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逰记卷六下
初四日，晨起雨止，而四山云气勃勃。饭而行，西半里，度一木桥，其下溪流自南而北，即西小溪也。又西上坡，转而南，溯流半里，入西峡。又半里，转而北，其处又有北峡、西峡二流之交焉。于是随北峡溪，又溯流半里，乃西上山。时东▯云气稍开，乃贾勇上跻。仰见西岭最高上，皆夹坡削箐，云气罩其顶，不能悉上跻。二里，渐入浓雾中，遂从峯头穿峡上。箐深霾黒，咫尺不可见。又一里，陟其顶，平行岭上。又二里，乃下下一里，及西坞。陟坞而西，一里，度一小桥，桥下水北流，乃南向西转。一里，有岐交其南北，南乃入牛塲村道，有小峯骈立，村隐其下焉。北乃趋狗塲营者。又西半里，乃西上山，其坡峻且滑，无石级可循，有泥坎防足，升之极艰。二里，陟峯头，又平行▯头一里，越其巅。时浓雾成雨，深茅交道，四顾迷漫如海。得峯头一树如擎盖，下有列石如错屛，乃就树踞石而憩止。闻飕飗滴沥之声，而目睫茫如也。又西北平行一里，下眺岭西深坠而下，而杳不可见。岭峙而上，而出没无常。已从北下，始有石磴陡坠，箐木丛水共一里半，陟坞而西，亦中洼之宕也。半里，又逾西坳出其壑，乃大开路，乃稍平。尖▯旁立，若为譲道者，西向平行坞中一里半，有水横潴于前，以为溪也。渉之不流，乃壑底中洼之坑蓄而成溪者。又西二里，复有一溪北流甚急，波涨水深，渉之没股焉。又西一里，乃饭于峡坡之下。旣饭，遂西入竹峡，崇▯廻合，纡夹髙下，深篁宻箐，防宻不容旁入，祗中通一路，石径逶迤如披重云而穿宻幄也。其竹大可为管，弥漫山谷，杳不可穷。从来所入竹径，无此深宻者【其处名竹园箐，自黄泥河西抵马塲，人人捆负，家家献客，皆此物也。客但出盐防之耳】其中坡陀屡更，三里逾峡南下，其壑中开，又为雾障，止闻隔坡人语声，然不辨其山形谷势矣。南行壑中一里，转而西；半里，又越一坳；又半里，径峡而西，抵危坡下；复西向跻磴上。于是宻箐仍萦，夹壁悬峡间；其陡削虽殊，而深杳一如前也。扳渉三里，西逾岭头；竹箐旣尽，循山南转，皆从岭上行。路东则屛峙而上，路西则深坠而下；然皆深雾所翳，不能穷晰也。南向平陟岭上者三里，转而西行岭脊者一里；其脊南北俱深坠而下，第雾漫莫悉端倪。旣而傍北岭行，北屛峙而南深坠，又二里，雨复大至。适得羊塲四五家当岭头，遂入宿焉。其家竹牀竹戸，煨▯饷笋，竟忘风雨之苦也。初五日夜雨仍达旦不休，饭而行，遂向南稍下，已渐转西。两旁多中洼下防之穴，或深坠无底，或潴水成塘，或枯底丛箐，不一而足。然路犹时时陟岗逾岭，下少上多也。十里见路北有深箐，有岐从箐中升合并西去，有聚落当岭头，是曰水槽。其处聚落颇盛，夹道成衢，乃狗塲营、安笼所、桃花大道所出。但岗头无田，其上皆耕崖锄陇，只堪种粟，想稻畦在深坑中，雾翳不见也。升陟岭头，又四五里，是曰水井。其聚落与水槽同，由其西一里半，始歴级磴而下。遥望西坞甚深，下箐中一里，由峡底西行二里，复逾坡而上一里，稍下坡西坞中。坞不深而廻峯四辟，雾倏开合，日色山光，逺近迭换，亦山中幻景也。旣复西向，逾岭三里，见岭西洼中有水成塘，乃循峯西北行积下一里而入，亦佐县东门城砖甃，而城外草舍三四家，城中亦俱草舍，求瓦房寥寥也。一里炊于县前，饭后半里出西门，乃西北行，计其地犹羣峯之顶，但四山雾塞，上下莫辨耳。从岭头西北行二里，乃西向歴峻级而下，时雾影亦开，遂见西坞中悬东界所下之山，与西界崇▯并夹，南北中辟深壑，而拐泽河自北而南径其中焉。其形势虽见，而河流犹深嵌不可窥。西山崇列如屛，而南额尤髙，云气尚平抹其顶，不令尽露西山之南，复起一山斜障而东，此则障拐泽而东南合蛇床者也。盘折西下三里，抵坡而磴尽，复西北行坡间一里，逾岗再下，有数家茅舍在焉，然犹未濒河流也。又西半里渉一东来小水，乃抵河岸，溯之北，又渉一东北来小水，约半里，有渡舟当崩崖下，渡之。是河发源于平彜卫及白水铺以东，滇南胜境以西皆注焉，其势半于江底而两倍于黄泥河，急流倾洞，南奔东转，与蛇床合而东南防黄泥河水而为江底河者也。
译初四日，早晨雨停了，但四面山中的云气仍然蒸腾。吃饭后出发，向西走半里，渡过一座木桥，桥下溪水自南向北流，就是西面那条小溪。又向西上坡，转向南，逆流走半里进入西峡。又走半里转向北，这里又是北峡、西峡两条水流交汇的地方。于是沿北峡溪水逆流半里，才向西登山。当时东面的山峰云气稍稍散开，便鼓起勇气向上攀登。抬头看见西岭最高处，两侧都是削坡深箐，云气笼罩山顶，无法全都登上去。走二里，渐渐进入浓雾，便从峰头穿过峡谷上行。山箐深、雾色黑，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又走一里登上山顶，在岭上平行前进。再走二里便开始下行一里，到达西坞。登入山坞向西走一里，渡过一座小桥，桥下水向北流，随后转向南又转向西。走一里，有岔路交叉通向南北：向南是进入牛场村的道路，有几座小峰并立，村庄隐藏在峰下；向北是通往狗场营的道路。又向西走半里，便向西上山，坡陡而滑，没有石级可走，泥坎阻挡脚步，攀登十分艰难。走二里登上峰头，又在峰顶平行走一里，越过山巅。此时浓雾化成雨，深茅交错遮路，四下望去迷漫如海。在峰头找到一棵像撑开的伞盖一样的大树，树下排列着石头，像交错的屏风，便到树下坐在石头上休息。听见风声飒飒、雨滴沥沥，眼前却茫茫一片。又向西北平行走一里，向下望见岭西深深坠落，却幽暗得无法看见；山岭高高耸立，时隐时现。随后从北面下行，才有石阶陡然向下，穿过密集的山箐树木和水流，共一里半；登入山坞向西，这也是一处中间低洼的深坳。半里后又越过西坳，出了山壑，才出现大路，路面也稍稍平缓。尖峰并立在旁，好像在让路。向西在坞中平行走一里半，前面有水横向积聚，像是一条溪流；涉水时发现水并不流动，原来是山壑底部低洼处蓄水形成的水潭。再向西走二里，又有一条溪水向北流，水势很急，水面上涨，水深没过大腿。又向西走一里，在峡谷坡下吃饭。吃完饭，便向西进入竹峡。高大的山峰回环聚合，峡谷曲折，忽高忽低；深密的竹林和山箐密集得无法从旁进入，只在中间留有一条道路，石路曲折，像穿过重重云层和密帷。竹子粗大，足以制成管子，漫布山谷，幽深得看不到尽头。我所走过的竹林道路，从来没有这样深密的【这里叫竹园箐，从黄泥河向西直到马场，人人捆扎背负，家家拿来待客，都是这种竹子。客人只需拿出盐来交换它们】。其中坡地高低多次变化，走三里越过峡谷向南下行，山壑中间开阔，却又被雾遮挡，只听见隔坡有人说话，却分辨不出山形谷势。向南在壑中走一里，转向西；半里后又越过一道山坳；再半里穿过峡谷向西，抵达陡坡下；又向西攀登石阶上行。此时密箐仍盘绕在两侧峭壁和悬崖之间；虽然陡削程度不同，但幽深遥远与先前一样。攀登涉水走三里，向西越过岭头；竹箐已经到尽头，沿山南面转行，全都在岭上行走。道路东面是屏障般的山峰向上耸立，西面则深深下坠；但都被浓雾遮蔽，无法看清。向南在岭上平缓登行三里，转向西沿岭脊走一里；岭脊南北两面都深深下坠，只是雾气弥漫，完全看不出边际。不久沿北岭旁行，北面山峰屏立，南面深深下坠；又走二里，雨再次大起来。恰好在岭头遇到四五户羊场人家，便进去住宿。这家用竹床、竹门，烘烤肉食、煮竹笋，我竟忘了风雨的苦楚。初五日，夜雨一直下到天亮没有停止。吃饭后出发，向南稍稍下行，很快渐渐转向西。道路两旁多是中间低洼、向下凹陷的洞穴，有的深坠不见底，有的积水成塘，有的底部干枯而长满山箐，形态各不相同。但道路仍时时登冈越岭，下降少而上升多。走十里，看见路北有深箐，有岔路从箐中上升后汇合，一同向西；有聚落坐落在岭头，这里叫水槽。这里聚落相当兴盛，沿道路形成街巷，是狗场营、安笼所、桃花大道通出的地方。但冈头没有田地，人们都在山崖上耕作、锄垄，只适合种粟，想来稻田在深坑中，只是被雾遮住看不见。登上岭头，再走四五里，叫作水井。这里的聚落与水槽相同。从水井向西一里半，才沿石级下行。远望西坞很深，进入山箐一里，从峡底向西走二里，再越坡上行一里，稍稍下降到坡西的山坞中。山坞不深，四周山峰却向外展开；雾气忽开忽合，阳光和山色、远近景物交替变换，也是山中的幻景。随后又向西，越岭三里，看见岭西低洼处有水积成塘，便沿山峰向西北行，逐渐下降一里进入亦佐县。县城东门用砖砌成，城外有三四间草屋，城中也全是草屋，寻找瓦房也只有寥寥几间。走一里，在县衙前做饭。饭后走半里出西门，向西北行进。估计这里仍在群峰顶部，只是四面山被雾堵塞，上下都无法辨认。从岭头向西北走二里，便向西沿陡峭石级下行。此时雾影也稍稍散开，于是看见西坞中悬着从东界下来的山，与西界高耸的群峰夹在一起，南北之间形成深壑，拐泽河从北向南流经其中。地势虽看清了，河流仍深嵌在下面，无法窥见。西山高耸排列如屏，南面山额尤其高，云气仍平铺在山顶，不让它完全显露。西山南面又升起一座山，斜着向东形成屏障，这就是阻挡拐泽河、向东南与蛇床河汇合的山。盘曲折转向西下行三里，到了坡地，石阶尽头；又向西北在坡间行一里，越过冈岭再次下行，有几间茅屋在那里，但仍未靠近河流。又向西走半里，涉过一股从东面流来的小水，才抵达河岸；沿河向北逆流，又涉过一股从东北流来的小水。约半里处，崩塌山崖下有渡船，便乘船渡过。这条河发源于平夷卫及白水铺以东，滇南胜境以西的水流都汇入其中；水势有江底河的一半、黄泥河的两倍，急流冲入洞穴，向南奔流后转向东，与蛇床河汇合，再向东南冲入黄泥河，形成江底河。
亦佐罗平南北东西二处俱以此为界，西登涯涯。岸崩頽，扳跻而上，遂西向陟岭。时暮色将至，始以为旣渡即有托宿处，而荒崖峻扳，絶无一人。登登不已，暮雨复来。五里遇一人，趋渡甚急。问之曰：「此无托宿处，鸡塲虽遥，亟趋犹可及也。」乃冐雨竭蹶，转向西南。上五里，逾坳而西，乃转北行。峡中稍降二里，而得数家之聚焉。亟投煨▯。暮色已合，而雨复彻夜。初六日，晨起▯止，四山犹氤氲不出。旣饭，稍西下渡洼，复西北上，渐露昨所望屛列崇峯，在西南，而路盘其东北。二里逾一岗，坪间有墟地一方，则鸡塲是也。从坳北稍下，又得数家之聚焉。问之，亦鸡塲也。盖昨所宿者为鸡塲东村，此则鸡塲西村矣。从村北行，其峡西坠处有石峯屼立，路从其北逾脊，稍东转而北陟坞，共三里，遂西北逾岭，盘折石磴，西北上二里，而其巅则夙雾顿开，日景焕发。东瞻羣▯吐颖，众壑盘空，皆昨所从冥漠中度之者。越岭西下一里，抵盘壑中，见秋花悬隙，细流萦磴，遂成一幽异之境。西一里，有山横披壑西透，其西北腋似有耕云樵石之栖，在西峯后。循其东南坞，则大路所从去也。乃随坞南转，坞东西山分两界，余以为坞中水将南流，而不意亦俱中洼之穴也。南行三里，复逾脊而上，遂西转盘横披之南脊焉。一里，循横披南崖而西，其处山脊凑合，冈峡纵横，而森石尤多娟丽。又西一里，有岐自东南峡来合同之。又西一里，乃转北下。于是西向山遥豁，而路则循山西北向行矣。四里，复北向逾冈，转而西下。望西北坞中有石壁下嵌，不辨其底。已而降行坞中一里余，又直造其下，则亦中洼之峡也。由其南又西行两陟冈坞，共三里，始涉一南流小水【自渡拐泽河至此俱行岭上未见勺水】又西逾一冈，一里，南望江南一峯西辟洞门，高悬其门有木横列，而下隔一峡，遥睇无路，遂不及迂入。又半里，又渉一南流小水，西。逾一冈，共二里，而抵桃源村。其村百家之聚，与水槽相似，倚北山而居。前有深坞，罗平之道自坞中东南来，北、东西三面俱防其水，南坠入崖洞而南泄于蛇塲江，故知拐泽西岸崇山，犹非南行大脊也。村多木皮覆屋，以代茅。时日己午，就村舍防汤餐饭，而湿木难燃，久之乃西向行。渡西北峡，石山小水一里，陟西坞而上，又一里，逾冈而西，见西坞自西而东，其南有小山蜿蜒，亦自西而东界之。其山时露石▯，峥峥然，犹未见溪流也。坞中虽漩洼成塘，或滙成流，或潴浊水，皆似止而不行者。又西一里，逾冈西下，有村当坞，倚南崖而居。绕村西行，始见坞中溪行曲折，且闻溪声潺湲矣。由其北溯之，西行又一里，见坞中又有一村当坞而居，始见溪水自西来，从其村西环其村北，又绕其东，其村中悬其北曲中一溪而三靣环之。南倚南山之崖，北置木桥以渡其水，不甚大而清彻不汩，为清水▯云。盖发源于西山之廻坎坡，经此而东出于桃源，始南去者也。又西一里，复过一村，其村始在坞北。又西一里，经一村曰小板村，有税司在焉。盖罗平北境为桃花驼盐之间道也。又西二里，始逾坡渉涧，屡有小水自北峡来，南注于清水▯，路截而逾之也。北峡中男妇二十余人，各捆负竹笋而出，盖土人羣而入箐采归，淡薫为干，以待鬻者。又西二里，直逼西山之麓，有村倚之为廻窞坡，清水沟中居民夹坞至此而止，以坞中有水可耕也。由此西南半里，过一小桥，其水自西北沿山而来，即清水沟上流之源矣。度之，即西上岭，岭头有索哨者不之与而过。蹑岭一里半，西陟岭脊，是脊始为分水之处，乃北自白水铺西直南度此廻环西南而峙为大▯，以分十八寨、永安哨、江底河诸▯者也。而罗平之界亦至是而止焉。逾脊西渐转而西行，坞中其坞东西直亘而南北。两界遥夹之南山，卑伏而北山高耸，暮云复勃勃笼北峯上，流泉亦屡屡自北注南。第南山之麓，似有坠涧横其北，然不辨其为东为西，以意度之，以为必西流矣。坞中皆荒茅断陇，寂无人烟。西行六里，其西有山横列坞口，坞始坠而西下，有茅舍两三家依坞而栖。路乃逾坞，循北山而西，半里有茅亭一龛当路旁，南与茅舍对，想亦哨守之处也。又西一里，稍下有小水成溪，自北峡来，小石梁跨之，其水南注坞口而去。既度梁，即随西山南向，随流半里，转而西上岭，暮色合矣。又上一里，而马塲之聚当岭头，所投宿者乃新至之家，百无一具。时日暮，不暇他徙，煨湿薪，卧湿草，枕中就枕而已。初七日晨起，云气氤氲，饭而行，有索哨者还宿处，解嚢示批而去。
译亦佐、罗平南北东西两处都以这条河为界。向西登上河岸，岸边崩塌倾颓，只得攀援上去，随后向西登岭。天色将晚，我起初以为渡河后就有投宿的地方，没想到荒崖陡峻，攀登处绝无一人。不断向上攀登，傍晚又下起雨来。走了五里遇到一个人，我急忙赶去渡河。他说：“这里没有投宿的地方，鸡场虽然遥远，但赶快走还来得及。”于是冒雨艰难前进，转向西南。上行五里，越过山坳向西，随后转向北行。在峡中稍稍下降二里，找到几户人家的聚落，便赶紧投宿，靠火烘烤食物。暮色已经完全降临，雨又下了整夜。初六日早晨，雨停了，但四面山仍被云气笼罩，不能显露。吃饭后稍向西下行，渡过低洼处，又向西北上行，渐渐露出昨天所望见的、像屏风排列的高峰，那些山峰在西南面，道路盘绕在它们东北面。走二里越过一冈，平地间有一片集市空地，这就是鸡场。从山坳北面稍稍下行，又找到几户人家的聚落。询问后才知道，也叫鸡场。原来昨晚住宿的是鸡场东村，这里是鸡场西村。从村北向前走，峡谷向西下落处有一座石峰高高突立，道路从它北面越过山脊，稍向东转后向北登入山坞，共走三里；于是向西北越岭，盘曲经过石阶，向西北上行二里，到达山顶时，早晨的雾气突然散开，阳光明亮，景色焕发。向东望去，群▯吐露锋颖，众多山谷盘曲凌空，都是昨天从昏暗迷蒙中经过的地方。越过山岭向西下行一里，到达盘曲山谷之中，看见秋花悬在岩隙间，细流绕过石磴，于是形成一处幽深奇异的境地。向西一里，有山横卧，披向山谷西面并直通其西方；山的西北侧似乎有耕云樵石者居住的地方，在西峰后面。沿着它东南面的山坞走，便是大路所经过的方向。于是随着山坞向南转，山坞东西两侧的山分成两界，我原以为坞中的水将向南流去，却没想到这里也都是中间低洼的洞穴。向南走三里，又越过山脊上行，随即向西转，走到横披山南面的山脊。一里，沿横披山南崖向西走，此处山脊交会，冈岭峡谷纵横，且多有森然的岩石，格外秀丽。又向西一里，有岔路从东南峡谷而来，与此路会合。又向西一里，才转向北下行。此时向西望去，山势远处开阔，而道路则沿山向西北行进。四里后，又向北越过山冈，转向西下行。望见西北山坞中有石壁向下嵌入，无法辨清它的底部。随后下降到山坞中一里多，又直走到石壁下面，原来也是中间低洼的峡谷。从峡谷南面再向西走，连续翻越两道冈坞，共三里，才涉过一条向南流的小水【从渡拐泽河到这里，一直走在岭上，没有见到一勺水】。又向西越过一冈，一里，向南望见江南有一座山峰，西面开着洞门，洞门高悬，上面横列着木头；下面隔着一道峡谷，远远看去没有道路，于是来不及绕行进入。又走半里，再涉过一条向南流的小水，向西越过一冈，共二里，到达桃源村。村中聚居百家左右，形状像水槽，倚靠北山居住。村前有深坞，通往罗平的道路从坞中由东南而来；北、东、西三面都汇聚着水，向南坠入崖洞，再向南流入蛇场江。因此可知，拐泽西岸的高山，仍不是向南行进的大山脊。村中多用木皮覆盖屋顶，以代替茅草。当时已经午时，便到村舍中烧汤做饭，但湿木难以点燃，过了很久才向西出发。渡过西北峡谷，沿石山和小水走一里，登上西坞向上，又一里，越过山冈向西走，看见西坞由西向东延伸；它的南面有小山蜿蜒，也由西向东作为界限。山上不时露出石▯，高峻突兀，但仍未见到溪流。坞中虽然有旋转的低洼处积成水塘，有的汇成水流，有的蓄着浑水，却都像停滞不流。又向西一里，越过山冈向西下行，有村庄坐落在坞中，倚南崖而居。绕过村庄向西走，才看见坞中的溪水曲折流淌，也听见潺潺的水声。沿溪北岸逆流而上，向西又走一里，看见坞中又有一个村庄，坐落在坞中。此时才看见溪水从西面流来，绕过村西、村北，又绕到村东；村子悬置在溪流北面的曲折处，溪水从三面环绕它。村南倚靠南山的山崖，北面架着木桥用来渡水。水流不大而清澈，不浑浊，称为清水▯。它大概发源于西山的回坎坡，经此向东流出桃源，才开始转向南流。又向西一里，再经过一个村庄，这个村庄起初位于坞北。又向西一里，经过一个叫小板村的村子，那里设有税司。原来，罗平北境是桃花驼盐之间的道路。又向西二里，开始翻越山坡、涉过山涧，多次有小水从北峡流来，向南注入清水▯；道路截断水流，必须越过它。北峡中有二十多个男女，各自捆背着竹笋出来。原来当地人结伴进入竹林采笋带回，淡熏成干品，等待出售。又向西二里，直逼西山山麓，有个村庄倚山而居，名为回窞坡。清水沟中的居民沿坞分布，到这里便停止，因为坞中有水可以耕种。由此向西南半里，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水从西北沿山流来，这就是清水沟上游的源头。渡过水后，立即向西登岭，岭头有索哨者，没理会他便通过。沿岭走一里半，向西登上岭脊，这条山脊从这里开始成为分水处：它从北面的白水铺西分水岭直向南越过这里，回环向西南突起，形如大龟，用来分隔十八寨、永安哨、江底河等各支流。罗平的界限也到这里为止。越过山脊后逐渐转向西行，坞中有一条东西直贯、南北延伸的山谷。南北两界的山远远夹峙着这里：南山低伏，北山高耸。傍晚的云气又蓬勃地笼罩在北峰上，泉水也多次从北面流向南面。只是南山山麓似乎有一道坠落的山涧横在北面，却分辨不出它究竟向东还是向西；我按地势推测，认为它一定向西流。坞中都是荒芜的茅草和残断的田埂，寂静得没有人烟。向西走六里，西面有山横列在坞口，山坞开始向西下落；有两三家茅屋依坞而居。道路于是越过山坞，沿北山向西走；半里处有一座茅亭和一间小龛在路旁，南面与茅屋相对，想来也是哨守之处。又向西一里，稍稍下行，有小水汇成溪流，从北峡流来，一座小石梁横跨其上，水向南流入坞口而去。渡过石梁后，便沿西山向南走，顺着水流走半里，转向西登岭，天色已经昏暗。又上行一里，到达岭头的马场聚落。投宿的人家刚搬来，家中百物缺乏。当时天已将晚，来不及另找住处，只好烧湿柴，睡湿草，枕着衣物权且过夜。初七日早晨起床时，云气氤氲。吃饭后出发，有索哨者回到住处，解开袋子出示批文后离去。
于是西北随坡平下，其路甚坦，而种蔴满坡。南盖其下亦有坞西通者，西驰四里，始与溪近，随流稍南，半里复循坡西转，又一里下坡。西望西南坞中有数家之聚，田禾四绕，此溪径坞环之。其坞自北山随坡南下，有水自北而南，与此水同防于村北，合而西南破峡去。乃西截北来坞半里，抵北来之溪，有新建石梁跨之，为独木桥，想昔乃独木，今虽石而犹仍旧名也。桥下溪流三倍于西来之水，固知北坞之源逺于东矣。逾桥西，即此上岭，西向直跻甚峻，一里半逾其脊，又西向平下者一里，有岐随冈南去者，陆凉道也。冈西坞中复有数家焉，亦陆凉属也。其坞亦自北而南，虽有村而无流路西下，截坞半里，径村北，又半里抵西界崇山下，遂蹑峻而上，而陆凉之界又西尽于此矣。盖因其水南下陆凉，故西自此坞东抵廻窞西山，皆属之陆凉。其处南抵陆凉卫，路经尖山、天生桥，相距尚八十里也。由西岭而上，又为海崖属，乃亦佐县右县丞土司龙姓者所辖【亦佐县有左右二丞，皆土司，左丞姓沙，在本县即与歩雄攻黄草坝者，右丞姓龙，或曰即姓海，在此而居，近越州】其地东自此岭而西抵箐口焉。东与亦佐西界，中隔罗平、陆凉二州之地，间错其间，不接壤也。从东麓西上，屡峻屡平，峻者削崖盘磴，平者曲折逶迤。三峻而三逾岭头，共七里。望见南坪有数十家之聚，北峯则危耸独悬。盖自马塲而西，即望见遥峯尖削特出众峯之上，而不意直逼其下也。又一里，梯石悬磴，西北抵危峯前。其时丽日转耀，碧天如洗，众▯尽出，而是山最高，不特独木西峯下伏如砥，即逺而廻窞老脊亦不能上与之抗，惟拐泽鸡塲西岭遥相颉颃。其中翡翠层层，皆南环西转而接于西南巨峯，此东顾之极观也。其西则乱峯廻罨，丛箐盘错，逺虽莫抗，而近多自障焉。其南则支条直走近界，旣豁逺巘前环，此独木诸所遥带而下泄者，西南有二峯遥凑如眉，中分此盘江之所由南注者耶？其西即越州所倚，而东峯之外复有一峯高悬，其南浮青上耸，员若团盖，此即大龟山之特峙于陆凉路南、师宗、弥勒四州之交者耶？天南诸峯悉其支庶，而此峯又其伯仲行矣。由峯西逾脊稍下，即有石坡斜悬平▯砥峙，古木婆娑，其上亦高崖所仅见者。由此歴级西下，一里有壑廻环，中洼四合，复有中悬之台平瞰其中，夹坑之岗横亘其外，石防木防映彩流霞，令人神骨俱醒。由横冈西南转二里，复逾一脊，又西度一中悬之岗，有索哨者不顾而去。度冈而西，一里复上坡，又一里西逾其隘，复有索哨者亦不顾而去。想皆所云海崖土司者，逾脊又不能西见盘江。又西半里，西障始尽，下界遥开，瞥然见盘江之流自西北注东南而去，来犹不能尽瞩焉。西向拾级直下，一里抵坞中，又西半里，循西山南转，半里复稍上逾岗，西复平行岭上，半里有岐，一直西下坑，一西南盘岭见西南路。稍大，从之。一里，得数家当岭头。其茅舍低隘，牛畜杂处其中。男子皆出，妇人莽不解语。索炊具，无有应者。是即所谓箐口也。海崖之界，于此止焉。由冈头西南去，为越州道。从此西北下，即越州属，为曲靖道。遂西北下岭，始甚峻。一里，转西渐夷，皆车道平拓，无龃龉之虑矣。又西一里，饭于树下。又西驰七里，始有坞北来。遂盘东山，北转一里，始横截北来之坞。余始谓坞中当有流南注，而不知其坞亦中洼也。坞中横亘一岗，南北俱成盘壑，而壑南复有岗焉。从中亘者驰而西一里，复西上坡。又一里，陟坡之脊。从脊西下三里，连越两坡，始见坞自北来，向南去。其中皆员洼注水，有冈中间不流通焉。从坡上西北望，则龙潭之山自北分突，屛列而西，此近山也。西南望，则州越南岭隔山遥障，所谓西峯也。而东峯之外浮青直对，则大▯之峯正与此南北相凖焉。西下坡，又有一坞自北而南，南环为大坞，与东界连洼之坞合。此坞始有细流中贯，独得夹坞成畦焉。流上横小桥，西渡，有一老持筐卖梨于其侧。一钱得三枚，其大如瓯，味松脆而核甚小，乃种之絶胜者。闻此中有木▯梨，岂即此耶？西上一同平行冈上四里，直抵西峯下。则有坞随其麓，而深涧潆之，所谓龙塘河也。然但见涧形而不见水。乃西下坡约半里，随坞出西南，先与一小水遇。随之旣，乃截坞而西。又半里，始与龙塘河遇。有大石梁跨其上，桥右村庐累累，倚西山而居，始皆瓦房，非复茅舍矣。
译于是向西北沿山坡平缓下行，道路十分平坦，山坡上种满了麻。南面山坡下面大概也有一条向西通行的山坞。向西疾行四里，才接近溪流，顺流稍向南走半里，又沿山坡向西转行一里，下坡。向西望见西南山坞中有几家人聚居，四周都是田禾；这条溪流环绕着山坞。山坞从北山沿山坡向南下行，有水从北向南流来，在村北与这条水汇合，合流后向西南冲出峡谷。于是向西横穿北来的山坞半里，到达北来溪流处；一座新建的石梁横跨其上，称为独木桥。想来过去是独木桥，如今虽改为石桥，仍沿用旧名。桥下的溪流比西来的水大三倍，因此知道北面山坞的水源比东面更远。越过桥向西，便登上这道岭，向西直上，坡势十分陡峻。一里半越过岭脊，又向西平缓下行一里；有一条岔路沿山冈向南去，是通往陆凉的道路。冈西山坞中又有几户人家，也属陆凉。这个山坞也由北向南延伸，虽有村庄，却没有水流向西下行。横穿山坞半里，经过村北，又半里到达西界高山脚下，于是踏着陡峻山坡上行，陆凉的界限也在这里向西到头了。大概因为这里的水向南流入陆凉，所以从此山坞向东直到回窞西山，都属于陆凉。这里向南到陆凉卫，途中经过尖山、天生桥，相距还有八十里。沿西岭上行，又进入海崖的辖地；这里由亦佐县右县丞、土司龙姓者管辖【亦佐县有左右二丞，都是土司。左丞姓沙，就是在本县与步雄攻打黄草坝的人；右丞姓龙，有人说就是姓海的人，居住在这里，靠近越州】。其地东起此岭，西到箐口。东面与亦佐西界相接，中间隔着罗平、陆凉二州的土地，彼此交错其间，并不接壤。从东麓向西上行，山势时陡时平：陡处是削壁盘绕石磴，平处则曲折蜿蜒。连续三次经过陡坡、三次越过岭头，共走七里。望见南坪有几十家聚居，北峰则高危耸立，孤峰独悬。原来从马场向西时，就望见远处有一座尖削的山峰突出在群峰之上，却没想到如今已经直逼它的山脚。又走一里，沿悬空石磴而上，向西北到达危峰前。当时明丽的阳光更加耀眼，碧蓝天空如洗，群峰全都显现出来；而这座山最高，不仅独木西峰下伏如砥石，即使远处回窞的老山脊也不能与它抗衡，只有拐泽鸡场西岭可以远远相匹敌。群山之间层层都是翡翠般的山色，向南环绕、向西转折，连接到西南的巨峰，这是向东眺望所见的极致景观。它的西面是纷乱的群峰回环遮蔽，丛生的竹林交错盘结；远处虽没有山峰能与之抗衡，近处却多被自身遮挡。它的南面，支脉直向近处的边界延伸；远处开阔，远山在前方环绕。这座独木山等地的水都从远处汇来，向下流泄。西南有两座山峰远远相聚，像眉毛一样，中间分开之处，莫非就是盘江由此向南流注的地方？它的西面就是越州所依凭的山，而东峰之外又有一座高悬的山峰；它南面浮着青色山岭，向上耸起，圆圆的像团盖，莫非这就是大龟山，特立在陆凉路南、师宗、弥勒四州交界处的山峰？天南诸峰都是它的支脉，而这座山峰又是其中的伯仲。由山峰西面越过山脊稍稍下行，便有石坡斜斜悬挂，平坦如磨刀石，古木婆娑；这样的景致也是高崖上才仅能见到的。由此沿石级向西下行一里，有山谷回环，中央低洼，四面合拢；又有一座悬在中央的平台，平视谷中，夹坑的山冈横亘在外面。石岩与树木交相辉映，色彩如流霞，使人精神和骨骸都为之一醒。由横冈向西南转行二里，再越过一道山脊，又向西经过一座悬在中间的山冈，有索哨者不加理会便离去。越过山冈向西，一里后再上坡，又一里向西越过隘口，又有索哨者，也不加理会便离去。想来这就是所说的海崖土司的辖地；越过山脊后，仍然不能向西看见盘江。又向西半里，西面的遮障才完全消失，下面的地界远远开阔，忽然看见盘江的水从西北流向东南而去，但来路仍不能全部看清。向西沿石级直下，一里到达坞中；又向西半里，沿西山向南转行，半里后再稍稍上行越过山冈，继续向西在岭上平行。半里处有岔路：一条直向西下到坑中，另一条向西南盘绕山岭，可以看见西南方向的道路。后者稍宽，便沿它走。一里，到达岭头几户人家。茅屋低矮狭窄，牛畜混杂在屋内。男子都外出，妇女茫然不能交谈。索要炊具，也没有人回应。这就是所谓的箐口。海崖的界限到此为止。由冈头向西南去，是通往越州的道路；从这里向西北下行，就是越州属地，通往曲靖。于是向西北下岭，起初十分陡峻；一里后转向西，渐渐平缓，都是平展的车道，再没有崎岖难行的忧虑。又向西一里，在树下吃饭。又向西疾行七里，才有山坞从北面来。于是沿东山盘绕，向北转行一里，才横穿北来的山坞。我起初以为坞中应当有水向南流，却不知道这个坞也是中间低洼。坞中横贯着一道山冈，南北两边都形成盘曲的山谷，谷南又有一道山冈。从中间横贯的山冈上疾行向西一里，又向西上坡。又一里，登上山坡的脊部。从山脊向西下行三里，连续越过两道山坡，才看见山坞从北面来，向南而去。坞中都是圆形低洼地积水，中间有山冈阻隔，水流不能相通。从坡上向西北望，龙潭山从北面分出突起的山势，像屏风一样向西排列，这是近处的山。向西南望，越州南岭隔山遥遥遮挡，这就是所谓的西峰。东峰之外浮着青色山岭，正对着这里；大龟山的山峰正好与此南北相对。下西坡，又有一条山坞从北向南，向南环绕成为大坞，与东界那条低洼相连的山坞汇合。这个山坞开始有细流贯穿其中，独自夹在两坞之间形成田畦。水流上架着小桥，向西渡过，旁边有一位老人提筐卖梨。一个钱买三枚，梨大如钵，味道松脆，果核很小，是栽种品种中极好的。听说这里有木瓜梨，难道就是这种吗？向西上行，在一条平缓的冈上走了四里，直抵西峰脚下。那里有山坞沿山麓延伸，深涧在其中回旋，这就是所谓的龙塘河。然而只看见涧的形势，却看不见水。于是向西下坡约半里，随着山坞向西南出去，先遇到一条小水。跟随它走完一段后，横穿山坞向西。又半里，才遇到龙塘河。有大石梁横跨河上，桥右边村舍密集，倚西山而居，开始都已是瓦房，不再是茅舍。
龙塘河之水发源于东北山峡中，其处环潭甚深，为蛟龙之窟，即所谓曲靖东山之东峡也。其山北自白水铺西分水岭分支南下，亘曲靖之东，故曰东山。而由此视之，则为西岭焉。南至此濒河而止，其西腋之中为防木山，东腋之中为龙潭，即此水之所出矣。自箐口西下坞中，即为越州属。至此西止，而田畴。悉环聚焉，由村西上坡，即东山之南尽处也。二里逾冈头，方踞石少憩。忽一人自西岭驰来，谓余曰：「可亟还下山宿，前岭方有盗刼人，毋往也。」已而其妇后至，所语亦然。而仰视日方下午，前终日驰无人之境，皆豺狼魑魅之窟，而深夜幸免，岂此周行东西夹山而居者甚众，反有贼当道耶？因诘之曰：「旣有贼，汝何得至？」其人曰：「彼方剥行者衣，余夫妇得迂道来耳。」余疑此人欲诳余还宿，故托为此言。又思果有之，今白日返宿，明日又孰保其不至耶？况旣刼人，彼必无复待之理，不若即驰而去也。遂叱顾仆行，即从冈上盘北山而西。盖北即东山南下之顶，南即其山下坠之峡，而盘江自桥头南下为越州后，横亘山所勒转而东流，遂截此山南麓而断之，故下皆岨峿路，横驾岭上。四里抵其中，旁瞩北岭，石参差而岫兀突，觉云影风枝无非惴人之具，令人错顾不定，投指莫择。又西四里，始西南下片石中，其处土倾峡坠，崩嵌交错而石骨露其中，如裂瓣缀行，其坠处皆流土不可着足，必从石瓣中宛转取道。其石质幻而色异，片片皆英山絶品，惟是风鹤惊心，不能狎憩而徐赏之。亡何已下见西坞，南流之江知去桥头不逺，可免于虎口矣。乃倚石隙少憩，竟作青莲瓣中人矣。从石中下者一里，旣及西麓，复行支陇，遂多聚庐之居。又一里，路北江廻堰曲中，涵大塘一围，四面丰禾环之，东倚精庐，高倚东山之麓，西则江流所泄而石梁横跨之者也。又行畦间半里，始及石梁，其梁不高而长，是为南盘之源，北自炎方交水曲靖之东直南至此，是桥为曲靖锁钥，江出此即东南流绕越州之东而南入峡焉。逾梁而西约半里，上坡北而宿于逆旅，即昔之所过石堡村也。适夜色已瞑，明月在地，过畏途就安庐，乐甚。问主人：「岭上有御人者，果有之乎？」主人曰：「即余邻人。」下午樵于山，数贼自山后跃出，剥三人衣而碎一人首。与君来时相后先也，余于是始凛然悚还，欣然幸，深感前止宿者之厚情，而不当以私衷臆度之也。盖是岭东为越州，西为石堡，乃曲靖卫屯军之界，互相推委，盗遂得而乘之耳。初八日昩爽，饭。复索酒而酌，为浴泉计，遂由村后越坡西下，则温泉在望矣。坞中蒸气氤氲，随流东下，田畦间郁然四起也。半里入围垣之户，则一▯中贮有亭覆其上，两旁复砖甃两池夹之。北有榭三楹，水从其下来，中间一孔，方径尺，可掬而盥也。遂解衣就中池浴，初下其热烁肤，较之前浴时觉甚烈，旣而温调适体，殊胜弥勒之太凉而清冽亦过之。浴罢，由垣后东向，半里出大道。是日碧天如濯，明晶然腾翠微而出，浩波映甚下，对之觉尘襟荡涤，如在冰壶玉鉴中。北行十里，过南城，又二十里入曲靖南门。时有戈▯游者，奉按君命廵诸城堡，高幢大纛，拥骑如云南驰而去。余避道旁眎之，如赫电，亦如浮云，不知两界青山见惯袒当谁左也。饭于麪肆中，出东门，半里入东山寺，是名青龙山，而寔无山，郭东培塿高仅丈余，大不及五丈，上建大殿，前列层楼配之，置宏钟焉。钟之大，余所未见也。正殿之左有藏经阁，殿之右有三层楼，皆翼于培塿之旁，而齐其末者，徙倚久之。出寺右，循然而北，五里出演武塲大道。又三里过白石江，又二里过一坡，又十里抵新桥，殷雷轰然，大雨忽至，避茅檐下，氷霰交加，廻风涌之，扑人衣靣，莫可掩蔽，久之乃霁。仍北行，泞滑不可着足，十里抵交水，入南门，由霑益州署前抵东门，投旧邸龚起潜家，见其门闭，异之，叩而知方演剧于内也。余以足泥衣垢，不乐观优，亟入其后楼而憩焉【霑益惟土司居州治，而知州之署则在交水】初九日，予倦于行役，憩其楼不出，作数日游记。是日为重九，高风鼓寒，以登高之▯，而独作袁安僵卧之态，以日日攀跻崇峻，不少也。下午，主人携菊具酌，不觉陶然而卧。初十日，寒甚。止寓中，终日阴翳。下午，复有零雨。旣而，彻夜不休。十一日，余欲行，主人以雨留，复为强驻，厌其酒脯焉。予初欲从霑益并穷北盘源委，至交水起潜，为予谈之甚晰，皆凿凿可据，遂图反辕，由防甸趋省城焉。
译龙塘河的水发源于东北山峡之中，那里环绕着很深的水潭，是蛟龙的洞窟，也就是所谓曲靖东山的东峡。那座山从北面的白水铺西分水岭分出支脉向南，横贯曲靖东部，所以称为东山。从这里看过去，它却成为西岭。山脉向南延伸到这里，临河而止；山的西侧支腋之间是防木山，东侧支腋之间是龙潭，也就是这条水的发源处。从箐口向西下到坞中，便是越州属地。到这里向西为止，田地全都环绕聚集。由村西上坡，就是东山向南尽头的地方。越过冈头二里，才坐在石头上稍事休息。忽然有一个人从西岭飞驰而来，对我说：‘赶快回去下山住宿吧，前面的山岭刚有盗贼抢劫行人，不要前往。’不久他的妻子也赶来，所说同样如此。我抬头看天，太阳才刚偏西；此前一整天都在无人之境中奔驰，那里全是豺狼魑魅的巢穴，幸而深夜无事，难道反而在这东西两山之间居住人口众多的地方有盗贼拦路吗？于是追问他：‘既然有盗贼，你怎么能到这里？’那人说：‘他们正在剥行人的衣服，我和妻子是绕道来的。’我怀疑此人是想骗我回去住宿，所以托辞这样说。又想，如果果真有盗贼，今天白天回去住宿，明天又有谁能保证他们不来呢？况且既然已经抢劫了人，他们必定不会再等着下一个人，不如立即奔驰离开。于是呵斥随从回头继续赶路，便从冈上盘绕北山向西走。北面就是东山向南延伸的山顶，南面就是山体下坠形成的峡谷；盘江从桥头向南流过越州后，被山势横向逼迫而转向东流，于是截断了这座山的南麓，使其断开，因此下面全是崎岖道路，横跨在岭上。走四里到达山势中部，侧眼望向北岭，只见岩石参差、山洞突兀，觉得云影、风吹树枝无不令人胆战心惊，叫人左右顾盼而不能安定，连投宿方向也无法选择。又向西四里，才从片石之间向西南下行。那里土层倾斜、峡谷坍塌，崩塌的岩石交错纵横，石骨裸露其中，如同裂开的花瓣连接成路。坠落之处全是流动的土，无法站稳，必须在石瓣之间曲折取道。岩石形态奇幻、色泽各异，片片都是英山中最好的石头，只是风声鹤唳，令人心惊，不能靠近停留慢慢观赏。不久下行后看见西坞，知道南流的江水离桥头已经不远，可以免入虎口了。于是倚着石隙稍作休息，竟像成了青莲花瓣中的人。从石间下行一里，到达西麓后，又沿支陇行走，聚集的房屋渐多。又一里，道路向北，江水回旋在堰曲之中，蓄成一围大塘，四面都被丰茂的禾稼环绕；东面倚着精舍，高处靠近东山山麓，西面则是江水泄出的地方，有石梁横跨其上。又在田畦之间走半里，才到达石梁。石梁不高却很长，这里是南盘江的源头：水从北面的炎方交水、曲靖东部直向南流到这里。这座桥是曲靖的锁钥，江水从这里流出后，向东南流，绕过越州东面，再向南进入峡谷。越过石梁向西约半里，上坡向北，在旅店住宿，这就是过去经过的石堡村。正好夜色已经昏暗，明月照在地上；走过令人害怕的险路后住进安稳的房屋，十分高兴。我问主人：‘岭上有拦路抢人的盗贼，果真有这回事吗？’主人说：‘就是我的邻居。’他下午在山上砍柴，几个盗贼从山后跳出来，剥去三个人的衣服，还打碎了一个人的头。他们与你们来时前后相遇。我这才开始感到凛然惊惧，同时又庆幸自己平安回来，深深感激先前劝我留宿之人的厚意，不应当按照自己的内心妄加猜测。原来这道岭东面属于越州，西面属于石堡，是曲靖卫屯军的界地，双方互相推诿，盗贼于是得以乘机作乱。初八日天刚亮，吃饭。又索要酒来饮，为了沐浴温泉作准备，于是从村后越过山坡向西下行，温泉已经在望。坞中蒸气氤氲，沿水流向东下行，在田畦之间郁然升起。走半里进入围墙中的门户，只见一泓水中建有亭子覆盖其上，两旁又用砖砌成两池夹在中间。北面有三间榭屋，水从榭下流来，中间有一个方孔，边长一尺，可以用手捧水洗脸。于是脱衣到中池洗浴，刚下水时热得灼烫皮肤，比前一次洗浴时感觉更猛烈；不久温度调和，身体感到舒适，远胜弥勒的温泉，清冽之感也超过那里。洗浴完毕，从围墙后向东走，半里出来到大道上。这天天空碧蓝如洗，明亮的光彩从青翠的山气中升起，浩荡的水波映照得十分低远；面对它，觉得尘俗胸襟都被荡涤，好像置身冰壶玉镜之中。向北走十里，经过南城，又走二十里进入曲靖南门。当时有戈▯游者奉按君之命巡视各城堡，打着高幢大旗，骑兵簇拥着向云南方向奔驰而去。我避在路旁观看他们，气势如闪电，也如浮云，不知道两旁青山看惯了这种景象，究竟应当向谁倾斜。到面食铺中吃饭，出东门，半里后进入东山寺。寺名叫青龙山，实际上并没有山；城东只有一座高不过一丈、宽大不到五丈的小土丘。土丘上建有大殿，前面排列着层楼作为配殿，安置着一口大钟。这么大的钟，是我从未见过的。正殿左边有藏经阁，正殿右边有三层楼，都像鸟翼一样建在小土丘旁边，屋檐末端彼此齐平；我在那里徘徊了很久。走出寺院向右，沿着这条路向北走，五里后走上演武场大道。又走三里经过白石江，再走二里越过一道坡，又走十里抵达新桥。雷声轰鸣般响起，大雨突然降下，我躲在茅屋檐下，冰雹和雨夹杂而下，回旋的风把它们卷起，扑打在人的衣服和脸上，无法遮挡，过了很久雨才停。仍然向北走，道路泥泞湿滑，脚无法站稳，十里后抵达交水，从南门进入，经过霑益州署前到达东门，投宿在旧日宅第龚起潜家，见他家门关闭，感到奇怪；敲门后才知道他正在里面演戏。我脚上满是泥、衣服也脏，不愿意看戏，赶紧进入后楼休息。【霑益只有土司居住在州治内，而知州的官署却在交水。】初九日，我因旅途劳顿疲倦，便在楼中休息没有出门，写了几天的游记。这一天是重九日，强劲的风带来寒意，正是登高的时节，我却独自作袁安僵卧的样子；这是因为天天攀登高山峻岭，实在一点也不少。下午，主人带着菊花和酒来劝饮，我不知不觉陶然醉卧。初十日，天气非常寒冷。我留在寓所中，整天阴云密布。下午又下起零星小雨，随后竟然整夜不停。十一日，我想要出发，主人因下雨挽留我，我又被强留下来，只好厌烦地吃他的酒食。我起初想从霑益一路向北，寻究北盘江的源流，到交水时，起潜为我讲述得非常清楚，件件都确凿可考，于是便计划掉转车头，经过防甸前往省城。
十二日，主人情笃，▯饭而行，已上午矣。十里，仍抵新桥，遂由岐溯流西南行二里，抵西南小山下。石撞之水，乃从西北峡中来，路乃从西南峡中入。一里登岭，一里陟其巅，西行岭头者又一里，乃下。初从岭头下瞰西坞，有庐有畴，有水潆之，以为必自西而东注石幢者。迤▯西下者又一里，抵坞中，则其水反西南流，当由南谷中转东而出于白石江者。询是村为戈家冲，由是而西，并翠峯诸涧之流，皆为白石江上流之源矣。源短流微，潆带不过数里之内，而沐西平、曲靖之防，夸为冐雾渉江，自上流渡而夹攻之，着之青史为不世勲而不知与坳堂无异也。征事考寔，书之不足尽信如此。于是盘折坂谷四里，越刘家坡，则翠峯山在望矣。盖此山即两旁中界之脊，南自宜良分支，北度木容箐，又北而度火烧箐岭，又北度响水西岭，又北而结为此山，又西夹峙为廻龙山，绕交水之西北，经炎方，又北抵霑益州，南转东复折而南下，峙为黑山，分为两支，正支由火烧铺、明月所之间，南走东折下安笼所，入泗城州而东峙为大明山，遂尽于浔州。旁枝西南由白水西分水岭，又分两支，直南者由廻窞坡西岭西南峙为大龟山，而尽于盘江；南曲西南分支者尽于曲靖东山。其东南之水下为白石江，东北之水下为石幢河，而西泄于马龙之江，而出寻甸为北盘江焉。然则一山而东出为南盘，西出为北盘，惟此山及炎方足以当之。若曲靖东山，则旁枝错出，而志所称悉悮也。由刘家坡西南，从坡上行一里，追及一妪，乃翠峯山下横山屯人也。随之又西一里，乃下坡径坞一里，有小水自西北来，小石梁跨之。从此西南上坡为三车道，从此直西溯小水西南岸入为翠峯间道，其路若续若断，横截坞垅三里，有大道自东南来，则自曲靖登山之径也。于是东南望见三车市矣，遂从大道西行二里，将抵翠峯下，复从小径西南度陇，风雨忽至，顷刻而过。一里下坡渉深涧，又西上坡半里，抵横山屯。其屯皆徐姓，老妪命其子从村后送余入山，半里抵其麓，即有两小涧合流。渉其北来者，溯其西来者，遂蹑峻西上一里半，盘岭头而北，转入西峡中，则山之半矣。其山自絶顶垂两支，如环臂东下，北支长则缭绕而前为新桥西冈之脉，南支短，即所蹑以上者。两臂之内，又中悬一支当坞，若台之峙，则朝阳庵踞其上。庵东北向，其南腋又与南臂环阿成峡。自▯顶逼削而下，则防国旧寺倚其间。自西峡入半里，先达旧寺，然后东转上朝阳，以旧寺前坠峡下堑也。旧寺两崖壁夹而阴森，其病在旁无余地。朝阳孤台中缀而轩朗，所短在前少廻环。余先入旧寺，见正殿亦整，其后危崖廻峭，藤木倒垂于其上，而殿前两栢甚巨，夹立参天。寺中止一僧，乃寄钖殿中者。一见即为余▯火炊饭，余乃更衣叩佛，即乘间而前，东登朝阳。一头陀方曳杖出庵门，余入其庵，亦别无一僧，止有读书者数人在东楼。余叩佛毕，闲歩前庭，庭中有西番菊两株，其花大如盘，簇瓣无心，赤光灿烂，黄菊为之夺艶。乃子种而非根分，此其异于诸菊者。前楼亦幽逈，庭前有桂花一树，幽香飘动，逺袭山谷。余前隔峡盘岭，即喷而异之，以为天香遥坠，而不意乃敷蕚所成也。桂芳菊艶，念此幽境，恨无一僧可托。还饭旧寺，即欲登顶为行计，见炊饭僧慇勤整饷，虽瓶无余粟，豆无余蔬，殊有割指啖客之意，心异之。及饭则已不蔬，而止以蔬奉客，始知即为淡斋师也。先是横山屯老妪为余言，山中有一僧损口苦体以供大众，有予衣者輙复予人，有饷食者已不盐不油，惟恐众口弗适。余初至此即讯之，师不对，余肉眼不知即师也。师号大乘，年甫四十，防为川。人长于姚安，寄锡于此，已期年矣。发愿淡斋供众，而于此欲静修三年，百日始一下山。其形短小，而目有风痒之疾。苦行勤修，世所未有。余见之，方不忍去，而饭未毕，大雨如注，其势不已。师留止宿，余遂停憩焉。是夜寒甚，余宿前楹，师独正殿，无具，无龛，彻夜禅那不休。十三日达旦，雨不止。大乗师复留憇，余见其瓶粟将尽，嘱炊粥为晨飡。师复即另防为饭。上午雨止，恐余行复强，余餐忽有一头陀入视，即昨朝阳入庵时曳杖而入者。见余曰：「君尚在此，何不过我？我犹可为君一日供，不必噉此也。」遂挟余过朝阳，共煨火具餐。师号总持，马龙人，为曲靖东山寺住持，避嚣于此，亦非此庵主僧也。此庵主僧曰瑞空，昨与旧寺主僧俱入郡，瑞空归，而旧寺僧并不知返。盖皆蠢蠢世法佛法，一无少解者。大乘精进而无余赀，总持静修而能樽节，亦空山两胜侣也。已而自言其先世为姑苏吴县籍，与余同姓。昔年朝海过吴门山塘，徐氏欲留之放生池，师不果而归。今年已六十三矣。是夜宿其西楼，寒更甚，而夜雨复潺潺。
译十二日，主人情意深厚，等我吃过饭才让我出发，已经到了上午。走十里，仍然抵达新桥，于是从岔路口逆流向西南走二里，抵达西南面的小山脚下。石幢之水是从西北峡谷中流来的，道路却是从西南峡谷进入。一里后登岭，再走一里登上山顶，沿岭头向西走又一里，才下山。起初从岭头俯瞰西坞，只见有房屋、有田地，还有水流环绕其间，以为水一定是从西向东流入石幢。沿着山势曲折向西下行又一里，抵达坞中，才发现这条水反而向西南流，应当是从南谷中转向东流出白石江。询问后得知，这个村子叫戈家冲；从这里向西，连同翠峯诸涧的水流，都是白石江上游的源头。源头短小，水流微弱，回旋环绕不过数里之内；而沐西平、曲靖一带的防守，却夸说曾冒雾涉江，从上游渡江后分兵夹攻，把这件事写入青史，称为世间罕有的功勋，却不知道这与坳堂并没有不同。考察事情、核实事实，记载文字也不能完全相信，竟是这样。于是沿着坂谷盘旋曲折走四里，越过刘家坡，翠峯山便映入眼帘。大概这座山就是两侧山脉中间的分界山脊：南面从宜良分出支脉，向北越过木容箐，又向北越过火烧箐岭，再向北越过响水西岭，继续向北结成此山；又向西夹峙成廻龙山，环绕交水西北，经由炎方，向北抵达霑益州；再向南转向东，折而向南，耸立成黑山，分为两支：主支从火烧铺、明月所之间向南行，转向东下到安笼所，进入泗城州，向东耸立为大明山，最终止于浔州。旁支向西南从白水西面的分水岭分出，又分成两支：直向南的一支从廻窞坡西岭向西南延伸，耸立成大龟山，最终止于盘江；向南曲折后向西南分出的一支，最终止于曲靖东山。它东南面的水向下流成为白石江，东北面的水向下流成为石幢河，向西泄入马龙之江，流出寻甸后成为北盘江。这样说来，一座山的水，向东流出成为南盘江，向西流出成为北盘江，只有此山和炎方可以与之相当。至于曲靖东山，只是旁支交错分出，而地方志所说的全都错了。从刘家坡向西南，沿坡上走一里，追上一个老妇人，她是翠峯山下横山屯的人。跟着她又向西走一里，下坡进入坞中走一里，有一条小水从西北流来，上面架着一座小石桥。从这里向西南上坡，是通往三车道的路；从这里直向西，沿小水西南岸进入，是通往翠峯的间道。这条路时断时续，横穿坞垅三里；有一条大道从东南方来，那就是从曲靖登山的道路。此时向东南望见三车市，于是沿大道向西走二里，将要抵达翠峯山下时，又从小路向西南越过山垅，风雨突然到来，片刻便过去了。下坡一里涉过深涧，又向西上坡半里，抵达横山屯。这个屯里的人都姓徐，老妇人让她的儿子从村后送我进山。走半里抵达山脚，便有两条小涧合流。涉过从北面流来的那条水，逆着从西面流来的那条水向上走，于是踏着陡峭山势向西上行一里半，绕过岭头向北转入西峡，便到了山腰。此山从绝顶垂下两条支脉，像环抱的手臂一样向东下伸；北支较长，曲折向前，成为新桥西冈的山脉；南支较短，就是我刚才攀登上来的这一支。两条山臂之间，又有一条支脉从中间悬下，对着坞中，像台子一样耸立，朝阳庵就坐落在它上面。庵的东北面，南侧山脚又与南支山臂环绕成峡谷。从山顶陡峭削落而下，防国旧寺就倚靠在其中。从西峡进入半里，先到旧寺，然后向东转上朝阳庵，因为旧寺前面正对着下陷的峡谷。旧寺两侧崖壁夹峙，阴森幽暗，缺点是旁边没有多余的地面。朝阳庵孤立在山台中央，开阔明朗，缺点是前面缺少回环的山势。我先进入旧寺，看见正殿也很整齐；殿后危崖回旋陡峭，藤木从上面倒垂下来，殿前两株柏树非常高大，夹立着直入云天。寺中只有一个僧人，是寄居在殿中的。我一见到他，他便为我生火煮饭；我于是换衣叩拜佛像，趁此机会出发，向东登朝阳庵。一个头陀正拄着锡杖走出庵门。我进入庵中，里面也没有别的僧人，只有几个人在东楼读书。我叩拜佛像完毕，悠闲地在前庭散步。庭中有两株西番菊，花朵大如盘子，花瓣簇拥而没有花心，红光灿烂，把黄菊的艳色都夺去了。它们是用种子种成的，不是分根栽植，这就是它们不同于其他菊花的地方。前楼也幽深开阔，庭前有一株桂花树，幽香飘动，远远传入山谷。我先前隔着峡谷盘绕登岭时，闻到香气，惊异不已，以为是天上的香气远远飘落，没想到原来是桂花开放所形成的。桂花芬芳，菊花艳丽，我想到这个幽静境地，只恨没有一个僧人可以托付。回到旧寺吃饭，正想登顶安排行程，却见煮饭的僧人殷勤地整治饭食；虽然瓶中没有多余的米，豆中也没有多余的蔬菜，却很有割下手指给客人吃的心意，我心中十分诧异。等到吃饭时，饭菜已经没有蔬菜，而只是把蔬菜供给客人，这才知道他就是淡斋师。此前横山屯的老妇人告诉我，山中有一位僧人，宁愿损伤身体、辛苦自己来供养大众；别人送给他衣服，他总是再转送给别人；有人送给他食物，他就不加盐、不用油，只怕不合众人的口味。我刚到这里就询问这件事，师父没有回答，我这个凡夫俗眼也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他。师父法号大乘，刚满四十岁，防地是四川人。他在姚安长大，寄居于此已经一年了。他发愿以淡斋供养众人，并打算在这里静修三年，每过一百天才下山一次。他身材矮小，眼睛患有风痒之疾。他的苦行和勤奋修行，是世上少有的。我见到他，正舍不得离去，饭还没有吃完，大雨却倾注而下，雨势没有停止的迹象。师父挽留我留宿，我便停下来休息。当夜寒冷得厉害，我住在前廊，师父独自在正殿中，没有任何器具，也没有佛龛，整夜禅坐不止。十三日直到天亮，雨仍未停止。大乘师又挽留我休息，我见他的米瓶将要空了，便嘱咐他煮粥作早饭。师父又立即另行准备饭食。上午雨停了，他担心我又要出发，便强行挽留；我正要吃饭时，忽然有一个头陀进来看望，正是昨天进入朝阳庵时那个拄杖而入的人。他见到我说：‘你还在这里，为什么不来我那里？我还可以供你吃一天，不必吃这个。’于是带我经过朝阳庵，一同围着火煨煮食物用餐。师父法号总持，是马龙人，担任曲靖东山寺住持，为躲避喧嚣来到这里，也不是这座庵的住持僧。这座庵的住持僧叫瑞空，昨天和旧寺的住持僧一起进郡城去了；瑞空已经回来，而旧寺僧却还不知道回来。大概他们都只在世俗佛法中懵懂度日，对佛法没有一点真正的理解。大乘精进修行却没有多余财物，总持静心修行而能够节制用度，也是空山中的两位胜侣。后来他自己说，他的祖先原是姑苏吴县的户籍，和我同姓。往年朝海经过吴门山塘时，徐氏想把他留在放生池，但师父没有答应，便回去了。今年他已经六十三岁。这夜我住在他的西楼，寒气更加严重，夜雨又潺潺不断。
朝阳庵则刘九庵大师所开建者，碑言师名明▯，本河南太康人，曾中甲科为侍御。嘉靖甲子驻锡翠▯，万厯庚子有征播之役，军门陈用宾过此，感师徳行，为建此庵。后师入湼槃，陈军门命以儒礼塟于庵之东原【土人言刘为侍御出廵案置二桃为防，所窃刘窥见之，佯试门子曰：“汝何窃桃？”门子不承，吓之曰：“此处岂▯有他人，而汝不承？吾将刑之。”门子惧刑，遂妄承之。问核何在，门子复取他核以自诬。刘曰：“天下事枉者多矣。”乃弃官薙发扵此山】十四日，雨竟日不霁，峭寒砭骨，惟闭门向火，不能移一歩也。翠峯山在曲靖西北，交水西南各三十里，在马龙西四十里，秀防为此中之冠。曲靖者，本唐之曲州、靖州也，合其地置府，而名亦因之。霑益州土知州安边者，旧土官安逺之弟兄，终而弟及者也。与四州、乌撒府土官安孝良接壤，而复同宗。水西安邦彦之叛，孝良与之同逆，未几死。其长子竒爵袭乌撒之职，次子竒禄则土舍也。军门谢命霑益安边往谕水西，邦彦拘留之。当事者即命竒禄代署州事，并以上闻。后水西出边，奉旨仍掌霑益，竒禄不得已还其位。而竒禄有乌撒之援，安边势孤莫助，拥虚名而已。然边寔忠顺，而竒禄狡猾，能结当道欢。今年三月，何天衢命把总罗彩以兵助守霑益，彩竟乗机杀边，并挈其赀二千金去。或曰彩受当道意，指为竒禄地也。竒禄遂复专州事，当道俱翕然从之。独摠府沐曰：“边虽土司，亦世臣也，况受特命，岂可杀之而不问？”故至今九月间，霑益复杌▯不安，为未定之局云。下午饭后，余伺雨稍息，遂从朝阳右登，顶西上半里，右瞰夹中防国寺，下嵌穽口，左瞻岗上八角庵，上踞朝阳后脇，西眺絶顶之下防国后箐之上，又有一庵焉。前临危箐，后倚峭峯，有防国之幽而无其逼，有朝阳之嵦而无其孤，为此中正地，是为金龙庵。时霏雨复来，俱当岐而过，先上絶顶，又西半里，逾北岭，望见后数里外复一峯髙峙，上亦有庵，曰盘龙庵，与翠峯东西骈峙，夹北坞而下，即河桥石幢，河之源也。南向扳岭脊而登，遇一虚堂，顔曰「恍入九天」。又南上共半里而入翠和宫，则此山之絶顶也。翠▯为曲靖名▯而不着于统志，如阆木之在东山，与此隔海子而遥对。然东山虽大而非正脉，而此峯则为两江之鼻焉。余初见西坞与廻龙夹北之水，犹东下新桥，而朝阳防国是峯东麓之水，又俱注白石，疑是峯犹非正脊。及登顶而后知，正南下坠之峡，则南由响水岰西独西下马龙出寻甸矣。始信是顶为三面水分之界【东北二靣俱入南盘，南靣入北盘】其脉南自响水岰西平度而峙为此峯，即西度盘龙，其水遂南北异流，南者从西转北，北者从东转南，两盘之交错，其源寔分于此云。翠和顶高峯峭，两老僧闭门煨火，四顾雾幙▯弥畧瞰大畧由南坞西下为寻甸间道，余拟明日从之去者，遂东南下，由灵官庙东转半里入金龙庵，庵颇整洁，庭中菊数十本，披霜含雨，幽景凄絶。是庵为山东老僧天则所建，今天则入省为地藏寺，而其徒允哲主之，肃客具斋，暝雨渐合，遂复半里东还朝阳，欲下防国看大乗师，雨滑不能瞰之而过。十五日，达旦雨止，而云气靉叇，余复止不行。日当午，献影，余遂乗兴往看大乗。大乗复固留，时天色忽霁，余欲行而度不及，姑期之晩过，为明日早行计，乃复上顶环眺。四围逺峯俱出始晰，是山之脉俱东西横列，而脉从中度，屡伏屡起，非直亘之脊也。惟翠峯与盘龙二峯，乃东西并夹，而翠峯之南，响水岰之支横列东下，而结为曲靖。盘龙之西，又南曲一支，始东下而结为交水，又横亘而北，始东滙炎方之水，又北始转度霑益之南坞焉。从峯南下，又还过八角庵，仍返飡扵朝阳，为搃持所留，不淂入防国。是日，以严江、嵩明二处求兆扵翠和灵籖【严江淂贵人接引，喜更新；嵩明淂枯木逄春，欲放花】皆吉兆也。窃计明日可早行，既暮而雨▯合。十六日阻雨十七日雨复达旦，饭后欲行，摠持谓雨且复至，已而果然，已复中霁，旣乃大注倾盆倒峡，更甚于昨。十八日，彻夜彻旦，防不少辍。前二日，俱午刻朗然而此，即闪烁之影一，并无之，而冷且更甚。惟就榾▯作生涯，不复问前程矣。十九日，晦雨仍如昨，复阻不行。榾▯闲谈，摠持昔以周郡尊事逮系桁杨，甚苦，因笔记之【东山寺昔有藏经，乃唐廵抚所请归者。郡守周之相，石阡人，由乡荐擢守曲靖，以清直闻。慕总持师道，行请之检藏，延▯甚宻。迤东廵守以下诸僚，皆有独清之意，而周复不免扬其波，于是悉侧目之中伤于抚台王伉。罗织无迹，遂诬师往还为交通贿赂，以经簏为筐篚，坐以重賍。周复代为完之而去云】
译朝阳庵是刘九庵大师创建的，碑文说大师名叫明玄，原籍河南太康，曾中甲科，担任侍御。嘉靖甲子年，他驻锡于翠峯；万历庚子年发生征讨播州的战事，军门陈用宾经过这里，感念大师的德行，便为他建造了这座庵。后来大师入涅槃，陈军门命令按照儒家的礼制，将他安葬在庵东面的原野上。【当地人说，刘大师任侍御出巡时，案上放着两个桃子作为证物；有个门子偷了桃子，被刘大师看见。刘大师假装考问门子，说：‘你为什么偷桃子？’门子不承认。刘大师吓唬他说：‘这里难道还会有别人，而你却不承认？我要把你处刑。’门子害怕受刑，便胡乱承认。刘大师问桃核在哪里，门子又拿出别的桃核来诬陷自己。刘大师说：‘天下被冤枉的事情太多了。’于是辞去官职，在这座山上剃发出家。】十四日，雨下了一整天，始终没有放晴，寒冷刺骨；只能关起门来向着火取暖，连一步也走不了。翠峯山在曲靖西北方，距交水、霑益各三十里，距马龙西面四十里；秀丽高峻，是这一带山峰中的第一。曲靖原来是唐代的曲州、靖州，后来合并两州之地设置府，府名也因此而来。霑益州土知州安边，是旧土官安远的兄弟，后来由弟弟承袭职位。他与四州、乌撒府的土官安孝良接壤，而且又是同宗。水西安邦彦叛乱时，安孝良与他一同反叛，不久便死了。他的长子奇爵承袭乌撒的职务，次子奇禄则是土舍。军门谢命令霑益安边前往劝谕水西，安邦彦把他拘留了。当事者随即命奇禄代行州事，并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后来水西方面出边，朝廷奉旨仍让安边掌管霑益，奇禄不得已归还职位。但奇禄有乌撒的援助，安边势单力孤，无人帮助，只能拥有一个空名而已。然而安边确实忠诚顺服，奇禄却狡猾，能够结交当权者以博取欢心。今年三月，何天衢命把总罗彩带兵帮助守卫霑益，罗彩竟乘机杀死安边，并带走他的财物二千金。有人说，罗彩是接受了当权者的意思，替奇禄扫清障碍。奇禄于是又专擅州中事务，当权者全都欣然顺从。唯独总府沐氏说：‘安边虽然是土司，也是世代承袭的臣子，何况又受过特别任命，怎么可以杀了他而不追究？’所以直到现在九月间，霑益仍然动荡不安，成为尚未确定的局面。下午饭后，我等到雨稍微停歇，便从朝阳庵右侧登山，登顶后向西走半里，向右俯瞰两山夹峙之中的防国寺，下面是深陷的坑口；向左看山冈上的八角庵，它位于朝阳庵后面的山腰上；向西眺望绝顶下方、防国寺后面的箐沟上，又有一座庵。前面临着险峻的箐沟，后面倚靠陡峭山峰，有防国寺的幽深却没有它的逼仄，有朝阳庵的开阔却没有它的孤立，是这一带居中的地方，这就是金龙庵。此时霏霏细雨又下起来，走到岔路口便经过；先登上绝顶，又向西走半里，越过北岭，望见后方数里外又有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峰上也有一座庵，叫盘龙庵。它与翠峯山东西并立，夹着北坞向下延伸；河桥、石幢都是这条河的源头。面向南攀登岭脊，遇到一座空堂，匾额题为‘恍入九天’。又向南上行共半里，进入翠和宫，这就是此山的绝顶。翠峯是曲靖有名的山峰，却没有记载在《统志》中，就像阆木在东山一样，与这里隔着海子遥遥相对。然而东山虽然高大，却不是正脉；此峰则是两江分流的源头。我起初看见西坞与廻龙山夹着的北面水流，仍然向东流下新桥；朝阳庵、防国寺是此峰东麓的水，也都注入白石江，因此怀疑这座峰仍不是正山脊。等登上山顶以后才知道，正南面下落的峡谷，其中的水向南经过响水岰西面，独自向西流下，经马龙流出寻甸。这样才相信这座山顶是三面分水的界线【东北两面都流入南盘江，南面流入北盘江】。它的山脉从南面的响水岰西面平缓延伸，耸立成此峰；向西延伸到盘龙山后，水流便分为南北两路：南面的水从西面转向北流，北面的水从东面转向南流，两条盘江水系彼此交错，它们的源头确实是在这里分开的。翠和宫山顶高耸，峰势陡峭；两位老僧闭门围火，四面看去雾幕弥漫，只能大略俯瞰由南坞向西下行的寻甸间道。我打算明天从那里离开，于是向东南下山，从灵官庙向东转行半里进入金龙庵。庵中很整洁，庭院里有几十株菊花，经霜含雨，幽静的景色凄清绝美。这座庵是山东老僧天则所建；如今天则入省城住在地藏寺，由他的弟子允哲主持。允哲恭敬接待客人，准备斋饭；暮色中雨势渐渐合拢，于是又向东返回半里到朝阳庵，想下到防国寺去看大乘师，但道路湿滑，无法俯瞰下去，只能经过。十五日，天亮时雨停了，但云气浓重，我又停下没有出行。到了正午，云层露出一线光影，我便乘兴前去看望大乘。大乘又坚决挽留我；这时天色忽然放晴，我想走却来不及了，只好约定晚上经过这里，把明天早走作为打算，于是又登上山顶环视四周。四周远处的山峰都显现出来，才看清此山的山脉都是东西横向排列，山脉从中间穿过，时隐时现、屡伏屡起，并不是笔直延伸的一条山脊。只有翠峯、盘龙两峰东西并列夹峙；翠峯南面，响水岰的支脉横向向东延伸，结成曲靖。盘龙山西面，又有一支向南曲折，先向东下行，结成交水；又横向向北延伸，先向东汇合炎方的水；再向北转折，越过霑益南面的坞地。从山峰南面下山，又经过八角庵，仍回到朝阳庵吃饭，被总持挽留，不能进入防国寺。这一天，我以严江、嵩明两地的事情向翠和宫的灵签求取征兆【严江得到‘贵人接引，喜事更新’；嵩明得到‘枯木逢春，将要开花’】，都是吉祥的征兆。我暗自盘算明天可以早早出发，到了傍晚，雨却又聚拢起来。十六日，因雨受阻。十七日，雨又下到天亮。饭后想要出发，总持说雨还会再来，过了一会儿果然如此；雨势稍稍停歇后，随即又倾盆而下，仿佛山峡倒灌，比昨天更加猛烈。十八日，雨整夜整天不停，一刻也没有稍稍停歇。前两天都在午时放晴，而今天连一闪一闪的光影也没有，寒冷也更加严重。只能靠围着火取暖来度日，再也不去考虑前面的行程了。十九日，昏暗的雨仍和昨天一样，又因雨受阻不能出行。围着火闲谈时，总持说他过去因周郡尊的事情被逮捕，戴上刑具，十分痛苦；于是我把这件事记下来。【东山寺过去有一部藏经，是唐代巡抚请回来的。郡守周之相是石阡人，由乡荐提拔为曲靖郡守，以清廉正直闻名。他仰慕总持师的道行，亲自前往请他检点藏经，礼请等候得非常周密。后来向东巡查的郡守以下各级官员，都有独自保持清廉的意思，但周之相又免不了推波助澜，于是众人都侧目，并在巡抚王伉面前诬陷他。他们罗织罪名却没有实迹，便诬说总持往来是为了交通贿赂，把经书箱笼说成馈送财物的筐篚，以收受重贿论罪。周之相又代他了结此事后离去。】
二十日夜，不闻檐溜。晨起而雾复成，及午大霁。迨暮而雨声复瑟瑟，达夜而更甚焉。二十一日，晦冥终日，迨夜复雨。是日下午，散歩朝阳东数十歩，东峡中一庵当峡，是曰太平庵。盖与防国东西夹朝阳者，太平老僧煮芋煨栗以饷。二十二日晨起，晦▯然，决去之念已不可止矣。待饭甚久，上午乃行。摠持复赠之以米，恐途中雨后一时无宿者耳。旣别，仍上防国后，夹箐中观龙潭。潭小而流不竭，盖金龙庵下夹壁缝中之液，虽不竭而非涵潴之窟也。遂西上，逾岭，循翠和宫之后一里余，又逾岭而南，下雨犹霏霏不已。半里及坞中，又一里有岐北转，悮从之，渐入山夹，则盘龙所登之道也。仍出从大道，西南行二里，有村当坞中，溪流自坞直南去，路由村西转北行半里，又渉坞而西一里，又有村在坡间，是为高坡村。由村后下岗，有岐从坞中西南去，为小径，可南达鸡头村；从岗上西北转为大径，乃驼马所行者。初交水主人谓予有间道自寻甸出交水甚近，但其径多错，乃近日东川驼铜骑之所出，无同之旅不可独去，须从响水走鸡头村大道。及余不趋响水而登翠峯，问问道于山僧，俱云山后虽即驼铜道，然路错难行，须仍出鸡头为便。至是余质之途人，亦多主其说，然见所云径路反大，而所云往鸡头大路者反小甚，心惑之。曰以村人为卜，然已过村，见有村人自山中负薪来，呼而问之，则指从北不从南。余乃从驼铜路转西北，循岗三里，西北过一脊，其脊乃自盘龙南度者。余初以为分支南下，而不意乃正脉之曲出。坳西见脊东所上者甚平，而脊西则下坠深曲，脊南北又从岭头骈峯高耸，各极嵯峨。始意是山之脊又直折而南，盖自翠峯度其北去者，此又度其南一脊，而半日间两度之矣。从坳西随南▯之上，盘腰曲屈，其坑皆深坠北向一里余，复跻一坡一里余，又北度一脊，其脊平亘于南北之中者，于是又一里，再跻北岭，始西北下。其时天色已渐霁，无复晦暝之色，逺▯近峡环瞩在望。二里下西坞，其坞自南而北，其中黄云盘陇，村落连错，一溪中贯之。问其水之所从出，则仍从新桥石幢河也。问其所从来，则堰口也。问其地何名，则兎街子也。始信所过之脊，果又曲而南。过堰口，当又曲而北。余前登翠峯，苐见其西过盘龙，不至此，又安知其南由堰口耶？前之为指南者，不曰鸡头，即曰桃源。余乃漫随马踪，再歴龙脊，逄原之异，直左之右之矣。下坞南行二里，遂横渉其溪，中流汤汤，犹倍于白石江源也。又南上坡一里，是为堰口，聚落数十家，在溪北岗上。乃入炊，久之饭而行。阴雨复合，其处有岐北入山为麦冲道，余西向行，其溪亦分岐来，一自北峡，一自西峡。余渡其北来者，遂西入峡。天色亦渐霁。四里，从岭上北转，则北峡之穷坠处。又一里，复逾岭而西。是岭自木容箐杨金山北走翠峯，复自盘龙南走高坡，又南至此，始转而北。其东西相距数里之内，凡三曲焉。余一日三过之，何遇之勤而委曲之不遗耶？从岭西陟坞，其水遂南流一里，又北转逾岭一里，西北下山二里，抵坞中，随小水北向出峡，始有坞成畦路，当从畦随流西去。而坞北有村落，当北冈上，是为洒家【想亦土酋之姓，或曰亦属平夷】乃一里径坞登冈，由洒家西向行一里，越陇西下，有峡自北来，小水从之，是亦麦冲南来之道。遂循其坞转而西南行二里，抵新屯，庐舍夹道，丰禾被坞。其处为平夷之屯，据土人言：自堰口之北兎街子屯属平夷，而粮则寄于南宁；自洒家之西抵三车屯属平夷，而粮则寄于马龙；自一碗冲之西抵鲁石屯属平夷，而界则属于寻甸。盖寻甸曲靖以堰口老龙南分之脊为界，马龙南宁以堰口老龙为界，而平夷则中错于两府之交，而为屯者也。自屯西逾坡共一里余，过一坞，有二三家在西岭，其坞复自北而南，由村南转而逾冈西南下二里，复有一坞，溪畴南环，聚落北倚，是为官保儿庄，夹路成衢，为村聚之最盛。者，此亦平夷屯官之庄也。
译二十日夜里，听不见屋檐滴水声。早晨起来，雾又形成了；到了中午大幅放晴。等到傍晚，雨声又瑟瑟响起，一直下到夜里，而且越来越大。二十一日，昏暗阴沉了一整天，到夜里又下起雨来。下午，我在朝阳庵东面散步几十步，东面峡谷中有一座庵正当峡谷中间，叫太平庵。大概它和防国寺一东一西夹着朝阳庵；太平庵的老僧煮芋头、烘栗子来供给我们。二十二日早晨起来，天色昏暗，决意离开的念头已经无法抑制。等候吃饭很久，到了上午才出发。总持又送给我米，担心我途中遇到雨后，一时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告别后，我仍然登上防国寺后面的山，在两侧箐沟之间观看龙潭。潭很小，但水流不竭；大概是金龙庵下面两壁夹缝中的渗水，虽然不断流出，却不是蓄水积聚的水窟。于是向西上行，越过山岭，沿翠和宫后面走一里多，又越过山岭向南走；下山时雨仍然蒙蒙不断。走半里到坞中，又走一里，遇到一条向北转的岔路，误入其中，渐渐进入山岭夹道，这就是登盘龙山的道路。于是仍然出来走大道，向西南走二里，有一个村子坐落在坞中，溪水从坞中直向南流去；道路从村西转向北走半里，又涉过坞地向西走一里，山坡间又有一个村子，这就是高坡村。从村后下到山冈，有一条岔路从坞中向西南延伸，是一条小路，可以向南到达鸡头村；从山冈上向西北转，是一条大道，是驼马行走的道路。起初交水的主人告诉我，有一条从寻甸出来、通往交水的间道，距离很近，但那条路岔路很多，近来是东川驮运铜矿的人骑马走的路，没有同行的人不能独自前往，必须从响水走鸡头村的大道。等我没有赶往响水而是登上翠峯山后，向山僧询问道路，他们都说山后虽然就是驮运铜矿的道路，但岔路错杂、难以行走，还是从鸡头村出来最方便。到这里，我向路人询问此事，赞成前一种说法的人也很多；可是，他们所说的小路反而很宽大，所说通往鸡头的大路却反而很狭小，这使我心中疑惑。我想以村人为依据来判断，但已经走过村子，只见有村民从山中背柴下来，便招呼他询问；他却指向北边，不指向南边。我于是从驼铜路转向西北，沿山冈走三里，向西北越过一道山脊。这道山脊原是从盘龙向南延伸过来的。我起初以为它是向南下分出的支脉，没想到竟是正脉曲折伸出的部分。山坳西边所见的山脊，向东上行处十分平缓；向西一侧则深深下坠，山脊南北两面又从岭头并列耸起山峰，各自极为险峻高耸。我这才想到，这座山的脊线又直折向南，大概是从翠峰越过其北面向东行来，这里又越过它南面的一道山脊，这半天之内已经两次越脊了。从山坳西边沿着南面[字样不清]上行，山腰盘曲弯转，所有山沟都深深下坠，向北延伸一里多；又登上一道坡一里多，再向北越过一道山脊。这道山脊平直横亘在南北之间，于是又走一里，再登北岭，才向西北下行。这时天色已经逐渐放晴，不再有昏暗阴晦的景象，远处的[字样不清]峰和近处的峡谷环绕在视野中。下行二里进入西边的山坞，山坞从南向北延展，其中黄云般的田地盘绕山陇，村落交错相连，一条溪流从中贯穿。询问这条水从哪里发源，仍然说是从新桥、石幢河流来；问它从哪里来，则说是堰口；问此地叫什么，则说是兔街子。这才相信先前经过的山脊，果然又曲折向南；经过堰口后，应当又曲折向北。我先前登翠峰，只见山脊向西经过盘龙，并没有到这里，又怎么知道它会向南经由堰口呢？先前给我指路的人，不是说鸡头，就是说桃源。我于是任意跟随马迹前行，再次经过龙脊，遇到平原和山地的变化，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下山坞向南走二里，便横渡这条溪流，水流中部浩荡奔涌，仍然比白石江源的水大一倍。又向南上坡一里，这就是堰口，聚居着几十户人家，在溪流北面的山冈上。于是进去做饭，过了很久吃完饭才上路。阴雨又聚拢起来，这里有一条岔路向北入山，是通往麦冲的道路；我向西走，这条溪流也分岔流来，一股来自北峡，一股来自西峡。我渡过从北面流来的那股水，便向西进入峡谷。天色也逐渐放晴。走四里，从岭上向北转，便是北峡尽头下坠的地方。又走一里，再越过山岭向西。这道山岭从木容箐的杨金山向北延伸到翠峰，又从盘龙向南延伸到高坡，再向南来到这里，才转向北方。东西相距几里之内，总共转折了三次。我一天之内三次经过这里，为什么会遇到它这么频繁，而且曲折的形势一点也没有遗漏呢？从山岭西面登入山坞，水流于是向南流一里，又向北转，越过山岭一里；向西北下山二里，抵达山坞之中；沿小水向北走出峡谷，这才有山坞形成的田畦道路，应当沿着田畦随水向西走。山坞北面有村落，位于北冈上，这里叫洒家【想来也是土酋的姓氏，有人说也属于平夷】。走一里穿过山坞登上山冈，从洒家向西走一里，越过山陇向西下行；有一道峡谷从北面来，小水从其中流过，这也是麦冲向南来的道路。于是沿山坞转向西南走二里，抵达新屯，房屋夹在道路两旁，丰茂的禾苗覆盖山坞。这里是平夷的屯所，据当地人说：从堰口以北到兔街子屯属于平夷，但粮食寄存于南宁；从洒家以西到三车屯属于平夷，但粮食寄存于马龙；从一碗冲以西到鲁石屯属于平夷，而边界属于寻甸。大概寻甸与曲靖以堰口、老龙向南分出的山脊为界，马龙与南宁以堰口、老龙为界；平夷则交错处在两府之间，形成屯所。从屯西越过山坡共一里多，经过一处山坞，有两三户人家在西岭上。山坞又从北向南延伸，从村南转而越过山冈向西南下行二里，又有一处山坞，溪流和田地环绕南面，聚落依靠北面，这就是官保儿庄。房屋夹路形成街道，是各村聚落中最繁盛的地方。这里也是平夷屯官的庄宅。
二十三日中夜闻隔户夜起者言：「明星烺烺，鸡鸣起饭。」仍浓阴也。然四山无雾，昩爽即行。始由西南渉坞一里，渐转西行入峡，平陟而上三里，逾一坳脊，遂西下两上两下，两度南去之坞，两逾南行坡脊而西，共五里，有村在西坡上，是曰三车。由其村后复逾南行一坡，度南行一坞一里半，披西峡而入。峡中水自西而东，溯之行半里，渐盘崖而上。崖南峡中箐木森郁，防霜乍染，标黄叠紫，错翠铺丹，令人恍然置身丹碧中。一里余，渐盘而北，折下度盘壑，更觉深窈。一里又循西夹上一里，又逾一脊，为南行分脊之最逺者，东西皆其旁错也。由脊西下渉坞，再西共二里，有峡甚逼，随峡西折而南行半里，复西逾岭半里，出岭西始见岭北有坞居庐岗上，为一碗冲。而行岭脊之上，其岭颇平，南北皆坞，而脊横其中。共一里，陟脊西又南转，逾岗西下共一里，度一峡，想即一碗冲西向泄流之峡也。又西北上坡，其坡颇长一里，陟其巅，东望所度诸岭如屛层绕，而直东一峯浮青逺出，恐尚在翠峯之外，岂东山阆木之最高处耶？北望乃其分脊处。至是乃见廻支环壑，而南望则东南最豁，此正老脊分支环于板桥诸处者，不知此处何以反伏其脊，其外亦有浮青特出逺甚，当是路南市邑之间，惟西则本支尚高，不容外瞩也。由巅南循坡西转半里，西度脊，从脊西向西北下坞约一里，有溪始向西流，横二松渡之。其溪从西峡去路，循西北坡上一里，复西逾脊，环坡南下，遂循之行一里，转而西下，有坞自北来颇巨，横渉其西塍泥汚泞半里，有大聚落在西坡下，是为鲁石哨。其处已属寻甸，而屯者犹平夷军人也。由村南西上逾坡一里，复逾冈头转而西南二里，又西向逾脊，从脊西下峡中半里，峡北忽下坠成坑，路从南崖上行，南耸危巘，北防崩坑，坑中有石幢。则崩隤之余也，循坑西下，半里有北来之坞，横度之，又半里渉溪西上，复西南上坡，横行坡上一里，又西向入峡。其南有峯尖耸，北有峯骈立。二里，从南峯之北逾腋而西，又一里，始行北峯之南冈，与北峯隔坞相对。有村居倚北峯而悬坞，北为郭扩，始非平夷屯，而为寻甸编户。由其西南下坡半里，渉小涧西登坡，循西坡北行，又与骈峯东西隔坞共二里，北上瞰骈峯之阴，遂西半里逾冈，从冈上平行。有中洼之坑，当坑之南横坠而西，其西有尖峯纯石而中突，两腋属于南北，若当关之标。路行坑上一里，出尖石峯之北腋，遂西向而下，一里抵西壑，则尖石峯之西峯矣。南界扩然直望，有尖峯最高逺挿天表，余疑以为尧林山，而无可征也。度壑西转二里，越小溪桥，有村在北陇曰壁假。由其西即扳岭北上，旋逾坳而西一里，复下涉壑，又南见天表高▯。时已追及一老人问之，果尧林也。又西一里，复入西峡，蹑峡而上，半里逾岭西。西界遥山始大。开望见南龙老脊自西南横列而东北，则东川寻甸倚之为界者也。其脊屛峙天际，而西南与东北两头各起崇峯，其势最雄，亦最逺。从屛峙之中有分列一支，自西北走东南，若八字然。其交分之处山势独伏，而防甸郡城正托其坳中。由伏处入为东川道，西逾分列之脊为嵩明，并入省道。循分列东麓而南为易龙道，杨林之水绕尧林之东，马龙水由中和北转，同趋而北，皆随此分列之山而合于其东者也。但溪流犹不可见，而郡南海子则汪然可挹。从此西下，坡峻岭豁，一下二里，抵其峡中有小水亦南行，随之西南又半里，北坞廻环，中有村庐当坡，曰海桐。由其南西度坞，复上岗一里，抵岗头。随岗南下，转而西，共二里，有坞自北来，溪流随之。内有村当坞，曰果壁。外有石堰截流，路由堰上渉水而西。从平坡上行二里，稍下有村倚坡之西，曰栁塘。坡尽畦连北抵廻峯，西逾江而及郡南接海子，皆禾稻之区，而村落相望矣。从畦塍西行又二里，则马龙之溪自东南峡出，杨林之溪自西南峡出，夹流而北至此而合。石梁七洞横架其上，曰七星桥。其自南而北为北盘之上流，正与石堡桥之流自北而南为南盘之上流，势正相等，但未及曲江桥之大也。过桥有庙三楹，东向临之中，有旧碑。或言去郡城十五里，或言三十里，或名为江外河，或名为三坌河，无定里，亦无定名。而一统志又名其溪为阿交合溪，又注旧名为些丘溢▯江，名其桥为通靖桥。然注其桥曰城东二十里，跨交合溪；注其溪曰府东南十五里合流，又自异焉。按旧城在今城东五里，今城筑于嘉靖丁亥安铨乱后，则今以十五里之说为是。乃屡询土人，皆谓其流出东川下马湖，无有知其自霑益下盘江。然一统志曰入霑益后，考之府志，其注与一统同。
译二十三日半夜，听见隔壁有人起夜时说：“启明星明亮，鸡已经叫了，可以起来做饭。”这时仍然阴云浓重。不过四周山中没有雾，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起初从西南面穿过山坞一里，逐渐转向西行进入峡谷，沿平缓处上行三里，越过一道山坳脊，便向西下行，经过两上两下，越过两处向南延伸的山坞，又两次越过向南延伸的坡脊向西行，共五里；有村子在西坡上，叫三车。从村后再次越过一面向南延伸的坡，经过一处向南延伸的山坞一里半，穿入西峡。峡中水流自西向东，逆流走半里，逐渐盘绕山崖上行。山崖南面的峡谷中竹木茂密，刚经霜染，黄叶叠紫，青翠与丹红交错铺陈，使人恍然置身于丹青碧色之中。走一里多，逐渐盘绕向北，转下越过盘曲的山壑，更觉得幽深。一里后沿西侧夹山上行一里，又越过一道山脊，这是向南延伸的支脊中最远的一道，东西两边的山岭都在它旁边交错。从山脊西面下行，渡过山坞，再向西走共二里，有峡谷十分狭窄；沿峡谷向西折转，向南走半里，又向西越岭半里。走出岭西，才看见岭北有山坞，房屋居于山冈上，这就是一碗冲。走在岭脊上，山岭颇为平缓，南北都是山坞，山脊横贯其中。共走一里，登上山脊向西，又转向南，越过山冈向西下行，共一里，经过一道峡谷，想来就是一碗冲向西泄水的峡谷。又向西北上坡，坡势颇长，走一里后登上山顶；向东望去，刚才经过的群岭如屏风般层层环绕，正东方有一座青色山峰远远突出，恐怕还在翠峰之外，难道是东山阆木的最高处吗？向北望去，便是山脊分支的地方。到这里才看见回环的支脉围绕山壑；向南望去，东南面最为开阔，这正是老脊分出的支脉环绕板桥各处的地方。不知为什么这里反而看不见脊线，外面也有青色山峰远远突起，应当是道路南面市邑之间的山峰；只有西面正脉仍然高耸，所以无法远眺外部。由山顶向南沿坡转向西走半里，向西越过山脊，从山脊西面向西北下到山坞约一里，有溪水开始向西流，用两根横木渡过。溪流从西峡方向的道路流来，沿西北坡走一里，又向西越过山脊，绕着山坡向南流下，于是沿水走一里，转向西下行。有一处较大的山坞从北面来，横渡其西侧田埂，泥泞半里；西坡下有一处大聚落，这就是鲁石哨。此地已经属于寻甸，但驻屯者仍是平夷军人。从村南向西上坡越过山坡一里，又越过冈头转向西南走二里；再向西越过山脊，从山脊西面下到峡中半里。峡谷北面突然下坠成为深坑，道路沿南崖上行；南面耸立着险峻的山峰，北面防护着崩塌的深坑，坑中有石幢。那是山体崩塌后的残余部分。沿坑向西下行，半里处有一条从北面来的山坞，横穿过去；又走半里渡溪向西上行，再向西南上坡，横行坡上一里，又向西进入峡谷。南面有尖峰高耸，北面有两座山峰并立。走二里，从南峰北侧的山腋越过向西；又走一里，开始行走在北峰南面的山冈上，与北峰隔着山坞相对。有村落倚靠北峰，悬在山坞边，北面是郭扩；这里已经不是平夷屯，而是寻甸的编户居民。由村西南下坡半里，渡过小涧向西登坡，沿西坡向北走，又与并列的山峰隔着山坞相距共二里；向北登上去俯视并列山峰的北面，于是向西走半里越过山冈，在冈上平行前进。中间有一个低洼的坑，沿坑南面横向向西下坠；坑西有一座尖峰，山体全是石头，中部突起，两侧连接南北，像关隘前的标志。沿坑上方走一里，走出尖石峰北侧的山腋，便向西下行；一里抵达西边山壑，这就是尖石峰的西峰。向南界望去一片开阔，正对着一座最高的尖峰，远远插入云表；我怀疑那是尧林山，但没有可以验证的依据。越过山壑向西转行二里，经过小溪桥，有村落在北面山陇上，叫壁假。从村西便攀登山岭向北上行，随即越过山坳向西一里；又下行渡过山壑，再向南看见高耸入云的山峰。这时已经追上一个老人，询问他，果然是尧林山。又向西走一里，再次进入西峡，踩着峡谷上行，半里越过山岭向西。西面边界的远山开始显得高大。放眼望去，看见南龙的老脊从西南向东北横向排列，这就是东川、寻甸凭借它作为边界的山脉。它像屏障一样耸立在天际，西南和东北两端各自隆起高山，形势最雄伟，也最为遥远。从屏障般山脊的中部又分出一支，向东南延伸，形状像八字。分脉交会处山势独自低伏，而寻甸郡城正好依托在它的山坳中。从低伏处进入，是通往东川的道路；向西越过分列的山脊，是通往嵩明并接入省道的道路。沿分列山脉东麓向南，是易龙道路；杨林的水环绕尧林山东面，马龙水从中和向北转流，二水一同向北，都顺着这条分列山脉，在它东面汇合。不过溪流还看不见，而郡城南面的海子水面浩荡，可以舀取。从这里向西下行，山坡陡峻，岭势开阔；下行二里，抵达峡中，那里有一股小水也向南流，随水向西南走半里。北面的山坞回环，中间有村舍位于坡上，叫海桐。从村南向西越过山坞，再上山冈一里，抵达冈头。沿山冈向南下行，转向西走，共二里；有山坞从北面来，溪流随之而行。山坞内有村落，叫果壁。外面有石堰截断水流，道路从堰上涉水向西。沿平坡上行二里，稍向下有村落倚在坡西，叫柳塘。山坡尽头，田畦相连，向北抵达回峰；向西越过江水，到达郡城南面与海子相接的地方，都是禾稻生长的区域，村落已经彼此相望。沿田埂向西又走二里，马龙溪从东南峡谷流出，杨林溪从西南峡谷流出，两水夹流向北，到这里汇合。石梁桥有七个孔洞横架在水上，叫七星桥。这条水自南向北流，是北盘江的上游；正与石堡桥一带自北向南流、作为南盘江上游的水势相等，只是还没有曲江桥那么大。过桥有三间殿宇的庙，面向东临水，中间有旧碑。有人说距郡城十五里，有人说三十里；有人称它为江外河，有人称它为三坌河，里程没有定数，名称也没有定名。《一统志》又把这条溪称为阿交合溪，并注说旧名是些丘溢▯江，把这座桥称为通靖桥。然而它注桥说“在城东二十里，跨交合溪”，注溪又说“在府东南十五里汇流”，说法再次不同。考察得知，旧城在今城东五里，今城是在嘉靖丁亥安铨之乱后修筑的，因此现在以十五里的说法为正确。于是多次询问当地人，他们都说这条水流出东川的下马湖，没有人知道它是从霑益流到下盘江的。但《一统志》说它流入霑益后，考察府志，其注记与《一统志》相同。
参之龚起潜之说，确而有据。不若土人之臆度也。间有谓自车翁江下马湖，其说益讹，亦可见此水之必下车翁，车翁之必非马湖矣。盖车翁之去交水不逺，起潜之谙霑益甚真。若车翁之上不折而西趋马湖，则车翁之下必折而北出三板桥，则起潜之指示可知也。由江西岸北行半里，随江折而西，循江南岸，依山陟岭，又二里余，江折而北，逾岭头折而南下，半里，由坞中西行，循凤梧南山之麓矣。按凤梧山者，在郡城东北十里，山脉由郡西外界老脊排列东突为是山，西北一峯员耸，东南一峯斜骞，为郡中主山。阿交合溪自东夹逼其麓，转而东北入峡去，若避此山者，是老龙东北行之脊也。一统志无其名，标月狐山在城东北八里，环亘五十余里，以旧城计之，当即此山。第府志则月狐、凤梧并列，似分两山，然以山形求之，寔无两山分受也。岂旧名月狐，后讹狐为梧，因讹月为凤耶？共西三里，南望壑中海子水，不甚大而零滙连珠，盖郡城之流东南下杨林之川，南来相距于壑口而不相下，遂潴而成浸者，坡南下处石骨渐棱棱露竒。又一里行石片中下，忽有清泉一▯自石底溢而南出，其底中空，泉混混平吐，清冽鉴人眉宇。又西数歩，又有泉连潴成潭，乃石隙廻环中下溢而起，汛汛不竭，亦溢而南去。此潭员若镜而无中空之隙，不知水从何出，然其清冽不若东泉之碧莹无▯翳也。按郡志八景中有龙泉双月，谓郡城东十里有双泉相去十数歩，月夜中立其间，东西各见月影中逗。以余观之，泉上石环树罩，虽各涵明月，恐不移歩而左右望中未必能兼得也。又西半里有聚落倚山靣▯，是为凤所，土人谓之马石窝，想未置所时其旧名然耳。于是西北随田塍行坡陇间，时有聚落而不甚盛。按郡志旧郡址在今城东五里，不知何村足以当之。共西三里有溪流自北坞来。中贯田间有石梁跨之。越之，西行又三里，复有溪自北坞来，亦贯田间，而石梁跨之，此即所谓北溪也。以在郡城之北，为最近，乃城西坡与凤梧夹腋中出者。越梁，又西行一里，入寻甸东门，转而南，停屐于府治东之旅肆。寻甸昔为土府，安氏世长之。成化间，始改流。至嘉靖丁亥，安之裔孙安铨者作乱，搆武定凤廷文攻毁杨林、马龙诸州。所当道奏发大兵殱之，并定改流。乃移寻甸郡于旧治之西五里，直逼西山下，始筑城甃砖为雄镇云【按凤廷文或又称为凤继祖，或又称为阿凤，或又称为凤显祖，自改为凤廷霄，或又云本江西人赘武定土官妇，遂专恣乗搆作乱，以兵直逼防城，后获而磔之】寻甸四门俱不正，盖因山势所就也。东门偏于北，南门偏于东西门偏于南，惟北门差正，而又非经行之所。城中惟街二重，前重乃府与所所莅，后重为文庙、城隍、察院所倚，其向俱东南。寻甸城直东与马龙对，直西与元谋对，直南与河口对，直北与东川对。其西北皆山，其东南大豁。二十四日，余初欲行，偶入府治观境圗。出门左有肆中二儒冠者，问图志以有板可刷，对，余辞以不能。待已而曰：有一刷而未钉者，在城外家中，索钱四百余，与之过半。旣而曰：须俟明晨乃得。余不得已，姑需之。闻八景中有北溪寒洞，在东门外北山之下，北溪水所从出也。因独歩往探之，遍询土人，莫有识者。遂还歩城内，后街入儒学城隍庙。下午还寓，作记。是日晴而有风。城中市肆与广西府相似，卖栗者以火炙而卖之。二十五日晨起，索志观之，非全本也。考所谓阿交合溪之下流所载，正与《一统志》同，惟新増凤梧山、双龙潭之类而已，仍畀还之。饭而行，出西门，即上西山，峻甚。五里逶迤，蹑其顶，则犹非大龙之脊也。其脊尚隔一坞，西南自果马山环界而北，乃东度而为月狐。从其北度之坳，又南走一支，横障于东，即此山也。志称为隐毒山，谓山下有泉为隐毒泉。盖是山之西与老龙夹而中洼，内成海子，颇长而深。是山之东有泉二▯，一出于北【今名为北溪】一出于南【脱数字】而是山南北俱属于大脊焉。由其西向东南下二里，抵坞中，有小坑潴汚，流不甚大也。西度坞一里半，有草房数间，倚南坡，上有黒土坡哨。前有岐，西北由坞中行为潘金魏所道，西南上坡为正道。余乃渉坡一里，复南逾其冈，冈头多眢井，中防草莽翳之，或有闻水声潺潺者。
译再参照龚起潜的说法，内容确实而且有根据，不像当地人的臆测。有时有人说水是从车翁江流到下马湖，这种说法更加错误，也由此可见此水必定流经车翁，车翁也一定不是马湖。大概车翁距交水不远，而龚起潜对霑益的了解非常确实。如果车翁上游不转向西而流往马湖，那么车翁下游就必定转向北流出三板桥；这样，龚起潜所指示的情况便可以明白了。由江的西岸向北走半里，随着江流转向西，沿江南岸前行，依山登岭；又走二里多，江流转向北，越过岭头后转向南下，半里处从山坞中向西走，便沿着凤梧山南麓前进。考察凤梧山，它在郡城东北十里，山脉从郡城西面外界的老脊排列而来，向东突出形成此山；西北有一峰圆浑耸立，东南有一峰斜斜翘起，是郡中的主山。阿交合溪从东面夹逼山麓，转向东北进入峡谷流去，好像在避开这座山；这就是老龙向东北延伸的山脊。《一统志》没有记载它的名称，却标出月狐山在城东北八里，绵延环绕五十多里；以旧城计算，应当就是这座山。只是府志把月狐山、凤梧山并列，似乎分为两座山；然而从山形来看，实在没有两座山分别承受山脉的情况。难道旧名是月狐，后来把“狐”讹作“梧”，又因讹误把“月”改成了“凤”吗？向西共走三里，向南望见山壑中的海子水，水面不很大，却零散汇聚、连成珠状；大概是郡城的水流向东南汇入杨林川，在山壑口与南来的水相隔而不能下泄，于是蓄积成水泽。向南下坡处，石骨渐渐棱角分明地露出。又走一里，在碎石中下行，忽然有一泓清泉从石底溢出，向南流去。泉底中空，泉水汩汩平缓涌出，清凉澄澈，可以照见人的眉目。再向西走几步，又有泉水相连蓄成水潭，是从石隙回环处向下溢出而涌起，水势汩汩不绝，也向南溢流而去。这个水潭圆得像镜子，中央却没有空隙，不知水从哪里流出；但它的清凉澄澈不如东泉那样碧绿明净、毫无[字样不清]翳。考察郡志所列八景中的“龙泉双月”，说郡城东十里有两眼泉，相距十几步，月夜站在两泉之间，向东向西都能看见月影映入水中。依我观察，泉上有石环绕、树木遮蔽，虽然两泉都能映照明月，但恐怕不移动脚步，从左右观看未必能够同时看见。再向西半里，有聚落依山面[字样不清]，这就是凤所，当地人称为马石窝，想来这是设置所之前的旧名罢了。于是向西北沿田埂在坡陇之间行走，时时有聚落，但并不繁盛。考察郡志，旧郡址在今城东五里，不知哪一个村子足以与它相当。向西共三里，有溪流从北面的山坞流来，贯穿田间，有石梁桥横跨其上。越过石梁向西又走三里，再有溪水从北面山坞流来，同样贯穿田间，也有石梁桥横跨其上，这就是所谓的北溪。因为它在郡城北面，距离最近，是从城西山坡与凤梧山夹峙的山腋中流出的。越过石梁，又向西走一里，进入寻甸东门，转向南，在府治东面的旅店停下。寻甸过去是土府，由安氏世代统治。成化年间，开始改土归流。到了嘉靖丁亥年，安氏后裔安铨作乱，纠合武定的凤廷文，攻毁杨林、马龙等州。负责此事的官员上奏后调发大军将其歼灭，并一并完成改土归流。于是把寻甸郡迁到旧治以西五里，紧靠西山脚下，开始筑城，用砖砌成坚固的镇城【考察：凤廷文又称凤继祖，或又称阿凤，或又称凤显祖；后来改称凤廷霄。又有人说他本是江西人，入赘武定土官家，后来专横恣肆，乘机纠合发动叛乱，率兵直逼寻甸城，后来被捕并处以磔刑】。寻甸城的四座城门都不正，大概是顺着山势修筑的缘故。东门偏向北，南门偏向东，西门偏向南，只有北门较为端正，但又不是通行道路所在。城中只有两重街道，前一重是府署和所署官员办公之处，后一重是文庙、城隍庙和察院所依托的地方，它们的朝向都向东南。寻甸城正东与马龙相对，正西与元谋相对，正南与河口相对，正北与东川相对。它的西北面全是山，东南面则十分开阔。二十四日，我起初想要上路，偶然进入府治观看地境图。出门向左，有两名戴儒生冠的人在店中，询问图志是否有木板可以刷印，他们回答说有，我便推辞说不能购买。等了一会儿，他们又说：有一块已经刷印但尚未装订的，在城外家中，要价四百多钱，给他们一半多就可以。随后又说必须等到明天早晨才能拿到。我没有办法，只好暂且等候。听说八景中的“北溪寒洞”在东门外北山之下，是北溪水的发源处，于是独自步行去探访；遍问当地人，却没有一个知道。于是返回城中步行，从后街进入儒学和城隍庙。下午回到寓所，写下游记。这天天气晴朗而有风。城中的市铺与广西府相似，卖栗子的人用火烘烤后出售。二十五日早晨起床，索取图志观看，发现不是全本。考察其中所记阿交合溪的下游，正与《一统志》相同，只是新增加了凤梧山、双龙潭之类的内容罢了，于是仍旧把它退还。吃饭后出发，出了西门便登上西山，山势非常陡峭。曲折行走五里，登到山顶，才知道仍然不是大龙的脊线。它的脊线还隔着一处山坞，西南面从果马山环绕的边界向北延伸，于是向东越过后形成月狐山。从它向北延伸的山坳处，又向南分出一支，横向遮挡在东面，这就是此山。图志称它为隐毒山，说山下有泉叫隐毒泉。大概此山西面与老龙山夹峙，中间低洼，内部形成海子，颇为狭长而深。此山东面有两股泉水，一股出自北面【今名北溪】，一股出自南面【缺少数字】；而此山南北两面都属于大脊。由山的西面向东南下行二里，抵达山坞中，有小坑蓄积污水，水流并不大。向西越过山坞一里半，有几间草房，倚靠南坡，上面有黑土坡哨。前方有岔路，西北方向沿山坞中行走，是通往潘金魏所的道路；西南方向上坡，是正道。我于是涉过山坡一里，又向南越过山冈；冈头有很多枯井，中间被杂草遮蔽，有的地方还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越冈南行二里余，乃下坡，遂与西海子遇。其水沉碧深▯，直潄东山之麓。路旣南临水湄，遂东折而循山麓行，南向二里，见其水汪汪，北转环所逾眢井之冈，南抵南冈，东逼山麓而西濒所聚焉。盖惟西北二靣大脊环抱，可因泉为田，而三所屯托之，所谓潘所、金所、魏所也【乃土官三姓】三所在海子西，与余所循之山麓隔水相望。是水一名清海子，一谓之车湖，水濒山麓，清彻可爱，然涸时中有浅处可径而南也。今诸山冈支瞰其间，湖水纡折廻抱，不啻数十里。《一统志》谓四围皆山者，是谓周广四里，则不止焉，想从其涸时言也。又南一里，东逾一瞰水之冈，又陟潄水之坡，南向一里，海子南尽，遂西南逾冈而行。冈不甚峻，而横界于东西两界之间，皆广坡漫衍。由其上南行四里，稍南下，忽闻水声，已有细流自冈西峡坠沟而南矣。有数家在西山下为花箐。哨始知其冈自西界老脊度脉而东，峙为东界，北走而聨属于凤梧之西坳，为隐毒山。中环大洼而清海子潴焉，南走绵耸于河口之北崖，为尧林山。前挟交溪而果马水入焉。不陟此冈，不知此脉乃由此也。于是随水南行，皆两界中之坂陇也。或渉西委之水，或逾西垂之坡，升降俱不甚高深，而土衍不能受水，皆不成畦。然东山逶迤而不峻，西山崇列而最雄。路稍近东山，而水悉溯西山而南焉。则花箐诸流之下泄于果马溪者，又杨林之源矣。南行二十五里，始有聚落曰羊街子。其西界之山至是始开峡，重峦两叠凑列，中有悬箐焉。由此而入为果渡、木朗，乃寻甸走武定之间道。盖西界大山北向一支，自西南横列东北，起障最高如重盖，上拥南向一支，亦自西南横列东北，排峦稍杀如外幔斜骞。虽北高南下，而其脉寔自南而北叠，而中一箐为丛薄，为中道之隙焉，曰果马山。而南北之水由此分矣。幸羊街子居庐颇聚，又有牛街子在果马溪西大山下，与羊街子俱夹水之市，皆木宻所分屯于此者。盖花箐而南至此，始傍水为塍耳。时方下午，问前途所宿，必狗街子。去此尚三十里，恐行不能及，途人皆为劝止，遂停憩逆旅。草纪数则，薄暮雨意忽动，中夜闻潺潺声。二十六日晨起，饭后雨势不止，北风酿寒，殊甚待久之，不得已而行。但平坡漫陇，界东西两界中路，从中而寒云气充塞两山，漫不可见，而寒气从后拥雨而来，伞不能支，寒砭风刺，两臂僵冻，痛不可忍。十里稍南下，有流自东注于西，始得夹路田畦。盖羊街虽有田畦，以溪傍两山，田与路犹东西各别耳。渡溪南，复上坡二里，有聚落颇盛，在路右，曰间易屯。又北一里半，南冈东自尧林山直界而西，西抵果马南山下，与果马夹溪相对，中止留一隙，纵果马溪南去，溪岸之东山阻溪不能前，遂北转溯流作环臂状，又有村落倚所环臂中，东与行路相向。询之土人曰：果马村从此遂上南冈，平行冈岭二里，为寻甸云南之界。盖其岭虽不甚崇，自南界横亘直凑两峯，约十余里，横若门阈，平若堵墙，北属寻甸，南属嵩明，由此脊而分焉。稍南路左峯顶有庵两重，在松影中，时雨急风寒，急趋就之。前门南向，闭不可入，从东侧门一老僧从东庑下煨▯见客，殊不为礼，礼佛出将去之。一防下僧【号徳闻】出留就火，薪不能燃，遍觅枯槎焙之，就炙湿衣体始复苏，煨粟防茶，肠始回温，余更以所防饭乗沸茶食之。己午过矣，零雨渐收，遂向南坡降三里，抵坡下即杨海子之西坞也。其处遥山大开，西界即嵩明后诸老龙之脊，东界即罗峯公舘后分支为翠峯祖脊，相对夹成大壑，海子中滙焉。其南杨林所城当锁钥，其北尧林山扼河口，海东为大道所经，海西为嵩明所履。但其处竹树渐宻，反不遑逺眺。大道东南去乃狗街子道，岐路直南去为入州道。余时闻有南京僧在狗街子大道之中，地名大一半村者，欲往叅之，然后入州，乃从岐道下竹坑间行一里，有大溪自西北环而东注，即果马溪之循西山出峡至是放而东转者，有横木梁跨石洑上洑凡三砥木。
译越过山冈向南走二里多，便下坡，随即遇到西海子。海水深碧，水潭深广，正好冲刷着东山山麓。道路既然向南临近水边，于是转向东沿山麓行走；向南走二里，看见水面浩荡，向北转去环绕越过有枯井的山冈，向南抵达南冈，向东逼近山麓，向西临近聚落。大概只有西北两面被大脊环抱，可以借泉水灌田，三处所屯也依托于此，所谓潘所、金所、魏所【是土官的三个姓氏】。三所位于海子西面，与我所走的山麓隔水相望。这水一名清海子，又称车湖。水靠近山麓，清澈可爱；干涸时，湖中有浅处可以直接向南通过。如今各山冈的支脉俯视其间，湖水曲折回抱，足有几十里。《一统志》说四面都是山，是说周围宽广四里；其实不止，想来它说的是干涸时的情况。又向南走一里，向东越过一座俯视水面的山冈，又登上冲刷水流的坡地，向南走一里，海子到此尽头，于是向西南越冈而行。山冈并不很陡，却横向分界在东西两界之间，都是宽广平缓的坡地。沿冈上向南走四里，稍向南下行，忽然听见水声，已经有细流从山冈西面的峡谷跌入沟中，向南流去。西山脚下有几户人家，这里叫花箐。到了哨所才知道，这道山冈从西界老脊越过山脉向东，耸立成为东界；向北延伸，连接到凤梧山西面的山坳，成为隐毒山；中间环绕着大洼地，清海子蓄积其中；向南延伸，连绵高耸在河口北面的山崖上，成为尧林山。前面夹着交溪，果马水流入其中。不登上这道山冈，就不知道这条山脉竟从这里延伸而来。于是沿水向南走，都是东西两界之间的坡地山陇。有时渡过向西流的水，有时越过西侧的坡地，上下起伏都不很高深；但土地虽广而不能蓄水，所以都不能形成田畦。然而东山曲折延伸而不陡峻，西山高耸排列，最为雄伟。道路稍微靠近东山，而水流全都沿西山向南流去。这样看来，花箐各处水流向下汇入果马溪的地方，也就是杨林水的源头。向南走二十五里，才有聚落，叫羊街子。这里西界的山开始形成峡谷，重重山峦层叠聚集，中间有悬空的竹木密林。从这里进入，是通往果渡、木朗的道路，也是寻甸与武定之间的道路。大概西界大山向北延伸的一支，从西南向东北横向排列，形成最高的屏障，像重重覆盖的屋盖；其上又承接一支向南的山脉，同样从西南向东北横列，群峰稍低，像外层斜斜翘起的帷幕。虽然北面高、南面低，但山脉实际上是从南向北层层叠起；中间有一道箐谷，长满丛生草木，形成中间道路的空隙，这就是果马山。南北两面的水流由此分开。幸好羊街子的房屋聚集得颇多，果马溪西面大山脚下又有牛街子；它和羊街子都夹着水流形成集市，都是木密所分设的屯所。大概从花箐向南到这里，才开始临水修筑田埂。当时已经是下午，询问前方住宿的地方，回答说一定要到狗街子。离这里还有三十里，恐怕走不到，路人都劝我不要再走，于是停下来在旅店休息。记下几件草草的行记，傍晚忽然起了下雨的征兆，半夜听见潺潺水声。二十六日早晨起床，吃饭后雨势仍不停，北风酝酿着寒意，十分厉害。等了很久，实在不得已才上路。但道路处在平缓广阔的坡地和山陇之间，夹在东西两界之间；从中间走时，寒冷的云气充满两山，弥漫得什么也看不见。寒气从身后裹挟着雨追来，伞也无法支撑，寒风刺骨，两臂僵硬冻住，疼痛难忍。走十里后稍向南下行，有水从东面流入西面，这才开始有夹在道路两旁的田畦。原来羊街子虽然有田畦，但溪流夹在两山之间，田地和道路仍分别位于东西两侧。渡水向南，又上坡二里，有一处聚落颇为兴盛，在道路右侧，叫间易屯。又向北走一里半，南冈从尧林山以东直向西延伸，西面抵达果马南山脚下，与果马山夹着溪流相对；中间只留下一个空隙，让果马溪向南流去。溪流东面的山阻挡水道，不能继续向前，于是水流向北转，逆流形成环抱手臂的形状；又有村落依傍在这道环抱中，东面与道路相对。询问当地人，他们说：从果马村这里上到南冈，沿冈岭平行走二里，就是寻甸与嵩明的界线。大概这道山岭虽然不很高，却从南界横向延伸，直接连接两座山峰，约有十多里，横看像门槛，平看像墙堵；北面属于寻甸，南面属于嵩明，边界就从这道山脊分开。再向南，路左边山峰顶上有两重殿宇的庵，在松树影中。当时雨急风寒，我赶紧走去投靠。前门向南，关闭着不能进入；从东侧门进去，有一位老僧在东廊下煨[字样不清]，看见客人也很不讲礼节，只是礼佛后便要离开。一位号称德闻的下院僧人出来挽留我烤火，但柴火不能燃烧，便到处寻找枯木烘烤；靠近火烤湿衣和身体，身体才恢复知觉。他煨栗子、[字样不清]茶，肠胃才开始回温；我又把所剩的饭放入沸茶中吃下。已经过了己午时，零星的雨渐渐停了，于是向南坡下行三里，抵达坡下，就是杨海子西面的山坞。这里远山大为开阔，西界就是嵩明后面各座老龙山的脊线，东界就是罗峰公馆后分出的支脉，成为翠峰的祖脊；两山相对夹成大壑，海子汇聚其中。南面是杨林所城，扼守要害；北面尧林山控制河口；海子东面是大道经过的地方，海子西面是嵩明通行的地方。但这里竹树渐渐茂密，反而无暇远眺。大道向东南去，是通往狗街子的道路；岔路直向南去，是进入州城的道路。我当时听说有一位南京僧人在狗街子大道中、地名叫大一半村的地方，想去拜访他，然后再进州城，于是从岔路下到竹坑之间走一里。有大溪从西北环绕而来，向东流入，这就是果马溪沿西山出峡，到这里放开后转向东流的水；有横木桥架在石滩上，石滩共有三道木梁。
三跨而达涯之西，其水盖与新桥、石幢河相伯仲者也。旣渡，即平畴遥达，村落环错。西南直行六里而抵州，由塍中东南向，遵小径行二里，过小一半村。又一里，有大路自东北走西南，是为狗街子入州之道。道之北即为大一半村，道之南即为玉皇阁。入访南京师，已暂栖州城某寺【其徒初与予言，后遂忘之。南京僧号金山】余遂出，从大道西南入州二里，又有溪自西而东向注，其水小于果马之半，而颇急，石卷桥跨之。越而西南行，乃泞防殊甚。自翠峯小路来，虽久雨之后，而免防淖之苦，以山径行人少也。一入大路，遂举歩艰甚，所称蜀道不在重崖，而在康庄如此。人三里直抵西山下，转而西南，又一里而入嵩明之北门，稍转东而南，停于州前旅舍。问南京僧，忘其寺名，无从觅也。二十七日，宻云重布，虽不雨、不雾，而街湿犹不可行。予抱膝不下楼，作书与署印州同张，拒不纳。又以一刺投州目管，虽收而不即答。先是，州使君为吾郡钮藩【武进乡荐】余初入滇，已陞饶州别驾，至是东其辕及月矣。二倅皆南都人，余故以书为庚癸呼，不谓张之扞戾乃尔，始悔弹铗操竽之拙。也是日，买得一野鳬，烹以为供。二十八日晨起，浓云犹郁勃，惟东方已开。余令肆妇具炊，顾仆侯营倅回书。余乃由州署西，践湿径北抵城隍庙。其东为察院，其中北向登山数级，右为文庙，左为明伦堂，尊经阁。天色大霁，四山尽出，始全见海子之水当其前。是海子与杨林共之，即《一统志》所云嘉利泽也。以果马、巨龙江及白马庙溪之水为源，而东北出河口为北盘江之源者也。由中路再上，抵文庙之后，夹衢西入，与文庙前后并峙者为宗境寺【寺建于唐天祐中】寺古而宏，寂踞蛇山之巅，今谓之黄龙山。山小而石骨棱棱，乃弥雄山东下之脉，起而中峙如锥，州城环之为州治之后山者也【昔多小黄蛇，故今以黄龙名之】登此，则一州之形势尽在目中矣。嵩明旧名嵩盟，《一统志》言州治南有盟蛮台故趾，昔汉人与乌白蛮会盟之处，而今改为嵩明焉。州城亦因山斜绕，门俱不正，其向与寻甸相似。嵩明正北，由大山峡口入，竟日而通普岸。严章为寻甸西境。正南隔嘉利泽，与罗▯公舘对，为杨林北境。正东为尧林山，踞河之北，为下流之砥。正西逾岭，为旧邵甸县。其北之梁王山，为老龙分支之处，领挈众山，为本州西境，与寻甸、富民、昆明分界者也。嵩明中环海子，田泽沃美。其西之邵甸，南之杨林，皆奥壤也。昔皆为县，而今省去。杨林当大道，今犹存所焉。出寺下山，还饭于店，而管倅囘音不至，余遂曳杖出南门，转而西，半里抵塔下大道。东南由杨林去，余时欲由兎儿关，乃西南行一里，有追呼于后者，则管倅以囘柬具程，命役追至，而程犹置逆旅寓中，因令顾仆返取，余从闲道北向法界寺待之。法界寺者，在城西北五里，亦弥雄山东出之支突，为崇峯者也。路当从西门出，余时截冈逾陇，下度一竹坞，二里而北，上山蹑坡盘级而上，二里逾一东下之脊，见北坞有山一支自顶下垂，而殿宇重叠，直自峯顶与▯俱下。路有中盘坳中者，有直蹑峯顶者，余乃竟蹑其顶一里，及之。西望峯后下有重壑，壑西北有遥巘最高，如负扆挈领，拥列廻环，瞻之甚近，余初以为嵩明之冠，而不知其即梁王之东面也。转而东，峯头有▯帝殿冠其顶，其门东向，余入叩毕，问所谓南京师者，仍不得也。先是从城中寺观觅之不得，有谓在法界者，故余复迂途至，而岂意终莫可踪迹乎？由殿前东向下，歴级甚峻，半里得玉虚殿，亦东向，仍道宫也。两旁危箐廻合，其境甚幽。再上出天王殿，又下半里，有一庵当悬冈之中，深竹庵门重泉夹谷，幽寂窈窕，惜皆闭户，无一僧在。又下始为法界正殿，先入殿后悬台之上，其殿颇整，有读书其中者，而主僧仍不在，乃下礼佛正殿甫毕，而顾仆亦从坞中上东庑，有僧出迎，询知南京师未甞至，而仰观日色尚可行三十余里，遂询道于僧，更从北径为邵甸行。盖杨林为大道最南，而迂兎儿为中道最防而坦，邵甸为北道则近依梁王最僻而险，余时欲观其挈领之势，遂取道焉。由寺前西南转竹箐中，随坳而南一里，逾东南之冈，出向所来道，遂南下山一里，抵山下有坞自西北来。
译分三次跨过木梁，便到达水岸西面。这条水大概与新桥、石幢河不相上下。渡水以后，便是平坦的田野，村落交错环绕。向西南直走六里抵达州城，从田埂中向东南走，沿小路行二里，经过小一半村。又走一里，有大路从东北向西南延伸，这就是从狗街子进入州城的道路。道路北面就是大一半村，南面就是玉皇阁。进入村中拜访南京师，他已经暂时住在州城某座寺里【他的徒弟起初曾告诉我，后来我忘了寺名；南京僧法号金山】。我于是离开，从大道向西南进入州城走二里，又有一条溪水从西向东流来，水量不到果马溪的一半，但流势很急，有石卷桥横跨其上。越过桥向西南行走，泥泞非常严重。虽然从翠峰小路来，经过久雨之后却避免了泥淖之苦，因为山路行人少。一进入大路，举步便十分艰难；所谓蜀道难，并不在于重重悬崖，而在于这样的平坦大道。走三里直抵西山脚下，转向西南又走一里，进入嵩明北门；稍转向东再向南，在州城前的旅舍停下。询问南京僧，已经忘了他所住寺院的名称，也就无从寻找了。二十七日，浓云重重布满天空，虽然不下雨也没有雾，但街道潮湿，仍然无法行走。我抱膝坐在楼上没有下楼，写信给署理州务的州同张某，他拒绝接受。又投递了一张名刺给州目管某，虽然收下了，却没有立即答复。此前，州中长官是我们郡的钮藩【武进乡荐】，我刚进入云南时，他已经升任饶州别驾；到此时，他东行赴任已经一个月了。两位副职都是南京人，所以我特意写信以“庚癸”之事求助，没想到张某竟这样蛮横无礼，这才后悔自己求见权贵、献艺求进的本领太拙劣。这天买到一只野鸭，煮来作为供食。二十八日早晨起床，浓云仍然郁积翻涌，只有东方已经放晴。我让店妇准备饭食，回头等候仆人，等待州中副职管某的回信。我从州署西面出发，踏着湿路向北到达城隍庙。城隍庙东面是察院，庙中向北登上几级山路，右边是文庙，左边是明伦堂和尊经阁。天色完全放晴，四周山岭全都显现出来，这才完整看见海子的水就在眼前。这个海子与杨林共有，就是《一统志》所说的嘉利泽。它以果马、巨龙江以及白马庙溪的水为源，向东北流到河口，成为北盘江的源头。沿中路再次上行，抵达文庙后面；夹在道路两旁、与文庙前后并列的是宗境寺【寺建于唐天祐年间】。寺院古老而宏大，幽静地坐落在蛇山顶上，如今称为黄龙山。山虽小，石骨却棱角分明，原是弥雄山东下的山脉，隆起后居中耸立如锥；州城环绕着它，它是州治后面的山【过去多有小黄蛇，所以现在以黄龙命名】。登上这里，整个州的形势便都尽收眼底。嵩明过去名为嵩盟，《一统志》说州治南面有盟蛮台旧址，是过去汉人与乌、白蛮会盟的地方，后来改名为嵩明。嵩明州城也顺着斜山环绕修筑，城门都不正，朝向与寻甸相似。嵩明正北面，从大山峡口进入，走一整天可以通到普岸。严章是寻甸的西部边境。正南面隔着嘉利泽，与罗峰公馆相对，是杨林的北部边境。正东面是尧林山，踞守河流北岸，是下游的砥柱。正西面越过山岭，是旧邵甸县。北面的梁王山是老龙山分脉的地方，统领牵连群山，是本州西部边境，也是寻甸、富民、昆明三地的分界。嵩明中部环绕着海子，田地水泽肥沃美好。西面的邵甸、南面的杨林，都是深厚肥美的土地。过去都设为县，如今已经裁撤。杨林位于大道上，如今仍保留所城。下寺下山后，回到店中吃饭；但管某的回信仍未到，我于是拄杖走出南门，转向西行，半里抵达塔下的大道。向东南是通往杨林的路，我当时想走兔儿关，于是向西南走一里；身后有人追赶呼喊，原来是管某带着回信和行程文书，命差役追来，然而行程文书还放在旅店寓所中，于是让仆人回去取，我则从偏僻小路向北前往法界寺等候。法界寺在城西北五里，也是弥雄山东面伸出的支脉突起形成的高峰。通常道路应从西门出城，我当时截断山冈越过山陇，下行穿过一片竹林山坞，二里后向北上山，踩着坡地盘旋登级，又二里越过一道向东下行的山脊，看见北面山坞中有一支山脉从山顶垂下，殿宇层层叠叠，正从峰顶与[字样不清]峰一同向下延伸。道路有的在山坳中盘行，有的直登峰顶，我于是一直登到峰顶，走一里后到达。向西望去，峰后面下方有重重山壑；山壑西北有远山高耸，像背负屏障、牵挽衣领一样，拥列环绕，望去非常近。我起初以为那是嵩明的最高山，却不知道它就是梁王山的东面。转向东，峰顶有玄帝殿覆盖其上，殿门向东。我进去叩拜完毕，询问所谓的南京师，仍然没有找到。先前在城中的寺观里寻找他没有找到，有人说他在法界寺，所以我又绕道来到这里，哪里想到最终仍然毫无踪迹呢？从殿前向东下行，石级非常陡峭，半里处有玉虚殿，也向东，仍是道宫。两旁险峻的竹林回环合抱，环境十分幽深。再向上走，出了天王殿；又下行半里，有一座庵位于悬空山冈中，深竹环绕，庵门重重，清泉夹在山谷之间，幽静深邃，可惜都关着门，没有一个僧人。再下行才是法界寺的正殿。我先登上殿后悬台，殿宇颇为整齐；有人在其中读书，但主持僧仍不在。我下去到正殿礼佛刚完，仆人也从山坞中上到东廊，有僧人出来迎接。询问后得知南京师从未到过这里；抬头看日色还可以走三十多里，于是向僧人询问道路，改从北路前往邵甸。杨林是最南面的大道，绕道兔儿关是中路，最平坦但也最远；邵甸是北路，近靠梁王山，最偏僻而险峻。我当时想观察梁王山牵领群山的形势，于是选择走这条路。从寺前向西南转入竹林，沿山坳向南走一里，越过东南面的山冈，走出后与来时的道路相接；于是向南下山一里，抵达山下，有山坞从西北方向来。
即前岭头，下瞰重壑之第一层也。由其南横度而西南二里，过一村，村南始畦塍相属，随塍南下，西行畦中一里余，望见北冈垂尽处，石崖骈沓。其东有村庐倚冈上，为灵云山；西有神宇临壑，为白马庙。神宇之西有坞，自北山廻环而成峡，有大溪自峡中东注而出，即前岭头遥瞰之第二层也。其壑西南始，遥逼梁王最崇峯之下，盖梁王东突耸悬中霄，北分一支东下，为灵云峯，即白马所倚；再分北一支东峙，为法界寺。法界北壑虽与梁王对夹，而灵云寔中界焉，故梁王东麓之溪潆注俱从此出也。其流与东山之巨龙江相似，东西距州城逺近亦相似也。溪无桥渉之，即西上坡始。余屡询途人，言渡溪而西必宿大村，大村之东皆层岗绝岭，漫无村居。问去村若干里，曰三十余。仰观日色，当已不及，而土人言不妨速行而至。再问皆然，遂急趋登坡。一里有负戴而来者，再问之，曰无及矣，不如返宿为明晨计。余随之还，仍渡溪入白马庙。庙敞甚，不堪托宿，乃东过骈沓石崖，从村庐之后，问宿于平云山僧。是庵名梵虚，僧虽不知禅诵，而接客有礼，得安寝焉。二十九日晨起，碧天如洗。亟饭，仍半里渡溪，蹑西坡而上，迤▯五里，逾冈脊。东望嘉利泽犹在足下，西瞻梁王绝顶，反为近支所隐，不可见。计其处，正当绝巘之东，此即其支冈也。冈头多中防之坎，枯者成眢井，潴者成天池。稍西北盘冈一里，复西南下一里，度中洼之底，复西北上。遂行山南岭坡间二里，复西南下坞中。其坞自西北崇中来，中有流泉颇急，循坞西崖东坠，此梁王山东南之流也。有岐路直自坞外东南来，直西北向梁王山东腋去。此杨林往普岸、严章径余，交截之。而西半里渡西崖急流，复西北蹑冈上。其上颇峻，一里蹑峯头，已正当梁王山之南矣。西向平行岭头一里，又西下半里，坞有小水，犹东南流也。一里径坞，又西上逾岭半里，复下其岭。南北俱起崇峯夹之，水已西南行，余以为过脊矣。随之下一里，行峡中转而南一里，又有水自西北来，同坠壑东注而下，嘉泽始知前所过夹峯之脊，犹梁王南走之余支也。越水复西北蹑峻而上，一里半抵峯头，则当梁王山之西南矣。是峯西南与南来老脊，又夹坑东北下嘉利泽；是峯东北与梁王主峯，亦盘谷东下嘉利泽。从脊上平行而西一里余，出西坳半里，始见其脉自南山来者，从此脊之西北下伏而再起，遂矗峙梁王焉。梁王山者，按志无其名，余向自杨林西登老脊，已问而知之，云邵甸东北故，余取道再出于此，正欲晰其分支界水之源也。然志虽不名梁王，其注盘龙江则曰：“源自故邵甸县之东山”，西山则指此为东山矣。其注东葛勒山则曰：“在邵甸县西北，髙三十里，为南中名山，逺近诸峯高无逾此”，则所谓三十里者，又指此为东葛勒山矣。但土人莫谙旧名，因梁王结寨其顶，遂以梁王名之。志无梁王名，未甞无东葛勒名也。其脉自澂江府罗藏山东北至宜良，分支东北走。者为翠峯之支，正支西北走者，由杨林西岭而北，度兎儿关，又北度此而高耸，梁王山横亘于邵甸之北，其东西两角并耸，东垂下临白马溪之西，西垂下临牧养涧之东，由西垂环而西南为分支，则文殊商山之脉所由衍也；由东垂走而东北为正支，则果马月狐之脊所自发也。西垂曲抱而盘龙之源遂濬滇海，东垂横夹而嘉利之▯遂滙北盘，宜其与罗藏雄对南北而共称梁王云。过脊即渐西降，西瞰夹坞盘窝皆丰禾芃芃，不若脊东皆重冈荒碛也。一坡西垂夹坞中，上皆侧石斜卧，从其上行二里，始随坡下坠一里，及坞有小溪自东南坞中出，越之西行又半里，有村聚在南山下，皆瓦房竹扉，山居中之最幽而整者，是曰大大村。始东西开坞，梁王山西南之水由坞北西注，余所越南坞之水截坞而从之，半里越村之西，又开为南北之坞，有小水自南来，经西冈下，同破西北峡而下坠，当西出于邵甸之北者也。路越南来小水，遂西南上坡盘坞而上，约里许，越其巅，又西下半里，西南度坞，其坞自南流者一里，又西逾坡脊，平行坡上，又西一里余，始见西坞大开，其坞自北而南辟，夹甚遥而环峯亦甚宻，坞中丰禾云防，村落星罗，而溪流犹仅如带，若续若防焉。于是陟降西麓半里，抵坞有村倚麓西而庐，是曰甸头村，即邵甸县之故址也。是村犹偏于坞东，坞北有▯中垂，亦有聚庐其上，其地去嵩明州四十里，重峦中间另辟函盖，正北则梁王正脊亘列于后，东界则老脊之北走者，西界则分支之南环者，其西北度处有坳颇平，是通牧养；东北循梁王山东垂而北，是通普岸严章；西逾岭通富民县，即所从来者。惟南坞最逺，北自甸头十里至甸尾，坞中之水南至甸尾折而南去，路亦逾山而西，遂为嵩明昆明之界焉。余旣至甸头村，即随东麓南行。
译这就是先前岭头向下俯视重重山壑的第一层。从山坞南面横向向西南走二里，经过一个村子；村南开始田畦相连。沿田埂向南下行，在田畦中向西走一里多，看见北冈尽头处有成排重叠的石崖。石崖东面有村舍依傍山冈，叫灵云山；西面有神祠临近山壑，叫白马庙。神祠西面有山坞，是北山回环形成的峡谷；有大溪从峡中向东流出，这就是先前在岭头远远俯视的第二层。山壑从西南面开始，远远逼近梁王山最高峰的下面。大概梁王山向东突出，高耸悬在云霄之中；向北分出一支向东下行，成为灵云峰，白马庙依傍着它；又向北分出一支向东耸立，成为法界寺所在的山峰。法界寺北面的山壑虽然与梁王山相对夹峙，但灵云山实在处在中间，所以梁王山东麓环绕流动的水都从这里流出。它的水流形势与东山的巨龙江相似，东西距州城的远近也相似。溪流没有桥，只能涉水通过，过溪后便开始向西上坡。我多次询问路人，他们说渡溪向西一定要住在大村；大村以东都是层层山冈和断绝的岭地，茫然没有村落。问距离大村还有多少里，他们说三十多里。抬头看天色，应该已经赶不到了，但当地人说不妨快走，仍然可以到达。再问其他人，回答都一样，于是赶紧上坡。一里处遇到背负物品而来的行人，再询问他，他说来不及了，不如回去住宿，明早再作打算。我跟随他返回，仍旧渡溪进入白马庙。庙宇十分空旷，不适合寄宿，于是向东经过成排的石崖，从村舍后面向平云山的僧人询问住宿。这个庵叫梵虚庵，僧人虽然不懂禅诵，但接待客人很有礼貌，我得以安稳睡下。二十九日早晨起床，天空碧蓝如洗。赶紧吃饭，仍走半里渡溪，踩着西坡上行，曲折走五里，越过冈脊。向东望去，嘉利泽仍在脚下；向西看梁王山的绝顶，却被近处的支山遮住，无法看见。估计这里正当绝顶的东面，这就是它的支冈。冈头有许多中间凹陷的坑，干涸的成为枯井，蓄水的成为天池。稍向西北盘绕山冈一里，又向西南下行一里，经过中间低洼处的底部，再向西北上行。于是沿山南岭坡走二里，又向西南下到山坞中。山坞从西北的高山中来，其中泉水流得很急，沿山坞西崖向东下落，这是梁王山东南面的水流。有一条岔路从山坞外向东南直来，直向西北通往梁王山东侧的山腋。这是杨林通往普岸、严章的小路，与此路交叉。从这里向西半里渡过西崖的急流，再向西北登上山冈。山势颇陡，走一里登上峰头，已经正对梁王山南面。向西沿岭头平行走一里，又向西下行半里，山坞中有小水，仍然向东南流。一里穿过山坞，又向西上行越过山岭半里，再下这道山岭。南北两面都耸立高峰夹峙，水流已经向西南流去，我以为已经越过山脊了。随水下行一里，在峡中转向南走一里；又有水从西北流来，与前水一同跌入山壑，向东注流而下。这才知道先前经过的夹峰山脊，仍是梁王山向南延伸的余脉。越过水流，再向西北沿陡峻山势上行，一里半抵达峰头，这里就是梁王山的西南面。这座峰的西南面与南来的老脊一起夹着坑地，向东北下到嘉利泽；这座峰的东北面又与梁王主峰一起，盘绕山谷向东下到嘉利泽。从脊上向西平行走一里多，出西面的山坳半里，才看见它的山脉从南山而来；从这里沿此脊向西北下伏后再次隆起，于是梁王山高耸矗立。梁王山，按志书没有这个名称。我先前从杨林向西登上老脊时，已经询问得知此山，说它在邵甸东北；这次取道再次来到这里，正是想弄清它的分支和水流源头。然而志书虽然不称梁王山，在注释盘龙江时却说：“源头来自旧邵甸县东面的山。”志书所说的西山，正是把这里指作东山。它注释东葛勒山又说：“在邵甸县西北，高三十里，是南中名山，远近群峰没有超过它的。”这样所谓“三十里”，又是把此山指作东葛勒山。但当地人都不熟悉旧名，因为梁王曾在山顶筑寨，于是便以梁王为名。《志》中没有“梁王”的名称，但也不能说没有“东葛勒”的名称。此山脉从澂江府罗藏山向东北延伸至宜良，分支向东北行。向东北行的，是翠峯山的支脉；向西北行的正脉，从杨林西岭向北，越过兎儿关，又向北越过此处而高高耸起。梁王山横列在邵甸北面，东西两角都高耸：东角向下延伸，俯临白马溪西岸；西角向下延伸，俯临牧养涧东岸。由西角环绕向西南成为分支，便是文殊商山山脉由此分出；由东角向东北延伸成为正支，便是果马月狐山脊由此发源。西角弯曲环抱，盘龙水的源流于是疏浚滇海；东角横向夹峙，嘉利河的水流于是汇入北盘江。难怪它与罗藏山南北雄峙，合称梁王山。越过山脊后逐渐向西下降，向西俯视，夹在山坞之间的盘曲洼地都长满茂盛的禾苗；不像山脊东面，都是重重山冈和荒凉的砾石地。一段向西下垂的山坡夹在山坞中，上面全是侧斜横卧的石头。沿石头上行二里，才顺着山坡下坠一里，到达山坞；有小溪从东南山坞中流出，越过溪流向西走半里，有村落聚集在南山脚下，都是瓦房、竹门，是山居中最幽静整洁的地方，名叫大大村。这里开始东西向开阔成山坞，梁王山西南的水从山坞北面向西流去；我越过的南坞之水横穿山坞，汇入它的水道。向西走半里越过村西，又开成南北向的山坞；有小水从南面流来，经过西冈脚下，一同冲破西北峡谷向下奔流，正是向西流出邵甸北面的水。越过从南面流来的小水后，便向西南上坡，沿山坞盘旋上行，大约一里，越过山巅；又向西下行半里，向西南越过山坞。山坞中从南面流来的水延伸一里；又向西越过坡脊，平行走在坡上；再向西走一里多，才看见西面山坞大为开阔。山坞由北向南开辟，山壁相夹甚远，环绕的山峰也很密集，坞中禾苗丰盛【“云防”疑为OCR误字】，村落星罗棋布，而溪流仍仅如一条带子，似断似续【“若防”疑为OCR误字】。于是沿西麓上下行半里，到达山坞，有村落依傍西麓建屋，名叫甸头村，就是邵甸县的旧址。此村仍偏在山坞东面；山坞北面有山峰从中部下垂，也有村舍聚集在上面。这里距嵩明州四十里，重重山峦之间另开出一个如匣如盖的地方：正北面，梁王山的主脊横列在后；东界，是老山脊向北延伸的部分；西界，是分支向南环绕的部分。西北面的越岭处有一处较平的山坳，通往牧养；东北面沿梁王山东角向北，通往普岸、严章；向西越岭通往富民县，就是我来时走的道路。只有南面的山坞最远，从北面的甸头村到甸尾十里；坞中水流向南，到甸尾后折向南流去，道路也越山向西，于是成为嵩明与昆明的界线。我到达甸头村后，便沿东麓向南行。
一里有二潭潴东崖下，南北相并，中止有岸尺许横隔之，岸中开一隙，水由北潭注南潭。间潭大不及二丈，而深不可测，东倚石崖，西濒大道。而潭南则祀龙神庙焉【潭中大鱼三四尺，汛汛其中，潭小而鱼大，且不敢捕，以为神物也】甸头之水自北来，流于大道之西，潭中水自潭南溢，流大道之东，已而俱注于西界之麓，合而南去。路则由东界之麓相望而南，坞中屡过村聚。八里有小水自东峡出，西入于西麓大溪，逾之南二里则甸尾村，横路甸南之坡有岐直南，十里通兎儿关。正路则由村西向行一里余，直抵西界之麓，有石梁跨大溪上，逾之始随西麓南行半里，溪水由西南盘谷而入。路西北向，逾岭一里登冈头，一里下岭，西坞中路复转西南行，大溪尚出东南峡中，不相见也。盖其东老脊南自宜良经杨林西岭度而北，一经兎儿关，其西出之峯突为五龙山，则挟滙流塘之水而出松花坝者也。再北经甸尾东，其▯突为祭鬼山，则挟邵甸之水而西出滙流塘者也。西越坞脊四里，随西下一里，又有水自北峡来，有梁跨之，其势少杀于甸尾桥下水。有村在梁之西，是为小河口，即牧养之流南经此而与邵甸之水合而出滙流塘者也。过村西南上岭，盘折山坡者七里，中有一洼之窞，旣而陡下峡中有小水自西北峡来，渡之村聚颇盛。村之南则邵甸之水已与小河口之流合而西向出峡，至此复折而南入峡中，是为滙流塘，其潆洄之势可想也。从此由西岸入峡，其峡甚逼，夹翠骈崖中通一水路，亦随之落照西倾▯不见影，曲折四里有数家倚溪北岸为三家村，投宿不纳，盖是时新闻迷不顺，省中戒严，故昆明各村俱以小路不便居停为辞，余强主一家，久之乃为构火炊粥，启户就榻焉。十月初一日晴爽殊甚，凌晨从三家村啜所存粥，即西由峡中行，已乃与溪别，复西逾岭，共三里而入报防寺，仍转东二里而过松花坝桥，又循五龙山而南三十里，经省城东北隅，南行已乃转西度大桥，则大溪之水自桥而南经演武塲而出火烧桥下南坝矣，从桥西入省城东门，饭于肆，出南门抵向所居停处，则吴方生出游归化寺未返，余乃坐待之，抵暮握手，喜可知也【兄有晋宁王可程以就医随吴来，始知方生在唐晋宁处过中秋甚洽也】
徐霞客游记卷六下<史部,地理类,游记之属,徐霞客游记》>
译走一里，有两个水潭蓄积在东崖下，南北相连，中间只有一条约一尺宽的岸横隔着；岸中开有一道缝隙，水从北潭流入南潭。两个水潭相隔不到二丈，深不可测；东面靠着石崖，西面临近大道。潭南有祭祀龙神的庙【潭中有三四尺长的大鱼，在水中迅疾游动；水潭虽小而鱼很大，而且人们不敢捕捉，认为是神物】。甸头的水从北面流来，在大道西侧流过；潭水从潭南溢出，在大道东侧流淌，随后一起流到西界山麓，汇合后向南流去。道路则沿东界山麓相望着向南延伸，山坞中多次经过村落。走八里，有小水从东面峡谷流出，向西汇入西麓的大溪；越过它向南走二里，便是甸尾村。横过甸南山坡的道路有一条岔路直向南，十里通到兎儿关。正路则从村西向前走一里多，直抵西界山麓；有石桥横跨大溪，越过石桥后才沿西麓向南行半里。溪水从西南方盘绕山谷流入。道路转向西北，越岭一里登上冈头；一里后下岭，西坞中的道路又转向西南。大溪还从东南峡谷中流出，彼此看不见。原来东面的老山脊从宜良经杨林西岭越过后向北延伸，经过兎儿关；其向西伸出的山峰突起成为五龙山，正是夹带汇流塘之水、流出松花坝的山脉。再向北经过甸尾东面，山峰突起成为祭鬼山，正是夹带邵甸之水向西流出汇流塘的山脉。向西越过山坞脊四里，顺势向西下一里，又有水从北面峡谷流来，架有桥梁横跨其上；水势比甸尾桥下的水稍弱。桥西有村，叫小河口，即牧养的水流向南经过此处，与邵甸的水汇合后流出汇流塘。经过村落向西南上岭，盘旋曲折沿山坡行七里，中间有一个低洼的深坑；随后陡然下降到峡谷中，有小水从西北峡谷流来，越过它后，村落聚居颇为繁盛。村南邵甸的水已经与小河口的水流汇合，向西流出峡谷，到此又折向南进入峡中，这就是汇流塘，其水流回旋的形势可以想见。从此沿西岸进入峡谷，峡谷非常狭窄，两侧翠色山崖并列，中间只通一条水路；道路也随着水路下降，夕阳向西倾斜，几乎照不见影子。曲折行四里，有几户人家依傍溪水北岸，名叫三家村。我想投宿，却不肯接纳。大概当时刚听说盗乱而人心不顺，省城中戒严，所以昆明各村都以小路不便、无法留宿为借口。我强行住在其中一家，过了很久，他们才生火煮粥，开门让我上床住宿。十月初一日，天气晴朗清爽异常。凌晨从三家村喝了剩下的粥，便向西沿峡谷行走；不久与溪流分开，又向西越岭，共走三里进入报防寺；仍转向东走二里，经过松花坝桥；又沿五龙山向南走三十里，经过省城东北角。向南走了一段后转向西越过大桥，大溪的水从桥下向南，经过演武场，从火烧桥下流出南坝。由桥西进入省城东门，在店铺里吃饭；出南门到达先前住宿的地方，吴方生外出游归化寺还没有回来，我便坐着等他。直到傍晚两人握手相见，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兄长有晋宁王可程随吴方生来求医，才知道方生曾在唐晋宁处过中秋，彼此相处十分融洽】。《徐霞客游记》卷六下 《史部·地理类·游记之属·徐霞客游记》
钦定四库全书徐霞客逰记卷七上明 徐宏祖 撰西南逰日记十一【云南】戊寅年十月初二日，余欲西行。徃期阮仁吾所倩担夫，遇其侄玉湾穆声，询▯甚笃。下午，仁吾以担夫杨秀雇约至，余期以五日后再徃晋宁。还即啓行，仁吾赆以番帨、香扇。初三日，欲徃晋宁，与唐元鹤州守大来隐君作别。方生言，二君日日念君，今日按君还省，二君必至省谒见，无中途相左也。盍少待之？乃入▯玉湾，并视杨胜寰知丽江，相望已久。既而玉湾来顾寓中，知按君调兵欲征阿迷，然兵未发，而路人皆知之，贼党益猖狂于江川、澂江之境矣。玉湾谓予：“海口有石城妙髙相近有别墅，往已买山欲营构为胜地，请备车马同行一观。”予辞以晋宁之行不容迟，因拖西期久也。又云：“▯甸不可不一逰，请以腾庄人为导。”予颔之。初四日，束装欲早徃晋宁，皆言薄暮舟乃发，不若再饭而行。已而玉湾餽榼酒，与吴君共酌之。下午，由羊市直南六里，抵南埧下渡舟。既暮乃行，是晩西南闘风，舟行二十里，至海夹口泊。五鼓乃发棹，昧爽抵湖南涯北圩口，乃观音山之东南濒海处。其涯有温泉焉，舟人有登浴者，余畏风寒不及浴也。于是挂帆向东南行二十里，至安江村，梳栉于饭肆。仍南四里，过一小桥，即西村四通桥，分注之水为归化晋宁分界处。又南四里，入晋寕州北门，皆昔来暗中所行道也。至是始见其田畴广辟，城楼雄壮焉。入门，门禁过往者，盖防迷不靖也。既见大来，各道相思饭而入，叩州尊相念更切。于是遂宴于署，夜寝于下道，供帐极其鲜整。初五、初六、初七日，手谈内署，邀张调治、黄从月、黄沂水、禹甸与唐君大来更次相陪，夜宴必尽醉乃已。初八日饮后，与黄沂水出西门，稍北过杨城堡，即所谓古土城也。其西北为明惠夫人庙，祀晋宁州刺史李毅女。夫人功见《一统志》，有元碑首句云：「夫人姓杨氏，名娘，李毅之女也。」既曰李女，又曰姓杨，何谬之甚耶？岂夫人之夫杨姓耶？然辞不达甚矣。人传其内犹存肉身，外加髤焉，故大倍于人。余不信。沂水云：「昔年防伤其足，露骨焉。」不妄也。是日州幕傅良夫来拜，餽以榼酒【傅，江西徳化人】初九日，予病▯，欲发汗，遂卧下道。初十日，▯不止，仍卧下。道唐君晨夕至榻前，邀诸友来视，极其睠恋。十一日，余起复入内署。盖州治无事，晨邀以入，深暮而出。是日，傅幕复有餽。下午，傅之戚姜廷材来【姜金谿人】十二日，唐州尊馈新制长褶绵被，予入谢，并徃拜姜于傅署。遇学师赵，因诣赵斋，遇杨学师，交拜焉。询赵师陆凉有何君巢阿否【赵陆凉州人，故询之】赵言陆凉无之，当是浪穹人，然同宦于浙中，相善。赵君陞任于此，过池州，问六安何州？君已丁艰归矣。四月初至镇逺，其所主之家，即何所先主者？是其归已的。但余闻前一僧言，贵州水发时，城中被难者有一浙江盐官杠二十余，俱遭漂没，但不知其姓。以赵君先主镇逺期计之，似当其时，心甚惴惴，无可质问也。十三日，州尊赴杨贡生酌。张调治以骑邀防金砂寺，以其庄田在其西麓也。出西门，直西行田塍中，路甚坦。其坞即南自河涧铺直北而出者，至此乃大开洋，北极于滇池焉。西界山东突而濒坞者为牧羊山，北突而最髙者为望鹤山，其北走之余脉为天城，又西为金砂，则散而濒海者也。东界山西突而屏城南者为玉案山，北峙而最髙者为盘龙山，其环北之正脊为罗藏山，则结顶而中峙者也。州治倚东界之麓，大堡河涧防流于西界之麓，北出四通桥分为两流，一直北下滇海，一东绕州北入归化界，由安江村入滇海。径坞西行三里，上溪堤，大石梁跨溪上为四通桥。由桥西直上坡为昆阳道，西北由岐一里半为天女城，上有天城门遗址，古石两叠如雕刻亭檐状。昔李毅之女秀代父领镇时筑城于此，故名。城阜断而复起，西北濒湖者其山长绕为黄洞山，西南并天城而夹峙者其山圆耸为金砂山，此皆土山断续南附于大山者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徐霞客游记》卷七上 明代徐宏祖撰写 西南游日记十一【云南】戊寅年十月初二日，我准备向西行。前往约定地点寻找阮仁吾所雇的挑夫，遇到了他的侄子玉湾穆声，他询问慰问得十分殷切。下午，仁吾把约定的挑夫杨秀雇来，我约定五天后再前往晋宁。回来后立即启程，仁吾赠送我番帨和香扇作为路费赠礼。初三日，我想前往晋宁，便与唐元鹤州守、周大来隐君告别。方生说：“两位先生天天念叨你，今天按察使回省，两位先生一定会到省城拜见，不会在路上错过。何不稍等他们？”于是我进玉湾处等候，并拜访杨胜寰知府；我与他相望已久。不久玉湾到寓所来访，得知按察使正在调兵，准备征讨阿迷，但军队尚未出发，路人却都已经知道了，贼党在江川、澂江一带更加猖獗。玉湾对我说：“海口有石城，妙高山相近，附近有别墅。我以前已经买下山地，想营建成一处胜地，请准备车马一同去看看。”我以晋宁之行不能耽搁为由推辞，因为西行日期已经拖延很久了。他又说：“▯甸不可不去游览一次，请让腾庄人作向导。”我点头答应。初四日，我整理行装准备早些去晋宁，众人都说要到傍晚船才开，不如再吃一顿饭后出发。不久玉湾送来一盒酒，我和吴先生共同饮用。下午，从羊市一直向南六里，到达南埧下渡口上船。天黑后才开船，这天晚上西南风猛烈，船行二十里，到海夹口停泊。五更才开船，天刚亮到达湖南岸北圩口，即观音山东南临海处。岸边有温泉，船夫有人上岸洗浴；我害怕风寒，来不及洗浴。于是挂帆向东南行二十里，到安江村，在饭店中梳洗。又向南四里，经过一座小桥，就是西村四通桥；分流的水在此处成为归化与晋宁的界线。再向南四里，进入晋宁州北门，都是我过去暗中走过的道路。到这里才看见田野广阔开垦，城楼雄伟壮观。入门后，城门盘查过往行人，大概是因为盗乱未平。见到大来后，我们各自诉说相思之情，一边吃饭一边入内，叩见州尊，彼此思念之情更加深切。于是就在官署设宴，夜里睡在下道，供帐极其鲜明整洁。初五、初六、初七日，我在内署下棋，张调治、黄从月、黄沂水、禹甸以及唐大来轮流相陪；夜宴一定要喝到全都醉了才罢休。初八日，饮酒后与黄沂水出西门，稍向北经过杨城堡，就是所说的古土城。其西北面是明惠夫人庙，祭祀晋宁州刺史李毅的女儿。夫人的功绩见于《一统志》。有一通元代碑刻开头说：“夫人姓杨，名娘，是李毅的女儿。”既说是李氏之女，又说姓杨，实在荒谬至极；难道夫人的丈夫姓杨吗？然而碑文措辞实在太不通达了。人们传说庙内还保存着夫人的肉身，外面加以髹漆，所以比常人大很多，我不相信。沂水说：“从前曾有人损伤她的脚，露出了骨头。”这话并非虚妄。这天州幕傅良夫来拜访，赠送一盒酒【傅良夫是江西德化人】。初九日，我患脚病【原文“▯”字形疑误】，想发汗，于是躺在下道。初十日，脚病仍不止，我继续躺在下道。唐先生早晚都来到床前，还邀请各位朋友来看望我，十分眷恋关切。十一日，我起身又进入内署。州署中没有政务，所以早晨邀请我进去，直到天黑才出来。这天傅幕又有赠送。下午，傅幕的亲戚姜廷材来访【姜廷材是金谿人】。十二日，唐州尊赠给我新做的长褶绵被，我入内道谢，并到傅幕署中拜访姜廷材。遇见学师赵某，便到赵某斋舍，又遇到杨学师，彼此交拜。向赵学师询问：“陆凉有没有何君巢、阿否？”【赵学师是陆凉州人，所以这样询问】赵某说陆凉没有这两个人，应当是浪穹人，但他们一同在浙中做官，彼此友善。赵先生调任到此处，经过池州时，问起六安的何州。何州已经因父母丧事离职回乡。四月初到镇远时，他所寄居的那一家，就是何州从前任职时所住的人家吗？看来何州确实已经回去了。但我曾听一个僧人说，贵州发大水时，城中遭难的人里有一位浙江盐官，抬着二十多杠物品，全都被水冲走，只是不知道他的姓氏。按照赵先生此前在镇远任职的日期推算，似乎正当那时，我心中十分不安，却没有办法查问。十三日，州尊赴杨贡生处饮酒。张调治骑马邀请我到金砂寺，因为他的庄田在金砂山西麓。出西门后，直向西行走在田埂中，道路十分平坦。这个山坞就是南起河涧铺、直向北流出的山坞；到这里才大为开阔，北面一直延伸到滇池。西界山向东突入、临近山坞的山峰叫牧羊山；向北突起、最高的叫望鹤山；它向北延伸的余脉叫天城，再向西是金砂山，山势散开后临近水面。东界山向西突入、像屏障一样挡在城南的叫玉案山；向北耸立、最高的叫盘龙山；环绕北面的主脊叫罗藏山，是山势收束后居中耸立的山脉。州治依傍东界山麓，大堡河涧的水向西流到西界山麓；在四通桥北面分成两股，一股直向北流入滇海，一股向东绕过州城北面进入归化界，从安江村流入滇海。沿山坞向西走三里，登上溪堤；大石梁横跨溪流，这就是四通桥。过桥向西直上山坡，是通往昆阳的道路；向西北从岔路走一里半，是天女城，上面有天城门遗址，古代石头叠成两层，形状像雕刻的亭檐。从前李毅的女儿秀代替父亲镇守时，在这里筑城，所以得名。城墙土丘断断续续；西北面临湖的山脉绵延环绕，叫黄洞山；西南面与天城并列夹峙、山势圆而高耸的叫金砂山。这些都是土山，断续地向南附着于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