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逰记卷七上

译金砂山西面，滇海向南回旋流入，直逼大山。金砂山南面，望鹤山高高拥立，向北俯视，是西界大山北隅最高的地方。其西面就是将军山，悬崖高耸、突然而立，与望鹤山并峙而出。只是望鹤山向北临近金砂，天城、将军山则向北临近滇海。黄洞山西面有一片洲渚横在海中，房屋环绕聚集其上，叫河泊所，是海子中的小小聚落。如今已经没有河泊官，但海子中的渡船仍停泊在那里。此处正西面与昆阳隔水相对，穿过山坞向西只二十里；陆路从将军山绕湖向南，路程是水路的两倍。从天女城盘绕金砂山北面的夹谷，再走一里半进入金砂寺。寺门向北，是盘龙、莲峯师所建。寺院颇为寂寞，从寺后拾级而上是玉皇阁，再上去是真武殿，都轩敞而向北，登临远望湖面，可见海天开阔的气势。山的西麓连片村落依着曲折地势分布，百姓住宅聚集在那里。进入调治的山楼吃饭，登山凭栏远眺；寺下脚步所到之处，田畦水曲相间，只见他家的人筑场收谷，戴着月色进城，明亮洁白如画，寒意却悄悄逼人。回来在下道吃饭，没有等唐先生，便睡下了。十四日，在州署。十五日，在州署夜饮后散席，又出门拜访黄沂水。他家寂静无人，花影杂乱，只有犬吠声可闻。回到街上行走，恰好遇见他。黄沂水于是叫人拿酒，坐在下道上说：“面对着门边的月亮饮酒，半夜才散席。” 十六日，我想告别出发。唐先生说派人到省城去，并召来歌童。从这天起，连续多日在州署停留。十九日，夜里的月色明亮，但很早就阴云雾霾。二十二日、二十一日都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放晴【原文日期次序疑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二十一日〕 二十二日，唐先生替我写成《瘗静闻骨记》，三次修改稿本后才完成。随后备办酒席，演出戏曲，邀请杨、赵两位学博以及唐大来、黄沂水兄弟一同宴饮，为我饯行。二十三日，唐先生又送来棉袄、夹裤，并准备了丰厚的路费赠礼。大来替我写了许多书信文章，还代我寄信给闪次公，也用青蚨钱作为路费赠礼。于是我入内向唐先生道谢，约定第二天早晨出发。二十四日，街上的鼓声还没有停止，唐先生派人来告诉我：“天气阴冷，正在酝酿下雨，请等稍微放晴后再走。”我向他道谢。起身后，风色凄清，使人产生黯然销魂之意。我让厨人赶快做饭，出去与大来告别。当时我打算从海口、安宁返回省城，走遍省城南部探访各处胜景，再从西北面的富民观看螳螂川下游，取道武定前往鸡足山。因此把较重的行李托付给大来，派人另行送往省城，自己得以轻装向西行进。刚到大来家，就有人报告晋宁公已经到了下道，我急忙和大来、黄氏兄弟返回。途中晋宁公又在下道备办酒食，在门前喂马。当时天气又放晴了，饮了几巡酒后登马，从西门走三里，越过四通桥；沿大道直向西走半里，向西上坡；从西面峡谷转向西南上行一里半，直登望鹤岭西面的山坳。又向西下行，越过一道山涧，稍向北便临近滇池岸边，共五里。沿南山北麓向西，有石头高高耸起在山峰上，向北指向滇池，形状像持戈披甲的武士，叫石将军，也是石峰中特别险峻的一座。其西北有一座庙，叫石鱼庙。西南面又有山向西突起，稍低于将军山，就是石鱼山。又向西走二里，海水中有成丛突起的石头，叫牛恋石。岸上的村庄和乡都以牛恋为名。又沿峡谷向南走二里，越过平坡向南下行，有一片水塘直逼南山脚下，叫三尖塘。塘南山峦高高排列，塘北越过山脊后地势平展，山脊北面就是滇池。牛恋塘的水不向北泄出，而是向东冲破山腰；由此才知道望鹤山的山脉从西面来，不是从南面来。从塘北向西进入山坞，山坞由西向东延伸，就是塘水的上游。走三里，山坞西端尽头【“防”字疑为OCR误字】，有三座山峰排列；南面最高的一座，就是南山再次隆起的山峰。其中一座山峰从南峰西面绕过峡谷，向北耸立成为中峰。北峰临近滇池，向东延伸，便是石将军、望鹤山的山脉。中峰东面有村落，位于山坞中，叫三尖村。晋宁的村落到这里为止。沿中峰西侧向上走一里，在与南峰相对的峡谷中，又有水受阻形成水塘，比东面的水塘小，地势却高。又平缓上行向西一里，越过中峰山脊；从山脊向西南直行，是通往新兴的道路；越过山脊向西北下行，就是滇池南岸，是通往昆阳的道路。晋宁与昆阳以这道山脊为界。于是昆阳的新旧治所都在一望之中，直在下方。走半里，沿滇池南面的山陇向西行二里，有村落在北面山崖下，滇池水环绕村前，叫赤峒里，也是池边较大的聚落之一，但田地不能开成大片田畴。又从村后向西越过山崖向南上行，随后向西下行三里，有村落在南山北麓，沿着山嘴向西延伸。这里西面峡谷开阔，从南向北，与西界山相对夹峙形成山坞。其山脊从南面的新兴界分出支脉向北下降；西面一支直行，形成新旧县治，北面尽于旧寨村；东面一支就是赤峒里后面的山，临池而止。东界山较短，西界山较长，中间开成平坦山坞作为田地，有一条小水贯穿其中，也从南向北流入滇池，就是《志》中所说的渠滥川。由东面的山嘴横穿山坞向西，正与新城相对；大道却必须折向南，盘绕东界山嘴进入。走三里才向西经过山坞，穿过山坞三里，沿西界山麓向北走一里半，便是昆阳新城；再向北一里半，是昆阳旧城。这里正处在滇池西南转折的地方。旧城有街道和拥挤的市井，却没有城墙；新城有楼橹、雉堞，却没有百姓住宅。原来三四年前旧治所遭受盗寇侵扰，所以选择地点修筑了新城，而市场和房舍仍沿用旧址。

译旧治所的街道由南向北，西面依傍山坡，东面俯视湖岸。到了巳时日已偏西，赶紧在市中吃饭。这个州有天酒泉、普照寺，因为没有奇特之处，不值得停步，于是向北走四里，稍微上行越过一处向东突出的山坳。那座山从西界横向突出，向东悬入滇海中，成为道路。越过山坳向北下行，北面的滇海又嵌入山坞向西伸展。突出的山峰从远处看像浮在水面中央，实际上西面与西界山相连。于是向西转行，登上一处山坞，共四里；又向北沿滇池西岸山麓走五里，有一座小山峰靠着山麓向东突出，南北都是湖山环抱的地方，有几十户人家依峰而居，叫旧寨村。从西北面越过一处山坞，山坞起初由西向东；坞北有一支山脉，也由西向东，直临滇海中部，向北走二里到达山下。直登山北一里，从崩塌的山崖处转向东，沿山腰行走；又一里，从东岭盘旋向北。这道山岭南、北、东三面都悬临滇海，正东面与罗藏山隔坞相对。这里幽深偏僻、隔绝难行，行路者把它视为畏途。山岭北面又有一支山脉，从水岸北面也向东延伸，直临滇海中部，与这道山岭南北遥遥相对。滇海的水被驱赶汇纳于山内外，仿佛在环抱的窝中并列束成一道海口。南岭向北下降的地方，山势陡峭削立得特别厉害。我担心天黑，催马直下二里；又沿山坞向西进入二里，向西越过一处山坳。从山坳下去，西面的山坞环绕开阔，中间成为平坦田地；滇池的水流出海，穿过峡谷形成河流，这就是螳螂川。走二里有村落，依傍山坞中南山脚下；经过村落后行走在平坦田地之间。向西北四里，直抵川边，有聚落形成街道。川南岸边的聚落叫茶埠墩，就是所谓的海口街。那里有公馆，监察御史巡按到此，必定亲自前往，因为全省水利都与这里有关。此前唐晋宁对我说：“海口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可以到柴厂，在莫土官的盐铺中住宿。”我问那地方在哪里，才知道还相距六七里；天已经晚了，而且所说的海门龙王庙反而在它东面二里。又听阮玉湾说：“石城的胜景也在这个地方。”我打算前去探访，于是不再向前寻找旅店住宿。二十五日，我让两名骑马的人返回晋宁，自己吃饭后穿草鞋，向北走到川边。远望川北石崖耸入天空，川水直冲侵蚀崖脚。询问所谓石城在哪里，当地人都不知道，只向东指着龙王堂，说就在清澈水流之间。于是沿川南岸向东溯流而行二里。南岸的山也突向河川，河水回转向北，逼近南岸。南崖崩塌、层层嵌叠；北崖则向外开绕，可以容纳民居，这就是海门村。它与南崖隔着一道水，不到半里，中间有洲渚浮在水道中。向东望滇海，尽显水势吞吐；耸立在洲上的就是龙王堂。当时渡船停在村北，呼喊却没有回应。我攀入南崖的水窟，任水与石相互映衬，竟忘了自身将要去哪里。过了很久，北岸村民乘船来到，于是我坐船登上龙王堂。龙王堂位于川流中央，东临海面；当时有赛神的人乘船而来，但堂中没有庙祝。后面有重楼，是阮祥吾所建。庙中碑刻很多，都是成化以后巡抚、按察使等考察水利、开挖疏浚海口、免除水患、使临海各处良田得以形成的记载，所以巡行地方的官员把这里作为首要事务。出庙后渡到北岸，房屋聚集颇多。它北面所依傍的山有两重，第一重横向向西突出，多石，向西下垂处最高；正是陡峭耸立、临近江北岸的山。第二重横向向东突出，多土，向东环绕得最远；正是错落伸出、最后形成池北圩岸的山。两重山层层叠叠，村后的山大概从北面的观音山盘旋隆起，直到这里。村民都是阮氏庄田的佃户。我先前询问阮玉湾新近购置的石城胜景，当地人不明白，说阮氏在东岸有坟墓，误把我指到这里。村民这才有人说，石城在里仁村，正与茶埠墩相对。从这里有小路向西，进入山后峡谷，三里可以到达；于是我不向东去阮氏坟墓，而向西寻找里仁村。由村后向北越过第一重石峰的山脊，再向北下行，路旁有许多交错竖立的石头。北面也开成山坞，中间没有细流。走一里，顺着山坞向西转，已经到了川北岸陡削石峰的后面。原来石峰南面逼近川流，所以道路取在石峰北面。里面桃树一株株覆盖山陇，连接山壑；想来桃花盛开、红霞般喷吐火焰时，一定会使人笑说武陵、天台的景色不过是微小火光。向西一里经过桃林，西面山坞大为开阔，看见田地纵横、溪水流淌，有村落悬居在西面北山脚下，知道就是里仁村。原来山坞正南面耸立着石山，西面到这里便结束。山坞临近川流，也有一座村庄靠近河岸，叫海口村，与茶埠墩隔川相对，那里有渡船。从这个山坞的东北面，越过山坡向西北，沿峡谷都有道路，六十里可以到达省城。里仁村位于山坞中北山脚下；走半里到村东面，看见流泉交错穿过道路和山崖，树木丛生【原文“丛防”疑为OCR误字】；上面有神祠，大概龙泉就从它下面流出。东坞因为没有泉水，所以都成为荒芜的土地；西坞因为有泉水，所以广泛开成肥沃田地。从村西盘山向北走，西坞很深；山坞从北面峡谷流出，直向南抵达海口。村西所沿的山上多蹲伏突出的石头，下面多空洞的山崖；有一处石窍分成两道门，向西通出，我觉得十分奇异，便询问当地人。当地人说：“石城还在山坞西岭上，下面也有龙泉，可以沿着它上去。”向北走半里，便向西下行横穿山坞；有一条溪也从北向南流，中间干涸无水。涉过溪水向西上行，共半里，听见水声潺潺；原来龙泉从西山树根下涌出，蓄成小潭，分流向东南而去。从潭西向上登岭半里，岭头峰石涌起，有的像直立的锥子，有的像夹立的门，有的像灵芝托举，有的像云朵横卧形成城郭。于是沿石头的缝隙盘绕山坡上行，又坠入山壑下行；山顶中央低洼，石头环绕形成城池。

译东面山石高峻参差、森然穿空；西面山石穹隆覆盖、如墙壁直立；南面就是我越过山脊下来的地方；北面有石窟曲折相连，时分时合。中间有一块石头坠入空隙，正好在关口下方覆盖成门，人们从这里出入。环绕山壑的内部，地面平坦而没有水，可以修筑房屋；这就是所谓石城。穿过北门出来，石头更加分枝聚簇，形如花萼；石质都是青色，带有黑色纹理，棱角锋利，形态削峭，与其他山石大不相同。有两个牧童又引我沿山崖向东转，重新进入一片石群中，又发现一处环绕山崖的区域，只有东面敞开，像一扇门迎接来客；里面有盘腿而坐的石龛、架板似的石床，都是天然形成的。出门稍向南，回头看门旁有洞穴深邃开张，急忙转身披石而入。洞穴贯通空隙，进入后又从环崖内部出来；这才觉得由门进入不如由洞进入奇异。估量环崖的后面，就是从石城中所望见的东面那片高峻石峰。出洞仰望，洞上石峰层层叠叠。有一个披着兽皮的老猓猡人前来为我引路，我和他一起攀登上去；许多石台交错竖立，环绕的中央低洼而石峰耸峙。向东远望海门，明亮如镜，水天相接；向西俯视洼地，翠色山峰清晰可数；隔着山崖，西峰穹隆覆盖其上，聚集拥立得尤其高。于是下石峰，又越过南面的山脊，转到西峰；穹隆覆盖的上层山崖中又有后面一层分列其中，开有峡谷，向东坠入危险深坑。其后土山高高拥立，像屏风一样在上方倚靠；耸立的石头有的上面覆盖着平整的石板，有的从中间剖开成斜棱。山崖侧面有两个小洞，像鼻孔一样；蜂蜜浸渍流淌，下面就是崖蜂筑巢的地方。两个牧童说：“三个月前，当地人用火熏蜂，取走蜂蜜，直到现在才重新筑成蜂巢。”牧童争相用草堵住洞孔，蜜蜂随即嗡嗡作响，发出铜鼓般的声音。我凭崖观览了很久，才沿着坠坑北面向东，从悬崖上下降，经过东石门外，仍然让人一步一回头。此前从里仁村望见北山峰顶耸立的一丛石头，还不如晋宁将军峰那样雄伟；等到了这里，才发现石门开合曲折，层层叠叠而玲珑剔透，幻化的境界无法测度，钟灵毓秀而格外奇异，确实说明灵境不能仅凭外在形貌来求得。原来这座山峰西面依傍大山，这里是它的一条支脉向东窜出，山峰顶端中间低凹，石头在内露出，不像其他山以外表显露奇异。只是山上没有飞瀑涵映的水波，中间少有砍除荆棘、架设梯道攀崖的道路，不免成为兔狐的洞穴。老猓猡人说：“这里石缝中的土最适宜种茶，味道远胜其他地方。”如今阮氏已经买下这片土地，将要建造庵舍、结屋居住，招来清静的同伴来开发这片胜地，难道你就是那个人吗？我没有回应便离开了。确实，买山居住，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下山仍经过山坞东面一里，经里仁村东南一里，到达螳螂川北岸；向西望去，海口有渡船可以到茶埠，向东望去，临川的石崖高耸陡削。先前从茶埠隔着川水向北望，在高峻嵌突的山石中看见一片白色的墙垣，仿佛上面有人新建了茅屋。如今虽然崖石互相遮掩，看不见它的影子，但水石交错，高深空嵌，其中确实有很奇妙的景致。于是向东跟随它前进，到达崖下；崖根插入水中，乱石回旋环绕。我在水石之间攀登，沿山崖南面继续向东，忽然看见石头上有石阶直上山崖，攀登非常陡峭；悬挂的石头和倒立山崖的形迹都倒映在水中，走到下面才看出奇异。又忽然听到头顶落下的叩击咳嗽声，虽抬头看不见人，也知道新建的茅屋已经不远。再穿过下覆的石头，白色墙垣就在上方；有一位道人正在凿崖填路，迎接我进入茅屋坐下。茅屋仅有一丈见方多一点，明窗净壁，里面没有供奉的佛像，也没有炊具，大概刚刚落成，还没有人在其中居住。道人姓吴，是西村海口人，从前在外经商游历，如今回来在这里结庐修静，可以说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归宿。坐在茅屋中，上下左右都是危险山崖交错的倒影，清澈的川水在面前荡漾碧波，远处群峰环绕着翠色；隔川的茶埠村舍缭绕，烟树堤花仿佛把影子献入镜中；川中的野鸭船、商船、渔网和渡船在波纹间出没，船桨的影子漂浮在远山雾气中，橹声摇荡着半面山崖，恍然间仿佛坐在画屏上。下山后仍向西走半里，在海口村询问渡船，向南渡过川水到茶埠街，在主人家吃饭，这时已经过了午时。茶埠有船，顺流十里前往柴厂装载盐，我不能等待，于是从村西沿川堤行走。川堤从茶埠向西到平定，沿川南崖修筑。原来川水向北依傍北岸大山向西流，南岸山势层层叠叠，中间有许多小山坞，所以修堤来阻挡川水。堤南多次有小水从南面峡谷流出，也沿堤向下注入。从堤上向西行，川道逐渐变窄，水流逐渐变急。走七里有村舍依傍堤北，下面临近川流。堤中有亭有碑，就是所谓的柴厂。考察旧碑，称它为汉厂；莫土官的盐铺就设在那里。到这里川水湍急、石头增多，渐渐不能行船。川流逐渐随山转向西北，堤岸也随之转向。又向西北走七里，水流向北逼近山体，进入峡谷；道路向西越过山坞登坡。又走二里，有几户人家坐落在坡上，叫平定哨。当时天色还很明亮，当地人说前面没有住宿的店铺，于是停留。二十六日鸡叫第二遍时，吃过饭走出店门，向北沿西山行走。三里后天色渐渐明亮，看见一条岔路从西南来，另一条岔路从东北来，中间的道路则直向北越过山坳。原来西界的老山到这里越过山脉转向东方，特别突起一座山峰，正当关口中间突出，阻挡并扼制川流，使它向东弯曲盘绕。水流受到阻挡，稍稍向东退让，于是冲破峡谷，向北向西跌落奔流，争相流向下方，这就是所谓石龙埧。此山叫九子山，实际上是海口下游关隘的关键。平定哨在山南，大营庄在山东，石龙埧在山北。山并不高大，只是圆形山丘独立突起，所以自成雄势。山顶有九块石头，高过人身，并列在峰头；当地人因此修建九子母庙，大概把这座山当作石母。我当时心里知道正路在中间，怀疑东北的岔路是便道，而且可以俯瞰江流，于是沿岔路走。一里到达大营庄，川流轰鸣在下方；船不能通行，水陆道路也不能从峡谷通过，必须仍然返回大路越过山坳才行。于是折返回来，从山峰西面越岭向北下行，共二里；有小水从西南峡谷流来，越过水流后又向西上坡，便见坡北峡谷中的螳川水从九子母山东面冲破峡谷向北流出，转而向西绕过山北，跌入峡谷。峡中石头又横向阻隔，水流横冲直撞，有时越过石顶，有时从石头侧面窜过；冲过一层又腾跃上一层，半里之间连续跌落五六级，这就是石龙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枚〕

译这股水流不能通行船只，全都因为这些石头阻塞。过去治水的人多次烧石、凿出石级，却不能成功。当地人说凿开后石头就会不断长长，未必确实如此。石级结束后，峡谷也转向北面；道路从峡谷西山上行，随着峡谷向北，向下俯视。石级尽头的峡谷中有一片水，独自清澈地蓄积着；当地人指称为青鱼塘，说塘中青鱼又大又多。考察《志》可知，昆阳平定乡小山下有三处洞泉流出，汇合成为水潭，潭中有青鱼，大鱼俗称随龙鱼，难道就是这里吗？向北二里，峡谷稍微开阔，有村落在下面，叫青鱼塘村。向北二里，向西北登上一道山岭。这道山岭最高，开始向东看见观音山以及罗汉寺、碧鸡山两座东面耸立的山峰；又向北看见远处一重山，横贯在群山北面，西端特意耸起一座山峰，最高的叫笔架山；它西面又另起一峰，与它并列而立，是老龙的龙山。东端分开耸立两座山峰，也以最高的进耳山为首；其南面的山坳稍稍低伏而开阔，便是大道上的碧鸡关。两座最高峰之间有尖峰独自锐利，穿出横岭南面，这就是龙马山；它下面就是沙河水的发源处。只有向西的各山稍低伏而开阔，向西迤逦而去的大道沿着它们通过；老山脊反而从低伏处向南越过，先走一里登上山顶，又向西北下一里，于是螳川水从山岭北麓环绕向西，又转向南流。山岭西面有村落临川而居，在川上设置渡口，叫武趣河，这里是昆阳西界的尽头。过渡后就是安宁州界。武趣河绕过村南，弯曲后又转入西面峡谷；过河后向西北上坡，连续越过两道土垅，共五里。向北下行，东坞中有一片水塘；再向北二里，西坞中有一片水塘；又向北一里半，路东有村落；再向北一里半，山坡才到尽头。坡北开始开成东西向的大山坞；下坡向西在坞中行二里，有水从北界东北方向横跨山坞，由中间的尖峰流下来，这就是沙河。水流颇大，有石桥东西向横跨河上，河水从桥下向南流去。螳川水从武趣西峡转向北流来，在石桥南面半里处与沙河汇合，于是向西北流到安宁州城南；然后向北流，经城东向北而下。经过沙河桥，再向西北一里，省城中的大道从东北来，螳川大河从城南来，一同在城东汇合；有巨大的石桥东西横跨川流之上，气势十分雄伟。过桥就是安宁城，从东门进入；市井颇为聚集，于是在市场买酒饮用，打算洗温泉。饮毕忽然风雨交加，才打伞从南街向西行；不久知道这是通往禄裱的大道，于是返回东门内，从东街向北走半里，经过州署前，再从州署东面经过。又转向北走半里，有一座庙门朝东，匾额题作“灵泉”，我以为就是三潮圣水。进入庙中，门左有一口大井，井上用木头层层横架成梁，栏杆上放着辘轳汲水，原来是盐井。井水又咸又苦，而且非常浑浊；有监守盐井的人每天汲水两次，煎熬制盐【安宁一州每天昼夜煎盐一千五百斤，城内有盐井四口，城外有盐井二十四口；每口井大的煎盐六十斤，小的煎盐四十斤，都是用桶挑水来，在冡中煎制】。又向西转，经过城隍庙再向北走，共半里，出了北门。风雨凄清，路上没有行人，但我的游兴并未停止，冒雨直行，沿螳川西岸向北走三里半；西面山麓有一处村落，后面有一座朝东的庙面对着它，我没有进去。又向北走二里半，大路盘绕山势转向西北；有一条岔路下坡，沿着河川直向北走。我于是下坡，顺岔路走了一里半，有船夫把船靠好，准备渡到上川东岸，却因风雨停住了。我又沿东麓向北走，到达北岭下，河川被山岭逼迫，转向西流入山谷；道路于是向北登岭。山岭很陡，走一里越过山岭，向北走一里下到岭北的山坞。有一股小水从东北流来，向西注入河川，架木桥渡过。共向西北上坡一里，坡北有村庄，路从村旁经过一里，越坡向北；再下坡再上坡，共三里。向西俯视，螳川的水流已经在崖下，崖顶有一座亭子，忽然从脚下涌现出来。我俯视觉得奇异，急忙离开道路向西下行，进入亭中。看见亭后片片石骨像青色芙蓉一样涌出；它北面又有一座亭子，下面是用木头架成的，俯视亭下，中空如井，井中有悬空的台阶，可以曲折地向下走。我知道温泉的道路还在北面，但这里的奇景不能错过，于是沿台阶坠入井下。台阶有的凿在石上，有的嵌入木中，有的层层搭成梯子，共转折三次，每次约二十级，共六十级到达井底。井口大约只有四尺周长，向下垂直到井底约四五丈。井底平展，旁边裂开许多洞门：向西面对螳川的是正门，向南的是旁门。旁门有屏障斜斜遮挡，屏障间裂开四五个孔窍，像窗棂、门户彼此交错透映，当地人因此称它为“七窍通天”。所谓“七窍”，是说下面有许多洞门；所谓“通天”，是说上面只有一条直通的孔道。旁门南面的崖壁陡峭如削，屏障般排列在河川上方；下面另开着三四处并列的洞门，都不太深，也不太通透。然而河水在前面冲刷，崖壁屏障在上方，洞门又层层相连，更增添了北洞的胜景。再向南，在崖石转而突出的地方，有一块巨石坠在崖边，正对水流，横在道路上，题名“醒石”，是冷然所书。醒石北面的危崖上，有人题写大字“虚明洞”，高得无法照见，不知是谁的笔迹。它上方南面的崖壁上，有一块石头横斜着，形状像垂下的手，下面也有一个向西的洞，颇大而内部平展，却没有镶嵌空透、迂回漏光的奇妙。“虚明”二字，若非北洞，实在没有地方配得上。大书“虚明”下方，又刻有“听泉”二字，字迹十分古拙，是燕泉所书。旁边还有“此处不可不饮”，是升庵所书，但刻得不好。不如中洞门右边的“此处不可不醉”，是冷然所书，刻法精妙，因此反而觉得后来者居上。“听泉”二字上面还刻着一首醒石诗，题署为“姜思睿”；醒石上也刻有同一首诗，题署为“谱明”。“谱明”不知是谁，但一首诗为什么有两个题署？难道“谱明”是姜思睿的别字吗？

译这里泉水和石头幽静秀美，洞穴山谷玲珑奇巧，真是隐居游息的胜地，可惜没有一个人居住。大洞左边的穹崖向南延伸到尽头，那里又有一个洞，看见烟从洞中冒出，便急忙进去。洞穴狭窄而深，洞门中间悬着一根柱子，分成两个孔窍。有猓猡赤身裸体在里面编织草鞋，烟是他们烧火做饭产生的。洞南的崖壁到了尽头，就是先前从南面来时山坞下方、后来再次上坡的地方。当时顾仆留在那里等候北洞，我又沿崖边一边走一边眺望，向北而去。北洞右边的崖壁又向北延伸到尽头，我便踏着坡地向东上行，仍然走到崖顶南来大道上，行半里，左下方有一座庵。俯视西崖下，房屋密集相连，温泉就在这里。庵北有一座亭子，高高地建在东峰半腰，匾额题作“冷然”，位于温泉上方，又题名“御风”。杨君真可以说是冷暖自知了。由亭前踩着石头向西下行，石骨棱角尖利，我喜爱这些石头，攀着它们下去，温泉池就在下面。温泉汇集在石崖下，东面靠着崖石，西面距螳川几十步。池南有三间房屋，面向北方临池而建。池水分为内外两池，外池本已清澈明亮，内池更加澄清，而洗浴的人大多到外池。内池中石头高低不一，全都沉在水里，颜色像绿玉，映着水光，鲜艳夺目。我所见过的温泉，滇南最多，但这处温泉实际上是第一。池室后面、东崖上有三间佛阁，匾额题作“暖照”；南坡上有三间官舍，匾额题作“振衣千仭”，都被当地人锁住，不能进去沐浴。我散步后看见有人卖浆水和柿子，便趁着洗浴后身体发热买柿子吃；又询问得知，“虚明”南面还有云涛洞，河川西面的曹溪寺旁还有圣水，彼此相距都为三里，而且都在温泉南面，可以渡过螳川前往。温泉在螳川西岸，东岸房舍夹道成街，沿河向北走，一百里可到富民川。东岸山岭中以笔架山最高，山峰就在温泉东北，地方志所说的岱晟山就是它。川西岸最高的山是龙山，曹溪寺在东面山脊半腰，就是地方志所说的葱山。两山夹着螳川向北流，而葱山则是老脊山向东盘绕的一支。我当时走到川边，想先寻找曹溪圣水再渡河，但船在川西岸，等候却没有来，于是向南退半里，经过虚明诸洞下面，向南抵达崖壁处。山坡曲折形成山坞，本应继续沿川岸向南，但因没有道路，只好上到以前走过的大路拐角，由一条小岔路盘绕西崖向南，也是一上一下走了一里半。坡南有一个村庄，叫沈家庄。一位老妇人指点说，云涛洞还在南坡外。又向南涉过山坞半里，登坡时道路断绝，不知道洞在哪里。向西望去，隔着河川有一处居民密集的地方，上面有座寺，想来就是曹溪寺。有个村童在河边捡柴，我远远呼唤询问所谓云涛洞在哪里。那孩子用嘴说、用手指，但隔着河川，始终无法辨清。我望见南坡下面有一片石崖，便随意走去，到了崖下，仰头看见石缝间竹丛秀美，上面有朱红色的门扉没有关闭。登上去，石阶道路曲折，轩亭幽静，残花和残墨散乱不堪，溪流间的云窗、石床也零乱破败。洞口轩亭后面有一座向下嵌入的洞门，上面有层楼横跨，全部朝西。我先登上楼中，里面供奉观音和仙人像，香几、灯案全用树根制成，其中有许多奇特古朴之物。楼南有一间卧室，米缸、书箱仍然完整地放在里面，但早已被苔藓、藤萝和蛛网封闭埋没，寂静无人，也不知道是谁建造、又因什么原因废弃。下楼进入洞中，刚进去像一间屋子，一侧有一处窟穴向下通去，黑暗深邃；它北面又裂开一道门，穿裂而入，有个小孔斜斜通向外面，看见竹影窜入其中，便向黑暗中坠下。向南下去，幽深得不知道底在哪里；向北看，一处狭窄的地方也有一个窗孔向上通透，但透光极微，光线不能照明。我用手摸索狭隘处，用脚向空中探试，有时手脚都没有着落，有时手脚又同时碰到阻碍。到了洞底，忽然望见西南方有明亮的光。转过一道狭隘处，才看见那光是从西北方顶部的缝隙透入的。那里底部也很平整，上面又呈穹窿状；高处盘旋时，忽然有影子掠过缝隙中的光，我感到奇怪，呼喊顾仆，听见回答声正从透光的缝隙传来，刚才掠过的影子就是他的身影。又转入黑暗处，洞底缝隙狭窄，崖壁悬空，没有办法落脚；但逐渐熟悉了其中的机关，向上攀登便十分容易，反而觉得在明亮处心惊胆战，不如在黑暗中胆子壮。再上一层，向上的窗孔透入的微光也逐渐稳定，洞内随之明朗起来；旁边原来有细小的台阶曲折地附在崖壁间，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还在，只是起初看不见。出洞后，仍从前面的轩亭走出门外。右崖有一方石刻，外面被荆棘结成的窠网包围，远处看不见。我估计不能绕开，竟踩着荆棘钻进去，头巾和鞋子都被钩破扯脱；又用布包住头脸，才读到碑文。由此才知道，这座庵是天启丙寅年由州人朱化孚建造的【朱化孚是壬辰科进士】；其中楼阁轩亭都有名称匾额，住山僧人也有姓名和诗作。没过多久，一切便化为空谷，只剩遗留的建筑，徒然增添感慨罢了。下到川岸后，若有船便可渡河，渡到西岸上曹溪寺。当时没有船，于是仍向北走三里到温泉，找到船渡河，登上西岸。渡过螳川向南走，回望川东的虚明崖洞，若即若离，杳然仿佛在落花流水之外。向南一里，又看见川东有一片崖壁向外突兀排列，也像虚明洞；下面同样有许多裂开的洞穴，洞门都朝西。崖上有大字题作“青龙洞”和“九曲龙宫”，隔河望去，不由得神往。当地人说这两个洞非常深，要举着火把进去，可以走四五里，洞内都黑暗而没有透光之处。这个洞就在沈家庄北面，我先前从虚明沿河向南走，本来就可以到达；只是误从崖顶行走，不知道它深藏其中，实在令人惆怅。南面的云涛洞、北面的虚明洞都已经探究到尽头，这个洞原已错过却又重新发现，隔着崖壁相望，也算意外的相遇。又向南一里，到达川西的村落，从村后向西上山，转向南，再向西上行，共一里，便进入曹溪寺。寺门朝东，是一座古刹。我起初想进寺寻找圣泉，看见大殿东西两侧各有一块巨碑，是杨太史升庵所撰。拂去尘土阅读，得知寺中有优昙花树等胜景，于是寻找纸张抄录碑文，便来不及询问泉水。当晚在僧房做饭，在大殿右侧住宿。

译二十七日早晨起床，天气非常寒冷。昨天抄录碑文还没有完成，僧人为我准备了饭食，我吃过饭后把它抄完。在寺中读书时，有两个学生因为无法给这块碑文断句，来向我请教；我为他们讲解后，便请他们带我去看优昙树。树在大殿前东北角、两道门外的坡地间，如今已经围筑在墙板里面。树高三丈多，树干粗到一人合抱，叶子很大，下面有嫩枝。听说它在六月伏天开花，花色白中带淡黄，大小像莲花，花瓣很长，香气非常浓烈，但不结果实。我摘了几片叶子放在囊中，便和两个学生从香积院北面下坡，沿低洼处向北走一里半，去看圣泉。泉水从山坡大树根下向南流出，前面用石头围成月池，池大一丈多，蓄水深五六寸，余水潺潺地从东南坡间流走。我到达时正是上午，早潮已经过去，午潮尚未到，正处于水势收缩的时候，但水流也没有断绝，只是涨潮时涌得更加旺大。两个学生说，泉穴中不时有两只蟾蜍出入，因为此时尚未涨潮，所以没有看见；这就是碑文所说的金蟾，号称泉神。月池南面有一座新建的亭子，匾额题作“问潮亭”，前任巡方使关中人张凤翮为它作了记。两个学生又带我从亭子西面上坡，向西北沿山岭走半里，登上水月庵。水月庵朝东北，正处在葱山东北面的凹处。庵舍洁净幽静，是乡绅王姓人家所建。庭院中有一方水池，大约只稍稍超过一尺，是建庵以后挖地挖出来的。庵前有深池，但泉水无法蓄积。随后又下到圣泉，再回到曹溪北坡的凹处。两个学生告别后上寺，我便从岔路下山，走一里到达昨天村后上山的地方；从村后向南走半里，再向东望去，只见东川回曲处有石崖半悬，一座飞楼坐落其间，霞光拥护，那里就是云涛洞。川水已经从东面盘曲流过，沿西山向南下行，因山坞走势从南面转来。一里后才沿南山向东走；二里后，川水从山坞北面弯曲向南，与道路相遇。通过此处后，又沿东山溯溪转向北走一里；再向东横渡南山北面一里；然后转向东南走一里，向南渡过一道从西面来的峡谷；又向南上坡一里，与先前通往温泉、渡河西岸的大路会合。此后一直向南走六里，进入北城门。看见两位女郎，头发编成辫子，双双垂在肩后，手执纨扇，姿态娇美地走在前面；一位老妇人跟在后面，带着祭牲盒和纸锭，要到城外扫墓【这里重视十月初一的祭扫，家贫来不及办理的，到月底也要补行】。她们的脚纤细美好，是我在南方所见几乎没有超过的。进城一里半，在东关吃饭；随后出城越过巨石桥，沿大路向东北走半里，有一条小溪从东面的山坞流来。我沿溪而行，从桥南向东走三里半，上坡又走一里，越过东安哨岭。山岭不太陡峻，东北面与横亘的大山分出山脊；西南下方是安宁东面第一道作为城防屏障的沙丘。过岭向东下行，才看见沙河的水从东北流来，沿山坞向东流入；经过站摩村共十五里，到达始甸铺；又走四里到龙马山。山峰高高突立，向北穿入横亘的大山南面，道路绕过它的前方向东延伸。又走四里，才遇到沙河上游的溪流，有三座石梁向东横跨在溪上，这就是大桥；溪水是从东北方向流来的。西面的两座尖峰，是从棋盘山南峡流来、向西南到安宁城东南注入螳川的水源所在。又向东上坡半里，住宿在高视桥村。二十八日天刚亮，向东走一里半，上坡处就是安宁东界，从这里便进入昆明地界。山坡高低起伏，攀登涉行不一，逐渐向上走了八里。山坞从双尖峰后面由进耳山伸来，道路于是沿南面山脊上行；又走二里，山坳间有一处聚落，正对着尖峰，这就是碧鸡关。原来，进耳山在北面耸立，罗汉顶在南面耸立，中间是越过山脊的地方；南北两边又各自升起一座山峰，夹峙在碧鸡山北面，所以称为碧鸡关。它东西方向与金马山遥相对峙。关口向东南下行是高峣，那里是草海西岸山水交汇之处，渡草海的人从这里经过；向西北下行是赤家鼻，官道沿海堤从这里经过。我当时想游览进耳山，便向西北下坡半里，沿西山向北走二里。西山麓有村庄，这就是赤家鼻。大道从村前向北延伸，我于是向西转进入村中。村庄依山建屋，坡旁有一个蓄水池，大不过五尺，村民都靠它供水。池中还有鱼，有人在池上垂钓，也是一个浅小的龙潭。从池南上坡，山岭道路非常陡，半里登上岗顶，稍向北转弯，有一座牌坊横在路上，便是进耳山门外的牌坊。寺院还隔着一道山坑，从牌坊向西望去，可以看见寺后大山环绕在上方；山岗绕到前面，里面夹着深坑，盘旋转入，像耳朵里面的孔。寺院位于孔道上方，沿着盘曲的边缘向内进取名的意义，不亲自走过这道山岗，就看不出它如此贴切。进入牌坊向西，沿山坑走半里；有一条岔路向西越过大山的山坳，是进入寺院的道路。若沿山坑向南转，盘绕崖壁半里，再向西上行，便进入寺中。寺门朝东，登上大殿，殿宇高敞明爽，匾额似乎端正，却又不像处在耳孔之中。方丈室在大殿北面，殿南有三间楼房，楼临回旋的山坑；远望滇海，像太华山所见的万顷碧色，但这里显得更加深远。进入方丈室，有位辛贡士伯敏热情殷勤地迎接我。僧人宝印想准备饭食，辛伯敏挥手让他不必准备，又让他的弟子陈履惇、陈履温【二人是甲戌科进士，陈履忠的弟弟】以及他的弟弟出来相见，并设肉食招待，随后又把他们带走。我登上大殿南面的眺海楼，坐着交谈了很久。我想赶往棋盘山，向宝印询问道路；宝印说，从牌坊向东下山，再从赤鼻山的宝珠寺上山，是正路，约三十里；从这座寺北面向西越过大山的山坳，路程只有一半，但空山中岔路很多，无法寻找。于是辛君和我一同由他带路，从大殿后面出去，向北到达山坳下，向东来的岔路便在这里分开。

译我向西走半里，越过山坳半里；向西北稍下行一里，渡过中间的洼地。洼地西面又有大山南北横亘耸立，与东界进耳山后的双尖峰以及山坳北面的山顶，东西夹成中间洼地。由洼地西面再沿西山东北行一里，沿山岭北面转向西，稍下行一里，渡过峡谷向西上行。西面又有大山南北横亘，于是向西横跨山岭走一里半，登上山冈，看见西南方沿山坞有道路，越过山脊就要向那里走去。这时有背柴草的人走来，说：“棋盘路在北面，不在西面。”于是沿西山东面又向北走，道路很隐约，时断时续。走二里，从西山北面的山坳越过山脊向西出来，才望见三家村在西面的山坞中。村西有一座山峰盘旋耸立，自北向南像屏风一样高高拥起，就是棋盘山。它的山脉北面从妙高寺三华山向西南延伸，又在这里耸起山峰，分出一支向西越过山岭，成为温泉的笔架山；分出一支向南下行，成为始甸后面的龙马山；向南环绕、向东横亘的部分就是我越过的山脊，再向南延伸便是进耳山、碧鸡山。山脊北面又有群山横向排列，东北延伸到宝珠、赤鼻而止，是三家村东面的屏障山。过去我从金马以东来时，远远望见西界山岭横列如屏，山顶又有一座中间悬突、像倒扣的锅一样的山峰，高出其上，这就是棋盘峰；当时不知道它还在重重山谷内外，竟有这样一座山峰。它确实是西部群峰的首领。从山坳向西转，沿东山北崖走半里，再向西下一里。走在山谷中，有水向北流，我向西涉水而过；半里到达三家村。村庄依靠棋盘山东麓，按理道路应从村北向西上行，但我误从村南越过山脊的地方走，沿峡谷向西南上行，最终没有找到道路，只得攀援踩踏峡中山路三里，登上一处山岗。岗间平地上有三间庵舍，后面倚着绝顶，前面向东俯瞰滇中。这是发僧玄禅和僧人裕庵新建的。玄禅有内功，夜里坐在峰顶，清晨露水打湿衣服，也毫不退缩畏惧。庵中四壁尚未完工，他也不以为意。太阳已经西斜，他迎接我，煮茶熬粥，直到傍晚才告别。我向西上行攀登山峰一里，登上山顶，又向西在峰顶平行走一里，有一座寺院朝向东北，便是棋盘寺。此时已经入夜，我喝了茶，登榻休息。二十九日凌晨起床，僧人为我烧饭。我独自登上寺后绝顶。清晨露水很重，衣领都被沾湿透了。山顶没有高大的松树和巨木，丛草也不很深茂，因为地势高寒。山顶相当平坦开阔，西南面石崖高耸突立，质地平直坚实，可以劈成石板。省中所取的石料，都从这里远远背运而去。西北山坞中有大壑曲折环绕，下面有水，两处村舍坐落在壑上。水分呈青、白两色；西南峡中的水则沿龙马山东面流去，那应当就是沙河的源头。东南面是三家村的水流，这座山顶也是三面分水的地方：一股水流入滇池，两股水流入螳川，实际上都是同一水系。下山后在寺中吃饭，于是和寺僧一同出寺门，向东三十步观看棋盘石。石头横卧在山岭顶端，中间刻有棋盘纹，纵横各九十道。它北面的卧石上题有大字“玉案晴岚”四字，是碧潭陈贤所书。南面有两块平石，中间夹成一个洞穴，向下坠落很深。僧人指称为仙洞，从前有牧童的羊掉入其中，于是用石头填塞了。僧人说这座山的内部全是空洞，只是找不到洞口进去罢了。洞穴旁还有陈贤的诗碑，已经剥蚀得无法阅读。于是返回寺院，抄录昆明令汪从龙的诗碑，仍让小僧带路，向峰西南面观看采凿石料的崖壁。那片崖壁上下分为两层，凿成大洞，形状像厅厦房屋。石色青绿的，质地细腻坚实；黄白色的，质地粗而坚硬。崖壁中间嵌有青绿色石层，两层像带子环绕，各自高一丈多，所以采凿石料的人依着石层挖取。石板有方形和长方形的，大的直径五六尺，长的长径二三丈，都只有一二寸厚；表面平整得像锯过一样，丝毫没有凹凸，真是上好的材料。返回时从寺前向东下行一里，经过新庵左边；直下又走一里半，经过三家村左边；渡过山涧又走一里半，向东越过石山的山坳。石山是东界向北延伸的山脉，到这里又突起一座山峰，于是向北延伸到尽头。从山坳东面坠下崖坡，逐渐形成山坑，沿坑行走三里，到达宝珠寺。还没有到寺时，在它西面的下坠峡谷处，坑中水流溃出形成瀑布，悬挂在崖壁上分三级，下方深约十五丈；但水流细得像丝线，不像白练那样壮观。宝珠寺朝东，倚在山腰，既幽静又开敞。从寺前沿坡直下五里，到达山麓，便是石鼻山，村落十分繁盛；这里大约位于草海西面，碧鸡关大道正从村下通过。由村向北转一里半，向东北与大道会合。于是向东沿湖堤走二里半，有村庄正处在堤道冲要处，叫夏家窑。经过这里便沿堤行走。湖中堤坝南北两侧都是水洼，堤坝把它们分隔开来。这里的景象与西湖苏堤没有不同，因为这些水洼就是草海的余水，南面连接滇池，北面到黄土坡，西面抵达赤鼻山麓，东面抵达城边。水洼之间的支流交错盘绕，有的断开，有的相连，有的露出水面，有的隐没水中。靠北的水面，地方志又称为西湖，其实就是草海。向东沿堤走一里半，又有山岗、桥梁和栖舍，横在水面中央。再沿堤走半里，向东行于湖中，远望四周山色相互掩映；层层水波之间青蒲倒伏在水面，高柳缠绕堤岸，天然景色极其优美。但堤上只有柳树没有花，桥只有一两座而不是二六座，不免使人转而想起西陵。又向东走二里，湖堤已经走完，于是沿港汊堤坝向东北走二里，到达沐府鱼池。又走一里半到小西门，在店铺中吃饭。向东经过闸桥，沿护城濠南岸向东走一里入城。向南到旧日寓所询问吴方生，才知道他已经在前一晚前往晋宁。不久又看见唐大来寄来的行李、书籍和字画，全都在前一晚先送到了；唯独方生是我来了而他离去，因而十分惆怅。于是打算再写信，叫顾仆前往晋宁向唐君致谢，向方生告别，并且向大来索取陶不退的书信【陶不退名涏，以诗文书翰闻名，曾任职于浙江】。先前大来想替我写信，听说陶不退已经去世，便停止了。恰好寓所中有一位高土官从姚安来，得知陶不退还活着，才知道那些话都是像眉公去世之说一样的讹传。因此我又让顾仆前往大来处索取书信。《徐霞客游记》卷七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徐霞客游记》卷七下 明代徐宏祖撰写 《西南游日记》十二【云南】十一月初一日，早晨起床，先写信，让顾仆前往投送给阮玉湾，索取他为我游览缅甸所作的导游书；又写好寄往晋宁的几封信，等顾仆回来复命，便让他前往南埧等候渡船。下午顾仆出发。我想进城拜访阮仁吾，便让他催促已经约定的挑夫，以便计划向西行进。恰好阮穆声来了，顾仆离开后不久，玉湾又带着书信来，约定明天在他的书斋相见，于是我便来不及进城。初二日早晨起床，我想从仁吾处依次拜访阮穆声等人。刚到玉湾来急切邀请我，我便跟着他的使者先过去，原来穆声已经先在那里。玉湾把我请入内斋，款待交谈十分亲切。午后，他说：“今天总府设宴款待抚按，我必须进去看一看，马上就出来，所以特意请穆声陪你，并让两个小儿子出来侍奉饮酒。”他果然去了又立即回来，洗杯重新斟酒。不久有人报告抚按已经到了，玉湾又离开，并嘱咐穆声一定要陪我多喝，等他出来再告别。我不能等待，傍晚托穆声代我告别后返回。初三日早晨，前往仁吾处，让他催促挑夫；随即到他北宅拜访穆声。穆声留我吃早饭，又带我进入内亭观看所得的奇石。亭名“竹在”，我询问命名的缘故，他说：“父亲去世时，住宅被别人占有，后来又恢复产业，只有竹子还在。”亭前红梅盛开，这里的梅花都是先长叶后开花，完全不是我家乡的本色。只有亭檐旁边一株，我把叶子摘掉后，才显出它本来的面目，仿佛故人脱下头盔相见。石头在亭前池中，高八尺，宽为其一半，玲珑透漏，不瘦不肥，前后都没有斧凿痕迹，简直是太湖石中的绝品。据说三年前从螺山绝顶寻得，八十多人把它抬下来；这块石头浮卧在山顶，未经凿削便自行落下，真是神物有意等待有人发现。我从前为了躲避风雨，曾经到处躺在山顶的石缝里，哪里能看见这样的石头呢？下午经过周恭先家，在南门内遇见他；他正拉着一位朋友一同来。顾仆告诉我，金公趾替我作了送静闻遗骨的诗，于是我们一同前去拜访他，但金公趾在他的庄园中，未能相遇【公趾名初麟，字颇像董宗伯的字；是个风流公子，擅长歌唱，通晓声律，家中有歌童歌妓。祖父曾中科举，父亲伟中乡荐，过去曾任江西万安县令。公趾一向好客；某次上疏弹劾钱士晋军门，名字列在奏疏中，因此被罢黜秀才资格】。他的朋友留我到家中，杀鸡款待，菜肴多是牛杂和腊肉，但做得很精细洁净。他家属于教门，全家只用牛肉、不吃猪肉。他的朋友姓马，字云客，是寻甸府人，父亲凭乡试出身担任沅州知州，死在任上。云客是长子，文雅含蓄，有幽人墨士的风度。当晚点灯谈论文章，云客拿出所著《拾芥轩集》与我相互订正，于是举杯畅饮到深夜。恭先告别离去，我住在他的书斋中；窗外一株红梅盛开【这里都是红梅，不种白梅】，半夜独自起身与它相对，恍惚如同在罗浮山梦境之中。初四日留下吃早饭，恭先又来了，我们下了两局棋，他又留我吃饭。午后我才出城，以为顾仆将要回来。到了寓所，却见方生安然坐在楼上。我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昨天从晋宁收到你的信，就骑马赶来了。”送你的那匹马还在，应该迟一天再前往晋宁。我问他以前为什么去晋宁，他说：“我是去新兴，顺路经过晋宁，来看看你罢了。”我问顾仆在哪里，他说：“还留在晋宁等候渡船。”这才知道方生前往新兴，是因为许郡尊任期考核期满，想请雷太史在巡方使君面前替他说情【雷太史名跃龙，以礼部侍郎身份在家守丧；巡方使为倪于义，是四川人】。初五日，方生替我给永昌潘氏父子写信【父亲名嗣魁，丙子科第十名；儿子名世澄，丙子科解元】，给腾越潘秀才写信【名一桂】；又替我请许郡尊写信给永昌的李太守【永昌太守李还素】；又替我请范复苏【名医，江西士人】写信给宾川的杨牧【宾川牧杨大宾，贵州人，原籍宜兴】。他这样辗转替我谋划，胜过我自己谋划。下午顾仆从晋宁回来，带回唐大来索取陶不退书信的消息，阮仁吾催促的挑夫也到了。初六日，前去向阮玉湾告别。穆声索要他所作的《送静闻骨》诗，玉湾便拿出来。又去拜访任君，任君名大来；他的妹婿大来和大来的母亲都在他家，于是我一同前去问候。任君坚持留我吃饭，我才赶去告别。马云客不在，便留下诗作返回。经过土主庙，观看菩提树。树在正殿台阶庭院间甬道的西面，粗大到四五人合抱，树干向上挺立，枝条盘曲覆盖。叶长二三寸，像枇杷叶而有光泽。当地人说，花为白色而带淡黄色，花瓣像莲花，长度也有二三寸；每朵十二瓣，遇到闰年便增加一瓣。这样微小的一朵花，竟能按照天体运行的数目变化；不只是泉水能够应合潮汐时刻，万物也能测验天象到这种程度，实在奇异。当地人每逢社日成群来到树下，用艾灸炙烤树身。说炙烤树就等同于炙烤自己的身体，疾病遇到应当灸治的部位便会解除。这当然是荒诞妄说，但树皮因此留下的瘢痕疤痕已经没有一处完整。出了庙，在任君家吃饭，返回寓所。周恭先送来金公趾所写的诗和赠送的路费，又送来马云客的诗扇。阮玉湾送来诗册和赠礼，他的弟弟鏳也让人送来赠礼。到了傍晚，金公趾从庄园回来，前来会面。他知道我想从笻竹前往，便说：“我们明早应当为你送行。” “笻竹就是柳亭。”我谢绝他说：“不要这样想。你们还在梦境之中，我已经飞快地登上山峰了，不能等你们。”当晚，许郡尊写给李永昌的信也送到，只有范复苏的信还没有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