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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近思录十

近思録卷七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89–95 段

者,至诚一心,以道自任,以圣人之训为可必信,先王之治为可必行,不狃滞于近规,不迁惑于众口,必期致天下如三代之世也【立志笃实而逺大,则不胶于浅近,不惑于流俗】

译这样的人,至诚专一,以推行大道为己任,坚信圣人的教诲必定可信,确信先王的治国之道必定可行,不固守拘泥于眼前的常规,不随波逐流于众人的议论,必定期望使天下达到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立志笃实而远大,就不会局限于浅近,不会被流俗所迷惑】

比之九五曰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伊川易传曰人君比天下之道当显明其比道而已如诚意以待物恕己以及人发政施仁使天下防其惠泽是人君亲比天下之道也如是天下孰不亲比于上【积诚实之意以待物推爱己之心以及人发政施仁公平正大羣心自然豫附人君显比天下之道也】若乃暴其小仁违道干誉欲以求天下之比其道亦己狭矣其能得天下之比乎【暴小惠以市私恩违正道以干虚誉以是求比则非显比矣】王者显明其比道天下自然来比来者抚之固不煦煦然求比于物若田之三驱禽之去者从而不追来者则取之也此王道之大所以其民皥皥而莫知为之者也【煦煦日出微温之貌礼夫子不合围盖搜田之时围于三面前开一路来者取之去者不追亦犹王者显明比道初不执小惠以求人之比也皥皥广大自得之意】非惟人君比天下之道如此大率人之相比莫不然以臣于君言之竭其忠诚致其才力乃显其比君之道也用之与否在君而已不可阿谀逢迎求其比己也在朋友亦然修身诚意以待之亲己与否在人而已不可巧言令色曲从苟合以求人之比己也于乡党亲戚于众人莫不皆然三驱失前禽之义也【易传下同】

古之时,公卿大夫而下,位各称其德,终身居之,得其分也。位未称德,则君举而进之。士修其学,学至而君求之,皆非有预于己也。农工商贾,勤其事而所享有限,故皆有定志,而天下之心可一。后世自庶士至于公卿,日志于尊荣;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亿兆之心交骛于利,天下纷然,如之何其可一也?欲其不乱,难矣【履卦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上之人不度其德而制爵位,则庶士以至公卿日志于尊荣;不明其分而立品节,则农工商贾日志于富侈。贵贱竞趋,而心欲无穷,此乱之所由生也】

泰之九二曰包荒用冯河。伊川易传曰:人情安肆则政舒缓而法度废弛,庶事无节。治之之道,必有包含荒秽之量,则其施为寛裕详密,▯革事理而人安之。若无含▯之度,有忿疾之心,则无深逺之虑,有暴扰之患。深弊未去而近患己生矣,故在包荒也【当泰之盛,上下安肆,政令舒缓而不振,法度废弛而不立,庶事泛溢而无节,未可以亟正骤起之也。必有包含荒秽之量,而后见于施为者寛裕而不迫,详密而不疎。不迫不疎,则弊可革,事可理,而人且安之矣。或者见其百度慢弛,不能含忍而遽怀忿疾之心,则不暇详密,何有深逺之虑?不能寛裕,宁免暴扰之忧。无深逺之虑,则深弊未易革;有暴扰之忧,则近患己生矣】自古泰治之世,必渐至于衰替,盖由狃习安逸,因循而然。自非刚断之君,英烈之辅,不能挺特奋发以革其弊也。故曰用冯河【治泰之道,虽不容峻迫,然人情玩肆,因循苟且,渐已陵夷。苟非一人刚断,宰辅英烈,则亦未能挺持自立,奋发有为而作新积弊也。无舟渡河曰冯,谓必用冯河之勇也】或疑上云包荒,则是包含寛容;此云用冯河,则是奋发改革,似相反也。不知以含容之量,施刚果之用,乃圣贤之为也【有含容之量,则刚果不至于疎廹;有刚果之用,则含容不至于委靡。二者相资,而后治泰之道可成也】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伊川易传曰:君子居上为天下之表仪,必极其庄敬,如始盥之初,勿使诚意少散,如旣荐之后,则天下莫不尽其孚诚颙然瞻仰之矣【盥者,祭祀之始,盥洗之时也。荐者,献腥献熟之时也。方盥之初,人心精纯严肃;既荐之后,则礼仪繁缛,人心渐散。故为人上者,必外庄内敬,常如始盥之时,则天下之人莫不诚信其上,颙颙然仰望之矣】

凡天下至于一国一家至于万事所以不和合者皆由有间也。无间则合矣。以至天地之生万物之成皆合而后能遂。凡未合者皆为有间也。若君臣父子亲戚朋友之间有离贰怨隙者,盖谗邪间于其间也。去其间隔而合之,则无不和且治矣。噬嗑者,治天下之大用也【噬嗑卦传:天地有间则气不通而生化莫遂,人伦有间则情不通而恩义日睽。颐中有物曰噬嗑,噬而合之,所以去间也。有治天下之大用焉】

大畜之六五曰

译比卦九五爻辞说:“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伊川《易传》说:君主亲比天下的道理,应当显明其亲比之道罢了。比如以诚意对待万物,推己及人,施行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防备其恩惠恩泽,这是君主亲比天下的道理。像这样,天下谁不亲比于君主呢?【积累诚实的心意来对待万物,推爱自己的心去推及他人,施行政令、施行仁政,公平正大,众人的心自然喜悦归附,这是君主显明亲比天下的道理。】如果显露小恩小惠,违背正道以博取虚名,想要以此求得天下的亲比,其道也太狭隘了,难道能得到天下的亲比吗?【显露小恩惠来收买私恩,违背正道以博取虚名,以此求取亲比,就不是显明了。】君主显明其亲比之道,天下自然来亲比。来的人安抚他,固然不温和柔顺地求取万物的亲比,就像田猎时的三面驱赶,禽兽离去的不追赶,来的则捕获它。这是王道的大义,所以他的百姓广大自得,却不知道是谁在为他们做主。【煦煦是日出微温的样子,《礼记》说夫子不合围,大概是在搜猎的时候,围住三面,前面开一条路,来的捕获它,去的不追赶,也就像君主显明亲比之道,起初不执着于小恩惠来求取人的亲比。皥皥是广大自得的意思。】不只是君主亲比天下的道理如此,大抵人的亲比没有不是这样的。以臣子侍奉君主来说,竭尽忠诚,贡献才力,这才是显明亲比君主的道理。用不用在于君主罢了,不可以阿谀逢迎,求取君主亲比自己。在朋友之间也是这样,修身诚意来对待他,亲近自己不亲近自己在于人罢了,不可以巧言令色,曲从苟合来求取人亲比自己。在乡党亲戚之间,在众人之中,没有不是这样的,这就是“三驱失前禽”的意义。【《易传》以下同】

古时候,公卿大夫以下,职位各与其德行相称,终身居于此位,得到其本分。职位未与其德行相称,君主就举荐提拔他。士人修习其学问,学问达到一定程度君主就求取他,都不是预先为自己打算的。农工商贾,勤勉其事而所享受的有限,所以都有坚定的志向,而天下的心可以统一。后世从庶士到公卿,都日夜想着尊贵荣耀;农工商贾,都日夜想着富裕奢侈。亿万人的心交相追逐利益,天下纷乱,怎么能统一呢?想要它不乱,难啊!【履卦《象传》说:君子以此辨别上下,安定民众的志向。在上位的人不衡量德行而制定爵位,那么庶士以至公卿都日夜想着尊贵荣耀;不明确本分而确立品级节操,那么农工商贾都日夜想着富裕奢侈。贵贱竞相追逐,而心欲无穷,这就是混乱产生的原因。】

泰卦九二爻辞说:“包荒,用冯河。”伊川《易传》说:人情安逸放纵,那么政令舒缓而法度废弛,各种事务没有节制。治理的方法,一定要有包含荒秽的度量,那么其施为宽裕详密,革除事理而人们安于它。如果没有包含的度量,有忿怒厌恶的心,那么就没有深远的考虑,有暴乱扰民的祸患。深重的弊病未去除而近处的祸患已经产生了,所以在于包荒。【当泰治兴盛之时,上下安逸放纵,政令舒缓而不振作,法度废弛而不建立,各种事务泛滥而没有节制,不可以急切纠正、骤然兴起。一定要有包含荒秽的度量,而后表现在施为上的宽裕而不紧迫,详密而不疏漏。不紧迫不疏漏,那么弊病可以革除,事务可以治理,而人们且安于它了。有的人看到各种制度松弛,不能含忍而立刻怀有忿怒厌恶的心,那么来不及详密,哪里还有深远的考虑?不能宽裕,怎能避免暴乱扰民的忧患。没有深远的考虑,那么深重的弊病不容易革除;有暴乱扰民的忧患,那么近处的祸患已经产生了。】自古泰治的时代,一定逐渐走向衰败,大概是由于习惯于安逸,因循守旧而这样。如果不是刚断的君主,英明的辅佐,不能挺立奋发以革除其弊病。所以说“用冯河”。【治理泰治的方法,虽然不容峻急紧迫,然而人情玩忽放纵,因循苟且,逐渐已经衰败。如果不是一人刚断,宰辅英明,那么也不能挺立自持,奋发有为而革新积弊。没有船渡河叫冯,是说一定要用冯河的勇猛。】有人怀疑上面说包荒,就是包含宽容;这里说用冯河,就是奋发改革,似乎相反。不知道以含容的度量,施行刚果的作用,才是圣贤的做法。【有含容的度量,那么刚果不至于疏漏紧迫;有刚果的作用,那么含容不至于萎靡。二者相互依赖,而后治理泰治的方法可以成功。】

观卦说:“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伊川《易传》说:君子居上位作为天下的表率,一定要极其庄重恭敬,像刚开始盥洗的时候,不要让诚意稍微散失,像已经献祭之后,那么天下没有不尽其诚信仰望的。【盥是祭祀的开始,盥洗的时候。荐是献腥献熟的时候。刚开始盥洗,人心精纯严肃;已经献祭之后,那么礼仪繁复,人心逐渐散失。所以为人上者,一定要外表庄重内心恭敬,常像刚开始盥洗的时候,那么天下的人没有不诚信其上,仰望之的。】

大凡天下直到一国一家直到万事所以不和合的,都是因为有空隙。没有空隙就合了。以至天地化生万物成就,都是合了而后能顺利。大凡未合的,都是因为有空隙。如果君臣父子亲戚朋友之间有离间怨恨的,大概是因为谗邪在中间离间。去除其间隔而合之,那么没有不和且治的。噬嗑,是治理天下的大用。【噬嗑卦传:天地有空隙那么气不通而化生不能顺利,人伦有空隙那么情不通而恩义日益疏远。颐中有物叫噬嗑,咬而合之,所以去除间隔。有治理天下的大用。】

大畜卦六五爻辞说

:豮豕之牙,吉。伊川易传曰:物有总摄,事有机防,圣人操得其要,则视亿兆之心犹一心,道之斯行,止之则戢,故不劳而治,其用若豮豕之牙也【得其要防,则视繁犹简,令行而禁止矣】豕,刚躁之物,若强制其牙,则用力劳而不能止;若豮去其势,则牙虽存而刚躁自止。君子法豮豕之义,知天下之恶不可以力制也,则察其机,持其要,塞絶其本原,故不假刑法严峻而恶自止也。且如止盗,民有欲心,见利则动,苟不知敎而廹于饥寒,虽刑杀日施,其能胜亿兆利欲之心乎?圣人则知所以止之之道,不尚威刑,而修政敎,使之有农桑之业,知廉耻之道,虽赏之不窃矣【圣人所以制强暴者,盖亦察其机要而治其本原,则人自服矣,如所谓止盗之法是也,非若后世权谋之术,执其要害以御人之谓也】

译阉割后的猪的牙齿,吉祥。伊川《易传》说:万物有统领的关键,事务有防范的枢纽,圣人掌握了这些关键,那么看待千万人的心就像看待一个人的心一样,引导它就能推行,制止它就能收敛,所以不费力就能治理好,其作用就像阉割后的猪的牙齿一样【掌握了关键和防范,那么看待繁杂就像看待简单一样,命令能推行而禁止能生效】。猪,是刚强急躁的动物,如果强行压制它的牙齿,那么费力劳累也不能制止;如果阉割去除它的性势,那么牙齿虽然还在,但刚强急躁自然停止。君子效法阉割猪的道理,知道天下的恶行不能靠强力来制止,就观察其关键,掌握其要害,断绝其根本来源,所以不借助严酷的刑法而恶行自然停止。比如制止盗窃,百姓有贪欲之心,见到利益就行动,如果不加以教化而迫于饥寒,即使每天施行刑罚杀戮,难道能胜过千万人追求利益欲望的心吗?圣人则知道制止它的方法,不崇尚威势刑罚,而修明政治教化,使他们有农桑的产业,懂得廉耻的道理,即使奖赏他们也不偷窃了【圣人用来制服强暴的人,大概也是观察其关键要害而治理其根本来源,那么人自然顺服了,就像所说的制止盗窃的方法一样,不是像后世权谋之术,抓住要害来抵御别人那样】。

解利,西南,无所徃,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伊川易传曰:「西南,坤方,坤之体广大平易,当天下之难方解,人始离艰苦,不可复以烦苛严急治之,当济以寛大简易,乃其宜也【文王八卦方位,坤居西南,维故西南为坤,大难初解,与民休息之意】既解其难,而安平无事矣,是无所往也,则当修复治道,正纪纲,明法度,进复先代明王之治,是来复也,谓反正理也。自古圣王救难定乱,其始未暇遽为也,既安定则为可久可继之治。自汉以下,乱既除,则不复有为,姑随时维持而已,故不能成善治,盖不知来复之义也【大难既解,虽已安平而无所事,然兴废举坠,修复治道,以为久安长治之计者,不容苟且而遂已也】有攸往夙吉,谓尚有当解之事,则早为之乃吉也。当解而未尽者,不早去则将复盛,事之复生者,不早为则将渐大,故夙则吉也【张柬之等不杀武三思,及其势复成,乃欲除之,则亦晩矣】

夫有物必有则,父止于慈,子止于孝,君止于仁,臣止于敬,万物庶事,莫不各有其所得,其所则安,失其所则悖。圣人所以能使天下顺治,非能为物作则也,唯止之各于其所而已【艮卦彖传:事物各有天然之则,圣人非能为物作则,但处之各当其则而已】兑说而能贞,是以上顺天理,下应人心,说道之至正至善者也【兑卦彖曰: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若夫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者,苟说之道,违道不顺天,干誉非应人,苟取一时之说耳,非君子之正道。君子之道,其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之于心而说服无斁【道出于天,违道则非顺天矣;誉出于人,干誉则非应人矣】天下之事,不进则退,无一定之理,济之终不进而止矣,无常止也,衰乱至矣,盖其道已穷极也。圣人至此奈何?曰:惟圣人为能通其变于未穷,不使至于极,尧舜是也,故有终而无乱【旣济彖曰:终止则乱,其道穷也;盛止必衰者,天下之常势;有盛无衰者,圣人之常道。常人苟安于既济,乃衰乱之所由生;圣人通变于未穷,故有终而无乱。《易大传》曰: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是也】

为民立君,所以养之也。养民之道,在爱其力。民力足,则生养遂;生养遂,则敎化行而风俗美。故为政以民力为重也。《春秋》凡用民力,必书其所兴作。不时害义,固为罪也。虽时且义,必书,见劳民为重事也。后之人君知此义,则知愼重于民力矣【春秋》书不时者,如隐公七年夏城中丘之类;书时者,如桓十六年冬城向之类;书不义者,如庄二十三年丹桓宫楹之类;书义者,如庄元年筑王姬之馆之类】然有用民力之大而不书者,为敎之意深矣。僖公修泮宫、复閟宫,非不用民力也,然而不书。二者复古兴废之大事,为国之先务。如是而用民力,乃所当用也。人君知此义,知为政之先后轻重矣【经说下同。○泮,半也。诸侯之学,乡射之宫,其东西南方有水,形如半璧,以其半于天子之辟雍,故曰泮宫也。閟,闭也,幽阴之义,宫庙也。毛氏曰:先妣姜嫄之庙。孟仲子曰:是禖宫也。泮宫者,所以敎育贤材;閟宫者,所以尊事祖先。二者皆为国之先务,以是而用民力,故无议焉】

治身齐家,以至平天下者,治之道也。建立治纲,分正百职,顺天时以制事,至于创制立度,尽天下之事者,治之法也。圣人治天下之道,唯此二端而已【道者,治之本;法者,治之具。不可偏废,然亦必本之立,而后其具可举也】

明道先生曰:「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后世只是以法把持天下【遗书下同○先王治天下,以仁义为主,法固在其中;后世把持法令,以控制天下,而法亦非先王之法矣】

为政须要有纪纲,文章先有司,乡官读法,平价,谨权量,皆不可阙也【大曰纲,小曰纪,文章谓文法章程也,有司众职也,必先正有司,而后考其成防其要,乡官如党正、族师、闾胥、比长之属,读法如州长于正月之吉及岁时祭祀各属其州之民而读法,以考其德行道艺而劝之,以纠其过恶而戒

译解卦利于西南方,无所前往,其来复则吉;有所前往,早行则吉。伊川《易传》说:“西南方是坤方,坤的体性广大平易,当天下大难刚刚解除,百姓开始脱离艰苦,不可再用烦琐苛刻、严厉急迫的方式治理,应当用宽大简易的方法来救济,这才是适宜的【文王八卦方位中,坤居西南,所以西南为坤,大难初解,含有与民休息的意思】。既然解除了危难,天下安平无事,这就是‘无所往’,那么应当修复治国的正道,端正纪纲,严明法度,恢复先代圣明君王的治理,这就是‘来复’,意思是回归正理。自古圣王拯救危难、平定动乱,起初来不及立即施行,安定之后才建立可长久可继承的治理。自汉代以来,动乱既除,就不再有所作为,只是姑且随时代维持而已,所以不能成就善治,大概是不懂‘来复’的意义【大难既解,虽然已安平无事,但兴废举坠,修复治道,作为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计划,不容苟且就此停止】。‘有攸往夙吉’,是说还有应当解除的事情,那么早点去做就吉祥。应当解除而未尽的,不早去除就会再次兴盛;事情重新发生的,不早处理就会逐渐扩大,所以早行就吉祥【张柬之等人不杀武三思,等到他的势力再次形成,才想除掉他,那就太晚了】。

凡是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父亲止于慈爱,儿子止于孝顺,君主止于仁爱,臣子止于恭敬,万物众事,没有不各自有其应得的位置,得到其所就安定,失去其所就悖乱。圣人之所以能使天下顺治,并不是能为事物制定法则,只是让事物各自止于其所罢了【艮卦彖传:事物各有天然的法则,圣人不是能为事物制定法则,只是处置它们各当其则而已】。兑卦喜悦而能守正,所以上顺天理,下应人心,是说道至正至善【兑卦彖曰:喜悦而利于守正,因此顺乎天而应乎人】。至于违背正道去求取百姓赞誉的,是苟且取悦之道,违背正道不顺天,求取赞誉不应人,只是苟且取悦一时的说法罢了,不是君子的正道。君子的正道,使百姓喜悦,如同天地施予恩泽,感动人心而喜悦信服没有厌倦【道出于天,违背正道就不是顺天了;赞誉出于人,求取赞誉就不是应人了】。天下的事情,不进则退,没有一定不变的理,既济卦终究不再前进而停止,没有恒常的停止,衰乱就来了,大概是因为其道已经穷极。圣人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办?回答说:只有圣人能在未穷极时通达其变化,不使其达到极点,尧舜就是这样,所以有终结而没有动乱【既济卦彖曰:停止就会动乱,其道穷尽了;盛极必衰是天下常势;有盛无衰是圣人的常道。常人苟安于既济,是衰乱产生的原因;圣人在未穷极时通达变化,所以有终结而没有动乱。《易大传》说:尧舜兴起,通达其变化,使百姓不倦,就是这个意思】。

为百姓设立君主,是用来养育他们的。养育百姓的道理,在于爱惜他们的劳力。民力充足,那么生养就能顺利;生养顺利,那么教化就能施行而风俗美好。所以为政以民力为重。《春秋》凡是使用民力,一定记载其所兴建的工程。不合时宜且害义,固然有罪。即使合时宜且合义,也一定记载,表明劳民是重大的事情。后世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就知道慎重对待民力了【《春秋》记载不合时宜的,如隐公七年夏天修筑中丘之类;记载合时宜的,如桓公十六年冬天修筑向地之类;记载不合义的,如庄公二十三年给桓宫楹柱涂丹之类;记载合义的,如庄公元年修筑王姬的馆舍之类】。然而有使用民力很大却不记载的,是为了教化的意义深远。僖公修筑泮宫、恢复閟宫,不是不使用民力,然而不记载。这两者是复古兴废的大事,是国家的先务。像这样使用民力,是应当使用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就知道为政的先后轻重了【经说下同。○泮,半的意思。诸侯的学校,乡射的宫室,其东西南方有水,形状像半璧,因为它比天子的辟雍少一半,所以叫泮宫。閟,闭的意思,幽阴的意义,宫庙。毛氏说:是先妣姜嫄的庙。孟仲子说:是禖宫。泮宫是用来教育贤才的;閟宫是用来尊崇祭祀祖先的。这两者都是国家的先务,因为使用民力,所以没有非议】。

修养自身、治理家庭,以至于平定天下,是治国的道理。建立治理的纲纪,分正百官的职责,顺应天时来制定事务,以至于创制立法,穷尽天下的事务,是治国的方法。圣人治理天下的道理,只有这两方面罢了【道是治国的根本;法是治国的工具。不可偏废,但也必须根本确立,然后工具才能举起】。

明道先生说:“先王的时代,用道来治理天下;后世只是用法来控制天下【遗书下同○先王治理天下,以仁义为主,法本来就在其中;后世把持法令,来控制天下,而法也不是先王的法了】。

为政必须要有纪纲,文法章程先由有司确立,乡官宣读法令,平定物价,谨慎权衡度量,这些都是不可缺少的【大曰纲,小曰纪,文章指文法章程,有司指众职,必须先端正有司,然后考核其成效防范其要害,乡官如党正、族师、闾胥比长之类,读法如州长在正月吉日及岁时祭祀时召集所属州的百姓宣读法令,以考核其德行才艺并鼓励,以纠举其过恶并告诫】

之是也,平价如贾师各掌其次之货贿之治,辨其物而均平之,展其成而奠其价之类是也,权五铢、两、斤、钧、石也,量五龠、合、升、斗、斛也】人各亲其亲,然后能不独亲其亲【使人各亲其亲则亲亲之道公于天下】仲弓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便见仲弓与圣人用心之大小,推此义,则一心可以丧邦,一心可以兴邦,只在公私之间耳【仲弓欲以一人之知举天下之贤,故疑其不足,夫子则因天下之贤举天下之贤,惟见其有余,用心之公私小大如此,推其极致,则一可以丧邦,一可以兴邦】

译像这样,平价官和贾师各自掌管他们负责区域的货物交易管理,辨别货物并使其价格均平,查验成色并确定价格,这类事情也是如此;权衡五铢、两、斤、钧、石的重量,度量五龠、合、升、斗、斛的容量。人们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然后才能做到不只亲近自己的亲人。如果让每个人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那么亲亲之道就能在天下普遍实行。仲弓问:“怎么知道贤才而举荐他们呢?”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他们吗?”这就显现出仲弓与圣人用心量的大小。推究这个义理,那么一种用心可以使国家灭亡,一种用心可以使国家兴盛,关键在于公私之间。仲弓想凭一人的知识来举荐天下的贤才,所以怀疑知识不够,孔子则凭借天下的贤才来举荐天下的贤才,只看到贤才有余,用心的公私大小就是这样。推究其极致,那么一种用心可以使国家灭亡,一种用心可以使国家兴盛。

治道亦有从本而言,亦有从事而言。从本而言,惟是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若从事而言,不救则已,若须救之,必须变,大变则大益,小变则小益【论治本则正君而国定矣,就事而言则必有大更革然后能救积▯,然要以格君心为本】

唐有天下,虽号治平,然亦非尽善之道。三纲不正,无君臣、父子、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弟皆不可使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鎭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太宗以智力劫持取天下,其于君臣父子之义有亏,闺门之间又有慙德,三纲皆已不正,是以后世子孙气习相传,纲常陵夷而不可止。▯宗使肃宗至灵武,则自立称帝;使永王璘使江南,则反。君臣之道不正,遂使藩鎭割据于外,阉竖擅专于内,驯致五季之极乱也】汉之治过于唐,汉大纲正,唐万目举,本朝大纲正,万目亦未尽举【大纲谓纲常,唐之治目若世业、若府兵、若租庸调、若省府,其区画法制略仿先王之遗意,故亦足以维持天下】

敎人者,养其善心,而恶自消;治民者,导之敬让,而争自息【外书下同。○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明道先生曰:「必有闗睢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闗雎咏文王妃姒氏有幽闲贞静之德,麟趾咏文王子孙宗族有仁爱忠厚之性。○朱子曰:「自闺门衽席之微,积累至薫蒸洋溢,天下无一民一物不被其化,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不然则为王莽矣】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仁不仁耳。离是而非,则生于其心,必害于其政,岂待乎作之于外哉【一国以一人为本,一人以一心为本。使人君有一念私邪,必将害于其政,奚待作于外而后可知】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然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一事之失救而正之后之失者,将不胜救矣。格其非心,使无不正,非大人其孰能之【孟子见齐王,首言仁术,曰:「是心足以王。」至将求其所大欲,则曰:「缘木求鱼,后必有灾。」王欲行之,盍反其本?凡皆以格其非心而兴其善意,至于一政事之得失,固未暇论】

横渠先生曰:「道千乗之国,不及礼乐刑政,而云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言能如是,则法行;不能如是,则法不徒行。礼乐刑政,亦制数而已耳【正▯下同说见论语○道治也千乗诸侯之国其赋可出兵车千乘者治国以人心为本必节己裕民德意孚洽民安其生然后礼乐刑政有所措】

法立而能守,则德可久,业可大。郑声、佞人,能使为邦者丧其所守,故放逺之【郑声者,郑国之俗淫邪,其作之诗着于乐者,声皆淫靡。佞人者,口给面谀之人也。夫子既告顔子以四代之礼乐,而必欲放郑声逺佞人,盖二者荡心之原,败法乱纪之要也】横渠先生荅范巽之书曰:“朝廷以道学、政术为二事,此正自古之可忧者。”巽之谓:“孔孟可作,将推其所得而施诸天下邪?将以其所不为而强施之于天下欤【道学、政术分为两途,则学与政皆非矣。使孔孟复生,必将推其所得之道,措之天下,必不以政术非吾所事,而姑以是强施之天下也】大都君相以父母天下为王道,不能推父母之心于百姓,谓之王道可乎?所谓父母之心,非徒见于言,必须视四海之民如己之子。设使四海之内皆为己之子,则讲治之术,必不为秦汉之少恩,必不为五霸之假名【视民犹子,则所以抚摩涵育敎诲辅翼之者,何所不尽。秦汉惨刻少恩,五霸假义图利,皆无诚爱之心者也】巽之为朝廷言:“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间,能使吾君爱天下之人如赤子,则治德必日新。”人之进者必良士,帝王之道不必改途而成,学与政不殊心而得矣【文集“适”过也,“间”非也。用人之非不足过,谪行政之失不足非间。唯能爱民如赤子,恳恻切至,则治德将日新。何忧为政之失?所任皆良士,何忧用人之非?帝王之道即今日之政事,非有两途

译治理国家之道,有从根本而言的,也有从具体事务而言的。从根本而言,只在于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以端正君主之心来端正朝廷,以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若从具体事务而言,不挽救则罢,若要挽救,就必须变革,大变革就有大益处,小变革就有小益处【论治理的根本,端正君主之心国家就安定了;就具体事务而言,必须有大的更革然后才能挽救积弊,但终究要以纠正君主之心为根本】。

唐朝拥有天下,虽然号称太平,但也不是尽善尽美的治国之道。三纲不正,没有君臣、父子、夫妇的伦理。其根源始于唐太宗。所以后世的子孙都不可使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因此藩镇不臣服,权臣专横跋扈,逐渐衰败导致五代大乱【唐太宗凭借智谋武力劫持夺取天下,在君臣父子的大义上有亏欠,后宫之中又有可耻的德行,三纲都已经不正,所以后世子孙风气习俗相传,纲常伦理衰败而不可制止。唐太宗派肃宗到灵武,肃宗就自立称帝;派永王李璘出使江南,李璘就反叛。君臣之道不正,于是导致藩镇在外割据,宦官在内专权,逐渐导致五代极度的混乱】。汉朝的治理胜过唐朝,汉朝的大纲端正,唐朝的细目完备,本朝的大纲端正,细目也没有完全完备【大纲指纲常伦理,唐朝的细目如世袭产业、府兵制、租庸调制、三省六部制,其规划法制大致仿效先王的遗意,所以也足以维持天下】。

教育人的人,培养他的善心,那么恶念自然消除;治理百姓的人,引导他们恭敬谦让,那么争斗自然平息【以下同出自外书。○用道德引导,用礼制规范】。

明道先生说:“必须有《关雎》《麟趾》那样的心意,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关雎》歌颂文王妃太姒有幽静贞静的德行,《麟趾》歌颂文王的子孙宗族有仁爱忠厚的本性。○朱熹说:‘从闺门床席的细微之处,积累到熏染洋溢,天下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不受到感化,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不然就成了王莽那样的人】。君主仁,就没有人不仁;君主义,就没有人不义。天下的治乱,取决于君主是否仁德罢了。背离这个而认为不对,那么产生于内心的邪念,必定危害于政治,哪里需要等到表现在外面才知道呢【一个国家以君主为根本,君主以心为根本。使君主有一个私邪的念头,必将危害于政治,哪里需要等到表现在外面然后才知道】。从前孟子三次拜见齐王而不谈论政事,门人对此感到疑惑。孟子说:“我先攻治他的邪心,心既端正,然后天下的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治理了。”政事的失误,用人的不当,明智的人能更改它,正直的人能劝谏它,然而如果内心不存正道,那么一件事的失误挽救并纠正后,之后的失误,将不胜挽救。纠正其错误的心,使没有不端正的,不是德高望重的大人谁能做到呢【孟子见齐王,首先谈论仁术,说:“这颗心足以称王。”等到探求他最大的欲望,就说:“缘木求鱼,后必有灾。”王想要实行,何不返回根本呢?凡此都是以纠正其错误的心而兴起他的善意,至于政事的得失,本来来不及讨论】。

横渠先生说:“治理千乘之国,不及礼乐刑政,而说节约用度而爱护人民,役使百姓顺应时节,说能像这样,那么法令就能施行;不能像这样,那么法令就不能施行。礼乐刑政,也只是制度数目而已【正〇下同说见论语○治理千乘诸侯之国,其赋税可出兵车千乘的,治国以人心为根本,必须节制自己宽裕百姓,德意信服融洽,百姓安居乐业,然后礼乐刑政有所施设】。

法令确立并能遵守,那么德行可以长久,功业可以宏大。郑国的靡靡之音、巧言令色之人,能使治国者丧失所坚守的原则,所以放逐远离他们【郑声,郑国的风俗淫邪,其创作的诗歌著于乐谱的,声音都淫靡。佞人,口齿伶俐当面谄媚的人。孔子既告诉颜回四代的礼乐,而一定要放逐郑声远离佞人,大概这两者是荡涤心志的根源,败坏法度扰乱纲纪的关键】。横渠先生回复范巽之的信说:“朝廷把道学、政术当作两件事,这正是自古以来的可忧虑之处。”范巽之说:“如果孔孟再生,将推行他们所得到的道而施之于天下呢?还是将他们所不做的强行施之于天下呢【道学、政术分为两途,那么学和政都不是正确的了。使孔孟复生,必将推行他们所得到的道,施之于天下,必定不以政术不是我所从事的,而姑且以此强行施之于天下】。大抵君主宰相以像父母对待天下为王道,不能推行父母之心于百姓,称为王道可以吗?所谓父母之心,不仅仅见于言语,必须视四海之民如自己的子女。假设四海之内都为自己的子女,那么讲求治理之术,必定不采取秦汉的少恩,必定不采取五霸的假名【视民如子,那么用来抚摩涵育教诲辅佐的,有什么不尽心的。秦汉惨刻少恩,五霸假借义名图谋利益,都是没有真诚爱心的】。范巽之为朝廷说:“用人不当不足以过失,政事失误不足以非议,能使我们的君主爱护天下之人如婴儿,那么治德必定日新。”进用的人必定是良士,帝王之道不必改换途径而成,学与政不殊心而得矣【文集中“适”是过失的意思,“间”是非议的意思。用人之非不足以过失,谪行政之失不足以非议。唯能爱民如赤子,恳切至诚,那么治德将日新。何忧为政之失?所用皆良士,何忧用人之非?帝王之道就是今日之政事,并非有两途】

。今日之政术即平日之学问,非有二心也】

译今天的政治权术就是平日的学问,并非怀着两种不同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