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史卷十二
粮乏,不忍遽敛,军中讙谤。突将王振乘众怨,绐曰:“具畚锸待役。”众烧牙门,左右奔告。国贞逃狱中,振引众刼取之。国贞曰:“与尔等方讨贼,何事役为?”众且引去。振曰:“都统不死,吾曹殆矣。”遂害之,并杀其二子及三大将。有诏以郭子仪代之。国贞清白,善用法,世称辨吏,然峻于操下,故其众思得子仪而振因肆其恶。及子仪至,振自谓且见德,子仪怒曰:“汝临贼境而害主将,贼若乘虚,是无绛矣,又欲为功乎?”即斩以徇【唐书·宗室国贞传】
日格子曰:「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千载而下,乃于子仪见之。子仪有国无身者也。当是时,使振杀国,贞诚合众心,子仪固无嫌焉。而何斩且徇之有?凡子仪之为,非为身也,为国也。」
殽之役,晋人既归,秦帅秦大夫及左右皆言于秦伯曰:「是败也,孟明之罪也,必杀之。」秦伯曰:「是孤之罪也,犹用孟明。」孟明增修国政,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晋人不出,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左传·成公元年】
日格子曰:「秦穆公论用人,如秦誓所称王者之言也。迹其所用,如其所谓有容者,谁欤?君子曰:『秦穆公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壹也。周而不求其至,徒壹何为?』秦穆败而悔,齐桓胜而骄,易地何如?桓量不足,穆识有余。败而有悔也,易;胜而无骄也,难。」
宋公与楚子期以乘车之会,公子目夷谏曰:“楚夷国也,强而无义,请君以兵车之会往。”宋公曰:“不可,吾与之约以乘车之会,自我为之,自我堕之。”曰:“不可终以乘车之会往。”楚人果伏兵车,执宋公以伐宋。宋公谓公子目夷曰:“子归守国矣,国子之国也,吾不从子之言以至乎此。”公子目夷复曰:“君虽不言国,国固臣之国也。”于是归设守械而守国。楚人谓宋人曰:“子不与我国,吾将杀子君矣。”宋人应之曰:“吾赖社稷之神灵,吾国已有君矣。”楚人知虽杀宋公犹不得宋国,于是释宋公。宋公释乎执,走之卫。公子目夷复曰:“国为君守之,君曷为不入?”然后逆襄公归【公羊僖公二十一年】
日格子曰:「目夷志于复君,故权以摄国。君茍不反国,其如之何?君一日乎覊,则已;一日乎摄,已;一日乎摄,则一日乎图君之复。君覊而死,则立君之子,请命天子而复仇焉。君反,则复其所。然则何以曰『国固吾之国也』?此固所谓权也。」
邕素轻张说,与相恶。会仇人告邕赃贷枉法,下狱当死。许昌男子孔璋上书曰:「邕刚毅忠烈,难不茍免。往者折二张之角,挫韦氏之锋,虽身受谪屈,而奸谋沮解。即邕有功于国。且邕家无私聚,今闻坐赃下吏,死在旦夕。臣愿代邕死。臣与邕生平不欵曲,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夫知贤而举,仁也;任人之患,义也。获二善以死,臣又何求?」疏奏,邕得减死,贬遵化尉,流璋岭南【唐书·李邕传】
日格子曰:「正学先生曰:『玄宗之治不足观,赖有孔璋耳。』乌乎!璋感慨士也,而正学以蔽一时。言则激矣,然当其时,听璋言而赦邕,且用之,复重璋赏,进贤劝忠,一举而获二善,治道有不新乎?有璋而不用,犹无璋也,亦何赖之有!」
臣伏读麟趾新制,至母杀其父子不得告,告者死。三反复之,未得其门。案律,子孙告父母、祖父母者死,盖谓小者攘羊,甚者杀害之类,未必指母杀父止子不言也。今母杀父而子不告知,母而不知父,且母之于父,作合移天,既杀已之天,复杀子之天,二天俱毁,岂容顿黙?此母之罪,义不在赦,如或有之,可临时议罪,何用豫制斯条?以臣管见,实所不取【后魏书·窦瑗传】
日格子曰:「杀父非母也。父死,子安得不死?之告母而死,死固吾所也。然则豫制之于临议,其与几何?以豫制之法,而父或遗寃,是有母而无父也。故必临议焉,则罪各有所归矣。母为夫死,子为母死。」
礼不着嫁母之服,而律令有之。余正父之欲,使夫人养是母也,将使如何而养之邪?予闻之,母嫁而子从者,继父为之筑庙于家门之外,使其子祀之,而妻不敢与焉。说者以为恩虽至亲,族已絶矣。夫不可二故也,嫁母不可养于家矣。为之子者,率其妇子就母之家,或舍其侧而养之,则于礼也其节矣乎?或曰,此为母之有家者言之则可,不幸而无以为家,则如之何?筑室于外可也【朱子不养出母议】
日格子曰:「父死母嫁,子从焉而不父之祭,非子也;子不从而不母之养,亦非子也。」朱子之议,可谓曲尽礼之变矣。虽然,事固有不能直遂者:父之祭,茍有奉者,春秋墓焉,其可也;母之养,茍有任者,旬月馈焉,其亦可也。此又礼之变也。
译军粮匮乏,国贞不忍心立即征敛,军中便喧哗诽谤。突将王振乘众人怨恨之机,欺骗他们说:“准备好畚箕和铁锹,等待服役。”众人烧毁牙门,国贞身边的人奔走报告。国贞逃入狱中,王振带领众人劫取他。国贞说:“我正要和你们一起讨伐贼寇,你们为什么反而要服役呢?”众人正要带他离开,王振说:“都统不死,我们这些人就危险了。”于是杀死国贞,并杀死他的两个儿子和三名大将。诏令以郭子仪代替他。国贞清廉正直,善于执法,世人称他为能干的官吏;但他对待部下严厉,所以他的部众都希望得到子仪,王振也因此肆意作恶。子仪到达后,王振自以为将受到恩赏,子仪却愤怒地说:“你身临贼境,却杀害主将;贼人如果乘虚而入,绛州就会失守,你还想把这说成自己的功劳吗?”于是立即将他斩首示众。【《唐书·宗室国贞传》】日格子说:“仲尼说:‘叔孙昭子不肯劳苦,这是不可能的。’千年以后,竟然在郭子仪身上看到了这种精神。子仪是把国家放在心上而不顾自身的人。当时假如王振杀死国贞确实合乎众人的心意,子仪本来也没有什么嫌疑;但为什么还要将他斩首并示众呢?子仪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国家。” 崤山之战后,晋军已经回国,秦国将领秦大夫及其左右都对秦穆公说:“这次失败,是孟明的罪过,一定要杀掉他。”秦穆公说:“这是我的罪过。”仍然任用孟明。孟明整顿修治国政,秦穆公讨伐晋国,渡过黄河,焚烧船只,攻取王官和郊地,晋人不敢出战,于是称霸西戎;这都是因为任用了孟明。【《左传·成公元年》】日格子说:“秦穆公谈论用人,像《秦誓》中所称道的王者之言。考察他实际任用的人,像他所说的那种宽容之人,又是谁呢?君子说:‘秦穆公作为君主,选拔人才十分周密,对待人又专一。周密却不要求达到极致,只是一味专一又有什么用呢?’秦穆公战败后能悔悟,齐桓公取胜后却骄傲;如果交换两人的处境,会怎样呢?桓公的器量不足,穆公的见识有余。战败后能够悔悟容易,取胜后不骄傲却很难。” 宋公与楚子约定举行乘车之会,公子目夷劝谏说:“楚国是夷狄之国,强大却没有仁义,请君王带兵车赴会。”宋公说:“不行。我已经同他约定举行乘车之会,这是我亲自约定的,如果由我亲自破坏它,就不对了。”目夷说:“不能最终只乘车赴会。”楚国人果然埋伏了兵车,擒获宋公,借此讨伐宋国。宋公对公子目夷说:“你回去守护国家吧,国家就是你的国家了。我没有听从你的话,才到了这个地步。”公子目夷又回答说:“君王虽然没有说国家是我的,国家本来就是我的国家。”于是回国设置守城器械,守卫国家。楚国人对宋国人说:“你们不服从我国,我就要杀死你们的君王。”宋国人回答说:“我们依赖社稷神灵的保佑,国家已经有君主了。”楚国人知道,即使杀死宋公也仍然得不到宋国,于是释放了宋公。宋公从拘押中获释后,逃往卫国。公子目夷又说:“国家由我替君王守着,君王为什么不回来呢?”然后迎接襄公回国。【《公羊·僖公二十一年》】日格子说:“目夷的志向在于使君王复位,所以权宜地代理治理国家。君王如果不回国,那该怎么办?君王被拘留一天,就到此为止;我代理国政一天,也到此为止;只要代理国政一天,就要谋划让君王复位一天。君王如果被拘留而死,就拥立君王的儿子,请求天子下令,为君王复仇。君王回来,就把国家交还给他。那么为什么说‘国家本来就是我的国家’呢?这本来就是所谓的权宜之计。” 李邕平素轻视张说,两人相互厌恶。适逢仇人告发李邕收受财物、借贷并枉法,他被下狱,按罪应当处死。许昌男子孔璋上书说:“李邕刚强坚毅、忠贞壮烈,身处危难也不苟且求免。从前他折损二张的气焰,挫败韦氏的锋芒,虽然自身受到贬谪和屈辱,却使奸谋受到阻止。这样说来,李邕对国家是有功的。况且李邕家中没有私下积聚财产,如今却听说因贪赃被交给司法官,死亡就在早晚之间。臣愿意代替李邕去死。臣一生与李邕没有交往,臣知道有李邕,李邕却不知道有臣。知道贤才而举荐他,是仁;承受举荐他所带来的祸患,是义。臣能够因这两种善行而死,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奏疏上呈后,李邕免于死罪,贬为遵化尉;孔璋被流放到岭南。【《唐书·李邕传》】日格子说:“正学先生说:‘玄宗的治理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幸亏有孔璋。’唉!孔璋是一个慷慨激昂的士人,而正学先生却以此概括掩盖了一个时代。话虽然激烈,但在当时,如果听从孔璋的话赦免李邕并任用他,再加重赏赐孔璋,进用贤才、勉励忠诚,一举便得到两种善果,治理之道难道不会焕然一新吗?有孔璋却不任用他,就等于没有孔璋,又有什么值得依赖的呢!” 臣恭敬地读到《麟趾新制》,其中规定:母亲杀死父亲,儿子不得告发;告发的人处死。臣反复思考了三次,仍然没有找到其中的道理。按照法律,子孙告发父母、祖父母的处死,大概是指轻则偷盗羊只、重则杀害父母等情况,未必是专指母亲杀父而儿子不告发。如今母亲杀死父亲,儿子如果不告发,岂不是把母亲当作母亲,却不把父亲当作父亲?母亲对于父亲,本来是使他成为合乎天道的配偶;既然杀死了自己的天,又杀死了儿子的天,父子二人的天都被毁了,哪里容得暂时沉默?这种母亲的罪,在义理上不应赦免;即使确有此事,也可以临时审议定罪,何必预先制定这样的条文?以臣浅陋的见解,实在不能赞同。【《后魏书·窦瑗传》】日格子说:“杀死父亲的不是母亲吗?父亲死了,儿子怎么能不死?儿子告发母亲而被处死,死本来就是我所应当承受的。既然如此,预先制定条文和临时审议定罪,两者又相差多少呢?如果按照预先制定的法律处理,而父亲反而留下冤屈,那就是有母亲而没有父亲。因此一定要临时审议,这样每项罪责才各有归属。母亲为丈夫而死,儿子为母亲而死。” 礼制没有明确规定为出嫁的母亲服丧,但律令中却有相关规定。我若纠正父亲的意愿,让夫人奉养这位母亲,又应当怎样奉养她呢?我听说,母亲改嫁而儿子随从她的,继父要在家门外为她的儿子修建宗庙,让儿子在那里祭祀,而继父的妻子不敢参与。解释者认为,恩情虽然达到至亲的程度,但宗族已经断绝了。这是因为夫妇不可有两个,所以出嫁的母亲不能在家中奉养。作为她的儿子,可以带领妻子儿女到母亲家去,或者住在她家旁边奉养她;这样在礼制上就算合乎节制了吧?有人说,这只是针对母亲另有家室的情况;如果不幸没有可以作为家室的地方,那该怎么办?在外面为她修建房屋就可以了。【《朱子不养出母议》】日格子说:“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儿子随母亲而去,却不祭祀父亲,不是儿子;儿子不随母亲而去,却不奉养母亲,也不是儿子。”朱子的议论,可以说把礼制随情势变化的道理都说尽了。不过,事情本来有不能直接做到的地方:父亲的祭祀,如果有人奉行,春秋两季到墓前祭祀,也可以;母亲的奉养,如果有人承担,每十天或每月送去供给,也可以。这又是礼制随情势而变的一种情况。
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隆虑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狱系内官。以公主子,廷尉上请,请论。左右人人为言:“前又入赎,陛下许之。”上曰:“吾弟老,有是一子死,以属我。”于是为之埀涕叹息良乆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髙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陛下行之,四海元元各得其所,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载拜,上万岁寿【汉书·东方朔传】
日格子曰:豫赎死罪,是自为犯法地也。爱之,能勿距乎?今也,爱而不距,则既许之矣。至于狱系,乃始称法以执,何见之晩也?何见之晩也!
玄成兄弘为太常丞,职奉宗庙,典诸陵邑,烦剧多罪。过父贤以弘当为嗣,故勑令自免。弘怀嫌不去官,及贤病笃,弘竟坐宗庙事系狱,罪未决。室家问贤当为后者,贤恚恨不肯言。于是门下生与宗家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玄成为后。”贤薨,玄成即阳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昬乱。征至长安,既葬,当袭爵,以病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玄成素有名声,士大夫多疑其欲让爵辟兄者【汉书·韦玄成传】
日格子曰:「玄成让矣,佯狂可乎?仲雍文身,让有太伯,传有季歴,责不在已焉尔也。玄成知兄之爵不可夺,独不知父之爵不可失乎?兄废以罪,弟废以病,此失爵之道也。三让而起,斯可矣。」
郅支单于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臣延寿、臣汤将义兵,行天诛,斩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县头槀街蛮夷邸间。事下有司。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以为:郅支及名王首更歴诸国,蛮夷莫不闻知。月令春掩骼埋胔之时,宜勿县。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以为:《春秋》夹谷之会,优施笑君,孔子诛之。方盛夏,首足异门而出,宜县十日乃埋之。有诏将军议是【汉书·陈汤传】
日格子曰:陈汤矫诏杀单于,以境外之义,不罪焉可也。悬首示威,何居?王者以道为威,杀不以道,威于何有,而可传于四夷乎?掩骼埋胔,先王之令也。事非不得已而轻废之,何也?乃若夹谷之举,《论语》《左氏》无闻焉,而议者援之,此固汉儒之说也。
尊朝王,王复延请登堂。尊谓王曰:「尊来为相,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见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顾但负贵,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变色视尊,意欲格杀之。即好谓尊曰:「愿观相君佩刀。」尊举掖,顾谓傍侍郎前引佩刀视王。王欲诬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闻尊髙名,大为尊屈,酌酒具食,相对极驩【汉书·王尊传】
日格子曰:「尊之疑,东平思王至矣。故举而亿中,进戈者前其鐏,后其刃;进矛戟者前其镦。礼也。不自进而使人引之,礼之变也。盖世之衰乆矣,况负贵若思王者哉!」
宣帝初欲立五后,以问儒者辛彦之。对曰:“后与天子匹体齐尊,不宜有五。”妥驳曰:“帝喾四妃,舜又二妃,亦何常数?”由是封襄城县伯【隋书·何妥传】
日格子曰:「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嫡一而妾八,未闻有五后者也。喾四妃,简狄称元;舜二嫔,娥皇称君。」
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后汉使者至匈奴,单于问曰:「闻汉新拜丞相,何用得之?」使者曰:「以上书言事。」故单于曰:「茍如是,汉置丞相非用贤也,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使者还,道单于语,武帝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乆乃贳之【汉书·车千秋传】
日格子曰:一言寤意,古有之矣。傅说是也,上书而拜相,何不可之有?汉之时,上书者贾山、贾谊、董仲舒,莫非其人。以是为相,而号于四夷曰:「上书得之,不亦光乎?」茍不论其人,而徒以上书为陋,何言之偏也!
身既富贵,而后母尚在,方进内行修饬,供养甚笃。及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踰国家之制【汉书·翟方进传】
日格子曰:「汉文之短丧,为已诏天下也。非敢使天下之人皆薄其亲也。诏之后,汉之臣居亲之丧者,如之何?而方进如此哉!从乱命者,其罪小;附乱命者,其罪大。」
译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将黄金千斤、钱千万交给昭平君,预先替他赎免死罪。皇帝答应了她。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日益骄纵,醉酒杀死了公主的傅,案件被交给内官拘押审理。因为他是公主的儿子,廷尉上奏请示,要求依法论罪。左右近臣人人替他说情:“先前公主又送入赎罪之物,陛下已经答应了。”皇帝说:“我的姐姐年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如今他要因我的缘故而死。”于是流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姐姐的缘故而歪曲先帝的法律,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又将对不起万民。”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悲哀得不能自止,左右近臣也全都悲伤。东方朔上前祝寿说:“臣听说圣王治理政事,赏赐不回避仇人,诛罚不因骨肉而有所选择。陛下如今这样做,四海百姓都各得其所,天下非常幸运。臣东方朔捧酒,冒死拜了两拜,祝陛下万岁长寿。”【《汉书·东方朔传》】日格子说:预先赎免死罪,就是给自己留下违法的余地。疼爱他,难道能够不拒绝他的请求吗?如今既然疼爱他而不拒绝,就已经答应了赎罪。到了案件拘押审理时,才开始拿法律来坚持治罪,见识得多么晚啊!见识得多么晚啊!韦玄成的兄长韦弘任太常丞,职责是奉祀宗庙、管理各陵邑,事务繁重而且容易获罪。韦贤因为认为韦弘应当继承爵位,所以命令他自行免职。韦弘心怀不满,没有离职。等到韦贤病重,韦弘最终因宗庙之事获罪下狱,罪责尚未判决。家人询问韦贤将来应当由谁继承,韦贤愤恨不肯回答。于是门下弟子与宗族共同商议,假称韦贤的命令,让家丞上书说:“大行将玄成为后嗣。”韦贤死后,玄成就假装发狂,躺卧时大小便失禁,胡乱说笑,神志昏乱。朝廷征召他到长安,葬礼结束后,应当承袭爵位,但他以发狂为由不接受征召。大鸿胪上奏他的情况,奏章交给丞相、御史审查验证。玄成素有声望,士大夫多怀疑他是想让爵给兄长,借此避让爵位。【《汉书·韦玄成传》】日格子说:“玄成确实是在辞让,但假装发狂可以吗?仲雍文身,是因为有太伯可以让位;传位给季历,责任也不在自己身上,仅此而已。玄成知道兄长的爵位不可被夺,却难道不知道父亲的爵位不可失去吗?兄长因罪被废,弟弟又因病被废,这正是失去爵位的办法。辞让三次后再接受爵位,这才可以。” 郅支单于对百姓残酷暴虐,罪恶极大,连上天都知道。臣延寿、臣汤率领义兵,执行上天的诛罚,斩下郅支单于的首级以及名王以下人员的首级。应当把首级悬挂在槀街的蛮夷邸之间。此事交给有关官署处理。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繁延寿认为:郅支单于及名王的首级已经经过各国,蛮夷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正值《月令》所说的春季掩埋尸骨之时,应当不要悬挂。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认为:《春秋》中夹谷之会时,优施嘲笑国君,孔子将他诛杀。如今正当盛夏,首足从不同的门运出,应该悬挂十日后再掩埋。诏令将军们议定哪一种意见是正确的。”【《汉书·陈汤传》】日格子说:陈汤假传诏令杀死单于,以其行为属于境外之事来说,不治罪还可以理解。可是把首级悬挂起来示威,又是什么道理呢?君王是以道义建立威势的;杀人如果不合道义,威势从何而来,又怎能把这种做法传示给四夷呢?掩埋暴露的尸骨,这是先王的命令。事情并非不得已,却轻率地废弃这一命令,又是什么道理呢?至于夹谷会盟的事,《论语》和《左氏》都没有记载,议论者却援引它,这本来就是汉代儒生的说法。王尊拜见朝王,朝王又邀请他登堂。王尊对朝王说:“我来做丞相,人人都替我担忧,因为您不能被朝廷容纳,所以才被派来做相王。”天下人都说朝王勇敢,但您只是凭借尊贵身份,哪里能像我王尊这样真正勇敢呢?朝王变了脸色,盯着王尊看,心想要把他当场杀死。随即他假意友好地对王尊说:“希望看看您的佩刀。”王尊抬起衣袖,回头叫身旁的侍郎上前解下佩刀给朝王看。朝王本想诬陷丞相拔刀指向自己吗?心中的疑虑消除了;又一向听闻王尊的大名,便对王尊非常屈服,斟酒备食,与他相对欢饮。【《汉书·王尊传》】日格子说:“王尊所怀疑的,正是东平思王的情形。过去有人举戈时,戈柄在前、刃在后;拿矛戟时,矛戟的鐏在前。这是礼制。不亲自上前,而让人牵引着兵器前进,是礼制的变通。大概世道衰败已经很久了,何况是像思王这样倚仗尊贵身份的人呢!” 宣帝起初想册立五位皇后,便拿这件事询问儒者辛彦之。辛彦之回答说:“皇后与天子身份相匹、尊贵相等,不应当有五位。”何妥驳斥说:“帝喾有四位妃子,舜又有两位妃子,难道也有什么固定数目吗?”因此被封为襄城县伯。【《隋书·何妥传》】日格子说:“古代天子娶一位正妻、八位妾,共九女,从没有五位皇后的事。帝喾有四位妃子,简狄被称为元妃;舜有两位嫔妃,娥皇被称为君妃。” 车千秋没有别的才能、技艺或学问,也没有军功资历,只因为一句话使汉武帝醒悟,十多天便取得宰相之位并受封列侯,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后来汉朝使者到了匈奴,单于问:“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他凭什么得到这个职位?”使者说:“因为上书陈述事情。”于是单于说:“如果真是这样,汉朝设置丞相并不是任用贤才,只要一个男子上书就能得到丞相之位了。”使者回来后,把单于的话转告汉武帝,汉武帝认为这是使者辱没使命,想把他交给官吏治罪,过了很久才赦免他。【《汉书·车千秋传》】日格子说:一句话使君主醒悟,古代早已有这种事,傅说就是这样。上书后被任命为宰相,有什么不可以呢?汉代上书的人有贾山、贾谊、董仲舒,无不是真正的人才。若因为这样任命宰相,并向四夷宣告:“是由于上书而得到这个职位的”,不是很光彩吗?如果不考察这个人的才德,只把上书求进看作鄙陋之事,那说法也太偏颇了!翟方进已经富贵,但他的后母还在世,他在家庭内部修养品行、谨慎奉行孝道,奉养后母十分尽心。等到后母去世,安葬三十六天后,他便除去丧服开始处理政事,认为自己身为汉朝丞相,不敢超越国家的制度。【《汉书·翟方进传》】日格子说:“汉文帝缩短丧期,是因为已经下诏告知天下,并不是敢于让天下人都轻慢自己的亲人。诏令发布以后,汉朝的大臣中有父母丧事的人应当怎么办?而翟方进竟然这样做!跟从错误命令的人,罪过较小;附和并助长错误命令的人,罪过更大。”
甲申,使司空告祠髙庙曰:「髙皇帝与羣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髙庙,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髙皇后,配食地祇,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后汉书·光武帝纪】
日格子曰:祖无世祧配,不独毁礼也。吕薄之分,定矣。文帝出于薄,其初立诏称曰:「侧室之子,其崩也不敢合葬长陵,庙之配其敢干诸髙帝百战定天下,吕后从焉。即有可出之罪,亦有不可去之义。生不可去而没可黜乎?」黜吕进薄,光武行之,何汲汲如不得已也?无乃为阴郭地邪?以妾配庙,则诬其祖;以妾配社,则诬其神。非礼之礼,虽明诏多方,不可以为训也。
皇太后率大臣命妇谒宗庙【后汉书·孝安帝纪】
日格子曰:「宗庙何祠乎?祠先帝也。先后从之,大臣命妇礼,可以见后,不可以见帝。男女同贽,春秋讥之。厚别之义,可以死生异乎?」
自撰显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参医药事。帝请曰:「黄门舅旦夕供养,且一年,既无褒异,又不录勤劳,无乃过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故不着也【后汉书·皇后纪】
日格子曰:「起居注,史以传信后世者也。君相观焉,且不可而后可撰乎?后不与外事,而乃与后世事乎?后称贤于汉乆矣,畏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而不畏后世闻宫中与史官之事,而可以为贤乎?」
成帝久亡继嗣,福以为宜建三统,封孔子之世以为殷【后汉书·梅福传】
日格子曰:崇德象贤,古之道也。人君稽古从事,礼固宜之。福以继嗣而逄焉,若有祈然者,其所由误矣。孔子,万世道德之师,封爵其后,礼也。而曰为殷后,何居?殷之后,周封之矣。孔子,殷人也,封以殷者,一代之典;封以孔者,万世之泽。
光武即南驰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及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官属大惧。光武令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氷坚可度。”官属皆喜。光武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氷亦合,乃令霸护度。未毕数骑,而氷解【后汉书·王霸传】
日格子曰:「霸之视河,其澌将合,时邪?言合决进也。不言合,则何言?言澌流将退矣。退何之哉?退何之哉!澌合,澌流,临河而决,未晩也。敌追者至,反戈必死,或因以为功乎?霸非知天也,知人也。」
车驾临辟雍,召宫拜博士,迁左中郎将。数纳忠言,陈政论,议切悫,朝臣惮其节。名播匈奴,时北单于遣使求得见。宫显宗勑自整饰,宫对曰:「夷狄眩名,非识实者也。臣状丑,不可以示逺,宜选有威容者。」帝乃以大鸿胪魏应代之【后汉书·承宫传】
日格子曰:「色庄为知人之累,乆矣。北单于之求见宫,慕其节也,非慕其状也。状丑而节盛,何损于人,而以他人代之?中国之用人,果如是乎?不然,则伪矣。非所以示大体也。」
会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乏,丹率宗族上麦二千斛。禹表丹领左冯翊,称疾不视事,免归【后汉书·王丹传】
日格子曰:「王丹之济军乏,犹卜式之助邉也。丹固无他,式之情深矣。丹农而士,式商而商。丹也狷,式也谲。」
聪后呼延氏死,将纳其太保刘殷女,其弟乂固谏,聪更访之于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景等,皆曰:“臣常闻太保自云周刘康公之后,与圣氏本源既殊,纳之为允。”聪大恱【晋书·载纪·刘聪传】
日格子曰:「延年等谄以承旨,无足论者。姓同而源异,婚姻可以通乎?礼不娶同姓,姓既同矣,其源之异则又何论之有?」
汉末,张掖人吴咏为护羌校尉马贤所辟,后为太尉庞叅掾。叅、贤相诬罪,应死,各引咏为证。咏计理无两直,遂自刎而死。叅、贤惭悔,自相和释。軓祭其墓而旌其后【晋书·前凉张轨传】
日格子曰:「以直报怨,孔子之论至矣。以直报德,可乎?居两德之间,虽欲不直,不可得也。死生亦大矣,直不犹愈于死欤?生不能相直,而死能相和,非死之为力也,感乎吾之诚也。茍有其诚,岂能感于死而不能感于生乎?虽然,人至死无所为矣,诚于是为至。前乎死,或未之能也。」
译甲申日,派司空到高庙祭告说:“高皇帝曾与群臣约定,不是刘氏不得封王。吕太后残害三位赵王,擅自封吕氏为王,幸赖社稷神灵,吕禄、吕产伏法诛死。天命几乎坠失,危急的朝廷重新安定。吕太后不应当配享高庙,与高皇帝同受祭祀。薄太后具有母亲般的德行,慈爱仁厚;孝文皇帝贤明,治理国家,子孙承受福祉,国祚延续至今。应当给薄太后上尊号为高皇后,让她配享地祇;把吕太后的庙主迁到园中,春夏秋冬四时奉上祭祀。【《后汉书·光武帝纪》】日格子说:祖先没有世世代代迁祧、配享的制度,不只是破坏礼制而已。吕太后与薄太后的分别,已经确定了。汉文帝出自薄太后,当初即位时下诏说:“我是侧室所生的儿子,死后都不敢与先帝合葬于长陵,至于在宗庙中让我的母亲配享,难道敢违背高皇帝吗?高皇帝经过百战平定天下,吕后跟随他。如果说吕后确实有可以废黜的罪过,但也有不能废去的道义。活着时不能废黜,死后反而可以贬斥吗?”废黜吕太后、抬高薄太后,光武帝却这样做了,为什么急迫得像不得不做一样?莫非是为了替阴氏、郭氏铺路吗?让妾配享宗庙,是欺骗祖先;让妾配享社神,是欺骗神灵。这种不合礼的礼,即使有多方面的明文诏令,也不能拿来作为后世的准则。皇太后率领大臣和命妇拜谒宗庙。【《后汉书·孝安帝纪》】日格子说:“宗庙祭祀的是谁?祭祀的是先帝。先后随先帝而受祭,大臣和命妇按照礼制,可以拜见皇后,却不可以拜见皇帝。男女使用同样的贽礼,《春秋》曾加以讥刺。严格区别男女的道义,难道可以因生死而不同吗?” 太后亲自撰写《显宗起居注》,删去了兄长防参与供奉医药的事情。显宗请求说:“黄门舅舅从早到晚供养先帝,而且已经有一年了,既没有得到特别褒奖,也没有记载他的辛劳,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太后说:“我不想让后世听说先帝多次亲近后宫亲属,所以没有记载。”【《后汉书·皇后纪》】日格子说:“起居注是史书用来向后世传达真实情况的。君主和宰相都要查看它,难道要先等到认为不可以记载之后才可以撰写吗?太后不参与外朝事务,却反而参与后世史书的事情吗?太后在汉代长期被称为贤德,害怕后世听到先帝多次亲近后宫亲属,却不害怕后世听到宫中干预史官记载的事情,这样也可以称为贤德吗?” 汉成帝长期没有继承人,梅福认为应当建立三统,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的后代。【《后汉书·梅福传》】日格子说:尊崇有德者、仿效贤者,这是古代的道理。君主考察古代而行事,按礼说本来是适宜的。梅福因为继承人的问题而提出这件事,仿佛有所祈求,他这样做的原因就错了。孔子是万世道德的老师,给他的后代封爵,这是合乎礼的。但说要让他们作为殷的后代,又是什么道理呢?殷的后代,周朝已经封立过了。孔子是殷人,封为殷的后代,只是一代的典制;封为孔子的后代,则是施惠万世。光武帝即刻向南赶路,到达下曲阳,听说王郎的军队在后面,随从都很害怕。到了滹沱河,负责侦察的官吏回来报告说:“河水流着冰凌,没有船不能渡河。”官属们非常恐惧。光武帝命令王霸前去查看,王霸怕惊动众人,想先向前走到河边阻水而回,于是故意说:“冰已经坚固,可以渡过去。”官属们都很高兴。光武帝笑着说:“侦察官吏果然说了假话。”于是继续前进。等到达河边时,河冰也已经合拢,便命王霸护送大家渡河。还没有渡完几个人,冰就解开了。【《后汉书·王霸传》】日格子说:“王霸察看河流时,冰凌将要合拢,是时机如此吗?他说将要合拢,是决定继续前进;如果不说将要合拢,那又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冰凌将要退去吗?退到哪里去呢?退到哪里去呢?冰凌正在合拢、又正在流动,临近河边再作决定,还不算晚。追兵到了,回身迎战就一定会死,或者也可能因此建立功劳吗?王霸并不是知道天意,而是了解人情。” 皇帝驾临辟雍,召见承宫,任命他为博士,升任左中郎将。他多次进献忠言,陈述政事,议论切中要害而诚恳,朝臣都畏惧他的气节。他的名声传到了匈奴,当时北单于派使者请求见他。显宗命令承宫自行整饰仪容,承宫回答说:“夷狄容易被外在声名迷惑,并不能辨识实际情况。我的相貌丑陋,不可以用来向远方之人展示,应当选择仪容有威严的人。”皇帝于是让大鸿胪魏应代替他。【《后汉书·承宫传》】日格子说:“以外表庄重来判断人,成为知人善任的障碍,已经很久了。北单于要求见承宫,是仰慕他的气节,不是仰慕他的相貌。相貌丑陋而气节高尚,对这个人有什么损害,为什么要用别人代替他?中原任用人才,果真是这样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种做法就是虚伪的。这不是用来显示大体的做法。” 当时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缺乏,王丹率领宗族献上麦二千斛。邓禹上表推荐王丹兼任左冯翊,王丹称病不任职,获免官回家。【《后汉书·王丹传》】日格子说:“王丹救济军队的缺粮,就像卜式帮助边疆一样。王丹本来没有别的用意,卜式的情意则很深厚。王丹是农民而有士人之志,卜式是商人而终究只是商人。王丹性情耿直,卜式则多有机变。” 刘聪的皇后呼延氏去世后,刘聪将要纳太保刘殷的女儿为妃,他的弟弟刘乂坚决劝谏。刘聪又向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询问此事,刘景等人都说:“臣常听太保自己说,他是周代刘康公的后代,与圣氏的本源本来不同,纳她为妃是合适的。”刘聪非常高兴。【《晋书·载纪·刘聪传》】日格子说:“刘延年等人用谄媚来迎合君主旨意,没有什么值得评论的。同姓而本源不同,婚姻就可以相通吗?礼制规定不娶同姓,既然姓相同,那么本源是否不同又有什么可讨论的呢?” 汉末,张掖人吴咏被护羌校尉马贤征召,后来又任太尉庞叅的属官。庞叅和马贤互相诬告对方有罪,都应当处死,并各自让吴咏作证。吴咏考虑到事情的道理无法使双方都公正,于是自刎而死。庞叅和马贤惭愧悔恨,彼此和解。軓祭祀他的墓,表彰他的后代。【《晋书·前凉张轨传》】日格子说:“用正直来报答怨恨,孔子的论说已经达到极致。用正直来报答恩德,可以吗?处在两种恩德之间,即使想不正直,也做不到。死生也是大事,正直难道不仍然胜过死亡吗?活着时不能用正直使双方互相和解,死后却能使他们和解,这并不是死亡本身发挥了力量,而是他们被我的真诚感动了。如果有这种真诚,难道会被死亡感动,却不能被活着的人感动吗?虽然如此,人到了死后便再也不能有所作为,真诚在这时才达到极致。在死以前,有的人或许还做不到这一点。”
骏境内尝大饥,榖价踊贵。市长谭详请出仓榖与百姓,秋收三倍征之。从事阴据谏曰:「昔西门豹宰邺,积之于人;解扁莅东封之邑,计入三倍。文侯以豹有罪而可赏,扁有功而可罚。今详欲因人之饥,以要三倍,反裘伤皮,未足谕之。」骏纳之【晋书·前凉张骏传】
日格子曰:「文侯之论豹、扁,允矣。其言之也,然豹之道,古之道也。扁之取民者,悉矣。今为此言,得无情法异致乎?若曰豹功可赏,扁罪可罚,此则政人之论也。虽然,世则衰矣,藏民之道废矣。有出有入,无利焉,其可也。一之为甚,而可三乎?」
沈约撰《宋书》,约疑立袁粲传,以审武帝。武帝曰:“袁粲自是宋家忠臣【南齐书·王智深传】
日格子曰:「粲之节于宋大矣!传在必立,何必审武帝哉?幸而帝称粲忠,不然将废乎?否也。古之直也直,今之直也婉,婉而不直,斯为下矣。」五代史不为韩通立传,君子少之。约也,吾知免夫!
庄公死,已葬,祭仲将往省于留。涂出于宋,宋人执之。谓之曰:“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从其言,则君必死,国必亡;从其言,则君可以生易死,国可以存易亡。少辽缓之,则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则病,然后有郑国。古人之有权者,祭仲之权是也【公羊传·桓公十一年】
日格子曰:仲之见执也,其设心自谋,盖如公羊氏所云者,唯其不知权故也。权然后知轻重,身之重孰与于国?生之重孰与于死?仲如知权,如之何而勿死也?仲生,郑相也,宋视之重;仲死,郑一匹夫耳,宋视之轻矣。重故将死之,轻吾知其不卒死也。仲亦权至此乎?仲忽焉执,茍焉以逃死者也,焉知权?孟子曰:嫂溺,援之以手,推是道也。如仲尼之渝蒲盟,亦可也。
帝将幸东都,以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遣内侍将军杨思朂迎之。璟在涂,竟不与思朂交言。思朂素贵幸,归诉于帝。帝嗟叹良乆,益重璟【唐鉴·玄宗四年】
日格子曰:「璟之于思朂,犹孟子之于王驩也。明皇知益重璟,可谓明矣。曷若重之于初乎?旌招虞人,虞人不至,推是志也,璟乌得与存朂言?不与存朂言,而与存朂行,何居?有君命矣。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然则非欤?敬其主以及其使,礼也。以言狎之,于敬乎?何有。」
学史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学史卷十三
(明)邵寳 撰
○闰【凡二十九章】
齐宣王谓田过曰:「吾闻儒者丧亲三年,君与父孰重?」过对曰:「殆不如父重。」王忿然曰:「曷为士去亲而事君?」对曰:「非君之土地,无以处吾亲,受之于君,致之于亲,凡事君以为亲也。」宣王悒然无以应之【韩诗外传·田过】
日格子曰:父子之亲,君臣之义,并立天地间,未闻有所偏重也。然尊无二上,而亲有一本,故曰:“以王事辞家事,不以家事辞王事。”又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此天下之逹道也。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而谓事君以为亲可乎?或曰:“对君而言,父重,能不谀矣。”曰:“不有礼乎?君问则曰敬同,而君尊礼也;父问则曰敬同,而父亲亦礼也。”
太平兴国中,朝士祖吉典郡,奸赃事觉,下狱。时郊礼将近,太宗怒其贪墨,谕百执政,特俾郊赦不宥。普奏曰:「败官抵罪,宜正刑辟。然国家卜郊肆类,所以对越天地,告休神明。吉本何人,安足以隳改陛下赦令哉!」上善其对而止【宋言行录·赵普】
日格子曰:「郊赦非古也。普为宗臣,与闻立政,不能用义裁定,以止奸心,遂成一代之着令。他日,秦再思者引诸葛佐蜀事,上书普,且昌言排之,又安肯以一人而隳改哉?」君子谓普失于前,不失于后【宋史·刑法志》:「太宗尝因郊礼议赦,有秦再思者上书,愿勿赦,引诸葛亮佐刘备数十年不赦事。帝颇疑之,赵普对曰:『凡郊祀肆眚,圣朝彝典,其仁如天。若刘备区区一方,臣所不取。』上善之,遂定赦】
浚次秀州,尝夜坐,警备甚严。忽有客至前,出一纸怀中,曰:“此苗刘募贼公赏格也。”浚问:“欲何如?”客曰:“仆粗读书,知逆顺,岂以身为贼用?特见为备不严,恐有后来者耳。”浚下执其手,问姓名,不告而去。浚翌日斩死囚,狥于众,曰:“此苗刘刺客也【宋史·张浚传】
日格子曰:「浚之待客,可能也。其斩囚狥众,以絶刺途,则为畧大矣。」
译张骏统治的境内曾发生大饥荒,谷价飞涨。市长谭详请求开仓发放粮食给百姓,等秋收时按三倍征收。从事阴据劝谏说:“从前西门豹任邺令,把粮食积存在百姓那里;解扁治理东封之邑,按三倍计算收入。魏文侯认为西门豹有罪却可以奖赏,解扁有功却可以处罚。现在谭详想趁百姓饥荒,要求三倍偿还,这就像反穿皮衣而损伤皮毛,还不足以说明这种做法的荒谬。”张骏采纳了他的意见。【《晋书·前凉张骏传》】日格子说:“魏文侯评论西门豹和解扁的话,是恰当的。他所说的情况确实如此,但西门豹的办法,是古代的办法;解扁向百姓取利的做法,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今却说这样的话,莫非是情理和法令导致了不同的结果吗?如果说西门豹的功劳可以奖赏、解扁的罪行可以处罚,这就是治理政事之人的说法。即便如此,世道已经衰败,储粮于民的办法也废弃了。粮食有出有入而不取利,这样做是可以的。一次取三倍已经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取三倍呢?” 沈约撰写《宋书》时,对是否应当为袁粲立传有所疑问,便请示齐武帝。武帝说:“袁粲本来就是宋家的忠臣。”【《南齐书·王智深传》】日格子说:“袁粲对宋朝的气节太大了!他的传记必定应当树立,何必还要请示武帝呢?幸好武帝称赞袁粲忠诚,否则难道就要废弃他的传记吗?不是这样。古代的正直就是正直,如今的正直却变得委婉;委婉而不正直,这就低下了。五代史不给韩通立传,君子认为这是可耻的。沈约这样做,我知道他可以免于这种责难了!” 庄公死后,已经下葬,祭仲准备前往留地探视。途中经过宋国,宋人把他抓住,对他说:“替我们把忽赶出去,拥立突。”祭仲如果不听从他们的话,国君一定会死,国家一定会灭亡;如果听从他们的话,国君就可以用生来替代死,国家也可以用保存来替代灭亡。稍微拖延一下,突就可以假装被放走,忽也可以假装返回。如果这些办法都不能实现,就装作生病,然后郑国便可以保全。古人所说的权变,祭仲的权变就是这样。【《公羊传·桓公十一年》】日格子说:祭仲被抓住时,他心里盘算着自谋脱身,大概正如《公羊氏》所说的那样,只是他不知道权变罢了。懂得权变,才知道轻重;自身的安危与国家相比,哪个更重要?活着与死亡相比,哪个更重要?祭仲如果懂得权变,又怎么会不死呢?祭仲活着,是郑国的相国,宋国很重视他;祭仲死了,只是郑国的一个普通人,宋国就轻视他了。因为重要,所以要杀死他;变得轻微了,我知道他终究不会被杀。祭仲的权变也能达到这个程度吗?祭仲是忽然被抓,苟且求生以逃避死亡的人,哪里懂得权变?孟子说:嫂嫂掉进水里,要伸手拉她;按照这个道理,像孔子在蒲地改变盟约,也是可以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皇帝将要前往东都,任命宋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派内侍将军杨思朂前去迎接。宋璟在路上,始终不与杨思朂交谈。杨思朂一向尊贵而受宠,回来向皇帝诉说。皇帝叹息了很久,更加尊重宋璟。【《唐鉴·玄宗四年》】日格子说:“宋璟对待杨思朂,就像孟子对待王驩一样。唐明皇知道后更加尊重宋璟,可以说是明智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尊重他呢?虞人拿着招贤的旌旗召唤,虞人却不来;按照这个道理,宋璟怎么能和杨思朂交谈?不与杨思朂交谈,却和杨思朂一同出行,又是什么道理?因为这是君主的命令。蘧伯玉派人出使孔子那里,孔子让使者坐下并向他询问。那么宋璟这样做难道不对吗?尊敬他的主人而连同尊敬使者,是礼。用言语与使者亲近,又哪里谈得上尊敬呢?” 《学史》第十二卷 ●钦定《四库全书》《学史》第十三卷 (明)邵宝撰写 ○闰【共二十九章】齐宣王对田过说:“我听说儒者为父母服丧三年,君主和父亲哪个更重要?”田过回答:“大概不如父亲重要。”齐宣王愤怒地说:“为什么士人要离开父母而侍奉君主?”田过回答:“如果没有君主的土地,就没有地方安置我的父母;我从君主那里接受土地,再把它交给父母,凡是侍奉君主,都是为了父母。”齐宣王忧闷不乐,无法回答。【《韩诗外传·田过》】日格子说:父子之间的亲情、君臣之间的义理,共同存在于天地之间,从未听说二者可以偏重哪一方。然而尊贵者不能有两个最高对象,而亲情有一个根本,所以说:“因为君主的事务而推辞家事,不能因为家事而推辞君主的事务。”又说:“君子不夺取他人的亲亲之情,也不可让人夺去亲情。”这是天下通行的大道理。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义理,却说侍奉君主是为了父母,可以吗?有人说:“在君主面前说父亲更重要,就能不阿谀奉承。”回答说:“难道不是还有礼吗?君主询问时,就说敬重是相同的;君主尊贵,这是礼。父亲询问时,也说敬重是相同的;父亲亲近,这同样是礼。” 太平兴国年间,朝廷官员祖吉任郡守,奸污贪赃的事情败露,被关进监狱。当时郊祀大礼临近,宋太宗恼怒他贪污,告谕所有执政大臣,特意让郊祀赦令不宽赦祖吉。赵普上奏说:“败坏官职、抵罪受刑,本应依照刑法定罪。然而国家举行郊祀、遍祭群神,是为了向天地表达敬意、向神明报告太平。祖吉本是什么人,哪里值得因此破坏陛下的赦令呢!”皇帝认为他的回答很好,于是停止追究。【《宋言行录·赵普》】日格子说:“郊祀赦免并不是古代的制度。赵普作为宗室重臣,参与听闻并协助制定政令,却不能用义理裁定此事、遏止奸邪之心,反而形成一代固定的法令。后来秦再思引用诸葛亮辅佐蜀汉的事情,上书给赵普,并且公开斥责这种做法,赵普又怎么肯因为一个人而破坏赦令呢?”君子认为赵普前面有过失,后来却没有过失。【《宋史·刑法志》:“宋太宗曾因郊祀大礼讨论赦免,有个叫秦再思的人上书,希望不要赦免,并引用诸葛亮辅佐刘备数十年不赦免罪人的事。皇帝颇为疑惑,赵普回答说:‘凡是郊祀时赦免罪过,是圣朝一贯的典制,其仁德如同上天。至于刘备不过偏居一方,臣不赞同他的做法。’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决定实行赦令。”】张浚驻扎在秀州时,曾在夜间坐着,戒备十分严密。忽然有客人来到面前,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说:“这是苗刘招募刺客的公开赏格。”张浚问:“你想怎么样?”客人说:“我粗通读书,知道逆顺,难道会让自己被贼人利用吗?只是看到这里防备不严,恐怕还会有后来的人来。”张浚走下台阶握住他的手,询问姓名,客人没有告诉他便离开了。第二天,张浚斩杀一个死囚,在众人面前示众,说:“这是苗刘的刺客。”【《宋史·张浚传》】日格子说:“张浚这样对待客人,是可能做到的;他斩杀死囚向众人示众,以断绝刺杀的途径,这种谋略就高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