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逰记卷十一下
钦定四库全书徐霞客逰记卷十二上明 徐宏祖 撰西南逰日记二十一【云南】己夘八月初一日,自小猎夷东下。山猎夷者,即石甸北松子山北曲之脉,其脊度大石头而北,接天生桥。其东垂之岭,与枯柯山东西相夹。永昌之水出洞而南流,其中开坞,南北长四十里。此其西界之岭头也。有大小二猎夷寨,大猎夷在北岭,小猎夷在南岭,相去五里,皆枯柯之属。自大石头分岭为界,东为顺宁,西为永昌。至此已入顺宁界八里矣。然余忆永昌旧志,枯柯、阿思郎皆二十八寨之属。今询土人,业虽永昌之产,而地寔▯顺宁,岂顺宁设流后畀之耶?又忆《一统志》、《永昌志》二者,皆谓永昌之东入峡口,出枯柯而东下澜沧。余按姚关图説,已疑之。至是询之土人,揽其形势,然后知此水入峡口,山透天生桥,即东出阿思郎,遂南经枯柯桥,渐西南,共四十里而下哈思凹,即南流上湾甸,合姚关水,又南流下湾甸,防猛多罗而路江之水,北折而迎之,合流南去。此説余遍访而得之。猎夷主人杨姓者,与目之所覩,姚关图所云皆合,乃知统志与郡志之误不浅也。其流既西南合潞江,则枯柯一川皆首尾环向永昌。其地北至都鲁凹南窝,南至哈思凹,皆属永昌为是。其界不当以大石头岭分,当以枯柯岭分也。由岭头东南直下者三里,始望见江水曲折南流,川中又下三里,乃抵江上有鐡锁桥,横架江上,其制一如龙江曲尺,而较之狭其半。其水自阿思郎东向出石崖洞,而西南入哈思凹峡中者,即永昌峡口山入洞之下流也。按阿思郎在猎夷北二十里,其北有南窝、都鲁凹,则此坞极北之廻环处也。逾岭而北,其下即为沧江东向之曲,乃知罗岷之山西南下者尽扵笔架,直南下者尽扵峡口山,东南挟沧江而东为都鲁、南窝,北脊山从其东复分支焉,一支濒江而东,一支直南而下,即枯柯之东岭也,为此中分水之脊迤▯由湾甸、都康而南界澜沧、潞江之中,为孟定、孟艮诸夷,而直抵交趾者也。其濒江东去之支,一包而南为右甸,再包而南为顺宁、大猴焉。是坞南北二凹,相距四五十里,甚狭而深。濒江两岸俱田,惟僰夷、猓猡居之,汉人反不敢居,谓一入其地即发摆【寒战头庝也】故虽有膏腴而让之夷人焉。度桥沿江西岸,西南至哈思凹,共四十里而至亦登。沿江东岸,东南逾江入峡,六十里而至鸡飞。初予闻有热水溢扵石盘中,盘复嵌扵台上,皆天成者,又一冷水流而环之,其出亦异。始以为在亦登,问道亦登;又以为在鸡飞,问道鸡飞;又以为瘴不可行,又以为茅塞元路,又以为其地去村远絶无居人,晩须路宿。余冁然曰:“山川真脉,余已得之。一盘可无问也。”遂从东大路上坡,向枯柯、右甸道,始稍北,遂东上一里而平行,西下冈三里,有墟茅三四,在冈头,是为枯柯新街。又东一里,有一树立冈头,大合抱,其木挺直,其枝盘绕,有胶淋漓扵本上,是为紫梗树,其胶即紫梗也。初出小孔中,亦桃胶之类,而虫蚁附集扵外,故多秽杂。云坑冈左右俱有坑夹之,北坑即从冈盘窟下,南坑则自东峡而出。于是南转东盘北坑,又半里转东半里,抵东峯下,乃拾级上跻三里,始登南突之岭,始望见南峡两山壁夹,自东而西,从此西出则盘壑而注扵江桥之南,同赴哈思凹者,乃知其山之度脊尚在岭之东上,不可亟问也。此坡之上即为团坝营,葢土官之雄一方者,即枯柯之夜郎矣。于是循南峡而东蹑,又一里登岭头,有一家隠路南,其后竹树夹路,从树中东行一里,稍转而北,盘一南突之凹,又东上盘坡而东,有大树踞路傍,下临西出之涧,其树南北大丈余,东西大七尺,中为火焚尽成空窟,仅皮肤四立,厚二尺余,东西全在而南北俱缺,如二门中髙丈余,如一亭子,可坐可憩,而其上枝叶旁覆犹青青,也是所谓枯柯者,里之所从得名,岂以此耶?由此又东二里,折而北上一坡,盘其南下之凹,凹北有居庐,东西夹峙,而西庐茅檐竹径,倚云临壑,尤有幽思。其东有神宇,踞坡间,闻鲸音鼓赛出絶岭间,甚异之。有一家踞路南,藩门竹径清楚可爱,入问之曰:「此枯柯小街也,距所上坡又二里矣。」于是又东沿北坡平上,其南即西出深涧,北乃崇山竹树防蔽,而村庐踞其端,东向连络不絶。南望峡南之岭,与北峯相持,西下而荞地早糓垦遍山头,与云影岚光浮沉出没,亦甚异也。北山之上虽髙而近,为坡掩,但循崖而行,不辨其崇坠;而南山则自东西坠而尽扵江桥之南,其东崇巘穹窿髙拥独雄,时夙霾防翳出没无定。此南山东上最髙之峯,自北岭东度再突而起者也。沿之东行,南瞰深壑,北倚丛巘,又东二里,有岐一南下坞中,为垦壑之道;一北上丛岭,为庐坂之居。
译钦定《四库全书》《徐霞客游记》卷十二上 明代徐宏祖撰写 西南游日记二十一【云南】己卯年八月初一日,从小猎夷向东下行。山猎夷,就是石甸北面松子山北曲山脉的支脉;它的山脊越过大石头向北,连接天生桥。它东面的山岭,与枯柯山从东西两面相夹。永昌的水从洞中流出向南,其中形成一道山坞,南北长四十里。这是它西界的岭头。这里有大小两个猎夷寨,大猎夷在北岭,小猎夷在南岭,相距五里,都是枯柯所属。从大石头分出的山岭作为界线,东面属于顺宁,西面属于永昌。到这里已经进入顺宁界八里了。然而我记得《永昌旧志》说,枯柯、阿思郎都属于二十八寨。如今询问当地人,虽说产业属于永昌,土地实际上隶属顺宁,难道是顺宁设置流官以后划给它的吗?又记得《一统志》《永昌志》两书都说,永昌东面进入峡口,经过枯柯向东流入澜沧江。我根据姚关图说,已经对此产生疑问。到这里询问当地人,考察山川形势,才知道这股水进入峡口,山脉穿过天生桥后向东流出阿思郎,于是向南经过枯柯桥,逐渐向西南流去,四十里后下到哈思凹,再向南流经上湾甸,与姚关水汇合;又向南流经下湾甸,防猛多罗和路江的水从北面转折前来迎接它,汇流后向南而去。这个说法是我走访各处才了解到的。猎夷有一位杨姓主人,他亲眼所见的情况与《姚关图》所说的都相合,这才知道《统志》和《郡志》的错误实在不少。既然这条水流向西南汇入潞江,那么枯柯这一带的整个川地,首尾都环绕着永昌。这里北到都鲁凹、南窝,南到哈思凹,都应当属于永昌。其边界不应以大石头岭为分界,而应以枯柯岭为分界。从岭头向东南直下三里,才开始望见江水曲折向南流;在川中又下行三里,便到达江边,那里有一座铁锁桥横跨江面,形制与龙江曲尺桥完全相同,只是宽度约为它的一半。这条水从阿思郎向东流出石崖洞,又向西南流入哈思凹峡中的水,就是永昌峡口山流入洞穴以下的下游。考察阿思郎在猎夷以北二十里处,它的北面有南窝、都鲁凹,那么这里就是山坞最北面的回环处。越过山岭向北,下方就是沧江向东流转的曲处;由此可知,罗岷山向西南延伸的山脉到笔架为止,直向南延伸的到峡口山为止,向东南夹着沧江向东延伸,形成都鲁、南窝;北面的山脊从那里向东又分出支脉,一支临江向东,一支直向南下,就是枯柯的东岭。这是这里的分水山脊,曲折延伸,经由湾甸、都康,向南成为澜沧江与潞江之间的界线,经过孟定、孟艮等夷地,直达交趾。那支临江向东延伸的山脉,先向南环绕一圈形成右甸,再向南环绕一圈形成顺宁、大猴。这一山坞南北有两个凹处,相距四五十里,山势十分狭窄而深。临江两岸都有田地,只有僰夷、猓猡居住,汉人反而不敢在那里居住,因为据说一进入他们的地界就会发摆【寒战、头痛的意思】。所以那里虽然土地肥沃,也只好让给夷人。过桥后沿江西岸向西南走,到哈思凹,共四十里便到亦登;沿江东岸向东南渡江进入峡中,走六十里便到鸡飞。起初我听说有热水从石盘中溢出,石盘又嵌在台地上,都是天然形成的;另有一道冷水环绕着它,冷水的出处也很奇异。我先以为它在亦登,便向亦登询问道路;后来又以为它在鸡飞,便向鸡飞询问道路;又有人说那里瘴气重,无法通行;又有人说道路被茅草堵塞;还说那里离村寨很远,完全没有居民,晚上必须露宿。我不禁微笑说:“山川的真实脉络,我已经弄清楚了。至于一个石盘,不必再问了。”于是从东面的大路上坡,走枯柯、右甸方向,起初稍向北行,随后向东走上一里,平行前进;向西下冈三里,有三四间茅屋形成的小集市在冈头,这就是枯柯新街。再向东一里,有一棵树立在冈头,树围大约要两人合抱,树干挺直,枝条盘曲,树干上有胶液淋漓流出,这就是紫梗树,它的胶就是紫梗。起初它从小孔中流出,也属于桃胶一类,但虫蚁聚集在外面,所以夹杂着许多污秽物。据说云坑冈的左右都有山坞夹着它:北坑是从冈地盘曲的洞穴下方延伸出来的,南坑则从东面的峡谷流出。于是向南转,向东沿着北坑盘行;又走半里转向东行半里,到达东峰下,便拾级攀登三里,才登上南面突出的山岭,也才望见南峡两侧的山壁夹峙着,自东向西延伸。从这里向西出去,便会盘绕山壑,注入江桥以南的地方,与另一水流一同汇向哈思凹;由此才知道山脉的分水脊还在岭的东面高处,不能急着追问其源流。这道山坡上就是团坝营,大概是当地土官中称雄一方的人物所据之地,正是枯柯的“夜郎”。于是沿着南峡向东攀行;又走一里登上岭头,有一户人家隐在道路南面,屋后竹树夹着道路。从竹树间向东走一里,稍转向北,盘绕经过一个向南突出的凹处;再向东上坡,盘曲着向东行。有一棵大树横卧在路旁,下方临着向西流出的山涧。树的南北宽一丈多,东西宽约七尺,中间被火烧尽,形成空洞,只剩树皮四面挺立,厚二尺多;东西两侧还完整,南北两侧却已残缺,空洞中间像两扇门,高一丈多,仿佛一座小亭子,可以坐下休息,而上面的枝叶向旁边覆盖,仍然青翠。这也就是所谓的“枯柯”,这个地方的名称是由此得来的吗?从这里再向东走二里,转而向北上了一道山坡,盘绕经过它南面下方的凹处。凹处北面有房屋,东西两侧山岭夹峙;西面的房屋有茅檐和竹径,倚着云气,俯临深壑,尤其有幽静的意趣。它的东面有一座神宇,坐落在山坡中间;听到鲸音、鼓赛之声从绝岭之间传出,感到十分奇异。有一户人家坐落在路南,篱门和竹径清幽整洁,很是可爱。我进去询问,回答说:“这里是枯柯小街,距离你刚才上来的山坡又有二里。”于是又向东沿着北坡平缓上行;它的南面就是向西流出的深涧,北面则是高大的山岭,竹树遮蔽其间,村舍坐落在山岭尽头,面向东方,连绵不断。向南望去,峡南的山岭与北面的山峰相互对峙;山岭向西下延,荞麦地和早稻田已经开垦遍了山头,和云影、山岚的光色一起浮沉出没,也十分奇异。北山虽然高而且近,却被山坡遮掩,只能沿着崖边行走,分辨不出它究竟有多高、多陡;南山则从东向西倾坠,直到江桥以南才结束。它东面的高峰高耸隆起,穹窿般高高拥立,独自显得雄伟;有时被早晨的霾气遮蔽,忽隐忽现,位置没有定准。这是南山向东延伸处最高的山峰,是从北岭向东经过后再次突起形成的。沿着山脊向东走,南面俯视深壑,北面靠着丛生的高山;再向东二里,有一条岔路向南下到山坞中,是开垦山壑的道路;另一条向北上入丛山,是通往庐坂居处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