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游记卷一上

译游天台山日记 癸丑年三月月底，我从宁海县西门出发。云散日明，人情和山色都显出喜悦的样子。走三十里到梁隍山，听说这个地方有老虎夹道出没，一个月伤害数十人，于是停下住宿。四月初一日早晨，冒雨走了十五里，路上有岔道，马头向西朝着台山，天色渐渐放晴。又走十里，到达松门岭，山势险峻、道路湿滑，便舍弃骑马改为步行。从奉化来，虽然越过好几重山岭，但都沿着山脚走；到了这里，迂回攀登，全都在山脊上。雨后初晴，泉声和山色不断呈现新的变化，翠绿的草木丛中山鹃相映开放，使人攀登行走而忘记劳苦。又走十五里，在筯竹庵吃饭，山顶各处都种着麦子。从筯竹岭向南走，便是通往国清寺的大路，恰好有国清寺僧人云峯和我一起吃饭。他说，从这里到石梁，山险路长，行李不便，不如带轻装前往，重担则送到国清寺等候。我的意见与他相同，便让挑夫跟随云峯前往国清寺，我和莲舟上人走石梁这条路。走五里经过筯竹岭，岭旁有很多矮松，老树干弯曲，根叶苍劲秀美，全都是我阊门盆中的景物。又走三十多里，到达弥陀庵。高岭深山上下荒凉寂静【恐怕藏有老虎，所以草木全被烧掉了】；泉水轰鸣，山风震动，道路上断绝了行旅之人。庵在万山的凹处，道路荒僻而且漫长，正好位于路程中间，可以吃饭也可以住宿。初二日，饭后雨才停止。越过积水，攀登山岭，溪边的山石渐渐幽深。走二十里，傍晚到达天封寺。我躺下想着早晨登上峰顶，希望天气晴朗。连续几天都是傍晚放晴，却没有一天早晨晴朗。到了五更，梦中听见满天都是明亮的星星，高兴得睡不着。初三日早晨起身，果然阳光明亮。我决定登顶，走了几里到华顶庵。又走三里，是太白堂，都没有什么可看的。听说堂左下方有黄经洞，便沿小路走二里，俯视看见一块突出的石头，颇觉得秀美茂盛。到达那里时，见一位独居的僧人在前面结庵；他恐怕风从洞中吹出，已经用石块砌起来堵住洞口了，大为叹息惋惜。再上太白峰，沿路登上绝顶，荒草低伏，山高风猛，草上结着霜，约有一寸多高；四周群山回环映照，奇花玉树，玲珑剔透，满眼皆是。岭角的山花盛开，山顶反而没有开放，大概是高处寒冷所抑制。仍下到华顶庵，经过池边小桥，越过三道山岭，溪流回旋，群山合抱，树木山石森然秀丽，每转一处便有一番奇景，远远超过所期待的景致。走二十里，经过上方广寺，到达石梁，在昙花亭礼佛，没有时间仔细观赏。飞瀑从上方广寺流下，到下方广寺；抬头看石梁飞瀑，忽然像在天边。听说断桥、珠帘更为壮观。僧人说饭后出发还来得及往返，于是从仙筏桥向山后走，越过一道山岭，沿山涧走八九里，水瀑从石门崖下流出，旋转经过三道弯。上层叫断桥，两块石头斜斜相合，水流在石间碎裂迸射，汇流转入潭中。中层两块石头相对耸立，像一座门，水流被门束住，气势非常猛烈。下层潭口很宽，崖处像门槛，水从凹处斜斜冲下三级，每级都有数丈高，各自极为神奇。但沿石级下行会被曲折山势遮挡，不能看尽全貌。又走一里多是珠帘，水流倾泻而下的地方很平坦宽阔，水势分散缓慢，滔滔汩汩。我赤脚跳行在草莽中，攀援树木、沿着山崖走，莲舟不能跟随。暮色四合，才返回，停脚在仙筏桥，观看石梁像横卧的彩虹、飞瀑如喷雪，几乎不想躺下休息。初四日，天空和山色一片青黛，来不及吃早饭，便沿仙筏桥上到昙花亭。石梁就在亭外，梁宽一尺多，长三丈，架在两山凹之间。两道飞瀑从亭子左边流来，到桥处才合流下坠，雷鸣般轰响，山谷震动，直下百丈还不停。’我从梁上行走，向下俯视深潭，毛骨都悚然。石梁尽头被大石挡住，不能通往前山，于是返回经过昙花亭，进入上方广寺。沿寺前溪流，又到隔山的大石上坐着观看石梁。下方广寺的僧人催我吃饭，于是离开。饭后走十五里，到达万年寺，登上藏经阁。阁有两层，收藏南藏、北藏两部经书。寺前寺后有很多古杉，树干都要三人合抱那么粗，鹤在树上筑巢，鸣声嘹亮清脆，传遍山谷。当日我本想前往桐柏宫寻找琼台、双阙，但道路多有迷津，于是商量改往国清寺。国清寺距离万年寺四十里，中间经过龙王堂。每下过一道山岭，我都以为已经到了平地；等到又下了几重山岭，山势还没有停止，这才明白华顶山是多么高。这里离天空并不远。傍晚进入国清寺，和云峯相见，像遇到旧日知己一样，互相商议探寻奇景的次序。云峯说，名胜没有比两岩更好的，虽然路远也可以骑马前往；先游两岩，再游桃源，到了桐柏，翠壁、赤城就可以一览无余了。初五日，天空有下雨的迹象，我不顾天气寒冷，取道寒岩、明岩。由寺向西门寻找坐骑，马找到时，雨也来了。走五十里到步头，雨停了；骑马再走二里，进入山中，山峰萦回，溪水映照，树木秀美，石头奇异，心中十分愉快。一条溪水从东阳流来，水势很急，大致像曹娥江；四处寻找没有渡筏，只好背着奴仆涉水，水深超过膝盖。又渡过一条山涧，几乎花了一个时辰，走三里到明岩。明岩是寒山、拾得隐身之地，两山回环曲折，地方志所说的八寸关就在这里。进入关内，四面峭壁像城墙，最后的洞穴深数丈，宽得可以容纳数百人。洞外左边有两座岩石，都在半山绝壁上；右边有石笋突兀高耸，顶端与石壁齐平，相距只有一线，青松紫花茂密地生长在上面，恰好与左边的岩石相对，可以称为奇绝。出了八寸关，又登上一座岩石，也向左。来时仰望它像一条缝，登上去后却明亮开阔，可容纳数百人。岩中有一口井，叫仙人井，水浅而不能汲尽。岩外有一块独立的石头，高数丈，向上分叉站立，像两个人；僧人指称它是寒山、拾得。进入寺中饭后，云层阴暗地消散，新月挂在天空，人站在回崖顶上，面对新月，清光洒满石壁。

译初六日凌晨，走出岩区六七里，到达寒岩。石壁直上，像被劈开一样；抬头看，空中的洞穴很多。半山也有一个洞，宽八十步，深一百多步，地面平展，光线明亮。沿岩石右侧走，从石缝中仰头攀登。岩崖上有两块石头相对耸立，下部分开、上部相连，叫鹊桥，也可以和方广石梁争奇，只是少了一道直泻而下的飞瀑。返回僧舍吃饭，寻找渡筏过溪。沿溪行走，山下有一带陡峭险绝的石壁，草木盘曲垂挂其上，很多海棠、紫荆映照着溪水，溪边香风吹来，玉兰和芳草随处不断。到了一个山寨，石壁直插涧底，山涧很深，水流湍急，旁边临空无路。石壁上凿有脚孔供人通行，孔中仅能容下一半脚，身体紧贴石壁通过，神魂都为之震动。从寒岩走十五里到步头，再从小路向桃源走。桃源在防国寺旁，寺已经废弃，当地人茫然无知。跟随云峯在荒草中沿曲折小路行走，太阳已经落山，却没有投宿的地方，于是又询问到坪头潭的路。坪头潭距离步头只有二十里，如今走小路反而迂回三十多里，看来投宿桃源确实误了行程。初七日，从坪头潭沿曲折小路走三十多里，渡过溪水进入山中，又走四五里，山口渐渐狭窄，有一座馆舍叫桃花坞。沿着深潭行走，潭水清澈碧绿，飞泉从上方流来注入潭中，形成鸣玉涧。山涧随着山势转折，人随着山涧行进，两旁的山全是石骨，群峰聚集，夹着翠色，满眼所见都成为可欣赏的景物。大体说来，胜景集中在寒岩、明岩之间。山涧尽头道路断绝，一道瀑布从山凹处倾泻而下，水势纵横奔放。出山在馆中吃饭，沿桃花坞向东南走，越过两道山岭，寻找所谓琼台、双阙，最终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哪里。走了几十里，才访知它们在山顶，便和云峯沿路攀援，才到达山巅。向下看，山势峭削回环，完全像桃源，而翠壁高达万丈。越过一座峰头，山峰中间突然断开，便是双阙。双阙所夹、环绕着的地方，就是琼台。琼台三面都是绝壁，后面转过去便连接双阙。我在对面山阙处，因为天晚来不及再登上去，但一天之内已经兼收了这些胜景。于是下山，从赤城后面返回国清寺，已经走了三十里。初八日，离开国清寺，从山后走五里登上赤城山。赤城山顶有圆形石壁突兀耸起，远望像一座城，石色又呈赤红。岩穴被僧人用作住所，杂乱的建筑把天然景趣全都遮掩了。所谓玉京洞、金钱池、洗肠井，都没有什么特别奇异之处。

译游雁宕日记 初九日离开台山，初十日到达黄岩，太阳已经偏西，从南门步行三十里，住宿在八岙。十一日，走二十里，登上盘山岭，远望雁山群峰，像芙蓉花片片插入天空，扑入人的眉宇之间。又走二十里，在大荆驿吃饭，向南渡过一条溪水，看见西峰上点缀着圆石，奴仆们指称它们为“两头陀”，我怀疑就是老僧岩，但形状并不十分相像。又走五里，经过章家楼，才看见老僧岩真正的面貌：穿着袈裟、光着头，宛然挺立，高约百丈；旁边又有一个小童弯腰站在后面。从章家楼走二里，在山半腰发现石梁洞。洞门向东，门口有一根石梁从山顶斜插到地面，像飞虹下垂。由石梁旁的缝隙沿石级向上，洞内高敞空阔。坐了一会儿，下山从右麓走，越过谢公岭，渡过一条山涧，沿涧向西走，就是灵峰道。转入山腰，两壁陡峭耸立，连天的险峰杂乱重叠，像刀削，像簇聚，像并生的灵芝，像怒放的竹笋，像直立的笔，像倾斜的头巾。洞口有的像卷起的帷幕，潭水有的碧绿如澄清的靛水，双鸾、五老等山峰形状相连，肩并肩、翼接翼。走一里多到达灵峰寺。沿寺旁登灵峰洞，山峰中间空出一座独立的石峰，寺后侧面有缝隙可以进入。由缝隙经过几十级石磴，直至窝顶，那里幽深而成为圆阔的平台，中间有罗汉等塑像。我坐着观赏到天黑，返回寺中。十二日，饭后从灵峰右侧寻找碧霄洞，返回旧路，到谢公岭，向南下行经过响岩，走五里到净明寺。从路口进入寻找水帘谷，那里是两道山崖夹峙，水从崖顶飘落下来。出谷后走五里到灵岩寺，四面绝壁合围，摩天劈地，曲折进入其中，仿佛另辟了一个世界，寺院就坐落其中，面向南方，背后是屏霞嶂。山嶂顶部齐整，颜色紫红，高数百丈，宽度也与之相称。山嶂最南边，左边是展旗峰，右边是天柱峰。山嶂右侧的山腰，在天柱峰之间，首先是龙鼻水。龙鼻的洞穴从石缝中直上，略像灵峰洞而较小；洞内石色全是黄紫色，只有裂口处有一缕青黑色石纹，润泽光亮，很像鳞爪的形状，从山顶贯入洞底，垂下的一端像鼻子，鼻端的孔可以容纳手指，水从里面滴下，注入石盆，这是山嶂右侧第一奇景。西南面是独秀峰，比天柱峰小，但高而尖锐，并不逊色；独秀峰下面是卓笔峰，高度约为独秀峰的一半，尖锐也相同。两峰南面的凹处，轰然向下倾泻的，是小龙湫。隔着龙湫与独秀峰相对的，是玉女峰；峰顶有春花，宛如插在发髻上的花朵。从这里经过双鸾峰，直到天柱峰。双鸾峰只是两座山峰并肩而起，峰间有一块僧人礼拜的石头，形状像穿袈裟、弯腰的僧人，十分相像。由山嶂左侧山腰、展旗峰之间行走，首先是安禅谷。谷就在屏霞嶂下方的岩壁中，东南面是石屏风，形状像屏霞嶂，高度和宽度都约为它的一半，正好插在屏霞嶂的尽头。屏风顶上有蟾蜍石，与山嶂旁的玉龟石相对。石屏风向南，展旗峰旁的褶皱中有一条小路直通山上，石磴尽头有石门槛挡住。俯身从门槛向下窥视，下面临空无地；上方嵌在崆峒之中，外面有两个圆洞，侧面有一个长洞，光线从洞中射入，另成一番境界，这就是天聪洞，是山嶂左侧第一奇景。尖峰重嶂，左右环绕相向，巧妙变化无穷，真是天下奇观。小龙湫的水向下流经天柱峰，展旗桥横跨在水上，山门正对着它；桥外的含珠岩在天柱峰山麓，顶珠峰在展旗峰上方，这又是灵岩寺外面的景观。十三日，走出山门，沿山麓向右行，一路上崖壁高低参差，流霞映照着色彩。高而展开的叫板嶂岩，岩下危险挺立、尖锐夹峙的叫小剪刀峰；再往前，在重叠的岩石上有一峰亭亭直插天空，叫观音岩。岩旁是马鞍岭横在前面，鸟道盘曲折绕越过山凹；向右转，溪水浩荡，涧底石头平坦如磨刀石。沿涧深入，约离灵岩寺十多里，经过常云峰，便看见大剪刀峰夹立在涧旁。剪刀峰北面重岩陡起，名为连云峰的山岭从这里环绕回合，岩石景观到此便尽了。龙湫瀑布轰然冲击潭中，岩势开阔，陡峭如削，水流没有可以凭附的地方，腾空飘荡而下，顿时使人心惊目眩。潭上有一座堂，相传是诺讵那观看瀑布的地方。堂后石级层层直上，有一座翼然飞檐的亭子正对瀑布。我在那里蹲坐了很久，下山到庵中吃饭。细雨不断地下着，但我的心已经飞到雁湖山顶。于是冒雨走到常云峰，从峰腰松洞外攀登绝险石磴三里，赶往白云庵。庵中无人，房屋也已坍塌，只有一位道人在草莽中；他见客人到来，看了看便离开，又回到草丛中。一里外有云静庵，于是投宿在那里。道人清隐躺在床上已有几十年，仍然能够和客人谈笑。我看四周山中云雨凄清，不能不为明早担忧。十四日，忽然天晴明朗，于是勉强请清隐的徒弟给我带路。清隐说，湖中已经长满荒草，成了荒田；他的徒弟还另有事情，只能送我到峰顶。我心想到了峰顶也许可以坐着找到湖。于是每人拿一根杖，在深草中攀登，一步一喘，走了几里才登上高峰。四面白云迷漫，一色铺展，峰下群峰朵朵，只露出一个个峰顶，阳光映照下如冰壶瑶界，分辨不出海洋和陆地。但海中的玉环只剩一抹，仿佛俯身便可拾取。向北俯瞰，山凹石壁直立，里面石笋森然，高低参差不一。三面翠色山崖环绕，比灵岩更胜；只是山谷幽深、境地隔绝，只听见水声潺潺，不能辨明是哪里。远望四面峰峦层层叠叠，向下伏着像小丘土堆，只有东峰昂然直上，最东面的常云峰还可以与它并肩。道人告辞，指着湖在西侧山腰，说还要越过三座尖峰多一点。我跟随他走，越过一座尖峰后道路已经断绝；再越过一座尖峰，所登的峰顶已经高入半空。我想到志书记载湖荡在山顶，龙湫的水正是从湖荡流来；如今山势渐渐下降，而上方龙湫的山涧却从东边高峰发源，距离这里已经隔着两道山谷，于是返回向东。望着东峰中最高的一座赶去，莲舟疲惫不能跟随，便由旧路下山；我和两个奴仆向东越过两道山岭，那里已经没有人迹。

译不久山势越来越高，山脊越来越狭，像走在刀背上；又有石片棱角突起，仿佛怒张的刀锋。每经过一道山脊就是一座峭峰，全都要从刀剑般的缝隙中攀援而上，像这样的地方共有三处。只见地势连站脚都容不下，哪里还能容得下湖呢？后来到了高峰尽头，一块巨石像被劈开一样；先前还担心石锋会划伤人，到这里却连可以落脚的锋面都没有。我在山崖上犹豫，不敢再走原路，俯视南面石壁下有一级可以落脚的地方，于是脱下奴仆脚上的绑腿，四面都是悬崖、脚下临空。先让一个奴仆下去，我随后跟下，心想也许能找到攀援的道路。下去后只容得下双脚，此外没有余地；望见岩下深如百丈的险谷，想设法再往上，但上面的岩石又悬空三丈多，不能飞身攀上。我拿出布带试着使用，布带被突石勒住，忽然中断又接续起来。我悬吊在空中，竭尽力气拉扯，终于重新登上山岩，脱离险境。回到云静庵时太阳渐渐西斜，主人和仆人的衣服鞋子都破损不堪，寻找湖泊的兴致也消失了。告别清隐，再到龙湫，正值连日下雨之后，怒涛倾泻，景象变化达到极致，轰鸣如雷、飞沫如雪，比昨天大了一倍。坐到山色昏暗，才向南走四里，住宿在能仁寺。十五日，在寺后寻找了几把方竹，细得像树枝。林中的新竹粗的有一寸直径，柔软得不能作手杖。老竹几乎全被砍伐了。于是从岔路渡过山溪，经过四十九道盘曲，沿海向南，越过窑岙岭，前往乐清。游白岳日记【徽州府休宁县】丙寅年正月二十六日，我和浔阳叔翁到达徽州的休宁县，从西门出发。溪水从祁门县流来，经过白岳，沿县城向南到梅口，在防郡溪处流入浙江；沿溪向上走二十里到南渡，过桥，依山麓行十里到岩下，天已经黑了。登山五里，借用寺庙中的灯光，冒雪踩冰走二里，经过天门一里多，进入榔梅庵。路上经过天门、珠帘的胜景，都来不及辨看，只听见树间冰块铮铮作响。进入庵后，大雪粒落下，浔阳和奴仆都落在后面，只有我独自躺在山房中，夜里听水声像屋檐漏水一样，始终不能入睡。二十七日早晨起来，只见满山冰花玉树，白茫茫一片。坐在楼中，正好浔阳和奴仆到来，于是登上太素宫。宫门向北，元帝像据说是百鸟衔泥筑成的，颜色黧黑。神像成于宋代，大殿新建于嘉靖三十七年。庭中的碑文是世庙御制的。左右是王、赵二位神将，殿宇都雄伟华丽。宫殿背靠玉屏峰，前面临着香炉峰。香炉峰突起数十丈，像一口倒扣的钟。没有到过雁宕的人，或许会认为它很奇特。出庙左边到舍身崖，转向上走是紫玉屏。再向西是紫霄崖，都高危耸立、挺拔突出。再向西是三姑峰、五老峰，文昌阁坐落在它们前面。五老峰并肩而立，不很陡削，很像笔架。返回榔梅庵，沿夜间来路下到天梯，只见石崖三面围合，上面覆盖、下面嵌入，极像一条长廊。沿山岭行走，泉水从外侧飞落，叫珠帘水。山崖嵌入的深处是罗汉洞，外面开阔而里面低伏，深达十五里。东南通向南渡，山崖尽头处是天门崖。石头中间空出并向外飞突，正像宫门，人可以从中出入。门外高大的楠树挺立其中，青翠盘曲、丛林浓密。门内一带石崖上珠帘般的泉水飞洒，奇景是全山第一。返回庵中住宿，访寻五井桥岩的胜景。道士汪伯化约定第二天早晨同行。二十八日，梦中听见有人说：“下大雪了。”催促奴仆起来查看，群山满谷都被大雪覆盖。我勉强仍躺着。巳时，和伯化一起穿木屐走二里，再次到达文昌阁，放眼望去天地一色。虽然因此不能游览五井，却更加增添了奇观。二十九日，奴仆报告说：“天放晴了，阳光已经浮现在树林顶端。”我急忙披衣起身，只见青天一色，这是半个月来从未见过的景象；然而寒气威猛异常，正催促伯化一起吃饭。饭后，大雪又降下来，飞舞堆积，足有一尺。偶然走到楼侧，香炉峰正好耸立在前面。楼后出来一位道士，名叫程振华，向我讲述九井桥、岩傅岩等胜景。三十日，雪下得很大，又有浓雾，近在咫尺也辨认不清。伯化带酒到舍身崖饮酒，斜眼看见元阁在崖边，冰柱一根根垂下，大的竟有一丈长；群峰都隐没了影子，连近处的香炉峰也看不见。二月初一日，东方有一线云层裂开，随后天色大为明朗。浔阳因脚裂留在庵中，我急忙和伯化踩着木屐从西天门下山。走十里经过双溪街，山势已经开阔；又走五里，山势重新渐渐合拢，溪水环绕，山石映照，佳趣充满。走三里从溪口沿小路进入，越过一座山，走二里到石桥岩。桥旁外岩高耸绵延，像紫霄崖；岩下都依岩建成殿宇，山石全是紫色，只有一条青石龙蜿蜒在里面，龙头垂空一尺多，水从下面滴落，叫龙涎泉，很像雁宕的龙鼻水。岩右有一座山横跨而中间空出，这就是石桥；飞虹般的石桥下垂，下方空处恰像半月。我坐在桥下，隔山有一座山峰特别突起，拱立相对；众峰环绕耸立。这里比齐云山天门更胜，甚至超过天台石梁：天台石梁只是用一块石头架在两山之间，这里却以一座山高高架起，中间空出一半，更加灵幻。穿过石桥进入其中，一里多是内岩，上面有飞泉飘洒，中间有僧人斋舍，颇为优美。返回外岩吃饭，寻找向导，沿崖左侧下到灌木荒草中。两山夹着山涧，道路被荆棘阻挡，又被积雪迷住，行走十分艰难。向导劝我前往傅岩，不必去观音岩；我担心不能兼收棋盘、龙井的胜景，不同意。走二里得到一泓山涧，水深碧绿而看不见底，也是龙井。又走三里，山崖断绝，山涧尽头，悬瀑忽然从山凹处挂下，数丈高，也是这里的奇景。转而向上攀登，沿山脊走二里，棋盘石高高耸立在山巅，形状像托着的菌子，大到要数人合抱。登上去时积雪洁白如玉，回望傅岩高耸入云；从那里到棋盘石本来很近，后悔没有听从向导。石旁有文殊庵，竹子和山石清幽相映。转向东再向南走二里，越过两重山岭，在半山腰得到观音岩禅院，清洁整齐却没有奇景，更加后悔与傅岩擦肩而过。仍然越岭向东下到深坑，石涧四面合拢，时常有深潭，大的像深渊，小的像臼，都称为龙井；不能分辨哪一个是五井，哪一个是九井。共走三里，石岩中石脉隐约可见，向导指其中一处为青龙，一处为白龙，我笑着点头。又在乱崖间望见一块石头嵌在空中，有水从上面流下，外面有横石跨过，很像天台石梁。伯化说天色将晚，请赶快沿山涧寻找大龙井。忽然遇到一位从黄山来的僧人，

译他说从这里出去就是大溪，再走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于是我们返回。走一里多，从另一条小路向漆树园走去；险峭的石头和杂乱的流水之间，夕阳返照映入深水，景色一片幽丽。走三里登上山顶，我以为这里高处可以与齐云山相比，等到望去，却还看见文昌阁巍然耸立；五老峰正对着文昌阁拔地而起。五老峰东面是独耸寨，沿着山凹出去叫西天门；五老峰西面是展旗峰，从它下面渡过叫芙蓉桥。我先前是从西天门出来的，如今从芙蓉桥进入。望见三姑峰旁还残留着夕阳，于是先登上去；原来落日正落在五老峰之间。返回庵中时天已经晚了，吃过饭后，大家一起追述所经历的事情，这才知道大龙井正在大溪口。脚趾已经走到那里，却被僧人阻止，也只能说是命数。游黄山日记 初二日，从白岳下山，走十里沿山麓向西，到达南溪桥。渡过大溪，沿另一条溪水依山北行十里，两山陡峭逼近如门，溪水因此向东越过山地流下，平坦田野颇为宽广。又走二十里到猪坑，从小路登虎岭，道路十分陡峻，走十里到达山顶，再走五里越过山麓。向北远望黄山群峰，一座座仿佛伸手可取。又走三里到古楼坳，溪水很宽，因水涨没有桥，木片铺满整条溪流，涉水十分困难。又走二里，到高桥。初三日，跟随樵夫行走，越过两重山岭，下去后又上来，再越过一重山岭；两道山岭都很陡峻，叫双岭，共走十五里。经过江村，再走二十里到汤口。香溪、温泉等水流都是从这里发源，转而进入山中；沿溪渐渐上行，积雪将要没过脚趾。走五里到祥符寺，汤泉在隔溪处，于是前往池中沐浴。池前临溪，后面靠着山壁，三面用石砌成，上面环绕着石桥般的石头。温泉水深三尺，当时严寒尚未消解，热气郁然升腾，水泡从池底汩汩冒起，泉水本来香而清冽。黄贞父说这里比不上盘山，大概因为汤口是焦村的交通要道，来沐浴的人太混杂。洗浴完返回寺中，和僧人挥印一起登莲花峰，踩着雪沿山涧向上。涧水转折三次后向下流注，深潭叫白龙潭；再向上，水流停聚在石隙间的叫丹井。井旁有突起的石头，叫药臼、药铫。山涧曲折，随着溪流而行；群峰环绕耸立，树木山石相互掩映。这样走了一里，得到一座庵。僧人印我已经出门，不能登上庵堂；堂中的香炉以及钟鼓架，都是天然的古木树根制成。我返回寺中住宿。初四日，整天独自坐着听雪水流淌。初五日，云气很糟。我勉强躺到中午，起来找挥印。他说慈光寺很近，便让他的徒弟带我经过汤池。我抬头看见一条鸟道悬在崖中，两旁的泉水像白练一样垂落，于是就从这里攀登上去。泉光和云气缭绕，衣襟都被打湿了；右边有上下相连的茅庵，磬声和香烟穿过石壁传来，那里就是慈光寺。寺院旧名硃砂庵。比丘告诉我，山顶各处净室的道路已经被大雪封闭两个月，今天早晨派人送粮，走到半山腰雪已没到腰部，只得返回。我游兴大受阻碍，便沿大路二十里下山，随后拉开被子躺下。初六日，天气非常晴朗。寻找向导，各自带着竹杖上山。经过慈光寺，从左边向上，石峰环抱在其中。石级被积雪填平，一眼望去像白玉。棘木茸茸生长其中，抬头看群峰盘结，天都峰独自巍然挺立。走了几里，石级更加陡峻，积雪更加深厚。背阴处的冻雪结成冰，坚硬光滑，脚趾无法着力。我独自走在前面，拿杖凿冰凿出一个孔，把前脚趾放进去；又凿一个孔来移动后脚趾。同行的人都依照这个办法通过。上到平岗，莲花峰、云门峰等竞相呈现奇姿秀色，仿佛在为天都峰拱卫。由这里进入，绝险的山巅和危崖上全是奇松悬结。高的不到一丈，低的只有几寸；树冠平展、枝叶短密，根盘曲，树干虬曲；越矮越显老，越小越奇。想不到奇山之中又有这样的奇物。松石交相映照之间，忽然有一群僧人从天都峰下来，都合掌说道：“我们被大雪阻隔在山中三个月，今天为了寻找粮食才勉强到这里，诸位是怎么上来的呢？”他们又说：“我们前海的各座庵都已经下山了，后海僧人的道路还没有打通，只有莲花洞可以通行。”不久从天都峰侧面攀登而上，穿过峰间缝隙下行，向东转就是通往莲花洞的路。我急于观赏光明顶、石笋矼的胜景，于是沿莲花峰向北，反复上下数次到达天门。两面石壁夹立，肩部相距数十丈；仰着脸通过，阴森森的景象使人骨头发冷。里面的积雪更深，只得凿出石级向上攀登。经过这里到达平顶，就是所谓前海。从这里再登上一座山峰到天平矼，矼上突兀独耸的地方叫光明顶。从矼往下就是所谓后海。大概天平矼向阳的一面是前海，背阴的一面是后海；这里是最高处，四面都是陡峭山谷，唯独这里像平地。前海前方，天都峰、莲花峰最为陡峻；向阳一面属于徽州府歙县，背阴一面属于宁国府太平县。我到天平矼时，想登上光明顶远望，但道路已经走了三十里，肚子很饿，于是进入矼后的一个庵。庵中僧人都坐在石头上向阳，住持智空见客人面带饥色，先给我送来粥，还说：“今天刚放晴，阳光太明亮，恐怕不是长久晴天。”他指着一名僧人对我说：“您还有余力，可以先登光明顶再吃午饭，那么今天还可以到石笋矼，在这位僧人那里住宿。”我依照他的话登上顶峰，只见天都峰、莲花峰并肩耸立在前面，翠色山谷和三面海子环绕在后面。向下俯视，绝壁峭峰罗列在山谷中，那就是丞相原。顶峰前面有一块石头伏下又隆起，形势像中间断开，独自悬在山谷中，上面有奇松盘曲如伞盖。我侧身攀住、据守在石头上，而浔阳坐在大顶上，我们各自占据一个绝胜之处相对而望。下山进入庵中时，黄粱饭已经煮熟。饭后向北经过一道山岭，在密集的草木中曲折穿行，进入一座庵。庵名狮子林，正是智空所说的住宿处；住持霞光已经在庵前等候我。他指着庵北的两座山峰说：“您可以先把这里的胜景游完。”我听从他的话，俯视山峰背阴的一面，只见乱峰列岫争奇竞起。沿西崖走，忽然中间断开，由木架连接；上面有一株松树，可以攀拉着通过，这就是所谓接引崖。通过山崖，穿过石缝向上，乱石高悬缀连，间或架木成室，其中也能放脚，但不如坐在石头上向下俯视那样雄奇壮观。下崖后沿山向东走，一里多是石笋矼。矼脊斜斜横亘，两侧夹着悬空的山谷，乱峰森然罗列。它的西面就是从接引崖俯视所见的景色。矼旁有一座山峰突起，奇石怪松很多；登上去俯瞰谷中，正好和接引崖相对。峰回岫转，景观顿时不同于先前。下峰时，夕阳拥照着树木，我认为天气将会放晴，于是兴奋地回到庵中。霞光备好茶，带我登上前楼；向西望见一缕碧色痕迹，我以为是山影。僧人说：“山影在夜里望去很近，这应当是云气。”我默然不语，知道这是下雨的征兆。

译初七日，四面山上雾气汇合。过了一会儿，庵东北面已经放晴，西南面仍然浓雾弥漫。若以庵为界，狮子峰也时而出现、时而隐没。早饭后，偶尔从接引崖踏着积雪下到山坞。一座山峰从中突起，上面有一株松树破石而出，树干粗大却高不到二尺，斜拖曲折，盘结着三丈多长的翠枝；树根上下穿入石中，几乎和山峰一样高，这就是所谓的扰龙松。攀扶观赏了很久，望见狮子峰已经显现，便拄杖向西走去。这座峰在庵的西南面，是庵前的案山。走二里，登上它的峰顶，只见三面山壁在山坞中高高耸立；下面密集的群峰排列着，从石笋、接引两处山坞绵延到这里，环绕相结，又形成一处胜景。登高眺望之间，沉积的雾气渐渐消散，便赶紧从石笋矼向北转下，正是昨天在峰头望见的那条阴森小路。群峰有高有低，有大有小，有直有斜，穿插环绕着身体经过；低头窥视，转身回顾，每一步都产生奇景。但沟壑深、积雪厚，一步一阵惊悚。走了五里，左侧山峰的腰部有一个透亮的洞穴，叫天窗。又往前，在山峰旁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形状像面壁而坐的人，就是僧坐石。下行五里，路稍平坦，沿着山涧前进。忽然前面的山涧乱石纵横，路被堵塞。越过石头走了很久，遇到一处新近崩塌的缺口，石片片片欲坠，才重新找到道路。抬头看峰顶，有一方黄色的痕迹，中间的绿色字迹清晰可辨，这叫天牌，也叫仙人榜。再往前是鲤鱼石，再往前是白龙池，共走十里。一座茅庵出现在山涧旁，是松谷庵的旧址。再走五里，沿溪流向东向西行，又经过五道水流，便到了松谷庵。再沿溪流下行，溪边香气扑面而来，那里有一座梅亭，梅花正在盛开。山中寒冷、积雪深厚，到这里梅花才开始散发芳香。抵达青龙潭，只见一泓深碧的潭水，正对着两条溪流。与白龙池相比，这里的形势同样雄壮；大石散落，急流纷纷倾注，远近群峰环绕拱卫，也是一处佳境。返回松谷庵吃饭，前往旧庵住宿。我刚到松谷时，还以为已经到了平地；到这里询问才知道，还要下两重山岭，走二十里才到平地，直到太平县，共三十五里。初八日，本想寻找石笋的幽深胜境，最终却被上天阻挠，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到达狮子林时，风更加猛烈，雾也更加浓厚。我想赶快前往炼丹台，于是转向西南走了三里，却被浓雾迷失方向，偶然找到一座庵，便进入其中。大雨倾盆而至，于是留宿在这里。初九日，过了中午，天气稍稍放晴。庵中僧人慈明极力夸赞西南一带的峰岭山峦，说它们不比石笋矼逊色，有秃颅、朝天、达摩、面壁等名称。我带着浔阳踏着乱流来到山谷中，向北就是翠峰诸山，向南就是丹台诸坞。总的说来，这一带可以和狮子峰争胜，却还不能与石笋矼并列。雨又接踵而来，只好赶快返回庵中。初十日清晨，雨下得像水倾泻一样；中午稍稍停歇，拄杖走了二里，经过飞来峰，这是天平矼的西北山岭。山岭南面的山坞中，峰壁密集而陡峭，正好与丹台诸峰环绕相对。走二里抵达高台，一座山峰向西下垂，峰顶颇为平缓，三面壁立的翠峰彼此相合。前方有一座小峰从山坞中升起，外面则是翠峰、三海门、蹄股等峰拱立相对，登高眺望了很久。向东南走一里，绕出天平矼，雨又大起来，只得赶快下天门。两面山崖夹成狭窄的肩部，崖顶的飞泉都从人的头顶泼落下来。出了天门，只见危崖重重悬叠，道路沿着半山崖壁延伸；与后海的密集险峻、壁立陡峭相比，又是另一番境界。海螺石就在崖旁，曲折的形状极像海螺。来时忽然没有察觉，今天在雨中行走，才颇能看出它的奇异；询问后才知道，已经走向大悲庵，便在悟空上人处住宿。十一日，登上百步云梯。梯级直插天空，脚趾几乎碰到面颊；梯石倾斜，峰隙交错，仿佛随时会坠落。先前有积雪遮掩，还看不出它的险峻，到这里连骨头和心意都感到惊悚。登上云梯后，接着登莲花峰；道路又向下转折，从峰侧进入，就是通往文殊院莲花洞的道路。因为雨势一直不停，便下山进入汤院，再次沐浴，从汤口出来。走二十里到芳村，走十五里到东潭溪，因水涨不能渡河，只好停下。黄山的水流，如松谷、焦村的溪流，都向北流入太平；即使向南流的汤口水，也向北转入太平，汇入江中。只有汤口以西的一股水流，流到芳村后变大，向南奔向岩镇，在府城西北与绩溪的水流相会。《游武夷山日记》【建宁府崇安县】二月二十一日，出崇安南门，寻找船只。西北面的一条溪流从分水关流来，东北面的一条溪流从温岭关流来，二水汇合后，向南注入县城，通往郡城、省城，最后入海。顺流行三十里，看见溪边一座山峰横斜，一座山峰独自高耸。我惊异地注目观看，横斜的是幔亭峰，高耸的是大王峰。峰南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大溪，就是武夷溪。冲祐宫旁依峰临溪，我想先迅速到达九曲，然后顺流探访游览，于是没有登宫，逆流前进。水流很急，船夫赤脚走在溪水中拉船。第一曲，右边是幔亭峰、大王峰，左边是狮子峰、观音岩。溪流右岸临水的地方叫水光石，石上的题刻几乎遍布。第二曲，右边是铁板嶂、翰墨岩，左边是兜鍪峰。铁板嶂旁边，崖壁陡峭挺立，中间有三个孔洞，形状像“品”字。第三曲，右边是防仙岩，左边是小藏峰、大藏峰。大藏峰壁立千仞，崖顶有几个洞穴，杂乱地插着木板，像木杌；一只小船斜架在洞口，木梢上称作架壑舟。第四曲，右边是钓鱼台、希真岩，左边是鸡栖岩、晏仙岩。鸡栖岩半腰有一个洞，外面狭窄、里面宽阔，横插着木板。天柱峰，就是第五曲。文公书院正在大隐屏下。到第六曲，右边是仙掌岩、天防峰，左边是晚对峰、响声岩。回头望去，隐屏峰和天防峰之间，险梯飞阁悬在其上，令人神思飞驰。但船因水流湍急无法前进，只好回来停泊在曹家石，登岸进入云窝石。道路都在乱崖中曲折通行。云窝后面就是接笋峰，它与大隐屏峰并列相连，峰腰有横向的两道截痕，所以叫接笋。沿着峰侧狭窄的石道走，攀登几层石阶。四面山峰环绕、满是翠色，中间留下像手掌一样的空地，叫茶洞。洞口从西面进入，南面是接笋峰口，北面是仙掌岩。仙掌岩东面是天防峰，天防峰南面是大隐屏。各峰上部都陡峭险绝，下部又聚集在一起，外面没有石阶道路，只有西峰有一道缝隙，比天台山的明岩更奇特挺拔。从缝隙中攀登大隐屏，到绝壁处，悬挂一根大木作梯，贴着峭壁直立到云中。木梯共有三段，共八十一级，尽头都有铁索横系在山腰，下面凿有踏脚的坑穴；攀着铁索转过山峰向西。两壁之间有一道山冈横隔其中，像垂下的尾巴，凿出石阶登上去，就是隐屏顶。顶上有亭子和竹林，四面都是悬崖，凭空向下眺望，真有仙境与凡间遥远隔绝之感。

译仍从悬梯下到茶洞，抬头看刚才登上的地方，峭拔高耸，直入云天。隘口北面的山崖就是仙掌岩，岩壁高耸展开，雄伟壮观；中间有许多斑痕像人的手掌，长度超过一丈的就有好几处。向北沿崖上行十里，到达山巅，落日照在松林上，山光和曲折的水色交相映入眼帘。向南转入两山夹成的谷中，走到谷尽头，忽然从峰头透出；三面都是壁立的山崖，峰顶有一座亭子，天防峰就在这里。这座峰位于九曲中央，不临溪流，而九曲溪却从三面环绕它。向东望是大王峰，溪流环绕第一曲至第三曲；向南望是更衣台，南面靠近的是大隐屏诸峰，溪流环绕第四曲至第六曲；向西望是三教峰，西面靠近的是天壶诸峰，溪流环绕第七曲至第九曲；只有北面没有溪水，山峰从水帘诸山层层叠叠而来，到这里在前方居中悬立、向下俯视的，就是茶洞。从茶洞仰望，只见绝壁直冲云霄，泉水从山侧间隙倾泻而下，起初根本不知道峰顶上还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这座峰不临溪，却能尽览九曲溪的胜景，确实应当是第一。站在台上眺望，落日只剩半轮，远近峰峦呈现青紫相间的万千姿态。台后是天防观，赶紧告辞离去，抵达船边时已经天黑。二十二日，登岸，辞别仙掌岩向西行。我所沿行的是溪流右岸，隔溪相对的就是左岸。第七曲，右边是三仰峰、天壶峰，左边是城高岩。三仰峰下面是小桃源，崩塌的山崖交错堆积，外面形成石门。由石门弯腰进入，里面有一方四面环山的地方，中间是平整的田畦和曲折的溪涧，四周围着苍松翠竹；鸡鸣和人语声都从翠峰之间传来。出石门向西，就是北廊岩，岩顶就是天壶峰。对岸的城高岩高高独立，四周陡削如城，岩顶有庵，也有悬梯可以登上去，只因隔着溪水，来不及前往。第八曲，右边是鼓楼岩、鼓子岩，左边是大廪石、海蚱石。我经过鼓楼岩西面，转向北行入山坞，攀登到峰顶；两块石头高高挺立，像鼓一样，就是鼓子岩。岩石高大延伸，也像城墙；岩下有一片深凹之地，形如长廊，里面横向搭屋拦住，叫鼓子庵。抬头看岩上杂乱的洞穴，里面多有木板横插；转到岩后，壁间另有一个更加深邃宽敞的洞，叫吴公洞，但梯子已经毁坏，不能登入。望着三教峰前进，沿山越过石阶，深密的树木茂盛繁生；上到峰顶，旁边有一座亭子，可以向东眺望鼓子岩等胜景。山头三座峰的石骨挺拔，同时耸立；从石缝间踏着石阶上升，靠着崖壁找到一座亭子，穿过亭子进入石门。两崖夹峙，壁立参天，中间仅有一条线般的通道，上下相距不过一尺多，只能让人从中通过，令人毛骨悚然。大概是三座山峰聚集耸立，这里是其中两峰之间的缝隙；旁边还有两道缝隙，但没有这里这样整齐峭削。下山转到山后，有一座峰与猫儿石相对耸立，盘曲延伸，也像鼓子岩，这是灵峰的白云洞。到峰头后，从石缝中逐级向上，两壁夹立，很像黄山的天门。石阶尽头曲折延伸到岩下，依岩架屋，也和鼓子岩相似。登楼向南望，九曲溪在远处，溪中有一洲耸立；溪水从西面流来，分流环绕此洲，到曲折处又合为一洲，外面的两山渐渐分开，九曲已经走到尽头。这座岩在九曲尽头，重重山岩回环叠合，地方十分幽静清爽。岩北尽头还有一座更加奇特的岩石，上下都是绝壁，壁间有一道横向凹缝，仅容一线空间，必须伏下身体像蛇一样爬行，盘着崖壁通过，才能进入。我便从壁缝中前行；不久凹缝渐低，岩壁渐险，只好弯腰贴近它；越往前越低、越窄，便跪着像蛇一样伏行，到凹缝转弯处，上下之间仅有七寸，宽度只有一尺五，凹缝外面就是万丈深的绝壁。我匍匐前进，胸背不断摩擦岩壁，盘旋了很久才通过。里面的险岩果然开阔高敞、层层叠叠，中间放着斧凿，想要开通道路却还没有完成。过了半天返回前面的岩处，又到了后面的岩处，那里正在构筑新房，幽静宽敞，很是可爱。出岩前往九曲溪，狮子岩就在那里。沿溪返回，隔溪观看八曲的人面石、七曲的城高岩，景色繁茂奇丽，令人神思飞扬。又停船，从云窝进入茶洞，洞顶穹隆，里面幽深曲折。再走到里面，已经不能继续前进。此前已经从云窝向左转进入伏羲洞，洞中很阴森。向左出来就是大隐屏的南面，即紫阳书院，进去拜谒先生庙中的塑像。顺流划船，两岸苍翠的山色仿佛飞翻而过，只恨船走得太快，转眼已经经过天柱峰。把船停在更衣台，即九曲南岸。从御茶园登岸，想绕到金鸡岩上方，却被荆棘缠绕，找不到道路。于是从岩后沿大路向东走，希望找到旁路登上大藏峰、小藏峰，仍然无法通过。溪边已经到了玉女峰下，想从这里寻找一线天，却徘徊无处询问；而船停在金鸡洞下，远远听不见彼此声音。于是沿溪寻找道路，曲折地走到大藏峰、小藏峰山脚；这一带山势峭削高耸，砂石崩塌堆塞，当地人多在其上种茶。我从茶树丛中行走，向下俯看深溪，向上仰望危崖；所谓仙学堂、藏仙窟，都来不及辨认。已经到了架壑舟处，抬头看见那只悬空的石舟，形状依然清楚，比先前在溪中看到的更加明晰。大藏峰西面，道路渐渐走到尽头，只好朝荆棘中摸着岩壁向上攀登。回头俯视，大藏峰西岩也架着一只石舟，但两崖相对耸立，无法到达那里。忽然有一只船从第二曲逆流而来，我急忙下山招呼它；船上的人划船来接我，也是刚来游览的客人。他约我返回更衣台，一同观览一线天、虎啸岩等胜景；经过我停船的地方后，又并船顺流而下，想登上幔亭，探访大王峰。到达第一曲的水光石，约定让船在溪口等候。我再次登岸步行进入，到了止止庵；望见庵后似乎有路可以上去，便赶过去，找到一座岩洞，里面有僧人诵经，原来是禅岩。登峰的道路还在止止庵西面，于是仍从庵前下行，再转而登山，走了约二里，到达峰下，从杂乱的竹林中寻找登仙石。石旁山峰突起，像仰首企盼的样子；鹤模石在峰壁缝隙间，白如霜的羽毛、朱红的头顶，裂纹像绘画一样。旁边道路走到尽头，有一架梯子悬在绝壁之间，踏上去摇摇欲坠。梯子尽头有一座岩洞，就是张仙遗蜕。岩洞在峰腰，寻找徐仙岩时，四周都是石壁，无法通行。下梯寻找别的道路，又没有找到。踩着石头走，山壁峭削，没有台阶；投身草莽中，又深密得无法辨认。雇来的脚夫走在前面，找到一段断裂的石阶，大声呼喊说找到了道路。我撕破衣服也顾不得，赶过去，却又无法继续前进。太阳已经向西渐近山边，于是我用手悬攀着荆棘，纷纷坠落而下；找到道路时，已经在万年宫右侧。赶快进入宫中，只见里面幽深宽敞，道士迎上来说，大王峰峰顶很久以来就无法到达，只有张岩的梯子还在。峰顶的六架梯子和徐岩的梯子，都已经腐朽毁坏。徐仙的遗蜕已经移入防真庙。出宫后向右转，经过防真庙。庙前有一棵大枫树，枝叶疏朗，覆盖数亩，树干粗得要几十人合抱。与另一位道士告别，返回船中。

译二十三日登岸，寻找换骨岩、水帘洞等胜景，命人把船移行十里，在赤石街等候。我于是进入防真观，拜谒武夷君和徐仙的遗蜕。出观后，沿幔亭山东麓向北走二里，看见幔亭峰后三座山峰并列耸立，觉得奇异，询问后得知是三姑峰。换骨岩就在它旁边，我望见后便赶去登山；走了一里多，飞流潺潺向下倾注。俯视下面，也有险峭的岩壁，泉水从半壁突出，疏竹掩映其间，很有清雅的韵致。但既然已经登上山，来不及回头观看，便从三姑峰再向上走半里，到达换骨岩。岩石就是幔亭峰后的山崖。岩前有一座庵，从岩后沿两层悬梯继续登上另一座岩石。岩不很深，却环绕山巅，如同重叠的山嶂。当地人新近用木板沿岩壁搭成房屋，曲直高低，随着岩势曲折延伸。沿着岩隙攀登，几乎到了幔亭峰顶，因道路堵塞才停止。返回三姑峰山脚，绕到峰后，又从旧路下到先前俯视突泉的地方。从这里越过山岭，就是通往水帘洞的道路；从这里下去，就是突泉所在的岩壁。我先前从上面俯视，没有看尽它的妙处；到这里再次来到下面，仰望突泉，才发现它还在半壁之上。旁边引水推动水碓，并架设梯子，在岩壁上凿沟引泉。我沿梯攀上岩壁，来到突泉下方。泉水落入的凹处仅有二丈大小，上下都是险峭的岩壁；泉水从上方岩壁落入凹处，又从凹处溢流而下。泉水落下的上下左右无处不是水，中央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可以坐下。我坐了很久，沿着岩壁从竹林间的小路下行，越过三重山岭，从山腰大约走七里，才下到山坞，穿过石门向上走，半里就是水帘洞。千仞高的危崖，上部突起、下部凹陷，泉水从岩顶落下；岩势既雄伟开阔，泉水也高高散开，千条万缕，悬空倾泻，也是壮观景象。因为岩石高耸上突，所以岩下构筑了几重房屋，飞泉仍然落在屋檐外。先前在路上听说睹阁寨很奇特，道士指着旧路说，翻山就可以到达。我走出石门，喜爱山坞溪流的景色，却误走了通往赤石街的道路。路人指点说，从这里过小桥向南走也可以到达，我便听从了。登山进入一处隘口，两山夹在两旁，里面有岩石和房屋，题额写的是杜辖岩，当地人误传为睹阁。再进去又找到一座岩石，有曲折的栏杆和悬空的楼阁，望见赤石街已经很近。于是沿旧路走三里，渡过一条溪水，再走一里就是赤石街的大溪。登船挂帆行二十里，返回崇安。

译《游庐山日记》我和哥哥雷门、白夫于八月十八日到达九江，换乘小船，沿江向南驶入龙开河二十里，停泊在李堰。登岸走五里，经过西林寺，到达东林寺。寺院位于庐山北面，南面正对庐山，北面倚靠东林山；东林山不太高，是庐山外围的屏障。寺中有一条大溪自东向西流过，驿路横跨其间，是九江通往建昌的要道。寺前临溪，进门就是虎溪桥，规模十分宽阔。正殿已经毁坏，右边是三笑堂。十九日，出寺后沿山脚向西南走五里，越过广济桥，这才离开官道，沿溪水向东走。又走二里，溪流回转、山势合拢，雾气纷纷，像下雨一样。有一个人在溪口站着，询问后得知，从这里向东上去是通往天池的大道，向南转弯登石门，是天池寺旁的小路。我早就知道石门奇险，路险得无法上去，于是请这个人替我引路，让他带两位兄长直接到天池等候。随后向南渡过两道小溪，经过报国寺，从碧竹和香雾中攀登五里，抬头看见浓雾中有一块巨石高耸，那就是石门。一路从石缝中进入，又有两座石峰相对耸立，道路在峰缝间曲折延伸；向下俯视是绝深的山涧。各座山峰在铁船峰旁边，都从涧底直冲而上，彼此相距很近，争奇斗秀；层层烟雾、重重翠色映照四方。山涧下方水花如雪喷涌，声势如雷奔走，令人耳目狂喜。石门内正对面的山峰倚着峭壁，峰上都建有层层楼阁和高危的门阙；徽州人邹昌明、毕贯之新建了精舍，僧人容成在其中焚香修行。从庵后的小路再次穿出一道石门，全部都要从石崖上攀上爬下；石阶尽头就拉扯藤蔓，藤蔓断绝处便架设木梯向上。这样走了二里，到达狮子岩。岩下有静室，越岭后道路颇为平坦，再向上走一里多，便得到大道，即从郡城南面过来的道路。沿石阶登上去，大殿已经在眼前；因为有雾，仍然无法辨认，走近后看见朱红的柱子和彩绘的栋梁，才知道是天池寺。寺院大概已经毁坏后重新建造；从右边廊庑旁登上聚仙亭，亭前有一块岩石向外突出，下面临空无地，叫文殊台。出寺后从大道左侧登上披霞亭，亭旁的岔路向东上山脊；走三里，从这里再向东二里就是大林寺。由此向北转向西，叫白鹿升仙台；向北转而向东，叫佛手岩。升仙台三面都是壁立的山崖，四周有许多高大的松树；高帝御制的周颠仙庙碑立在台顶，外面用石亭覆盖，形制十分古老。佛手岩穹隆高耸，深约五六丈；岩顶有石岔横向伸出，所以得名“佛手”。沿岩侧庵右边行走，崖石分两层突出；深坞上平下陡，那里是访仙台遗址。台后石上刻着“竹林寺”三个字。竹林是匡庐的幻境，只能望见而不能到达。台前在风雨中时时听到钟声梵音，所以把这里当作竹林寺。此时正值云雾弥漫，即使山坞中的景色也像海上的三座仙山，更不用说竹林了。返回佛手岩，从大路向东到达大林寺。寺院四面有群峰环绕，前方相抱；寺旁有一棵树，树干要三个人合抱，不是桧树也不是杉树，枝头结满累累果实，传说是从西域传来的宝树。原来有两株，被风雨摧折了一株，如今只剩这一株。二十日清晨，雾气散去，出天池，前往文殊台。四面山壁高达万仞，俯视铁船峰，几乎可以飞鞋而过。山北的群山低伏，像聚集的蚂蚁；匡湖水面浩荡，山脚下长江像带子一样环绕，远远延伸到天际。于是再次经过石门，走三里，渡过昨天经过的险处，到达石门时，容成正手持贝叶经出来迎接，十分高兴。他带我遍览各峰，上到神龙宫，再向右转下行进入神龙宫。奔腾的山涧声如雷鸣，松竹茂密幽深，是山峡中幽静深邃的境地。沿旧路抵达天池，从岔路向东南走十里，在层层山峰和幽深山涧间上下行走，一路无处不是竹林，无处没有松荫，这就是金竹坪。这里群峰隐约，幽深程度更胜；天池虽然开阔，却比不上它。再向南走三里登莲花峰，侧面的雾又大起来。这座峰是天池的案山，在金竹坪则是左翼。峰顶乱石嶙峋，雾气间隙中不时像在窥视行人，因为大雾不能登上去。越过山岭向东走二里到仰天坪，于是打算尽览汉阳的胜景。汉阳是庐山最高的峰顶，这个山坪则是僧舍所在的最高处。山坪北面的水都向北流，经九江而去；南面的水都向南流，归入南康。我猜想仰天坪离汉阳不会太远，僧人说中间隔着桃花峰，还有十里。远远走出寺院后，雾渐渐散开；从山坞向西南行，沿桃花峰向东转，经过晒谷处，越岭向南下行又上行，便到了汉阳峰。此前遇到一名僧人，说峰顶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最好投宿慧灯的僧舍，并指给我道路。离峰顶还有二里时，夕阳照满群山，于是按照僧人的话，向东越岭后转向西南，到了汉阳峰的南面。沿一条小路经过重重山嶂，幽静寂寥；走了一里多，在茂密竹丛中找到一间小龛，里面有一个短发覆额、身穿破衲、赤脚的僧人，就是慧灯。他正挑水磨豆腐，竹林中还有三四名僧人，穿着衣鞋向客人作揖，都是仰慕慧灯而远道来此的人。又有一个赤脚短发的僧人从崖间下来，询问后才知道，他是云南鸡足山的僧人；慧灯有弟子在这里结茅居住。那名僧人沿悬崖去探访弟子，刚刚回来。我便带上一名僧人作向导，攀援半里到达他的住处；石壁峭削，靠悬梯通过。一间茅庵像慧灯的小龛，僧人原是山下百姓家的子弟，也因为仰慕慧灯而居住在这里。到这里，向上仰视汉阳峰，向下俯视绝壁，已经和世俗隔绝了。天色已晚，便回到慧灯的小龛住宿。慧灯煮豆腐供我们吃，指路的僧人也到了。慧灯每半月一定亲自外出煮一次豆腐，分给所有弟子；弟子也会自行前来，刚才来的僧人就是其中之一。二十一日，辞别慧灯，从小龛后的小路直登汉阳峰。攀着茅草、拉着荆棘，走二里到达峰顶。向南俯视鄱湖，水天浩荡；向东眺望湖口，向西远看建昌群山，所见山岭无不俯首低伏，失去凭恃。只有北面的桃花峰高峻挺立，几乎与这里并肩；但它高耸入云、逼近天际，比这里仍差一等。下山二里，寻找旧路前往五老峰。汉阳、五老都是匡庐南面的山峰，像两只角相对；犁头尖夹在中间而稍稍退后，所以两峰相望很近，但道路必定还要经过金竹坪，绕过犁头尖后从它左侧山腰出来，再向北转，才到五老峰。从汉阳峰计算，走了三十多里，才到岭角。远望峰顶平坦开阔，无法详细看清五老峰的形貌。到了峰顶，只见风大水绝，寂静得没有居住的人。于是遍游五老峰，才知道此山北面是一道相连的山冈，南面则从绝顶平直分开，排列成五条枝峰，凭空向下坠落万仞；外面没有重重山冈和叠嶂遮蔽，视野十分宽广。然而五峰彼此相望，排列在一起反而互相遮掩，不能一览而尽。登上一峰，左右两侧都是无底深谷；各峰的奇险都毫不逊色，真是雄伟开阔的极致景观。仍下行二里到岭角，向北在山坞中走一里多，进入方广寺，这是五老峰新建的寺院。

译僧人知觉非常熟悉三叠泉的胜景，说道路极其艰难，催促我赶快向北行。一里后，道路走到尽头，渡过山涧，沿山涧向东向西行。水声轰鸣，向下冲入乱石；两山夹在两旁，成片竹林和修长枝条上下茂盛，时时抬头看见飞石突兀点缀在其中，越转入深处景色越佳。不久，涧旁的道路也走到尽头，只能从涧中乱石上行走；圆石使脚底打滑，尖石刺破鞋子。这样走了三里，得到一泓绿水潭，潭水深碧，急流从上游倾泻而来，喷起雪白水花；静止处则积聚成黛色。再走一里多是大绿水潭，水势到了这里将要坠落，潭面比前者大得多，水势也更加猛烈。潭前峭壁杂乱高耸、回环逼立，向下俯视不见底，只听见轰雷倒峡般的声音，令人心惊目眩，不知泉水从哪里坠落下去。到这里，涧中的道路也走尽了，只好向西登峰。峰前石台像鸟雀般突起，四面俯视都是层层阴森逼仄的岩壁，泉水被遮住，无法窥见，必须到对面山崖才能完整观赏它的胜景。于是沿山冈向北转东走二里，到了对面山崖；向下俯视，一级、二级、三级泉水才依次全部显现。山坞中有一面岩壁，壁上有两个像门一样的洞，僧人错误地指说那是竹林寺的门。不久，北风从湖口吹上来，寒意使人战栗，便赶快沿旧路返回绿水潭，仔细观看泉水从洞口收束着向下坠落。僧人把我引入其中，说：“这也是竹林寺三道门中的一道。不过这个洞本来是由石缝夹合而成，里面横向贯通，形状像‘十’字，南北相通，向西明亮，似乎没有尽头。”出来后，逆着溪流行走，抵达方广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二十三日出寺，向南渡溪，抵达犁头尖的南面，向东转下山十里，到达楞伽院旁。远望山的左侧山腰，有一道瀑布从空中飞落，青紫色的山光环绕映照，姿态舒展、光影荡漾，也是一处雄伟的景观。走五里经过栖贤寺，山势到这里才开始平缓；因为急于观看三峡涧，没有进入寺中，走一里多便到了三峡涧。涧中岩石夹立形成峡谷，猛烈的水流冲激而来，被峡谷束缚后回旋奔涌、倒卷上冲，轰鸣震荡山谷。桥悬在两面崖壁的石头上，向下俯视深峡，只见水珠迸溅，水声如玉石相击。过桥后从岔路向东，越岭前往白鹿洞，路都在五老峰南面经过。山田高低错落，民居横向分布，像起伏的坡地。仰望三里外排列的山嶂，直通峰下，那里是白鹤观。又向东北走三里，抵达白鹿洞，也是五老峰前的一处山坞。四周环山，溪流如带，乔松错落分布。出白鹿洞沿大道行走，就是通往开先寺的道路。大致说来，庐山的形势是犁头尖居于中央而稍低，栖贤寺正处在中部；五老峰向左突起，下面就是白鹿洞；右边耸立的是鹤鸣峰。开先寺正对着这些山峰，于是向西沿山横向经过白鹤观、栖贤寺的大道，走十五里经过万松寺，登上一道山岭再下行。那座巍然向南的山寺，就是开先寺。从大殿后登楼眺望瀑布，只见一缕瀑流垂挂在五里之外，有一半被山树遮蔽，倾泻的气势不如在楞伽道中所见。只有双剑峰峭拔高耸，群峰之间有芙蓉插天的姿态。香炉峰只是一座山顶的圆形土丘罢了。从楼旁向西下到山谷，涧水发出铿锵声，从峡口倾泻而出，就是瀑布的下游。瀑布到了这里反而隐藏起来，再也看不见；峡水汇成龙潭，清澈的水光令人心旷神怡。在石上坐了很久，四面山色渐渐昏暗，返回大殿西面的鹤峰堂住宿。二十三日从寺后的小路登山，越过山涧，盘绕山岭，曲折行至半山腰；隔着山峰又看见一道瀑布，与瀑布并列悬挂在东面的，就是马尾泉。走五里攀上一座尖峰的绝顶，那里是文殊台。孤峰高耸而起，四面远望都没有依靠。峰顶有文殊塔，对面山崖削立万仞，瀑布如银河飞落，与文殊台只隔一道山涧。从峰顶到谷底，瀑布的光彩和声响都清晰可见；不登上这座台，就不能完全了解这道瀑布的胜景。下文殊台，沿山冈向西北行，逆溪而上，就是瀑布的上游。一条小路忽然进入山势回环、山谷环抱之处，黄岩寺坐落在双剑峰下。越过山涧再向上，得到黄石岩。岩石向外飞突，平平覆盖如磨刀石；岩旁有一座一丈见方的茅阁，幽静雅致，超凡脱俗。茅阁外有几竿修长的竹子，拂向群峰上方，与山花、霜叶交错映照，点缀在峰隙之间。鄱湖的一角，正好对着窗户。漫步在溪石之间，观赏断崖夹壁的胜景，仍回到开先寺吃饭，然后告别离去。

译《后游黄山日记》九月初三日，离开白岳榔梅庵，到达桃源桥，从小桥右侧下行，路势非常陡峭，这就是过去通往黄山的道路。走七十里，住宿在江村。初四日，走十五里到汤口，再走五里到汤寺，在汤池中沐浴。拄杖望着硃砂庵登山，走十里登上黄泥冈。先前隐在云中的群峰渐渐显露出来，也渐渐落到我的杖下。转入石门，越过天都峰的山腰下行，天都、莲花两座峰顶都秀美地从半空中突显出来。路旁有一条向东上行的岔路，是过去没有走过的地方，便赶快直上，几乎到达天都峰侧面。又向北走，行进在石缝中，片片石峰夹合而起。道路在石间曲折延伸，堵塞处凿开，陡峭处砌成台阶，断绝处架木接通，悬空处竖梯相连。向下俯视峭壑，阴森深邃；枫树和松树相间，五色斑斓，灿烂如图画刺绣。想到黄山应是我一生中见过的奇景，而如此奇特的地方从前竟一次也没有探访过，这次既畅快又惭愧。当时仆夫都被险路阻挡，后来我也稍稍停下；但一路景色奇绝，不知不觉引得我独自前行。登上峰头，只见一座庵翼然挺立，是文殊院，也是我往年想登而未能登上的地方。左边是天都峰，右边是莲花峰，背后倚着玉屏风，两峰秀色都仿佛伸手可取。四面看去奇峰交错排列，群壑纵横，真是黄山最美的地方；不再来一次，哪里知道它竟奇妙到这种程度？遇到防僧澄源，兴致更加高涨。这时已经过了中午，仆人们恰好赶到，站在庵前指点两座山峰。庵中僧人说：“天都峰虽然近，却没有道路；莲花峰可以登上，但道路遥远，只适合分开观望。”天都峰留待明日，莲花峰今天登顶。我没有听从，决意登天都峰，带着澄源和仆人仍从峡谷道路下行到天都峰侧面；从流石间像蛇一样向上爬，牵拉着草木和荆棘。石块丛集突起，就逐块踩踏；石崖悬空陡削，就贴着崖壁攀援。每当手脚无处可放，澄源必定先登上去，从上面垂手接我。每次都想到上去已经如此艰难，下来又怎么承受得了，但最终也不顾这些。经历多次险处，终于到达峰顶。只是还有一处石顶壁立，仍高数十丈。澄源寻找它侧面的道路，找到石阶，带着我攀登上去。万座山峰无不俯伏在脚下，只有莲花峰还能与它抗衡。此时浓雾时起时止，每当一阵雾来，便看不见对面。眺望莲花峰群峰，大多隐没在雾中。登上天都峰到达它的前方，雾便移到后面；越过右侧，雾又从左边出现。松树中还有弯曲挺立、纵横交错的，柏树即使树干粗如手臂，也都平贴在石头上，像苔藓一样。山高风大，雾气来去没有定准。向下俯看群峰，有时显现为碧绿的山峤，有时隐没为银色的云海。再向山下眺望，那里阳光晶莹明亮，仿佛是另一片天地。太阳渐渐西斜，于是伸脚向前，手向后撑着地面坐着下山。下到极其危险的地方时，澄源与我并肩而行，互相牵手通过险处。下到山凹时，天色已经昏暗，又从峡谷经过栈道向上，停宿在文殊院。初五日，天刚亮便从天都峰的凹处下行，向北走二里，石壁交错高耸。下面是莲花洞，正与前方坑中的石笋相对，一处山坞幽静深邃。辞别澄源下山，到达前面岔路旁，朝莲花峰走去。一路沿着危险的岩壁向西走，共两次下降、上升。将要下百步云梯时，有一条路可以直接攀登莲花峰。登上去后石阶却断绝了，心中疑惑，便重新下行。隔着山峰有一个僧人高声呼喊说：“这正是莲花峰的道路。”于是从石坡旁穿过石缝，道路狭窄而陡峻。峰顶全是巨石鼎立，中间空着像屋子，从其中层层登阶直上。石阶尽头洞穴转折，曲折奇诡，像上下楼阁，人在其中竟忘了它陡峭得直出云表。走一里找到一间茅庐，倚在石缝中；我正在徘徊想继续上升时，先前呼喊指路的僧人到了。僧人法号凌虚，正是在这里结茅居住的人，于是与他挽臂登顶。峰顶有一块石头悬隔二丈，僧人取来梯子，带我越过登上石顶。四面豁然开朗，天空碧蓝；天都峰已经在脚下。此峰处在黄山中央，独自高出群峰之上，四面岩壁环绕耸立；遇到朝阳和晴朗景色，鲜明的光色层层展开，令人狂叫欲舞。过了很久返回茅庵，凌虚端出粥来供我吃，我喝了一碗便下山。到岔路旁，经过大悲顶，再向天门上行三里到炼丹台。沿着炼丹台旁边下行，观看玉屏风、三海门等群峰，只见它们都从深坞中壁立而起。炼丹台所在的山冈从中间下垂，并没有特别奇峻；只是可以俯视翠峰的背面，山坞中群峰交错耸立，上下四周互相映照，若不是在这里，便不能尽览眺望的奇景。返回时经过天平矼，下到后海，进入智空庵；从另一处山坞下行三里到狮子林，赶往石笋矼，到了往年登过的尖峰上，倚着松树坐下，俯视山坞中峰石回环聚集、满眼如藻饰彩绘，这才觉得匡庐的石门有的具备完整形势，有的缺少一面，不如这里宏大广博、富丽完备。过了很久登上接引崖，向下眺望山坞，阴暗幽深，觉得另有奇异之处。又到山冈上尖峰旁，踩着流石，攀着荆棘和野草，顺着坑谷下行；越往下越深，群峰彼此遮蔽，不能一眼看尽。日暮时返回狮子林。初六日，辞别霞光，从山坑向丞相原下行七里到白沙岭。霞光又赶来，因为我想观看牌楼石，担心白沙庵没有人指路，他便追来给我作向导，于是同他一起登岭。他指着岭右隔坡的一丛石头，石头下部分开、上部分合拢，那就是牌楼石。我想越过坑谷、逆着山涧直达它下面，僧人说荆棘丛生、道路断绝，一定不能通行；如果从坑谷直接下到丞相原，就不必再登回这道山岭。如果想从仙灯洞前往，不如就从这道山岭向东走。我听从了他，沿岭脊前行。山岭横贯在天都峰、莲花峰以北，十分狭窄，旁边几乎没有落脚之处；南北两面都是高耸的群峰相夹映。山岭尽头向北下行，抬头看右边的罗汉石，圆头秃顶，俨然像两个僧人。下到坑谷中，越过山涧向上，共走四里，登上仙灯洞。洞口向南，正对天都峰北面；僧人在外面架阁铺板相连，而洞内仍然穹隆高敞，天然的趣味还没有被完全削改。再向南下行三里，经过丞相原，那只是山间一块空地；庵舍颇为整齐，四面看去没有奇景，最终没有进去。又向南沿山腰行五里，渐渐下到山涧中，泉声沸腾，从石间分九级向下倾泻；每下一级便有一潭碧绿深渊，这就是所谓九龙潭。黄山没有悬空的急流飞瀑，只有这里一处。又下行五里，经过苦竹滩，转而沿太平县的道路向东北行进。《徐霞客游记》卷一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徐霞客游记》卷一下 明代徐宏祖撰写 《游九鲤湖日记》【兴化府仙游县】浙、闽一带的游历已经是旧事了。我心中所向往的是蜀地的峨眉山、粤地的桂林，以及太华山、恒岳等山；罗浮山、衡岳还在其次。至于越地的五泄、闽地的九漈，又次一等。然而蜀地、广地和关中路途遥远，母亲年老，不能很快成行。衡山、湘江一带可以作为经过之路，不必专门游览。我估量较近的路线，没有比从江郎三石到九漈更合适的，于是定在端午节后一天，与芳若叔一同启程。正值枫亭荔枝新熟的时候。二十三日，才经过江山县的青湖，山势渐渐合拢。东面支脉多是险峻的山峰和陡峭的山障，西面山势伏卧不起。远望东面支脉的尽头，只见它南边有一座山峰特别高耸，直摩云天，气势像要腾飞而起。问人，才知道那就是江郎山。于是望着它赶去，走二十里经过石门街，越走越近。山峰忽然裂成两块，转眼又成三块，三峰的顶部又各自分开了一半；山根笔直剖裂而下，靠近看则上部尖锐、下部收束，像是断开后又重新连接起来。随着脚步移动，形态不断变换，仿佛与云彩一同幻化。雁宕山的灵秀山峰、黄山的石笋，森然挺立、陡峭险峻，已经是奇异的景观了；但它们都在深谷之中，众峰相互遮掩映衬，反而失去了奇特之处。即使是缙云的鼎湖峰，高耸独立而起，气势更加雄伟险峻，但步虚山就在旁边耸立，各自不相上下，远望仿佛连成一体；也不如这座山峰独自突出于群山之上，自己不断变幻，各尽其奇。六月初七日，到达兴化府。初八日，出莆郡西门，向西北走五里，登岭四十里，到达莒溪。一路上下攀登，已经不止经过几道山岭了。莒溪就是九漈的下游。经过莒溪公馆二里，从石头上走过溪流，又走二里，路的一侧向西通往山坳，北面又有一道石阶可以转上山。当时山深日烈，绝少有人行走，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想鲤湖的水经过九漈流下来，向上攀登一定有奇异的境地，于是走向石阶路。芳叔和奴仆们害怕攀登太高，都认为这是走错了。不久道路渐渐堵塞，他们更加认为走错了，而我却越走越起劲。后来越上越高，遥遥没有尽头，烈日炙烤，我自己也苦于疲倦了。走了几里登上岭头，以为已经到了最高处。转向西走，山上还有高峰，比这里高出一倍。沿山曲折走三里，出现广阔平整的田野，正像武陵源一样，误入其中，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万峰之巅了。半路有一座亭子，向西来是仙游的道路，向东就是我走来的路。向南经过通仙桥，越过小岭下去就是公馆；钟鼓楼所用的蓬莱石也在那里，雷轰漈就在此处。山涧在蓬莱石旁，涧底的石头平整得像磨刀石，水漫过石面缓缓流淌，水纹像铺开的绉纱。稍往下，平坦处多有低洼，其中的圆形石穴，有的像灶，有的像臼，有的像酒樽，有的像井，都以丹药之名命名，说是九仙遗留下来的。水流平缓到这里，忽然向下跌落湖中，像万匹马刚刚奔腾而出，确实有雷霆般的气势；这是第一漈的奇景。九仙祠就耸立在它的西面，前面临着鲤湖。湖面并不十分浩大，却清澄碧绿，像万山之上镶嵌着的一泓碧水，四周青山翠色环绕，造物主孕育灵秀的本领也真奇异。祠后有石鼓、元珠、古梅洞等胜景。梅洞在祠旁，是架在大石上形成的；石上有缝成为洞门，穿过洞门向上，旧时有九仙阁。祠前祠后都有九仙宫，如今全都倾圮了。正对着祠隔湖向下跌落的，便是从第二漈到第九漈的水。我沿湖右边行走，已经到了第三漈，急忙和芳叔返回，说：今夜应当安神休息，静心拜会九仙；劳累了心神眼目来观赏奇景，等明天再说。回到祠中，又前往蓬莱石，赤脚走在涧中。石滩平坦开阔，清流轻缓浅浅，仿佛十洲三岛都撩起衣裳来涉水。傍晚坐在祠前，新月正悬在峰顶，俯视并吸纳平静的湖光，精神情怀都十分明朗；静谧之中水声潺潺，间或传来雷轰漈的声响。这天夜里按惯例祈求梦兆。初九日，辞别九仙，下山探寻九漈的尽头。九漈离鲤湖还有几里路。第三漈以下，早已道路断绝。几个月前，莆田祭酒尧俞命陆善修复鸟道，直通九漈，从莒溪出去。我后悔昨天没有从旁边的小路逆流而上，却绕道走大路，白白错过了这个奇景。于是收拾行装改走路线，终于从九漈出去。瀑布是第二漈，在湖的南面，正与九仙祠相对。湖水到了尽头，从这里飞泻进深峡。峡中岩石像被劈开一样，两岸峭壁直立，高达万仞。水刚从湖中流出，就被石头扼住，水势无法流走，只得愤怒地从空中坠落，飞溅冲激，水和石都把雄奇之势发挥到了极致。再往下是第三漈的珠帘泉，景色和瀑布相同。右岸有一亭，名叫观澜；有一块石头叫天然坐，也有亭子覆盖着它。从这里开始，山岭和涧流在峡中盘旋曲折。峡壁上部覆盖，下部宽阔；珠帘泉从正面坠下，玉箸泉从旁边雾气蒸腾般涌溢，两泉一同悬挂在峡壁下，像铁制屏障，四面围合，上面与天空相接，仿佛双龙飞舞，下面直达潭边。潭水深沉幽碧，虽然比鲤湖小，却有峻峭的石壁环绕封锁，瀑流交相辉映；汇集奇景、撮取胜景，只有这里最为突出，这就是所谓第四漈。刚到涧底，芳叔急于走出峡谷，坐在峡口等候，不再进去。我独自沿着涧边石头前进，坐在潭边的石头上，仰望两道瀑布从空中婉转飞落。崖石上部覆盖，像瓮口一样；旭日正位于崖顶，和倾颓的水波、突起的浪花相互遮映，流光闪耀。我仰视俯视，眼前景象应接不暇，实在舍不得离开。沿涧继续下行，忽然两道峡壁削立而起，一股水流斜着回绕到涧的右边，路在这里走尽了。向左望去，只见木板飞架在险峻的礁石和断裂的石阶之间，横渡乱流，可以攀登而上。于是渡过涧流，从左面走，便到了第五漈的石门。两岸到了这里，石壁逼近，像要合拢却没有合拢，像要张开却没有张开；下面涌出奔腾的泉水，上面又被云影遮蔽。人沿着其中攀登，像猿猴一样；阴风吹来，阵阵寒冷，仿佛随时要坠落。大概从第四漈以来，山深路断，幽深陡峭已经到了极点，只听得见泉声和鸟语。出了第五漈，山势渐渐开阔。涧右边险峻的山障像屏风排列，左边则是飞凤峰，回旋飞翔般与它相对。乱流环绕山脚，有的形成清潭，有的形成倒峡，于是第六漈的五星、第七漈的飞凤、第八漈的棋盘石、第九漈的将军岩，都依次得名了。然而这一带云气蒸腾、霞光灿烂，游览的趣味本来就在山水之中，哪里一定要刻意寻找留下名称的遗迹呢？水流随着峡谷展开，视野既然开阔，旁边崩塌的山崖和倾倒的岩石，斜插的形成岩壁，横架的形成石室，层层叠叠的形成楼阁，曲折的形成洞穴；悬挂的便是瀑布，环绕的便是流泉，聚积的便是水潭，处处都可以坐、可以卧、可以倚、可以洗濯。竹木掩映，云烟缭绕，几里之内，眼睛舍不得转移，脚也不忍向前，一整天都如此。每经过一处，总能看见别样的洞穴，必定穿过岩石、通入缝隙而进入，曲折通达旁边的幽境，不能穷尽其中任何一处景观。水有时悬挂，有时停聚，有时像鸟翼飞翔般层层倾注；即使匡庐山的三叠泉、雁宕山的龙湫，各自凭借一项长处称胜，也不如这座山各种形态都具备。出了九漈，沿着涧流依山向东转行，大约走五里，才有耕田、砍柴的人家；然而他们见到我们到来，没有不惊讶的。又走五里，到达莒溪的石步，重新接上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