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逰记卷七下

译初七日早晨，我要饭准备出发。范君来了，立即替我写给杨宾川的信。于是我向方生告别，沿城南护城濠向西走二里，经过小西门；又向西北沿城墙走一里，转向北走半里，到达大西门外。那里有文昌宫，桂香阁耸立在它右边，颇为壮观。又向西走半里，出了外隘门；有一条岔路向西北，是通往富民的正道；向正西，是通往笻竹寺的道路。于是沿正西方向，靠着山坡向南走五里，山坡西端尽头村落密集，这就是黄土坡。坡西面是一个自北向南延伸、通达滇海的大山坞。向西在山坞田埂间走二里，有溪水从西北流来，向南注入，溪上横着石桥；这就是海源寺旁从洞穴中涌出的水，于是成为省城西面第一条河流。又向西一里半，有座小山从西山横向突出来，反而从南面环绕北行的道路。由它北面的山嘴上走一里半，向西到山下有一道向东的峡谷；沿峡谷向西上行，就是笻竹；从峡内越过山涧向西南上行，就是圆照；从峡外沿山嘴向北走，就是海源。有一名骑马的妇女走在前面，一个男子跟随其后，说也是要去笻竹。我跟着他们，误越山涧向南上行到圆照，到了那里才知道不是笻竹。圆照寺门朝东，层层殿阁高大开敞，殿宇也宏伟而寂静，空无一人。返回峡谷，仍然越过山涧向北走，让行李先送到海源等候；我从峡内进入一里半，山涧分成两道流来，一道来自南峡，一道来自北峡。两股水流交汇的地方，西面有一处山坡悬在中间。于是渡过南峡的山涧，踏着山坡向西北上行，逐渐转向西走一里半，进入笻竹寺。寺院高高悬在玉案山北面，垂下的寺门朝东，斜斜依靠所占据的平台，不太端正相称；但群峰环绕拱卫，林谷萦回重叠，也是一处幽深的境地。进入寺中，看见大殿左边厨房喧闹杂乱，先前骑马的妇女也在那里。我便进入殿中登藏经阁，望见阁后有三间静室，颇为幽静洁净，但四周墙壁回环隔开，看不见进入的门，于是徘徊着下楼。一个人迎上来问：“您难道是霞客吗？”我问他凭什么知道，他说：“以前从吴方翁的案头看到他所作的诗，在诗题中看见了这个名字，知道您的风采与诗中所写没有不同。”我问他是谁，他说姓严名姒，祖父号筑居，是严冡宰【清】的孙子。他为人沉着刚毅、有骨气，淡泊而能明志，和侄子一同在这里读书。我所看见的墙围中的静室，就是他的栖身之处；他恳切挽留我住一晚。我感念他的情意，吩咐顾仆到海源安置行李，自己和严君进入大殿左面的方丈室，询问所谓禾木亭的情况。主持僧人不在，亭门锁得很严。又遇到段君，他也认出我，说我们在晋宁相见过，只是我也忘了他是谁。段君说，他和金公趾约定在这里见面，金公趾应当马上就到。我们三人一同从大殿右侧走，沿台阶坡地向西北走，便到达寺后上崖的地方，那里又有一块平台。北面的崖壁环绕向前，与南面的环山相称。这是从前笻竹寺开山建寺的旧址。后来这里成为僧人墓地，有三座佛塔，都是元代的。三塔各有碑刻，仍然可以读。返回寺中，公趾和两三个朋友来了。当时严君拉我吃饭。不久住持体空到了。这位僧人敦厚诚挚，有修行德行，他对我说：“今天许多饮酒吃肉的人混杂在寺中，明天早晨应当斋戒洁净后再请您。”于是他走到前面骑马的妇女那里，那妇女坐在大殿东厢。此时才知道她原来是妓女；举杯饮酒的人是公趾，他拉着我和筑居在大殿东厢饮酒。座客各自歌唱，最后由这名妇女歌唱，但歌声比不上公趾。不久段君离去，我和筑居也告别，进入息阴轩休息。到了傍晚，公趾又和客人带着酒器到轩中饮酒，这名妇女也来了，频频举杯，唱歌不止。直到二更才告别离去。我上床睡觉，床榻用纸做帐子，就是严君的床榻。另一张床榻也用纸做帐子，是他侄子的。严君带着被褥到那里睡。入睡后，严君仍然手持蜡烛独自坐着，观看我的《石斋诗帖》和各位名人的手书。我在梦中听见他吟诵三首赠给我的诗，但睡意朦胧，无法辨清内容。初八日，我和严君到方丈拜访体空。由南侧门进入，沿幽静小路游览禾木亭。亭子位于山坡之间，林木山峦环绕映照，东面对峡谷缝隙，滇池像一杯浮着白光的水映在眼前，幽深的景境很有云林画笔的意趣。亭顶用茅草覆盖，窗棂明净幽静，里面有两株兰花，都是大丛合抱般茂盛。一株是春兰，只抽出两枝花梗；一株像冬笋，开了十穗花。每穗长二尺，一穗有二十多朵花，花大如萱草，颜色赭红带斑，形状却和兰花没有不同。叶子比建兰宽而柔软，向四周蓬勃地下垂。花穗高出叶面，但花大枝重，也交错下垂到旁边。香气充满亭子，从亭子中间打开的门进去，就像到了众香国。我们三人各自占据一扇窗的空隙，坐在窗槛上。侍者送来茶，是太华山最精良的茶。茶水清冽，兰香幽雅，这一时的清雅供奉，是从未有过的享受。禾木是山中特产的一种树木，形体不很大，只有这座山有，因此取作亭名，这个名称沿用已久。不过体空刚把亭子整修一新，而我眼前也还没有看见这种树。体空说：“这座亭子幽静开阔，可以供人游览观赏。旁边还有一间小轩，可以住下。您留在这里过年，也是空山中的一件美事。”过了很久，公趾等人来拉我，便到大殿东厢一起吃丰盛的饭菜。我进入息阴轩吃饭，严君把自己吟咏的三首诗写下来赠给我，我也作了一首诗作为告别。走出大殿向公趾告别时，行李已经先走了；体空邀请我转回去，不让我走。我上前恳切请求，他拉着我的衣袖不肯放手。公趾在居所前筑台致辞说：“唐代晋宁侯演剧招集宾客，还想留住名贤，您都没有因此留下。假如可以留住，和尚们早就先留您了。”法师说：“您宁愿淡泊而不求肥腻，不肯为晋宁留下，这正是我这个老僧敢于挽留您的原因。”我说：“既然法师有这样的心意，我应当从鸡山回来，为法师停留几天。”原来我起初打算从金沙江前往雅州，参拜峨嵋山；滇中人说这条路已经封塞很久，不能通行，必定还要回到省城，借道黔地，从遵义出去，我却不相信。和吴方生告别时，方生拉着我的衣袖，黯然说：“您这一走，我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也不知哪一天才能从黔地进入蜀地，再求一次好的会面。”我嘴上没有回答，心里却不能自我排遣。到这时见体空情意真挚恳切，便忽然有了不走金沙江的想法。公趾等人交口称赞说：“好。”法师这才答应，于是从山门出来告别。法师远远送我下坡，指着对面山上的小路说：“越过这里可以进入海源上洞，比从山下走近些。”分别后走了一里半，下到峡谷中，让挑行李的人越过南涧，仍沿原路出峡，前往海源寺。

译我和顾仆越过北涧，沿涧北进入，随即从岔路向东登山走了一里，越过山岭后向东稍稍下行半里，转向北又走半里，已经远远看见上洞。上洞在北岭上，与妙高山并列；向东则踩着险石陡磴下行。下完险坡后，便从半山转向北走。半里处有一条大道向东，从海源寺的山坡上来，沿大道向西北上行。半里处，山岭上的石头森然耸立，像云气涌出。再向北走，便到了上洞。洞门朝东，高大穹隆而开阔。洞内深六七丈，宽和高也大致如此。洞顶穹隆如盖，洞底平坦如磨刀石。四面洞壁环绕，没有凹陷空缺、贯通透漏的形状。只有洞后有一块石头从中间突起，高一丈多，石间有一条缝隙，曲折越过后可以进入里面。洞壁也有凹陷下坠处，深入各有二丈多。洞底于是幽深昏黑；我从缝隙坠下去，看见小水从后壁滴滴答答地流下。到了底部水又看不见了，黑暗处也渐渐明亮起来。有个樵夫看见我进入后洞，便在外洞等候，等我出来才离开。洞中有很多野鸽，都在洞顶筑巢，见人便惊飞纷扰不定。当地人设置机关捕捉它们。稍向北走半里，共到达中洞。洞门也朝东，深、宽、高都不到上洞的三分之一。四面洞壁同样环绕，没有其他岔道。只有洞门左边排列着一根石柱，另有两个孔洞通向外面，这是它奇异的地方。我从洞前眺望通往妙高山的大路：从海源寺出发，经过山下村落，盘绕西山北嘴向西上行。洞前有一条像线一样的小路，从岭北越过山坳向西，直接沿岭头行走，可以省去上下攀登的劳苦。于是让顾仆下山去招呼海源寺的人来取行李。我立即沿洞所在山岭向北走，预定在妙高洞北面的路上会合。道路时断时续，沿西山半山腰延伸；下面都是村落聚居在山脚，大路也随着山脚延伸。我沿岭腰走了一里，有一条路从下面的村子直上西北，便沿它走。一里后越过西岭的山嘴，低洼处有一塘水。从塘北向西下行一里，山势又环绕形成高坞，从南向北延伸；坞口有石峰向东耸立，嶙峋飞舞，盘踞在众多山谷交会之处。石峰以北又有一道山坞从西向东延伸；西坞中重重山谷层叠，有大山临压其上，山下道路交错形成小径。望见后走了半里，向北下到石山西面；又走半里向西抵达西坞底部。道路本应沿西坞北崖顺着峡谷上行，我却误从西坞南崖踩坡登山。一里后越过岭脊向西，便看见西北层层山岗上有佛寺重重耸立，知道那就是妙高寺；但中间隔着深峡，路反而折向西南，我这才觉察走错了。沿路走了一里，以为应当在峡谷中截断向北渡过，便可以转入寺中。于是向峡谷西北下坠半里，渡过谷底后又攀登峡谷西北面，以为寺院就在山岗脊上，心想为什么没有道路？又走半里登上山脊，才发现仍然是寺前环绕峡谷的山岗，与寺院还隔着一道坑。岗上有一座塔，正对着寺门，我又从塔的东北面下行。下坑半里，从坑底再登上北崖，仍然是前面坞底沿崖的地方。向北上行半里，岗头有一座茶庵挡在路上，是富民县的大路。茶庵旁有牌坊，沿峡谷南面顺坡走入半里，到达妙高寺。寺院朝东，前面面对重重峡谷，后面依靠三座山峰，就是所谓三华峰。三座尖峰高高拥立，聚成一道山坞，寺院位于其中，地势虽高却不觉得突兀，环境幽静却不觉得寂寥，也是一个胜地。正殿左右都有官舍，因为这里是通往富民、武定的要道。当地人说妙高寺正殿有辟尘木，所以环境中不生尘土，但我没有办法验证。长久观览后，出来在茶庵旁等候行李，过了很久才从坡下上来，向路人询问前往沙朗的道路。有人说仍从坡下走，经普击大道而去，这是省城通行的道路，路虽然绕远却容易走；有人说再上坡，从牛圈哨分岔进入，这是当地人间接通行的道路，路近却难以找到。我说：“既然已经上来了，怎么能再下去？”于是沿大道上坡走三里，曲折越过岭头，又沿岭北向西，盘绕山崖前行。再走二里，有一座小石峰从岭北而来，与南峰相连接，几户人家坐落在两峰之间，这里叫牛圈哨。东西两边的水流从这里分开。由哨所向西直下，就是大道通往永定桥的道路。我于是吃饭后沿岭脊向北走一里，稍稍下行渡过山谷，便从谷北上坡，沿坡向东北上行。回头望去，谷底向西下坠形成峡谷，向北延伸得很深。道路向东北越过山坡，山坡东面仍是流向滇池的峡谷。又走一里半，从岭头越过山坳向北走一里，再越过一道向西突出的山坳，北面便仍然通出西峡上方。于是沿山脊向东走，又向北走一里半，向西俯视，看见村庄坐落在峡谷底部，这就是陡坡。峡谷狭窄深陡，是村落中地势最险的地方。沿岭向东转行半里，有一条路从东面山坳间穿出，直向西下到西峡中；这是陡坡通往省城的道路，于是沿它向东上行半里，越过山坳向东。然后沿山脊向南走，又向东走半里，稍向东北下到峡谷中；半里处有一池水蓄在道路南面，名叫清水塘，位于越过山脊的一半处。塘北面随即下坠成坑，沿坑向北下一里，经过峡谷底部，有一条从东面来的大道越过峡谷向西北上行，这就是从省城通往富民之间的便道。沿着这条路又从峡谷西侧靠着西山向北走二里，转向西行，遇到一个背柴的人，他指点说向北从岔路下到峡谷中，走半里到达谷底，这里就是清水塘的下游。从峡谷西侧沿坡脚行走，经过细小而时断时续的小路，穿过杂乱的崖壁和崩塌处，走二里半；越过山涧沿东麓又向北走一里，才出了峡谷口。这里北面的山坞豁然开阔，南北遥遥相望，东面以老山脊为界，西面以巨峰为界，两者夹成一道山坞。开始沿田埂向北走一里，有一条颇大的溪水从坞北流来，转向西流去。我从南面来的水也汇入其中，一同流入西南峡谷。向北渡溪走一里，有村落依靠西山山麓，高低层叠，这就是沙朗。进去敲门投宿，家家都推辞不收留，因为这里不是大路，这并不是昆明的习俗。最后进了一位老人的家，他勉强收留我，却始终没有替我找米做饭。初九日，他自己找来米煮饭。我在村北散步，远望并辨认出这道山坞东北面从牧养北面延伸而来，是梁王山西支的分界。东界虽然是大山脊，但山势不很高；西界虽然山支环绕，但西北面有石崖山，最为雄伟险峻。再往南是沙朗西山，再往南是天生桥，南面属于陡坡东崖的山。这片山的东西两界既夹成大山坞，南北也环绕相连。

译其中的水也发源于龙潭，汇合南北峡谷形成溪流，向西注入富民的螳螂川，但最终不能完全流达。从山坞西南进入峡谷，冲入山洞；洞深黑得无法测量。穿过山体向西流出，与陡坡的涧水汇合。洞上面的山间道路沿洞而行，这就是所谓天生桥。可是人们从桥上行走，不知道下面有山洞，也不知道山洞向西穿透山体的中空处形成了桥。只有沙朗人常在这里耕种放牧，所以有这个名称。但他们也都说洞不能进入，里面有狼虎和妖怪鬼祟，劝我从村后越过山岭向西上行，不必沿水洞曲折绕行。我没有听从。吃过饭后，沿坡脚向南走一里半，遇到溪水，便一起进入西峡。峡谷南北两面的山壁夹成道路；从溪水北面沿北山山麓进入一里，抬头看见北崖上石壁盘曲突起，其间并列着许多洞门。东面有一洞门高悬，俯临险处，形势独特雄伟开阔。石阶遗迹极其微弱，荆棘遮蔽，山崖崩塌，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于是让顾仆带着行李在下面等候，我独自攀援跳跃上去。过了很久，登到洞东面，又看见旁边迸裂出一个洞门。我以为它一定通向大洞，便从旁边倒悬着进入大洞门。洞门朝南，十分高大穹隆；洞内一层层向北上行，深十多丈，宽度约为一半，里面没有旁洞。原来刚才在外面看见的旁边迸裂的洞门并不能通达。出洞后想向东上行到侧门，想到西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探查；已经下来了，又想再探西洞。远望水洞更加奇异，于是径直从洞下向西奔向水洞。又走半里，西峡已经走到尽头，山在上面环绕，洞在下面敞开；水从东面流来，逼近南崖，冲入西洞。道路从洞北面坠下山岗，我让挑夫在岗上看守行李，和顾仆一起进入洞中。洞口朝东，高十多丈，宽约为一半，刚进去就涉水。从南崖进入水中，沿着水流冲刷的北崖绕行。进入五六丈，水沿北崖，路沿南崖，都转向西。抬头看见南崖上层层覆盖、重叠突出的岩石，突起处像悬空的危楼，凝结处像空中的楼阁，都在数丈高处，烟气缭绕、开合吞吐，仿佛与云气一同呼吸。从这些岩石下面沿路向西进入北崖一带，光线还明亮；水冲刷南崖，渐渐昏暗，路也随之向西走五六丈，南崖到了尽头，水从北崖直冲到西崖下。西崖于是向下凹入形成水潭，水在其中发出呜呜的冲激声。道路随即转向西行，后来涉水沿东崖向北前进。此时洞穴转向北面，高穹之势更加明显，洞穴延伸吸纳着光线，明暗不定。又走五六丈，水冲刷北崖后再次向西转，我也再次涉水走到西崖。这时水再次沿北崖环绕，路也再次沿南崖环绕，终于昏暗得无法辨认，只听见水声潺潺。又走五六丈，再次向西遇到水，水渐渐变深，上面看不见尽头，下面也无法测量。于是我出来，出来后又四次渡水，向上登到山岗，听见岗上有人声，原来是沙朗村耕田的人。他们看见我进洞，便和挑行李的人搭话等候，告诉我水从西面流出，就在陡坡北峡的山上穿过，这就是天生桥间道所经过的地方，正如我先前所标记的那样。我这才后悔没有带火把，竟然没有一直从洞里向西走出去。他们又说富民有一座老虎洞，位于大溪上方，不可错过。我向他们道谢，于是向西攀登山岭一里半，登上山脊，这就是天生桥脊。南面石峰嶙峋高耸而出，其山脉从陡坡东面越过山脊向北延伸；间道沿着它东侧下垂，陡坡的涧水在其西麓形成界线，直到这里；山脉又跨过洞穴向北，连接到沙朗村后西山的水系。水从山脉下方穿过山腹向西流出，道路则从山脉上方越过山脊向西行。山脊西面俯视，正是陡坡涧水直向北流，到这里转向西；山脊上的道路也盘绕山谷向西下坠，更加相信出水的洞就在下面，心里一直想探查一番。向西沿半山腰走了一里，看见一条岔路直下，到了岔路底便让顾仆和背袋的人沿大道直走，我独自下到峡谷中。半里后到达峡谷底，涉水向东走一里，转向南，便看见后洞庞大地朝西敞开；它的高度和宽度也与前洞相同，水从洞中涌腾而出，向西与南来的涧水汇合，再向北流去。我涉水进入洞内二丈后，抬头看见洞顶上层层裂开，通到洞门外；洞门上方仿佛有桥横在前面，桥上又有流光映入洞内。只是洞顶极高，下层石影烟气氤氲，仿佛浮云承托着明亮的旭日。洞中水流起初平缓散开而不深，随着它深入数丈，忽然有突出的石头盘踞在水面中央；石头里面是深渊般的水潭，旁边又有崖根盘绕，已经不能涉水进入。洞顶也有倒悬伸出的石头，因为太高，反而不觉得它姿态盘曲。洞门直而开阔，深入其中仍然明亮，而且上层倒射的光线一直照入里面。出洞回头看，洞门上方左侧的悬崖十分陡峭，崖上又开出一扇洞门，应该就是与内部相通的缝隙。于是涉过涧水到西面，远远察看崖间层层叠叠的险处，哪些地方可以落脚，哪些地方可以倒挂攀援，哪些地方可以曲折通达，哪些地方可以跳跃上去。于是再次涉水到崖边，完全按照刚才察看的办法试行，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到达上层外门，那里更加开阔高耸。进入其中，有的地方像龛，有的像窝，有的像廊道，有的像水榭，全都悬空朝向洞内；从里面俯视洞底，波涛冲破峡谷，像玉龙背负着舟船；洞顶垂下的帷幕和披帛，过去仰望时只觉得隐约，如今却像缨络随身、幢幡遮影。这和踏云驾鹤又有什么不同呢？坐了很久，听洞底的水声，忽然像宏大的钟声，忽然又变成细微的声响，令人心神为之转移。到了下层崖壁悬挂石级的地方，一时找不到攀援挂扶的着力处。过了很久，有十多个男女从陡坡来，隔着涧水停下观看。等我下去询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说是来游山的。我告诉他们景色无法用言语说尽，担心前面同行的人渐渐走远，便不再和他们交谈。于是顺着水流稍向北转，再向西行。沿峡谷走一里，渐渐登上北坡，沿坡向西走三里，峡谷和山坞逐渐开阔；又走四里，山坞更加开阔。北崖上翻过山向南下行的道路，就是从沙朗后山通来的道路。南坡有村落依靠南山，这就是头村。道路到这里才从山坞中渡过溪水，溪上横着木头作为桥。溪水就是陡坡以及天生桥洞中流出的水，向西流入螳螂川。从溪南沿水流走一里，经过头村西面；沿溪又走一里半，再上坡向西走二里，下到山坞中半里，路旁有卖浆的人靠南坡居住。这时顾仆和行李都在这里，于是进去吃饭。再向西沿南山山嘴盘行一里，到达二村。村西有山坞向北伸出，横向攀登越过半里，又上坡，沿南山向西上行；靠着险崖下方、逼近奔腾的急流走五里，有村落在溪北，这就是三村。

译到这里，南面的山横向突向北面，北面的山在三村西面环绕，又突向南面，山坞口才开始向西闭塞。道路从溪南攀登北面突出的山坡，走一里半到达峰头。峰头向北俯视三村的溪流，溪水从三村西面横向冲蚀北峰山麓，冲破峡谷向西流出；峡谷深陷狭窄，只能容水不能容人，所以道路越过山岭通行，这里叫罗鬼岭，东西两面在此分开富民、昆明的界线。越过山岭向西下行四里，连续经过上罗鬼村和下罗鬼村，三村的溪流已经冲破峡谷，向西流出界外。两村之间偏西处，又有一条溪水从北面的山坞流来，与三村溪汇合后向西流去，道路沿溪而行。沿溪南面走二里，到达西崖下，水流稍稍转向南面，用横木架桥渡过。有村落依靠北山，名叫阿夷冲。再从村西走一里半，越过一道坡，又走一里，在昏暗处找到一个村子，也依靠北山，这就是大哨。找不到投宿的店铺，又走半里，才从西村找到住处。初十日，鸡叫时起床吃饭，出门时天还没有辨清颜色。我向西南沿田埂走一里半，向南经过一座石桥，这就是阿夷冲溪流出的地方。溪水向西北流，过桥后道路向南走半里；又有一股水从东南峡谷流来，比阿夷冲溪小，就是志书所说的洞溪水。两股水各自向西流入螳螂川。走一里多渡过木桥，遇到浩荡的大溪水，这就是螳螂川。它从南面峡谷流出，向东北直抵大哨西面，随后转向北流而汇入金沙江。川上有巨石桥，桥下分成五孔，桥上有亭；东西两岸各有聚落形成街道，这里叫桥头。过桥向西北走一里，就是富民县治。由桥头沿川南岸向上游走七里，是河上洞。此前曾有老和尚居住，人们把它称作老和尚洞，所以沙朗村人误称为老虎洞。到达洞处，看见洞上刻着“河上洞”，大概是前任县令因为洞临近溪流，取河上公的意义改了这个名称。刚过桥，我问清了道路，顾仆和背袋的人已经先向县治去了。我顺着他们前行的方向独自沿川岸溯流而上。一里后向西南进入峡谷，再走三里，随着峡谷转向南行，始终靠近川岸。又走二里，看见道路直向山西面上行，我对此感到疑惑，但道路很宽，姑且沿它走。走一里遇到樵夫，才知道山上是胡家山道，那里是土寨。于是又下到靠近川水的地方向南走一里；道路又向南上山，我看见旁边的小路都被遮蔽覆盖，便沿它登山向南，越往上越陡。一里后直登岭脊，却没有看见洞。山脊从西峰最高处横向突向东面，与东峰的崖壁夹住川流，只有一线宽可以通过。原来西岸的山从南面的安宁圣泉西龙山分支传来，到这里耸成险峻的屏障，压住川流，又向东北下坠形成这道山脊，横向扼住水流。东岸的山从东面的牛圈哨岭分支传来，到这里也耸成险峻的屏障，压住川流，又向西与这道山脊相对，把川流夹在中间。登上这道山脊后可以看见，山脊南面的山势崩塌下坠，两山夹着川流，像一条细线；川水从南面流来，深陷在谷底，无法自由流淌，只有冲跃过山脊南面的道路，再坠入深渊向下。因此我以为这里下面不会有通行大道；而道路坠落到这种地方，必定是因为山洞而开辟了路径。于是转而随路向下，树影浓密，石崖遮蔽，寂静得不像人间境地。下坠一里，道路直逼着高峰向西南下行，那座山峰崩削得像压下来的危险阴影，孤零零地仿佛要坠落。道路转入两峰夹着的山坳，石壁削立，连脚趾也容不下，只能踏着凿出的孔洞悬空通过；倒映在奔流急湍之间，仍然幽深得像九重深渊。到这里，我知道它通向的地方还很远，已经不是河上洞所在之处了。但我承受着这种险峭景象，徘徊着不忍离开。忽然听见上方有咳嗽声，仿佛从九天落下。不久有一人下来，看见我后惊讶地问：“为什么独自蹲坐在这里？”我告诉他是在寻找山洞，他说：“洞在对面山岭的北面，为什么要越过这里？”我问：“这条路通向哪里？”他说：“沿溪水踩着险峭山路走四十里，可以到罗墓。这条路的幽静寂寥，其他地方更无法相比。”虽然没有找到洞，却看到了这种奇异险峭的景色，也算一件快事。返回攀登一里，又向北登上山脊。看见山脊东面有一个朝南的洞，但它离川水很远，知道不是河上洞。然而它高高俯览南山，临近绝壑，也有超然出尘、如在云外的意趣。于是拨开荆棘，攀着崖壁进入。这个洞虽不很深，但上面覆盖，下面平坦，倒插着青冥，仿佛吐纳日月，这一点最为奇异。凭靠着休息了很久，仍越过山脊向北下行，一里到达山麓。找到先前看见的、被遮蔽的小路，俯临川崖向南行，半里就是横向山脊东面的下垂处。先前误入的南洞，在山脊南面的绝顶；这个洞在山脊北面的穷尽峡谷中，洞门朝东，与东峰夹束螳螂川，深陷在峡谷底部。洞前只有正午时才能露出一线阳光，由此可以知道洞内的幽深阻塞。洞内南半部穹隆高起，北半部仰靠石壁；外面突出的石头俯卧在上面，与洞顶有的相连、有的分离。洞前又竖立着一根石柱，从地底涌起，盘踞在洞前，像一座涌起的塔。这是从洞左侧看到的大致情形。进入穹隆内部，洞中空旷幽深，洞顶高五六丈，多有飞翔、回旋、舒展的形势。进入五丈以内，向右转向南走，又走五丈便幽深地向西穹隆而去，黑暗得无法辨认。这是从洞右侧看到的大致情形。我虽然没有探尽它的深处，却已经觉得幽深奇异无过于此；按次序考察滇中的各个山洞，它应当可以和清华、清溪二洞相提并论。可惜它距离遥远，既没有人知晓，近处又荒芜蔽塞；桃花流水没有流出人间，云影苔痕自然而然形成了岁月。出洞后沿川西岸，沿旧道走七里到桥头。又向北走一里，进入富民县南门，再出北门，那里没有城墙和城垛，只有土墙环绕围成的城郭。当时不知道顾仆在哪里等候，我踉踉跄跄继续前行。又走二里，有溪水从西南山峡流出，水势很远，流量也颇大，有桥梁南北横跨其上。向北上坡，又走五里，在石关哨吃饭。越过山坳向北下行，日色十分明丽，照耀着林木山谷。西面有大山叫白泥塘，山体南北横向耸立，像屏风直插天空。

译当地人说，山的东面向下极其陡削，西面却很平缓；山上有一方水池，可以开凿，也可以建屋居住。山的东面水流从石关哨北麓向东流去。走了二里渡过这条水，又沿东面支山曲折向北上行八里，再越过山坳。山坳并不很陡，田埂层层叠叠环绕其上，村居也夹在山间，这里叫二十里铺。又走四里，到没官庄；再走三里，到者切关。这里山坞道路彼此通达，三股水流在此汇集。其中一股从西南峡谷流来，水量最大，就是白泥塘山后流出的水。水上有石桥，桥南的房屋就是者切关。越过石桥向西北上行一里，又经过一处村舍。还有一股小水从西峡流来，另一股小水从西北峡谷流来。经过村舍西北面，有一座平桥横跨西峡流出的溪水。渡到桥北后，便向西北上岭，盘曲上行三里，有三间佛寺，牌坊跨在道路上，上面题着“滇西锁钥”。再向西上行一里多，在山顶有一座堡寨，房屋也很密集，这就是小甸堡。西面隘门外有歇脚的店铺，于是投宿在那里。十一日，从小甸堡到武定府歇宿。季梦良说：此后共缺十九日的记载。询问随他游历的仆人得知：武定府有一座狮子山，丛林十分茂盛，僧人也尊重客人；他在那里停留休息了几天，遍览武定的各处名胜。后来到了元谋县，登上雷应山，见到活佛，并为他撰写碑记。走尽金沙江，从那里经过官庄，经过三姚【三姚：大姚县、姚安府、姚州】，到达鸡足山。这就是大概情形。我根据十二月的记忆记录下来，他在武定、元谋之间的行程应当没有疑问。霞客已经去世了，但他的仆人还在。文中缺失的部分，可以从这个仆人那里考查补足；这个仆人足以充当霞客遗留下来的贡献了。《徐霞客游记》卷七下。钦定《四库全书》。《徐霞客游记》卷八上。明代徐宏祖撰写。西南游日记十三【云南】。戊寅年十二月初一日，在官庄茶房。当时顾行的病已经稍有好转，但身体仍然非常虚弱，还不能行走。想等活佛寺的僧人心法来，同他一起绕道两天经过黑盐井，前往姚安府；这条路还算可以走，不必等街子。初二日、初三日、初四日，都在茶房。悟空每天化缘求米来供给食用，但顾行仍和以前一样虚弱，心法也没有到来。初五日前，登雷应山的各位蜀地僧人返回；各位僧人准备第二天从马街随街子前往炉头，出大姚县。我还想跟随他们，但病人不能很快恢复，因此对此闷闷不乐。马街在西溪东坡上，南距元谋县二十五里，北距黄瓜园三十五里，东到雷应山箐口十里，西到溪西坡五里，位于大山坞的中央；东西到山脚共十五里，向南到山脚越过江水共一百三十里，是平坦山坞中距离最远的地方。它的东南面有聚集的房屋叫官庄，是黔府的庄田；茶房就在马街坡北面。元谋县在马头山以西七里，距马街以南二十五里。正南三十五里是腊坪，与广通接界；正北九十五里是金沙江渡口，渡江向北十五里是姜驿，与黎溪接界；正东六十里是墟灵驿，东面岭头与和曲州接界；正西四十里是西岭，与大姚县接界。这里北面远处正对防川卫，南面远处正对新化州，东面远处正对嵩明州，西面远处正对大姚县。东界的大山就是墟灵驿和雷应山。南面从大麦地一直向北到金沙江南岸，横贯二百里，高大平展，遮蔽半边天空。西界山峦层层叠叠交错突出，也都从南向北延伸。县治所在的山支，从南面的楚雄府定远县向东而来，分出支脉聚结成县治。其余向西环绕的支脉，从县城以西直向北十五里，到西溪口为止，这是第一层。又有一支从南面的定远县向西分出，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