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学史十

学史卷九

史藏 · 史评 · 已译 · 第 29–32 段

孝昭皇帝时,北军监御史为奸,穿北门垣以为贾区。胡建守北军尉,欲诛监御史,乃约其走卒曰:「我欲与公有所诛,吾言取之则取之,斩之则斩之。」于是当选士马日,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监御史亦坐。建从走卒趋至堂下,拜谒,因上堂。走卒皆上,建跪指监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拽下堂。建曰:「斩之。」遂斩监御史。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懐,遂上奏以闻。制曰:「司马法曰:『国容不入军,军容不入国也。』建有何疑焉【说苑】

日格子曰:「监御史自为奸利,其罪大矣。建以众斩之可乎?军法,惟将军可以斩人。御史,天子命监,非将军所得斩也,而况尉哉?是故请命而斩之,则建也可;若擅也是鼓乱也。建也不容于三王之世。」

文宗与宰相议政,适见朗执笔螭头下,谓曰:“向所论事,亦记之乎?朕将观之。”朗曰:“臣执笔所书者,史也。故事,天子不观史。”昔太宗欲观之,朱子奢曰:“史不隠善,不讳恶,自中主而下,或饰非护失,见之则史官无以自免,且不敢直笔。”禇遂良亦称:“史记天子言动,虽非法必书,庶几自饬。”帝恱,谓宰相曰:“朗援故事,不畀朕见起居注,可谓善守职者。然人君之为善恶必记,朕恐平日言之不恊,治体为将来羞,庶一见得以自改。”朗遂上之【唐书·郑朗传】

日格子曰:「人主观起居注,以自鉴得失,是启隠恶之端也。史非董狐乆矣,而直笔犹存于后世者,以人主无观道耳。观道一开,顾虑生焉,直能无损乎?如欲知得失者,则凡前史所载,孰非殷鉴?何必起居注哉!」

卫女嫁齐太子,中道太子死,问傅母曰:“且往当丧,丧毕,女不肯归,终之以死【扬雄记·雉朝飞操】

日格子曰:礼,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壻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卫女之所处,当出于此。今也不然,其于礼过矣。然则吊而未葬,女则何居?女未庙见而死,归葬于女氏之党,示未成妇。死不可即墓,而生可即其室乎?吊而返服,以待葬而除焉,可也。

时帝刻日纳后,而尚书左仆射王彬卒,议者以为欲却期,坦曰:“婚礼之重,重于救日蚀,救日蚀有后之丧,太子堕井则止,纳后盛礼,岂可以臣丧而废?”从之【晋书·孔坦传】

日格子曰:“大臣之丧,君与有变焉,不却期而纳后,是以丧婚也,而可乎?日食而失期,不可追救矣。然且以后与太子之变,而废之婚之期可以却也。有大臣之丧而不却,则乌乎可?坦之辩斯可以已矣。”

西门豹为邺令,召长老问民之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乆也?”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乆也?”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立待良乆,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破额,血流地。豹曰:“河伯留客之乆,若皆罢去。”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史记·滑稽列传】

日格子曰:先是数年,秦以君甥妻河。盖秦俗之陋甚矣!此政父老所苦者,巫不杀则妖不止。然曷不先之以教乎?孟子论杀,有所谓生道者,豹葢近之。吾独怪其术之胜耳,不然则何媿于陈子亢之止狥葬哉?子亢仁术也,豹术而未仁【秦初以君甥妻河,解题曰:用诸河以求福也,无礼之甚也。魏文侯使西门豹为邺令,邺民苦岁为河伯娶妇。豹始禁之时,魏与秦邻,意者染秦俗与?○大事记】

晋定公薨,子出公错立。赵鞅降三年之丧,为期【大事记】

日格子曰:「三年之不遂,服其非,人心所安哉?故降而朞,又降而三十六日,又降而二十七日。」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撃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史记·赵世家○程子曰:赵襄子姊为代国夫人,既杀代王,将夺其国,夫人距战是也。身为代国夫人,社稷无主,独当其任,义不可弃社稷以与弟,则战而段之,非姊杀弟也,代国夫人杀贼也】

日格子曰:代国夫人,为国拒贼,不知有弟也。弟而伐姊之国,弟道亡矣。所恨者,夫人不能为孙翊之妻之为耳。故摩笄以死,代人怜之。而程子独论其距战为是,死节着矣。战或疑乎兄弟,故阐之耳。

译汉孝昭皇帝时,北军监御史作奸谋利,挖穿北门的墙作为商贩的货区。胡建任北军尉,想杀掉监御史,于是约定他的士卒说:“我想和你们一起诛杀一个人,我说抓他,你们就抓他;我说斩他,你们就斩他。”这时正逢选拔士马的日子,护军和各校尉都列坐在堂上,监御史也坐在那里。胡建带着士卒快步来到堂下,先拜见,然后登堂。士卒们也都上堂,胡建跪下指着监御史说:“抓住他。”士卒上前把监御史拖下堂。胡建说:“斩了他。”于是便斩了监御史。胡建早已把奏章写好,放在怀中,于是上奏报告此事。皇帝下制说:“《司马法》说:‘国家的礼法不能带入军中,军中的法令也不能带入国家。’胡建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说苑》】日格子说:“监御史自己作奸谋利,罪过确实很大。胡建带领众人把他斩杀,可以吗?按照军法,只有将军可以杀人。御史是奉天子命令来监军的,不是将军能够擅自斩杀的,何况胡建只是北军尉呢?所以,请示命令后再斩杀,胡建的做法就是可以的;如果擅自斩杀,那就是煽动混乱。这样一来,胡建在三王的时代也不能容身。” 唐文宗和宰相议论政事,恰好看见郑朗在螭头之下执笔,便对他说:“刚才所议论的事情,也记下来了吗?朕将要看看。”郑朗说:“臣执笔所记录的是史书。按照旧例,天子不能观看史书。”从前唐太宗想观看起居注,朱子奢说:“史书不隐瞒善行,也不避讳恶行;从中主以下的君主,有时会粉饰错误、掩护过失,若让他们看见,史官便无法保全自己,而且也不敢直笔记录。”褚遂良也称说:“史书记录天子的言语行动,即使不合礼法,也一定要记下,希望天子因此自我约束。”皇帝听了很高兴,对宰相说:“郑朗援引旧例,不把起居注给朕看,可以说是善于守职的人。然而君主所做的善事和恶事必然会被记录,朕担心平日所说的话有不合宜之处,成为治国体制留给后世的羞耻,希望看一看,能够因此自我改正。”郑朗于是把起居注呈上。【《唐书·郑朗传》】日格子说:“君主观看起居注,以此自我鉴察得失,这是开启隐瞒恶行之端的做法。史官不再像董狐那样直笔,已经很久了;后世之所以仍然保存直笔传统,是因为君主没有观看史书的道理。一旦开了观看史书的先例,顾虑就会产生,直笔记录难道不会受到损害吗?如果想知道得失,那么前代史书所记载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足以作为殷鉴的呢?何必一定要看起居注呢!” 卫国女子嫁给齐国太子,途中太子去世,有人问她的傅母,她说:“暂且前往为太子服丧;丧事结束后,女子不肯回来,最终以死相终。”【《扬雄记·雉朝飞操》】日格子说:“按照礼,娶妻定有吉日;如果女子在出嫁前去世,女婿穿齐衰服前往吊丧,下葬以后便除去丧服。丈夫去世时也一样。卫国女子所采取的做法,应当出于这个礼制。如今却不是这样,她对于礼来说就过分了。既然如此,在吊丧而尚未下葬时,女子应当住在哪里?女子还没有在夫家宗庙正式拜见祖先就死了,应当葬在女子娘家一族之中,以表示她还没有成为夫人。死人不能立即前往坟墓,活人难道可以立即住进夫家吗?可以前往吊丧,然后穿着丧服返回,等下葬后再除去丧服。” 当时皇帝刻定日期要纳皇后,尚书左仆射王彬去世,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应当推迟婚期。孔坦说:“婚礼的重要性,重于救护日食;救护日食时如果遇到皇后的丧事,也应当停止,太子掉进井里则可以停止,纳皇后这样的盛大礼仪,难道能因为臣下的丧事而废止吗?”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晋书·孔坦传》】日格子说:“大臣去世,国君也要因此有所变通;如果不把服丧期从三年降为一年,等到丧期结束后再纳后,这就是把丧事与婚事混在一起,怎么可以呢?遇到日食而错过日期,就不能再追补挽救了。不过,如果是因为皇后和太子的变故,废止婚期,婚期还是可以推迟的。既然有大臣之丧而不推迟婚期,那怎么能行呢?坦的辩说到这里也就可以结束了。” 西门豹任邺令,召见当地长老,询问百姓的疾苦。长老说:“苦于每年替河伯娶妇。”到了举行这件事的时候,西门豹到河边参加仪式。他说:“把河伯的妇人叫来。”看了看后,对三老、巫祝和父老说:“这个女子长得不好,麻烦大巫婆进去禀报河伯,请他另找一个漂亮女子,过几天再送来。”随即让吏卒一同抱起大巫婆,把她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巫婆怎么去了这么久?”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弟子怎么也去了这么久?”又把一个弟子投入河中,一共投入了三个弟子。西门豹说:“巫婆和弟子都是女子,也不能把事情说清楚,麻烦三老进去替我向河伯说明。”又把三老投入河中。西门豹站着等了很久,想再让廷掾和一位豪绅长者进去催促河伯,他们都磕头磕破了额头,鲜血流了一地。西门豹说:“河伯留客留得太久了,你们都回去吧。”邺地的官吏和百姓大为惊恐,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提替河伯娶妇的事。日格子说:在这以前若干年,秦国曾把国君的外甥嫁给河伯。这说明秦国风俗的鄙陋太严重了!这正是父老们所苦恼的事情;如果不杀掉巫婆,妖妄之事就不会停止。但是,为什么不先用教化来引导他们呢?孟子谈论诛杀时,有所谓使人得到生路的办法,西门豹大概接近这种做法。我只是奇怪他的手段竟然如此有效罢了;否则,他和陈子亢制止活人殉葬相比,又有什么惭愧的呢?子亢采用的是仁术,西门豹采用了手段,却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秦国当初把国君的外甥嫁给河伯,解题说:把人投入河中来求福,是极其无礼的事。魏文侯派西门豹任邺令,邺地百姓苦于每年替河伯娶妇。西门豹开始禁止这件事时,魏国与秦国相邻,想来是受了秦国风俗的影响吧?】○大事记 晋定公去世,他的儿子出公错即位。赵鞅把三年之丧降为服丧一年。日格子说:“三年之丧不能实行,服丧制度本身难道不是人心所安的吗?所以把它降为一年,又降为三十六天,再降为二十七天。” 襄子的姐姐原先是代王的夫人。简子下葬后,丧服尚未除去,襄子向北登上夏屋山,请代王前来,让厨师拿着铜斗给代王和随从进食。行酒斟食时,他暗中命令宰人分别用铜斗击杀代王和随从官员,于是发兵平定代地。襄子的姐姐听说后,哭着呼天,抚摸着发笄,自杀而死。代人怜悯她。○程子说:赵襄子的姐姐是代国夫人。代王被杀后,赵襄子将要夺取代国,夫人拒绝与他交战才是对的。她身为代国夫人,国家没有君主,独自承担守护国家的责任;按义理不能抛弃国家而把它交给弟弟,因此她应当交战并击败弟弟。这不是姐姐杀弟弟,而是代国夫人杀死贼人。日格子说:代国夫人为了国家抗拒贼人,心中不知道还有弟弟。弟弟如果攻伐姐姐的国家,弟弟应守的道义就不存在了。遗憾的是,夫人不能像孙翊的妻子那样行事。所以她抚摸发笄而死,代人怜悯她。程子却只论定她拒绝交战是对的,认为她已经显明了为节义而死。交战一事有时会让人怀疑兄弟之间的关系,所以特意加以说明罢了。

祜与陆抗相对,使命交通。抗尝病,祜馈之药,抗服之无疑。心人多谏抗,抗曰:「羊祜岂酖人者【晋书·羊祜传】

日格子曰:“抗之饮祜药也,其识度明且弘矣。虽然,此岂人之情与理也哉?”康子馈药,子拜而受之,曰:“丘未逹,不敢尝。”葢凡药之馈也,皆当如此,而况敌国之将乎?

冯道根以疾卒于官,是日舆驾春祠二庙及出宫,有司以闻。帝问中书舍人朱异曰:「吉凶同日,今可行乎?」异对曰:「昔栁庄寝疾,卫献公当祭,请于尸曰:『有臣桞庄,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闻其死,请往,不释祭服而往,遂以禭之。道根虽未为社稷之臣,亦有劳于王室,临之礼也。」驾即幸其宅,哭之甚恸【梁书·冯道根传】

日格子曰:「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君闻臣之丧,哀心生矣,而可临祭乎?」朱异之论礼也,何必援卫献公事哉?献公以祭服禭其臣,非礼也。

遗诏无起寝庙,藏主于光烈皇后更衣别室,扫地而祭,杅水脯糒而已。过百日,唯四时设奠,置吏卒数人供给洒扫,勿开修道。敢有所兴作者,以擅议宗庙法从事【后汉书·明帝纪】

日格子曰:「三年之丧,礼也;七世之庙,礼也。汉之文明,三代以下,号称贤君,何为为万世废礼之倡乎?」葢文也,老明也,佛。

时宣祖为马军副都指挥使,引兵夜至,传呼开门。太祖曰:「父子虽至亲,城门王事,也不敢奉命。」明旦乃得入【五代史·周世宗本纪】

日格子曰:「当是时,滁已克矣。父夜至,须旦而入,礼也。使大敌在外,则如之何?审而入之,其亦可也。」

真宗不豫,大渐之夕,公与宰执以祈禳宿内殿。时仁宗幼冲,八大王元俨者,有威名,以问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出。执政患之,无以为计。偶翰林司以金盂贮熟水,曰:“王所须也。”公取案上墨笔搅水中,尽黑,令持去。王见之,大惊,意其有毒也,即上马去【宋言行録·李迪】

日格子曰:墨水之出,元俨偶然哉?予读元俨传,彼固贤王也。以其问疾乆留不出,得无防他奸乎?不然,水墨矣,何为惧毒而出邪?古人谓长于料事而不长于料人,岂迪谓邪?若夫抑邪扶正,剪羽翼,捣腹心,以定仓卒之变,则如鎻继恩大矣。

真宗东封泰山,车驾发京师,上及从官皆蔬食。封禅礼毕,上劳王旦等曰:“卿等乆食蔬,不易。”旦等皆再拜。知节独进言:“蔬食者惟陛下一人耳。”旦等在道与臣同次舍,无不私食肉。旦等再拜曰:“诚如知节之言【宋言行録·马知节】

日格子曰:“君蔬,臣肉,问焉以对,礼乎?”曰:“事君勿欺,礼也。虽然,无亦以封禅非礼故然欤?封禅之非礼,乆矣。君举臣諌,礼也。既从矣,君蔬而臣肉,虽勿欺,欺也。国有常刑。若郊庙斋,则何如?”曰:“君绝荤,臣亦绝荤,礼也。蔬食何为?”

公尝奏事,而带寛,误坠文书于地,不顾而行。仁宗呼内侍拾以与之。议者谓仁宗有人君体,宋公得大臣体【宋言行録·宋庠】

日格子曰:「带寛而文书坠,庠葢未之知也。知则将请罪不暇,而安行自若,顾乃以是得大体乎?礼将适公所,先习容观,玉声乃出庠也。知此,则何有带之寛之有?」

公守蜀,兵火之余,人懐反侧。一日,合军大阅,始出众遂嵩呼者三。公亦下马,东望而三呼。复揽辔行,众不敢讙。或以告魏公,公曰:“当是时,琦亦不敢措置【宋言行録·张咏】

日格子曰:「仓卒应变,圣人,吾不得而知矣。自大贤以下,当不出此。」魏公云:「琦不敢措置,予亦云。」

文彦博、富弼入相,诏百官郊迎。镇曰:“隆之以虚礼,不若推之以至诚。”近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是不推之以诚也。愿罢郊迎,除谒禁【宋史·范镇传】

日格子曰:「相之道,莫难于集众思。谒禁不除,虽欲集其,将能乎?若夫郊迎,是导谀也。范公可谓知相道矣。」

会将祀南郊,彗星见。宰相赵普召镐问之。镐曰:"当祭而日食,犹废,况谪见如此乎?"普言于上,即罢其礼【宋史·杜镐传】

日格子曰:「当祭而废礼者,有之,皆日事也。彗非时事,即月与旬事,郊乌得而废?诸如以灾而惧也,则修德以弭之,礼也。徒废礼焉,何居?」

公得谢,苏轼往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轼惭而退【宋言行録·范镇】

日格子曰:「难进易退,君子之盛节也。然岂欲以是为名哉?」是故知者有唁无贺。

译羊祜与陆抗相互对峙,双方使者往来不断。陆抗曾经生病,羊祜送给他药,陆抗毫不怀疑地服用了。晋人中有很多人劝谏陆抗,陆抗说:“羊祜难道是会毒害人的人吗?” 日格子说:“陆抗服用羊祜送来的药,他的见识和气度明达而且宽宏。即使如此,这难道合乎人情和常理吗?”孔子接受别人送来的药,先拜谢后收下,说:‘我还没有通晓药性,不敢尝用。’大凡别人送来药物,都应当这样,何况是敌国的将领呢?” 冯道根因病死在任上。这一天,皇帝的车驾正要举行春祭,前往两座宗庙并出宫,有关官员把此事报告给皇帝。皇帝问中书舍人朱异:“吉事和凶事在同一天,现在还可以出行吗?”朱异回答说:“从前柳庄卧病,卫献公正要举行祭祀,向神尸请求说:‘有个臣子叫柳庄,他不是我个人的臣子,而是国家的臣子。’听到柳庄去世后,卫献公请求前往吊丧,不脱祭服就去了,于是用祭服为他举行殡殓之礼。冯道根虽然还不能算是国家的重臣,但对王室也有功劳,按礼也应当亲临吊唁。”车驾立即前往他的住宅,皇帝哭得非常悲痛。日格子说:“孔子说,在这一天哭泣,就不唱歌。国君听到臣子去世,悲哀之心已经产生了,怎么还可以亲临祭祀呢?朱异谈论礼制,何必援引卫献公的事呢?卫献公穿着祭服为臣子举行殡殓,本来就不合礼。” 遗诏说,不要为他兴建寝庙,把神主牌位收藏在光烈皇后的更衣别室中,只扫地祭祀,供奉水、干肉和干粮而已。过了一百天,只在春夏秋冬四时设置祭品,安排几名吏卒负责供应和洒扫,不要开辟或修建道路。敢有擅自兴建的人,按擅自议论宗庙的法律办理。日格子说:“服三年之丧,是礼;建七世祖先的宗庙,也是礼。汉朝的汉文帝,在三代以下号称贤君,为什么却要成为废弃万世礼制的倡导者呢?”大概这就是文帝老明白了,却又佛然如此吧。当时宣祖任马军副都指挥使,带兵在夜间到达,传令叫门。太祖说:“父子虽然是最亲近的关系,但城门之事属于王事,也不敢奉命开门。”到第二天早晨,宣祖才得以进城。日格子说:“在这个时候,滁州已经攻克了。父亲在夜间到来,必须等到天亮才进城,这是合乎礼的。假如外面有强大的敌人,那又该怎么办呢?如果审慎判断后让他进来,也未尝不可。” 真宗身体不适,病情危重的那天晚上,公与宰执在内殿住宿,祈求禳解灾病。当时仁宗年幼,八大王赵元俨很有威望,因为前来问候病情而在宫禁中停留了好几天,不肯出去。执政大臣对此忧虑,却没有办法。正好翰林司用金盂盛来熟水,说:“这是王所需要的。”公拿起案上的墨笔在水中搅拌,把水全搅黑了,让人端去。赵元俨看见后大惊,以为水中有毒,立即上马离开。日格子说:墨水送出去,难道是赵元俨偶然促成的吗?我读赵元俨的传记,他本来就是贤王。他因为问候病情而长期留在宫中不肯出去,难道不是在防备其他奸人吗?否则,水被搅成墨色,他为什么会害怕有毒而离开呢?古人说,有人长于预料事情,却不长于了解人心,难道说的就是李迪吗?至于压制邪恶、扶助正道,剪除羽翼,捣毁腹心,从而平定仓促发生的变故,那么锁继恩的功劳就很大了。真宗东巡封禅泰山,车驾从京师出发,皇帝和随从官员都吃素食。封禅礼仪结束后,皇帝慰劳王旦等人说:“你们长期吃素,辛苦了。”王旦等人都拜了两拜。只有马知节上前进言:“吃素的只有陛下一人罢了。”王旦等人在路上与臣下同住一个馆舍,没有不私下吃肉的。王旦等人拜了两拜,说:“确实如知节所说。” 日格子说:“国君吃素,臣下吃肉,国君询问时却这样回答,合乎礼吗?”回答说:“侍奉国君不能欺骗,这是礼。即便如此,难道不也是因为封禅本来就不合礼,所以才这样做的吗?封禅不合礼,已经很久了。国君有所作为,臣下应当劝谏,这是礼。既然已经随从了国君,国君吃素而臣下吃肉,虽然没有欺骗国君,实际上还是欺骗。国家有常刑。如果是郊祀、宗庙祭祀时斋戒,那又怎样呢?”回答说:“国君戒绝荤食,臣下也戒绝荤食,这是礼。为什么一定要吃蔬食呢?” 公曾经上奏事情,因为腰带宽松,文书不小心掉在地上,他没有回头看便继续走了。仁宗叫内侍捡起来交给他。议论此事的人说,仁宗具有国君的气度,宋公具有大臣的气度。日格子说:“腰带宽松而文书掉落,宋庠大概根本没有察觉。如果察觉了,就会忙于请罪,怎么还能安然自若地走路,反而凭此获得大臣的气度呢?按礼,去公卿住所之前,先要练习仪容举止,佩玉发出的声响才会出现。这一点明白了,哪里还会有腰带宽松的问题呢?” 公镇守蜀地,经历兵火之后,人心怀有二心。一天,他集合全军大规模阅兵,刚一出场,众人就高呼万岁三次。公也下马,向东望去,高呼三次。随后重新握住缰绳前行,众人便不敢喧哗。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魏公,魏公说:“在那种时候,韩琦也不敢擅自处置。” 日格子说:“仓促之间应对变故,圣人的做法,我无法知道。自大贤以下,大概都不会超出这种做法。”魏公说:“韩琦不敢擅自处置,我也是这样说。” 文彦博、富弼入朝任宰相,诏令百官到郊外迎接。范镇说:“用虚浮的礼节来抬高他们,不如用至诚之心来推重他们。”按照近来的制度,两制官员不得到宰相私宅拜访,百官不得私下拜见,这是没有用诚意推重他们。希望停止郊外迎接,取消拜谒禁令。日格子说:“宰相的职责,没有比汇集众人的意见更困难的。拜谒禁令不取消,即使想汇集意见,怎么能做到呢?至于郊外迎接,那是引导人阿谀奉承。范公可以说是懂得宰相之道了。” 正逢将要举行南郊祭祀,彗星出现了。宰相赵普召见杜镐询问此事。杜镐说:“临祭而遇日食,尚且要停止祭礼,何况出现这样的灾异呢?”赵普把这番话告诉皇帝,皇帝立即停止了南郊祭礼。日格子说:“临祭而停止礼仪的情况是有的,但那都是日食之类的事情。彗星不是日食之类的事情,而属于月份和时日方面的事情,南郊祭祀怎么能因此停止呢?如果认为这是灾异而感到恐惧,就应当修养德行来消除灾异,这才是礼。只是白白停止礼仪,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公获准退休,苏轼前去祝贺他说:“您虽然退下了,但声名更加显著了。”公神色忧伤地说:“君子如果能使意见被听取、计策被采纳,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就消除它,使天下暗中受到他的恩惠,而自己没有智谋之名和勇功之名,我偏偏不能获得这样的命运啊!假如天下因为我而受到祸害,我却享有声名,我于心何忍呢!”苏轼惭愧地退了出去。日格子说:“难以进仕而容易退处,是君子最盛大的节操。然而,难道是想借此求得名声吗?”所以,明智的人遇到这种事只会吊唁,不会祝贺。

神宗问政府地震之变,曾公曰:“阴盛。”上曰:“谁为阴?”曾公曰:“臣者,君之阴;妇者,夫之阴;夷狄者,中国之阴,皆宜戒。”之上问公,公曰:“但为小人党盛耳。”上不怿【宋言行録呉奎】

日格子曰:「夫二子之言何如?」曰:「皆未也。夫干,天德也;坤,地德也。天不干,故裂;地不坤,故震。政府典章存焉。震,于是其诸臣下有将变祖宗之法者乎?虽然,地之不坤,盍于干焉求之?」

公屡荐欧阳公,而仁宗不用。他日复荐之曰:“韩愈,唐之名士,天下望以为相,而竟不用。使愈为之,未必有补于唐,而谈者至今以为谤。”欧阳修,今之韩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后之谈者谤必及国,不特臣也。陛下何惜不一试之,以晓天下后世也?上从之【宋言行録·韩琦】

日格子曰:「相为天下置也,故惟其人,则心诚取之;非其人,则心诚舍之。姑用焉,以求免国谤于后世,得无与古迪知忱恂告教厥后者异乎?不然,则待仁宗浅矣。」

彗出寅艮间,耿南仲軰皆谓应在外夷,不足忧。光奏:“孔子作《春秋》,不书祥瑞者,葢欲使人君恐惧修省,未闻以灾异归之外夷也【宋史·李光传】

日格子曰:「灾以分野,此列国之占也。一统之世则不然,大君天下之主,有分野无分气。」

帝欲相王钦若,旦曰:“臣见祖宗朝未尝有南人当国者。”真宗遂止。旦没后,钦若始大用,语人曰:“为王公迟我十年作宰相【宋史·王旦传】

日格子曰:论人以地,不若以人。孟子曰: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君不以地,而臣独以地乎?人之忠邪,南北固皆有之。或曰:叅任?何如?曰:否。惟其人。

初,文帝崩,祜谓传玄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逹而汉文除之。今主上天纵至孝,虽夺服,实行丧礼。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汉文以末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主遂服,不犹善乎?”玄曰:“此为有父子,无君臣,三纲之道亏矣。”祜乃止【晋书·羊祜传】

日格子曰:「舜典曰:『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四海遏密,八音』。此尧之民尚矣。为之中制焉,则有《周礼》在,孰谓有父子无君臣哉?其视夫以日易月为愈逺矣。」

从母依之,奉养甚厚。从母子求为将,晞距之曰:“吾不以王法贷人,将无后悔邪?”固欲之,晞乃以为督护。后犯法,睎杖节斩之。从母叩头请救,不听。既而素服哭之,流涕曰:“杀卿者,兖州刺史;哭弟者,茍道将其杖法如此【晋书·茍晞传】

日格子曰:此苏、章、张、镇、周之用心也。彼于故人、君子犹有议焉,而况从昆弟乎?法不可贷,固也。向不贷之以官,则何至于法之议也?公义、私情,于是乎在。茍不能然,而法所必加,盍亦自劾其私,而听命于上焉?夫犹愈乎尔矣!

有欲复肉刑者,议取死囚试劓刖。公着曰:「试之不死,则肉刑遂行矣。」乃止【宋史·吕公着传】

日格子曰:「肉刑之不可复,无先王之敎以为之先也。有教先焉,即刑而杀人,乃所谓生道不怨者。不然,虽不杀人,吾未见其可也。试之何为?仲尼恶作俑者,试云:『试云其为俑也大矣。』公着其知义乎?」

髙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羣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抜剑撃柱。髙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史记·叔孙通传】

日格子曰:两生尚矣。叔孙通以随为通者也。然则礼,与其兴也,宁废欤?礼废于繁难,而兴于简易。周之文,汉髙不能行矣。殷之质,夏之忠,何往不可哉?茍简且易,汉髙未必不从也。通也不以简易量主,而以尊重逄君,故秦仪是采。秦苛既除,而骄复蹈之,此通之罪也。不然,原庙及果献谁欤?欲者而以文过为逄,通之心于是乎可识矣。虽然,德礼一物也。礼茍废矣,百年之内,君臣如之何?父子如之何?而曰吾积德以俟乎?故曰:两生尚矣。《易·蛊》之上九曰:髙尚其事。

译神宗询问宰府地震灾变的原因,曾公说:“这是阴气盛。”皇帝说:“谁属于阴?”曾公说:“臣下是君主的阴,妻子是丈夫的阴,夷狄是中国的阴,都应当警戒。”皇帝又问公,公说:“只不过是小人结党势力盛大罢了。”皇帝听后不高兴。日格子说:“那么,这两个人的说法怎么样?”回答说:“都还不对。乾,是天的德;坤,是地的德。天不能表现乾德,所以发生裂变;地不能表现坤德,所以发生震动。宰府掌管典章制度,那么这次地震,难道是臣下中有人将要改变祖宗之法吗?即使如此,地不能表现坤德,为什么不从乾德方面寻找原因呢?” 公多次推荐欧阳公,但仁宗没有任用他。后来有一天,他再次推荐说:“韩愈是唐代的名士,天下人都希望任用他为宰相,但最终没有任用。即使让韩愈担任宰相,也未必对唐朝有所补益,可是议论此事的人直到今天还认为这是诽谤。欧阳修就是当今的韩愈,陛下却不任用他,臣恐怕后世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把诽谤涉及国家,不只是涉及臣。陛下何不姑且试用他一次,以使天下和后世明白呢?”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日格子说:“宰相是为天下设置的,所以如果这个人合适,内心就真诚地选用他;如果这个人不合适,内心就真诚地舍弃他。姑且任用他,只是为了求得免除后世对国家的诽谤,难道不与古代迪知忱恂告诫后世的做法不同吗?否则,就是把仁宗看得太浅薄了。” 彗星出现在寅、艮之间,耿南仲等人都说,这种灾异应验在外族,不值得忧虑。李光上奏说:“孔子编撰《春秋》,不记载祥瑞,大概是想使国君恐惧戒惧、修养反省,从没有听说把灾异归咎于外族。” 日格子说:“把灾异归属于某个分野,是列国时代的占验方法。统一的时代就不是这样了。大君是天下的主人,可以有分野,却没有各自分属的气运。” 皇帝想任命王钦若为宰相,王旦说:“臣见祖宗朝从来没有南方人主持国政的。”真宗于是停止了这一打算。王旦去世后,王钦若才受到重用,他对人说:“王公使我晚了十年才做宰相。” 日格子说:评论人不如看他的品行,不应看他的地域。孟子说:舜是东夷人,文王是西夷人。君主不以地域取人,臣下却偏偏以地域取人吗?人的忠诚或奸邪,本来南北各地都有。有人说:“那就参照任用吗?”回答说:“不。只看这个人是否合适。” 当初,文帝去世,羊祜对传玄说:“三年之丧,即使尊贵的人也应当完成服丧;从天子以下,汉文帝却把它废除了。如今主上天性极其孝顺,虽然被迫脱去丧服,实际上仍实行丧礼。如果借此改变汉、魏以来浅薄的风俗,兴起先王的制度,不也是好事吗?”传玄说:“汉文帝因为处在末世,风俗浅薄,不能实行国君的丧礼,所以顺势把它废除了。废除数百年后,突然恢复古制,很难实行。”羊祜说:“如果不能让天下人都合乎礼制,至少让君主实行丧礼,难道不还是好事吗?”传玄说:“这样做就会只有父子关系而没有君臣关系,三纲之道就会亏损了。”羊祜于是停止了争论。日格子说:“《舜典》说:‘帝于是去世,百姓如同死了父母,四海之内停止娱乐,八音也停止。’这是尧的百姓所达到的境界。若要为此制定中等的制度,《周礼》就在那里,谁说这样会只有父子关系而没有君臣关系呢?把这种做法同以日数代替月数相比,已经差得太远了。” 苟晞依靠姨母生活,奉养她十分优厚。姨母的儿子请求担任将领,苟晞拒绝他说:“我不能因为私情而宽免触犯王法的人,你将来不会后悔吗?”他坚持请求,苟晞才任命他为督护。后来他犯法,苟晞手持节杖将他斩杀。姨母叩头请求救他,苟晞不答应。事后,他穿着素服为他哭泣,流着泪说:“杀死您的,是兖州刺史;哭泣弟弟的,是苟道将,因为他的执法就是这样。” 日格子说:这是苏、章、张、镇、周等人所持的用心。他们对于故人、君子尚且有所议论,何况是姨母的兄弟呢?法律不能宽免,本来是对的。如果当初不让他担任官职,又怎么会到了依法处置、受到议论的地步呢?公义和私情,就在这里体现出来。如果不能这样做,而法律又必定要加以惩处,那么为什么不也自行弹劾自己的私情,听候上级命令呢?那总比现在更好一些。” 有人想恢复肉刑,提议抓取死囚来试行劓刑和刖刑。吕公著说:“如果试刑而没有把人杀死,肉刑就会因此实行。”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日格子说:“肉刑不能恢复,是因为没有先王的教化作为先导。如果先有教化,即使施刑而杀人,也就是所谓使人有生路而不受怨恨的办法。否则,即使不杀人,我也没有看出它有什么可取之处。为什么还要试行呢?孔子憎恶制作俑来陪葬的人,可以说:‘试行肉刑这件事的意义,比制作俑更严重。’吕公著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 高帝把秦朝繁苛的礼仪法令全部废除,改为简易制度。群臣饮酒争功,醉后有人胡乱呼喊,拔剑击打柱子。高帝对此很忧虑。叔孙通知道这件事后,皇帝更加厌恶这种情况。他劝皇帝说:“儒生难以和他们一起进取天下,却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我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共同制定朝廷礼仪。”皇帝说:“可以试着做一做,使礼仪简明易懂,成为我能够实行的制度。”于是叔孙通派人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位先生不肯前往,说:“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没有安葬,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却又想兴起礼乐。礼乐之所以能够兴起,要积累德政百年以后才可以实行。我们不忍心替您做这样的事。”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不懂得时势的变化。”于是他与征召来的三十多人向西而去,加上皇帝身边通晓礼学的人和他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绵、苇编成的简易设施练习礼仪。日格子说:那两位先生的见识高尚。叔孙通把随时变通当作通达。那么,礼与其兴起,难道宁可废弃吗?礼因为繁琐艰难而废弃,却可以因为简明易行而兴起。周朝的文治礼制,汉高帝已经不能实行了;但殷人的质朴、夏人的忠厚,又有什么地方不能采用呢?如果礼仪简约而容易实行,汉高帝未必不会听从。叔孙通不以简易来衡量君主,却用尊贵隆重的礼仪迎合君主,所以才采用秦朝的礼仪,这是叔孙通的罪过。否则,原庙和进献果品的礼仪又是谁制定的呢?他明明想要这些礼仪,却用粉饰过错来迎合君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叔孙通的用心了。即便如此,德与礼本来是一回事。假如礼废弃了,那么百年之内,君臣关系将会怎样?父子关系将会怎样?难道能说‘我积累德政来等待礼仪复兴’吗?所以说,那两位先生的见识高尚。《易经·蛊卦》的上九爻辞说:‘崇尚高尚的事业。’

州郡灾旱,望行部道,见饥者裸行草食五百余人,愍然哀之,因以便宜出所在布粟给其廪粮,为作褐衣。事毕,上言。帝以望不先表请,章示百官详议其罪。时公卿皆以为望之专命,法有常条。锺离意独曰:“昔华元、子反,楚、宋之良臣,不禀君命,擅平二国。《春秋》之义,以为美谈。今望懐义忘罪,若绳之以法,将乖圣朝爱育之旨。”帝嘉意,议赦而不罪【后汉书·王望传】

日格子曰:「汲黯之称矫,韩韶之称擅,王望之称专,亦有辨乎?黯非所命,故谓之矫;韶非所虞,故谓之擅;望则所部也。民饥至此,何见之晚,而请之不豫也?舍专而坐慢,望何辞之有?茍以急民病而赦之,一言足矣,亦何必称华元、子反云哉?华元、子反专二国之平,与望事殊,比而同之,非《春秋》之旨也。」

宪有功,还为大将军,威震天下。复出屯武威,会帝西祠园陵,诏宪与车驾会长安。及宪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謟,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惭而止【后汉书·韩棱传】

日格子曰:古者祝君以万寿万年,诗书所称有之。自嵩呼闻于汉,而万岁云者遂为祝君之辞。一人之外,其谁敢干之哉?韩棱之处人,与张咏之处已何其严也!然折謟于豫者,难在不惧;定讙于遽者,难在不疑。故豫可能也,遽不可能也。

秦兴师求九鼎,齐使陈臣思帅师来救,而秦兵罢【解题日按《战国策》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君使颜率说齐王曰:“秦为无道,欲兴兵临周而求九鼎。”周之君臣内自计与秦,不若归之大国。齐王大悦,发师五万人,使陈臣思将以救周,而秦兵罢。齐将求九鼎,以颜率解之而止。○大事记】

日格子曰:九鼎曷为铸于禹哉?纪【墨子以为启铸】治水之功,以告万世也。是故君天下者,当世守而不必代迁。迁自商始,周克商乃再迁。义士之非之也,葢有说焉,今不可得而闻矣。然不归之周而归之土中,犹有禹之意焉。而说者以为传国之重器也,楚之问秦,齐之求,无足怪者。王孙满曰:「在徳不在鼎。」斯言也,足以破千古之惑矣。

学史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学史卷十

(明)邵寳 撰

○亥【凡三十章】

曲周民父病,以牛祷,县结正弃市,矫曰:“此孝子也,表赦之【魏志·陈矫传】

日格子曰:「法,闻杀人者死,未闻杀牛者死。抑为其祷欤?则僭之至也。曾是可以为孝乎?免死而置之,法可也。魏法何如?魏之法,非先王之法也。舍魏而从先王,君子之议固如此。」

大毁佛寺,复僧尼为民【唐书·武宗本纪】

日格子曰:去异端之道,韩子所谓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者,至矣。以为除恶务本而皆杀之者,非也【北魏大武纪诏: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私养沙门师巫在其家者,皆遣诣官曹,限今年二月二十五日,过期不出,巫沙门死,主人门诛】以为矫枉过直而姑置之者,亦非也【金史张暐传:上问暐曰:「僧道三年一试,八十而取一,不亦少乎?」对日此軰浮食,无益有损,不宜滋益。」上日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皆贤君,其寿不永,虽曰偶然,似亦有因也。」对曰:「三君矫枉太过,今不毁除不崇奉,是为得中矣】虽然,金魏君臣固无足深论者,武宗其庶几乎?

尝于邺宫出入,于东掖门内与临菑侯植相遇。宣阂潦不得去,乃以扇自障,住于道边。植嫌宣不为礼,乃驻车,使其常从问宣何官宣云:“丞相军谋掾也。”植曰:“应得唐突列侯否?”宣曰:“《春秋》之义,王人虽微,列于诸侯之上,未闻宰士而为下士诸侯礼也。”植乃释去【魏书·韩暨传》韩宣,渤海人】

日格子曰:「王人位诸侯,上有王命也,无王命而遇诸涂,亦必有礼焉,况诸侯有王室懿亲者乎?」扇障住道傍,此何为者?宣辨不已,临菑置不问,势邪?分邪?

君蒨辩于辞令,湘东王尝出军,有人将妇从者,王曰:“才愧李陵,未能先诛女子,将非孙武,遂欲驱战妇人。”君蒨应声曰:“项籍壮士,犹有虞兮之爱;纪信成功,亦资姬人之力【梁书·徐君蒨传】

日格子曰:兵法贵肃,故军中有将妇之戒。项籍纵以取败,无足论者。陈平有计而出竒,孙武无心而示威,皆一时之事,亦不可以常法律也。如以法则,李陵之行诛且晚矣,而况不举者乎?湘东美辞,君蒨强辨,吾皆无取焉。虽然,得是说而反复之,则行师之节制益可以无惑矣。

译州郡发生灾荒旱灾,王望巡视所属地区时,看见五百多名饥民赤身露体、以野草充食,悲悯不已,于是便宜行事,拿出当地的布匹和粮食供给他们,并为他们制作粗布衣服。事情办完后,他上书报告。皇帝认为王望没有先行上表请示,便把奏章交给百官,详细讨论他的罪过。当时公卿都认为王望擅自发号施令,法律自有固定条文。只有锺离意说:“从前华元、子反,是楚国、宋国的贤臣,没有禀告君命,擅自使两国讲和。《春秋》的义理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如今王望心怀仁义而忘记罪责,如果用法律绳之以法,就会违背圣朝爱护养育百姓的宗旨。”皇帝赞许锺离意,于是议定赦免王望,不加罪于他。日格子说:“对汲黯称作‘矫’,对韩韶称作‘擅’,对王望称作‘专’,其中难道还有分别吗?汲黯所做的事不是他所受命办理的,所以称为‘矫’;韩韶所做的事不是他所负责的范围,所以称为‘擅’;王望所做的事却是在他所管辖的地区。百姓饥饿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看见得这样晚,请求上报又为什么不预先进行呢?如果舍弃‘专擅’这一点而只追究怠慢,王望还有什么话可说?假如因为急于救济百姓的疾苦而赦免他,一句话就足够了,又何必拿华元、子反来作比呢?华元、子反擅自调解的是两个国家的争端,与王望的事情不同,把它们相比并论,并不是《春秋》的旨意。” 韩宪建立功勋后,回朝任大将军,威势震动天下。后来又出任武威驻军,适逢皇帝到西边祭祀园陵,下诏让韩宪与车驾在长安会合。韩宪到达后,尚书以下的官员商议要向他行拜礼,并伏地高呼万岁。韩棱严肃地说:“对上交往不能谄媚,对下交往不能轻慢。礼制中没有臣子向人称万岁的规定。”议论此事的人都惭愧了,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日格子说:“古代祝愿君主长寿万年的话,《诗经》《尚书》中都有记载。自从汉代在嵩山呼喊万岁之声传开以后,‘万岁’便成了祝贺君主的辞语。除了一人之外,还有谁敢接受这种称呼呢?韩棱待人,和张咏约束自己相比,是多么严厉啊!然而,在事情尚未发生时折止谄媚,难处在于不畏惧;在仓促之间平息喧争,难处在于不怀疑。所以,事前防止谄媚是可能的,仓促间平息争端却不可能。” 秦国出兵索求九鼎,齐国派陈臣思率军前来救援,于是秦军撤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人〕 ○大事记 日格子说:“九鼎为什么铸造于禹时呢?《墨子》记载说是为了纪念禹治水的功劳,把它告示给万世。因此,统治天下的君主,应当世代守护它,不必迁移。迁移九鼎始于商代,周灭商以后又迁移了一次。义士对此非难,大概是有道理的,只是如今已经无法听到了。然而,不把九鼎归于周,而把它归于土地中央,其中仍然有禹的用意。可是论说者把它看作传国的贵重器物,楚国询问它、秦国索求它,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王孙满说:‘关键在于德,而不在于鼎。’这句话足以打破千古以来的疑惑了。” 《学史》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学史》卷十 (明)邵寳撰写 ○亥【共三十章】曲周有个百姓的父亲病了,他杀牛祈祷,县令判他弃市处死。陈矫说:“这是孝子。”于是上表请求赦免他。日格子说:“法律规定,听说杀人的要处死,却没有听说杀牛的要处死。难道是因为他用牛来祈祷吗?那就太僭越了。难道这样也可以称为孝吗?免除死刑而把他安置起来,这样合乎法律。魏国的法律怎么样呢?魏国的法律不是先王的法律。舍弃魏国的法律而遵从先王之法,君子的议论本来就应当如此。” 大规模毁坏佛寺,使僧尼重新成为平民。日格子说:“铲除异端的方法,韩愈所说的让僧人还俗、焚烧他们的书籍、没收他们的住所,用先王之道明确教导他们,已经达到极点了。认为除恶必须从根本做起,因而把他们全都杀掉,这是不对的【北魏太武帝诏令说:从王公以下直到平民,私自在家供养沙门、道士、巫师的人,都遣送到官府;限定在当年二月二十五日以前,过期不交出的,巫师和沙门处死,主人灭门】;认为这是矫枉过正,姑且放置不管,也是不对的【《金史·张暐传》记载:皇帝问张暐说:‘僧道三年考核一次,八十人中取一人,难道不是太少了吗?’张暐回答说:‘这些人白白消耗粮食,没有好处反而有害,不应当使他们增多。’皇帝说:‘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都是贤君,但寿命都不长;虽然可以说是偶然,似乎也有一定原因。’张暐回答说:‘这三位君主矫枉过正。如今既不毁除,也不崇奉,才是适中的做法】。不过,金国和北魏的君臣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议论的,武宗或许还差可相比吧?” 韩宣曾在邺宫出入,某次在东掖门内与临菑侯曹植相遇。宣阂潦不得去,于是拿扇子遮住自己,停在道路旁边。曹植嫌韩宣没有行礼,便停下车,让他的侍从问韩宣担任什么官职。韩宣说:‘是丞相的军谋掾。’曹植说:‘你应该冒犯列侯吗?’韩宣说:‘按照《春秋》的义理,王室使者即使地位卑微,也排在诸侯之上;我没有听说宰士要向低于自己的士人和诸侯行礼。’曹植于是放他离去。日格子说:“王室使者的地位在诸侯之上,是因为上面有王命;如果没有王命而在道路上相遇,也一定应当讲礼,何况对方还是与王室有亲密关系的诸侯呢?”拿扇子遮住自己,停在道路旁边,这算是做什么?韩宣不停地辩说,临菑侯却不追问,这究竟是因为情势,还是因为身份差别?” 君蒨善于应对辞令。湘东王曾经出兵,有人带着妻子随军,湘东王说:“才能比不上李陵,不能先杀掉女子;又不是孙武,竟然想驱使妇人参战。”君蒨立即应声说:“项籍是壮士,尚且有爱护虞姬的情意;纪信能够成就功业,也借助了姬妾的力量。” 日格子说:“兵法重视严肃整齐,所以军中有禁止将领带妻子同行的戒条。项籍即使因此遭到失败,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陈平有计谋而出奇制胜,孙武没有杀意而借此显示军威,这些都是一时的事情,也不能当作固定不变的法律。如果按照法律来论,李陵出征时尚且应该晚一步再杀女子,何况没有举发她们的人呢?湘东王的话说得漂亮,君蒨的辩解很强,我都不取。即便如此,得到这番说法而反复推究它,就更可以对出兵用军的节制没有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