的事迹,也不过是私意妄为罢了,事情的谬误,秦朝甚至以建亥为正朔,道理的悖逆,汉朝专门以智力持世,哪里还知道先王的道理呢。(三代以下,王者的踪迹熄灭,当时的君主虽然想模仿而为之,也都无所考证,不过是用私意妄为罢了,子丑寅建立正朔,大概本于三才以更始,秦朝甚至……)
以亥月为歳首,自谓水徳,欲以胜周,忠质文更尚,皆本仁义以致用,汉专以智力把持天下,故谓汉家自有制度,葢极言世变之不复近古】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夫子因鲁史作《春秋》,寓经世之大法,所以上承将坠之绪,下▯无穷之治也,故考诸前圣而无差谬,参诸天地而无违悖,验诸鬼神之幽而无所疑,待乎百世之逺而无所惑,葢天地鬼神同此。】理前圣后圣同此心】先儒之传曰:「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顔子甞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圣人之辞本无待于赞助,然游夏擅文学之科而不能赞一辞者,以见其防权奥防,非圣人不能与于此也。顔子克己复礼,以至三月不违,其于道也庶几矣。故四代礼乐独得与间。其説夏时,谓夏以斗柄初昏建寅之月为歳首,得乎人时之正始事之宜者也。辂,古之木车也。殷车曰大辂,左传曰:「大辂越席,昭其俭也。」葢适于用而辨于等,故不厌其质也。冕,祭冠也。周礼有五冕,其制始备,葢尊首饰而严祀事,故不厌其华也。韶舞,舜乐,葢尽善尽美者也。○或问顔子甞闻春秋大法何也?朱子曰:「不是孔子将春秋大法向顔子説。葢三代制作大备矣,不可复作,告以四代礼乐,只是集百王不易之大法。其作春秋,善者则取之,恶者则诛之,要亦明圣王之大法而已。」故伊川引以为据】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防辞隠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防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春秋大义在尊君而卑臣,贵仁义而贱功利,正中国而外夷狄之类。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也,其难见者,葢在于防辞隠义,各以其时措从宜者,非深明乎时中者未易窥也。或有功而抑,或有罪而宥,或功未就而予,或罪未着而夺,或尊而退之,或卑而进之,或婉其辞,或章其实,要皆得乎义理之安,而各当其则,文质之中而不华不俚,寛猛之宜而无过与不及,是非之公而无有作好作恶,揆度也。权衡者,酌一时之轻重;模范者,立万世之轨则○朱子曰:「春秋大义,如成宋乱宋灾故之类,乃是圣人直着诛贬,自是分明。如胡氏谓书晋侯为以常情待晋襄,书秦人为以王事待秦缪之类,却恐未必如此。所谓防辞隠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正为此也】夫观百物然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黙识心通,然后能造其防也【圣人精义入神,泛应曲当,未可以一端窥测。故学春秋者,必优游而不迫,涵泳而有余,心悟自得,庶防深造防奥】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徳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之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防学者得其门而入矣【文集○通其文而后能明其义,得其意而后能法其用】
译以亥月作为一年的开始,自认为具有水德,想要以此胜过周朝;忠、质、文依次崇尚,都以仁义为根本来加以运用,而汉朝专门依靠智谋和强力来控制天下,所以说汉朝自有其制度,这大概是极力说明世道的变迁不再接近古代。孔子处于周朝末年,认为圣人不会再出现,顺应天道、顺应时势的治理也不会再有了,于是作《春秋》,作为百代君王不可改变的根本大法,这就是所说的考察夏、商、周三代而不谬误,树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质询于鬼神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也不会困惑的【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寄托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所以上承即将断绝的道统,下开无穷无尽的治理,所以考察前代圣人而没有差错,参照天地而没有违背,验证鬼神的幽深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之远而没有困惑,大概是天地鬼神共同遵循这个理,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共同拥有这颗心】。先儒的传注说:“子游、子夏不能增添一个字,不是言辞不需要增添,而是他们不能参与其中的缘故。这个道,只有颜回曾经听闻过。”采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穿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乐和武乐,这就是标准【圣人的言辞本来不需要赞助,然而子游、子夏擅长文学却不能增添一字,是为了显示其精微深奥,非圣人不能参与其中。颜回克制私欲、恢复礼制,以至于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对于道来说差不多达到了。所以四代的礼乐只有他能够参与其间。关于夏历的说法,是说夏朝以北斗柄在黄昏时指向寅月的月份作为一年的开始,符合人类时令的正始和做事的适宜。辂,是古代的木车。殷朝的车叫大辂,《左传》说:“大辂铺着蒲席,显示其节俭。”大概是适合使用且能辨别等级,所以不厌恶其质朴。冕,是祭祀时戴的帽子。周礼有五种冕,其制度开始完备,大概是尊重头饰而严肃祭祀之事,所以不厌恶其华丽。韶乐和武乐,是舜和武王的音乐,大概是尽善尽美的。○有人问颜回曾经听闻《春秋》大法是什么?朱子说:“不是孔子将《春秋》大法向颜回讲述。大概是三代的制作已经完备,不可再作,告诉颜回四代的礼乐,只是汇集百代不可改变的根本大法。他作《春秋》,好的就采纳,坏的就声讨,也是要阐明圣王的大法而已。”所以伊川先生引为根据】。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看待,认为只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却不知道。《春秋》的大义有数十条,其意义虽然像日星一样明亮,是容易看到的。只有那些精微言辞、隐含意义,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地方是难以知晓的。有的抑制有的放纵,有的给予有的剥夺,有的进用有的退斥,有的含蓄有的显扬,而能符合义理的安定,文质之间的适中,宽猛之宜,是非的公正,这才是处理事务的权衡,衡量大道的模范【《春秋》的大义在于尊崇君主而卑视臣下,贵尚仁义而轻视功利,端正中原而排斥夷狄之类。其意义虽然像日星一样明亮,其难以看见的地方,大概在于精微言辞、隐含意义,各自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不是深刻明白时中的人不容易窥探。有的有功而被抑制,有的有罪而被宽恕,有的功业未成而被给予,有的罪过未显而被剥夺,有的尊贵而被退斥,有的卑贱而被进用,有的言辞委婉,有的事实彰显,都要符合义理的安定,而各自符合准则,文质适中而不华丽也不粗俗,宽猛适宜而没有过度或不足,是非公正而没有喜好或厌恶,这是衡量。权衡者,是斟酌一时的轻重;模范者,是确立万世的轨则○朱子说:“《春秋》的大义,如‘成宋乱’、‘宋灾’之类,乃是圣人直接诛贬,自然分明。如胡安国说记载晋侯是以常情对待晋襄公,记载秦人是以王事对待秦穆公之类,却恐怕未必如此。所谓精微言辞、隐含意义,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是难以知晓,正是因为这个】。观察百物然后才能认识造化的神奇,聚集众材然后才知道建造房屋的作用,想从一件事、一个义理来窥探圣人的用心,不是上智之人不能做到。所以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游历、沉浸体会,默然识记、心领神会,然后才能达到其精微之处【圣人精义入神,广泛应对、曲尽恰当,不可以一端来窥测。所以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而不急躁,沉浸而有盈余,心悟自得,或许才能深造精微奥妙】。后来的君王如果知道《春秋》的大义,那么即使德行不如禹和汤,还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自从秦朝以后,这种学问没有传承,我哀悼圣人的志向在后世不明,所以作传来阐明它,使后来的人通晓其文辞而探求其意义,得其意旨而效法其运用,那么三代就可以复兴了。这篇传注,虽然未能穷尽圣人的蕴藏奥妙,或许能让学者找到入门的途径【文集○通晓文辞然后才能明白其意义,得其意旨然后才能效法其运用】
诗书载道之文,春秋圣人之用。诗书如药方,春秋如用药治病。圣人之用,全在此书。所谓不如载之行事,深切着明者也【道非无用,用无非廹然。诗书即道而推于用,主道而言,故曰载道之文。春秋即用以明道,主用而言,故曰圣人之用。诗书如药方,固可以治病。春秋如因病用药,是非得失,尤为深切着明者也】有重叠言者,如征伐盟防之类,葢欲成书,势须如此,不可事事各求异义。但一字有异,或上下文异,则义须别【遗书下同】
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防例也。律令唯言其法,至于防例,则始见其法之用也【律令者,立法以应事;防例者,因事以用法】学《春秋》,亦善,一句是一事,是非便见于此,此亦穷理之要。然他经岂不可以穷理?但他经论其义,《春秋》因其行事,是非较着,故穷理为要【较,判别也。《春秋》一句为一事,故是非易决;又考其事迹,而是非易明,故于穷理为要】甞语学者,且先读《论语》《孟子》,更读一经,然后看《春秋》,先识得个义理,方可看《春秋【更读一经,如下文所论:《中庸》《春秋》虽于穷理为要,然又须义理通明,然后能察人事得失之机,识圣人裁制之权】春秋》以何为准?无如《中膺欲知《中庸》,无如权。须是时而为中。若以手足腁胝、闭戸不出二者之间取中,便不是中。若当手足腁胝,则于此为中;当闭户不出,则于此为中【春秋》之权衡,即《中庸》之时中也。若于禹顔之间取中,则当洪水之时不躬乎胼胝之劳,在陋巷之时不安乎箪瓢之乐,皆失乎时中矣】权之为言,秤锤之义也。何物为权?义也。时也只是説得到义,义以上更难説,在人自看如何【义者,所以处时措之宜,所谓权也。义以上,则圣人之妙用,未易以言尽也】
春秋传为按经为防【本注程子又云:某年二十时看《春秋》黄□,偶问某如何看,某答曰: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
凡读史,不徒要记事迹,须要识其治乱安危兴废存亡之理。且如读髙帝纪,便须识得汉家四百年终始治乱,当如何是,亦学也【观髙祖寛大长者,能用三杰,则知汉所以得天下;观其入闗除秦苟法,则知汉所以立四百年基业;观伪游云梦,则知诸侯王次第而叛;观系萧相国狱,则知汉之大臣多不保终。如此之类,皆致知之方也】
先生每读史到一半,便掩卷思量,料其成败,然后却看有不合处,又更精思。其间多有幸而成,不幸而败。今人只见成者,便以为是;贬者,便以为非。不知成者煞有不是,败者煞有是底。
读史须见圣贤所存治乱之机,贤人君子出处进退,便是格物【机谓治忽动于防防者】
元祐中,客有见伊川者,几案间无他书,惟印行《唐鉴》一部。先生曰:“近方见此书,三代以后无此议论【外书○范祖禹字淳夫,按《外书》又云:范淳夫甞与伊川论唐事,及为《唐鉴》,尽用先生之説。先生谓门人曰:“淳夫乃能相信如此】横渠先生曰:“序卦不可谓非圣人之蕴,今欲安置一物,犹求审处,况圣人之于《易》,其间虽无极至精义,大槩皆有意思。观圣人之书,须遍布细宻,如是大匠,岂以一斧可知哉【横渠易説】
天官之职,须襟怀洪大,方看得。葢其规模至大,若不得此心,欲事事上致曲穷究凑合,此心如是之大,必不能得也【周建六官,而天官冢宰统理邦国内外之政,小大之事,无所不总。若非心量广大,何以包举四海,综理百职?今无此心量,但欲毎事委曲穷究,必不能周悉通贯之矣】释氏锱铢天地,可谓至大,然不甞为大,则为事不得。若畀之一钱,则必乱矣【释氏论性极广大,然不可以理事,其体用不相涉也,如此】又曰,太宰之职难看,葢无许大心胷包罗记得,此复忘彼,其混混天下之事,当如捕龙蛇,抟虎豹,用心力看,方可。其他五官便易看,止一职也【语録下同】
古人能知诗者惟孟子,为其以意逆志也。夫诗人之志至平易,不必为艰崄求之。今以艰崄求诗,则已丧其本心,
译《诗》《书》是承载大道的文献,《春秋》是圣人施用的工具。《诗》《书》如同药方,《春秋》如同用药治病。圣人的施用,完全体现在这本书中。所谓不如记载在行事中,那样深切显明。【大道并非无用,施用也没有不是必然的。《诗》《书》即是大道而推及于施用,主要从道的角度而言,所以说它是承载大道的文献。《春秋》即是通过施用来阐明大道,主要从施用的角度而言,所以说它是圣人的施用。《诗》《书》如同药方,固然可以治病。《春秋》如同根据病情用药,其中的是非得失,尤为深切显明。】有重复叙述的地方,比如征伐、盟会、防御之类,大概是因为要编成书,情势上必须如此,不能每件事都各自寻求不同的意义。但只要有一个字不同,或者上下文不同,那么意义就必须区别开来。【以下同《遗书》】
五经中有《春秋》,就像法律中有判例一样。律令只陈述法律条文,至于判例,才显现出法律的实际施用。【律令,是制定法律以应对事务;判例,是根据事务来施用法律。】学习《春秋》,也是好的,一句话就是一件事,是非就体现在这里,这也是穷究事理的关键。然而其他经典难道不可以穷究事理吗?只是其他经典论述义理,《春秋》依据行事,是非比较显著,所以穷究事理以它为关键。【较,判别。《春秋》一句话为一件事,所以是非容易决断;又考察其事迹,于是非容易明白,所以在穷究事理方面是关键。】曾经对学者说,暂且先读《论语》《孟子》,再读一部经典,然后看《春秋》,先识得义理,才可以看《春秋》。【再读一部经典,如下文所论:《中庸》《春秋》虽然在穷究事理方面是关键,但还需要义理通达明了,然后才能察知人事得失的契机,识得圣人裁断控制的权变。】《春秋》以什么为标准?没有比《中庸》更好的了。想要知道《中庸》,没有比权变更好的了。必须合乎时宜才是中道。如果在手足生茧和闭门不出两者之间取中,那就不是中道。如果应当手足生茧,那么在此处就是中道;如果应当闭门不出,那么在此处就是中道。【《春秋》的权衡,就是《中庸》的时中。如果在禹和颜回之间取中,那么在洪水之时不亲身承受胼胝的辛劳,在陋巷之时不安于箪瓢的乐趣,都失去了时中。】权变这个词,是秤锤的意思。什么东西是权变?义就是权变。时也只是说达到了义,义以上更难说,在于人自己看如何。【义,是用来处理时势举措的适宜,所谓权变。义以上,则是圣人的妙用,不容易用言语穷尽。】
《春秋》传是为了依据经文作为判例。【本注程子又说:我二十岁时看《春秋》黄氏传,偶然问我怎么看,我回答说:用传文考证经文的事迹,用经文辨别传文的真伪。】
凡是读史书,不仅仅要记住事迹,必须识得治乱安危兴废存亡的道理。比如读高帝纪,就必须识得汉朝四百年始终治乱,应当如何才是,这也是学习。【观察高祖宽厚长者,能任用三杰,就知道汉朝之所以得天下;观察他进入函谷关废除秦朝苛法,就知道汉朝之所以建立四百年基业;观察伪游云梦,就知道诸侯王依次叛乱;观察囚禁萧相国,就知道汉朝的大臣大多不能保全终局。这类情况,都是获取知识的途径。】
先生每次读史读到一半,就合上书思考,推测其成败,然后再看有没有不合的地方,又更加精心思考。其中有很多是侥幸成功,不幸失败。现在的人只看到成功的,就认为是;看到失败的,就认为非。不知道成功的有很多不是,失败的有很多是。
读史必须看见圣贤所存治乱的契机,贤人君子出处进退,这就是格物。【机,指治乱动于细微之处。】
元祐年间,有客人见到伊川先生,几案间没有其他书,只有印行的《唐鉴》一部。先生说:“最近才见到这本书,三代以后没有这样的议论。”【《外书》○范祖禹字淳夫,按《外书》又说:范淳夫曾经与伊川讨论唐事,等到撰写《唐鉴》,完全采用先生的学说。先生对门人说:“淳夫竟然能相信到如此程度。”】横渠先生说:“《序卦》不能说不是圣人的蕴藉,现在想要安置一物,尚且寻求审慎的地方,何况圣人对于《易》,其中虽然没有极至精微的义理,大致都有意思。观看圣人的书,必须遍布细密,像这样的大匠,岂能凭一斧头可知呢?”【《横渠易说》】
天官的职掌,必须襟怀洪大,才能看得懂。大概因为它的规模极大,如果不得此心,想要事事上委曲穷究凑合,此心如此之大,必定不能得到。【周代建立六官,而天官冢宰统理国家内外之政,小大之事,无所不总领。如果不是心量广大,何以包举四海,综理百官?现在没有此心量,只想要每件事委曲穷究,必定不能周悉通贯。】释氏锱铢天地,可以说是极大,然而不曾为大,就处理不了事务。如果给他一钱,必定混乱了。【释氏论性极广大,然而不可以理事,其体用不相涉,如此。】又说,太宰的职掌难看,大概因为没有那么大的心胸包罗记得,这忘了那,那混混天下之事,应当像捕龙蛇,抟虎豹,用心力去看,才可以。其他五官就容易看,只一职罢了。【以下同《语录》】
古人能懂得诗的只有孟子,因为他以意逆志。诗人的志向至为平易,不必为艰深险怪去寻求。现在以艰深险怪去求诗,就已经丧失了本心,
何由见诗人之志【人情不相逺,以己之意迎彼之志,是为得之。诗以感遇而发,于人情之自然,本为平易。今以艰崄之心求诗,则已失吾心之自然矣,而何以见诗人之心】诗人之情性温厚平易,老成本平地上道着言语,今须以﨑岖求之。先其心已狭隘了,则无由见得诗人之情。本乐易,只为时事拂着他乐易之性,故以诗道其志【诗人之情性温厚而无刻薄,平易而无艰崄,老成而无轻躁。若以崎岖狭隘之心,安能见诗人寛平广大之意】
译怎样能够体察诗人的志向?【人情的本质相差并不遥远,用自己的心意去契合对方的志向,这就算是领会了。诗歌是因感遇而抒发,顺应人情的自然状态,本来就很平易。如今如果怀着艰涩险怪的心态去探求诗歌,那就已经失去了我们内心的自然本性,又怎么能体察诗人的心意呢?】诗人的情性温厚平易,老成持重的人都是在平地上说出话语,现在却必须用崎岖险怪的心态去探求。首先内心已经狭隘了,就没有办法体察诗人的情性。诗人本性快乐平易,只是因为时事的违逆触犯了他快乐平易的本性,所以用诗歌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诗人的情性温厚而没有刻薄,平易而没有艰涩险怪,老成而没有轻浮急躁。如果用崎岖狭隘的心态,怎么能体察诗人宽厚平和、广大包容的心意呢?】
尚书难看,葢难得胷臆如此之大。只欲解义,则无难也【朱子曰:他书却有次第,尚书只合下便大。如尧典克明峻徳,以亲九族,至黎民于变时雍,展开是大小大分。命羲和定四时成嵗,便是心中包一个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底天,方见得恁地。若不得一个大底心胷,如何看得】
读书少则无由考校得义精葢书以维持此心一时放下则一时徳性有懈读书则此心常在不读书则终看义理不见【读书不多则见义不精然读书者又所以维持此心使无放逸也故读书则心存心存则理得】
书须成诵,精思多在夜中,或静坐得之。不记则思不起,但通贯得大原后,书亦易记【朱子曰:书须成诵,少问,不知不觉自然触发,晓得。葢一段文义横在心下,自是放不得,必晓得而后已。今人所以记不得,思不去,心下若存若亡,皆不精不熟之故也。又曰:横渠作正防时,或夜里黙坐彻晓,他直是恁地勇,方做得】所以观书者,释己之疑,明己之未达,每见每知,新益则学进矣。于不疑处有疑,方是进矣【每见是书而每加新孟,则学进矣。然学固足以释疑,而学亦贵于有疑。葢疑则能思,思则能得,于无疑而有疑,则察理宻矣】
六经须循环理,防义理尽无穷。待自家长得一格,则又见得别。
如中庸文字辈,直须句句理防过,使其言互相发明。春秋之书,在古无有,乃仲尼所自作,惟孟子能知之。非理明义精,殆未可学。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説多凿【孟子论春秋,皆发明圣人之大旨,举春秋之纲领。后人未及于理明义精,而揣摩臆决,故其説多凿】
近思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近思録卷四宋朱子吕祖谦同编
叶采集解
存养【凡七十条】
此卷论存养,葢穷格之虽至,而涵养之不足,则其知将日昏,而亦何以为力行之地哉?故存养之功,实贯乎知行,而此卷之编,列乎二者之间也。
或问圣可学乎?濂溪先生曰:可。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通书○一者,统一而不杂也。湛然无欲,心乃纯一。静而所存者一,人欲消尽故虚。虚则生明,而能通天下之理。动而所存者一,天理流行故直。直则大公,而能周天下之务。动静惟一,明通公溥,庶防作圣之功用。○朱子曰:此章之旨,最为要切。学者能深玩而力行之,则有以知无极之真,两仪四象之本,皆不外乎此心,而曰用间自无别用力处矣】
伊川先生曰:「阳始生,甚防安静,而后能长,故复之象曰:『先王以至日闭闗【易传下同○朱子曰:一阳初复,阳气甚防,不可劳动,故当安静以养防阳,如人善端方萌,正欲静以养之,方能盛大。○愚谓:天人之气流通无间,至日闭闗,财成辅相之道于是见矣】动息节宣以养生也,饮食衣服以养形也,威仪行义以养徳也,推己及物以养人也【頣卦传:威仪见于容貎,行义着于事叶】慎言语以养其徳,节饮食以养其体,事之至近而所系至大者,莫过于言语饮食也【颐卦象传:言语不谨则败徳,饮食无度则病身】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临大震惧,能安而不自失者,惟诚敬而已,此处震之道也【震卦彖传:七以载▯实鬯秬酒也,雷震惊百里,可谓震矣,而奉祀者不失其匕鬯,诚敬尽于祀事,则虽震而不为惊也,是知君子当大患难、大恐惧处之安而不自失者,惟存诚笃至中有所主,则威震不足以动之矣】
人之所以不能安其止者,动于欲也。欲牵于前,而求其止,不可得也。故艮之道,当艮其背。所见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艮卦彖传:不见可欲,则心不乱,然非屏视聴也,葢不牵于欲,则无私邪之见耳。○朱子曰:即非礼勿视聴言动之意】不获其身,不见其身也,谓忘我也。无我则止矣。不能无我,无可止之道【朱子曰:外既无非礼之视聴言动,则内自不见有私己之欲矣】行其庭,不见其人
译《尚书》难以阅读,大概是因为难以具备如此广阔的胸襟。如果只是想要理解其中的义理,那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朱熹说:其他书籍还有循序渐进的次第,《尚书》一开始就宏大。比如《尧典》中“克明峻德,以亲九族”,直到“黎民于变时雍”,展开来看是从小到大、由近及远。命令羲和测定四时以成就岁序,这心中便包容了一个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的天体,才能显现出这样的境界。如果不能具备一个宏大的胸襟,怎么能够看得懂呢?】
读书少就无法考证校勘,使得义理不精微。大概书籍是用来维持此心的,一旦放下,一时的德性就会松懈;读书则此心常在,不读书则终究看不见义理。【读书不多则见解义理不精微,然而读书又是用来维持此心,使其不放逸的。所以读书则心存在,心存在则义理得以获得。】
书籍必须熟读成诵,精深的思考多在夜间,或者在静坐时获得。不记忆则思考无法兴起,但只要贯通了根本原理,书籍也就容易记住了。【朱熹说:书籍必须熟读成诵,稍微询问,不知不觉自然触发,就明白了。大概一段文义横亘在心下,自然是放不下的,必定要明白才肯罢休。现在的人之所以记不住、思考不起来,心里若存若亡,都是不精熟的原因。又说:张横渠撰写《正蒙》时,有时夜里默坐直到天亮,他真是这样勇猛,才能做得到。】所以阅读书籍,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疑惑,阐明自己尚未通达的地方,每次都有新的收获,学问就进步了。在没有疑惑的地方产生疑惑,才是进步。【每次看到书籍而每次都有新的增益,学问就进步了。然而学问固然足以消除疑惑,而学问也贵在产生疑惑。大概有疑惑才能思考,能思考才能有所得,在无疑的地方产生疑惑,那么对义理的考察就严密了。】
六经必须循环往复地推究,义理无穷无尽。等到自己长进了一格,就又能看到不同的境界。
像《中庸》这类文字,必须逐句推究明白,使它的言辞互相阐发。《春秋》这本书,在古代是没有的,是孔子自己创作的,只有孟子能理解它。如果不是义理明白、义精微,几乎不可以学习。先儒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就去研习它,所以他们的说法多穿凿附会。【孟子论述《春秋》,都是阐发圣人的大旨,列举《春秋》的纲领。后人没有达到义理明白、义精微的境界,就揣摩主观决断,所以他们的说法多穿凿附会。】
近思录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近思录卷四 宋 朱熹 吕祖谦 同编
叶采集解
存养【共七十条】
这一卷论述存养,大概穷究推究虽然到了极致,但涵养不足,那么他的认知将会日渐昏昧,又怎么能作为努力践行的基础呢?所以存养的功夫,实际上贯穿着知与行,而这一卷的编排,列在知与行二者之间。
有人问:圣人可以学习吗?濂溪先生说:可以。有要领吗?说:有。请问是什么?说:一是要领。一,就是无欲。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就明,明就通。动直就公,公就溥。明通公溥,差不多就可以成为圣人了。【《通书》○一,是统一而不混杂。湛然无欲,心才纯一。静时存守的是“一”,人欲消尽所以虚。虚就产生明,而能通晓天下的道理。动时存守的是“一”,天理流行所以直。直就大公,而能周遍天下的事务。动静都专一,明通公溥,差不多就是作圣的功用了。○朱熹说:这一章的宗旨,最为紧要切要。学者如果能深入玩味并努力践行,就能知道无极的真谛,两仪四象的根本,都不超出此心,而在日用之间自然没有另外用力的地方了。】
伊川先生说:“阳气刚开始生发,非常微弱安静,然后才能生长,所以《复》卦的象辞说:‘先王在冬至日关闭关口’【《易传》以下同○朱熹说:一阳初复,阳气非常微弱,不可劳动,所以应当安静以养护微阳,如同人的善端刚刚萌发,正想要安静以养护它,才能盛大。○我认为:天人的气息流通无间,冬至日关闭关口,裁成辅相的道理就在这里显现了。】行动休息、节制宣导以养生,饮食衣服以养形体,威仪行为以养德性,推己及人以养他人。【《颐卦传》:威仪表现在容貌,行为体现在事务。】谨慎言语以养德性,节制饮食以养身体,事情中最接近而关系最重大的,没有超过言语和饮食的了。【《颐卦象传》:言语不谨慎就败坏德性,饮食无度就损害身体。】震惊百里,不丧失匕鬯,面临巨大的震动恐惧,能够安定而不自我迷失的,只有诚敬罢了,这是处治《震》卦的道理。【《震卦彖传》:匕是载酒器的勺子,鬯是黑黍酿的酒。雷震惊百里,可以说是震动了,而奉祀的人不丢失他的匕鬯,诚敬尽于祭祀之事,那么虽然震动也不受惊扰。由此知道君子当处于大患难、大恐惧时,能够安定而不自我迷失的,只有存诚笃至、内心有所主宰,那么威震不足以动摇他了。】
人之所以不能安于其所止,是被欲望所驱动。欲望在前面牵引,而想要停止,是不可能的。所以《艮》卦的道理,应当止于背部。所见到的在前面,而背部是背对着的,是所看不见的。止于所看不见的地方,就没有欲望扰乱内心,而停止就安定了。【《艮卦彖传》:看不见可欲之物,心就不乱,然而不是屏蔽视听,大概是不被欲望牵引,就没有私邪的见解罢了。○朱熹说:就是非礼勿视听言动的意思。】不获其身,是看不见自身,意思是忘我。无我就能停止了。不能无我,就没有停止的道理。【朱熹说:外面既然没有非礼的视听言动,那么内心自然看不见有私己的欲望了。】行走在庭院中,看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