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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重修台湾府志-清-范咸十八

卷二十四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208–216 段

大海狂澜惊转舵,金山到似解长围。此生不道有来日,欲往何如成独归。麤粝儒餐初定痛,萧疏旅鬓忽知非!百年好是双行脚,梦绕湖山旧翠微。

海波夜动,焰如流火,天黑弥烂,亦奇观也

乱若春灯远度萤,坐看光怪满沧溟:天风吹却半边月,波水杳然无数星。是色是空迷住着,非仙非鬼照青荧。夜珠十斛谁抛得,欲掬微闻龙气腥。

客以海图见遗,漫赋一篇寄诸同学

中原十五州,无地托我足;衔命荷兰国,峭帆截海腹。披兹瀛壖图,岛屿纷可瞩;回身指南斗,东西日月浴。■〈风贝〉风怒有声,骇浪堆篷幅。涤汔终古心,瀇瀁万里目。毫厘晰舟舆,稊米辨岩谷。道奔裸体人,市莽连云竹。览者睫生芒,闻之肌起粟。寄语平生亲,将毋尽一哭!

抵澎湖澳

孤岛如稊一苇航,情怀跋扈兴相羊。身随云鸟投清墈(洋少浅曰清水墈),夜鼓天风过黑洋。翠蟹、胎鱼堪入馔(海蟹翠色,沙鱼胎生),竹湾、花屿(俱澎湖山名)有飞觞。此间未是埋忧地,贯月浮查正渺茫。

抵台湾

八幅征帆落远空,苍龙衔烛晚波红。洲前竹树疑归后,天外云山似梦中。鹿耳荡缨分左路,鲲身沙线利南风(七鲲身尾有沙线,南风可泊)。书名纸尾知无补,着得诗筒与钓筒。

浪言矢志在澄清,博得天涯汗漫行。山势北盘乌鬼渡,潮声南吼赤嵌城。眼明象外三千界,肠转人间十二更(自厦至台,计十二更)。我与苏髯同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晓起漫成

百瓮余虀禄料贫,闲阶散步不沾尘。如哀如诉车音远,相唤相呼角语频(车轮脆薄,其音甚楚;市卖吹角,若相和然)。舞影日翻沙燕乳,细香风袅树兰春。年来绝塞烽烟惯,博得沧洲耳目新。

晚眺

他乡莫望远,独立况黄昏。落日熔天海,归舟刺岛亹。鷾鸸无缓翦,鱼虎不空翻。此际忘机者,心情孰与论!

病后书怀寄筱岫

病余秋气总阴森,一卷庄、骚苦竹林。海日斜时潮水阔,山风起处瘴云深。偶从甘蔗逢佳境,忽见芭蕉赋卷心。消受短檠人静后,守宫轧轧草虫吟。

中秋夜对月

海阔偏宜月,天南不觉秋;自怜家尚在,甘与梦同游。香瘴潜浮桂(桂树满山,人触香则病;亦瘴也)狂潮欲上楼。一杯乡国酒(沽酒不可饮,海船多载惠泉),休为看花留。

诸罗县即事

龟、佛山前八掌(溪名)舒,雕题绝国展皇舆。木城新建烦酋长,官廨初营似客居。北向彝巢环瘴海,西偏估舶就牛车。嗟余惯睹殊方俗,铅椠随身可自如。

三林海上即事

天外何争半日停,暂将蜑室作邮亭。雾沉秋嶂晓风毒,雨过海滩云气腥。万里浪边来视事,一条沙外去扬舲(此地铁沙一线,舟触之立败)。重阳节近休回首,那得登楼醉不醒!

返署

十日山中咏采薇,万山回首尚依稀。满城鸟语秋多暖,小院兰香人独归。生硬吏胥铺印席,疏慵僮仆启书帷。开樽不道登临事,唱出新诗兴欲飞。

感物候

客久澹无欲,无鹊非所望;断我近音信,无雁成两伤。燕骄不肯蛰,仲冬来草堂。菊以玉为蕊,榴如琴有房。傍帷鸣蝘蜓,依户守蛈蟷。宵深一叶堕,十月天未凉。寄言闺中子,毋念我衣裳!

春兴四首

霁晓空天散冷光,■〈风贝〉风三日断横洋。归营戌卒春逃瘴(南、北澹水瘴疠实甚,故于春、忧撤舟师),阅世山翁夜咤霜(粤东咤雪,台地咤霜)。红刺桐花围郡邑(名刺桐城),碧篔筜笋拂沧浪(笋稍下垂)。流年冉冉无聊赖,枉有高歌学楚狂。

北阙南乡思不禁,抛将身事任浮沉。宦情老隔鲲鹏路,归梦遥逢睍睆音。槛外花光红露满,门前春气碧云深。忘机习静饶生意,叶叶甘蕉展故林。

门有烟波屋有林,笥无华衮橐无金。芳春逸兴花同发,永夜遥情月共沉。鹦鹉螺前开笑口,蠹鱼编里问初心。散人乞得闲官职,天外应须着冷吟。

宜雨宜晴三月间,朝登岛屿暮沙湾。嘘云睨日千金缕,腹海边天两碧环。林下学占争唤鸟(番人闻鸟语而知吉凶),槛边闲译最深山(台山无正名,都从彝语译出)。一生心折陶元亮,「止酒篇」从此际删。

海外惊霜叱雪,无复寒林可观。秋日行经木冈山下,白茅作花,宛如朔雪晨霜,足补山川所不逮。率简澄庵宋明府

茫茫宿莽本流涂,行到瀛南胜画图。夹路霜华随野阔,到山雪色共云铺。风微灞岸飘杨柳,月澹江天冷荻芦。黄犊一鞍三榼酒,海邦秋兴未全无。

遣兴

齿颊添香生酒晕,槟榔古贲佐扶留。青青盛向金柈小,拾翠佳人减却愁。

玻璃浓露艳幽光,郑宅春芽斗粉枪;白嫩蛎房调最滑,绿肥龙虱细生香。

日入行

译大海狂澜惊得人急忙转舵,金山到了,仿佛长久的包围终于解开。此生不敢说还有来日;想要前往又能怎样,最终只能独自归去。吃了粗劣的儒者饭食,刚刚平定胸中疼痛;旅途稀疏的鬓发,忽然知道已不再年轻!百年人生最好的还是两脚行走,梦魂萦绕着旧日湖山的青翠幽深处。海波在夜间涌动,火焰像流动的火光;天黑以后更加灿烂,也是一种奇异的景观。纷乱得像春灯远处飞行的萤火,坐看奇异的光彩布满大海:天风吹走半边月亮,幽深的海水中仿佛有无数星辰。这究竟是色还是空,令人迷惑而执着;不是仙也不是鬼,却发出青荧的光。是谁抛下十斛夜明珠?想用手捧起时,隐约闻到龙气的腥味。客人把海图送给我,随意作一篇诗寄给各位同学 中原十五州,没有一处可以安放我的双脚;奉命前往荷兰国,张着陡峭的帆横截海腹。展开这幅瀛壖图,纷纷的岛屿都清晰可见;转身面向指南斗,东西方向仿佛都沐浴在日月之中。■〈风贝〉风怒吼有声,惊涛堆压在船篷上。涤荡了终古以来的心胸,浩瀚水面使万里视野开阔。船舶车舆的大小,分毫都能看清;岩谷即使如稊米般微小,也能辨认。道路上奔走着裸体的人,集市中茂密的竹子连接到云端。观看的人眼睛仿佛生出光芒,听说这些事情便全身起鸡皮疙瘩。寄语平生亲友:难道不会因此痛哭一场吗!抵达澎湖澳 孤岛如同一粒稊米,只能乘一叶小船航行;胸中意气豪放,兴致悠然。身体随着云鸟来到清墈(海洋中稍浅的地方叫清水墈),夜里击鼓,借天风驶过黑洋。翠蟹、胎鱼都可以入馔(海蟹呈翠色,沙鱼胎生);竹湾、花屿(都是澎湖山名)还可以举杯饮酒。这里还不是埋藏忧愁的地方,贯月浮查仍然遥远渺茫。抵达台湾 八幅征帆落在远空,苍龙衔着蜡烛,傍晚的海波映成红色。洲前的竹树,使人疑心已经归来;天外的云山,仿佛梦中所见。鹿耳的风浪分开左侧航路,鲲身的沙线适宜借南风停泊(七鲲身尾部有沙线,南风时可以停泊)。写在书名纸尾也知道没有用,姑且把诗筒和钓筒都带着。随口说志向在于澄清天下,却因此得到一次漫无边际的天涯之行。山势向北盘绕至乌鬼渡,潮声向南吼过赤嵌城。眼界明亮,仿佛看见世外三千世界;心中辗转,仿佛经历人间十二更(从厦门到台湾,计算为十二更)。我和苏髯一样都不感到遗憾,这次游历的奇绝,足以冠绝平生。早晨起身随意成诗 百瓮腌菜只够作微薄俸禄,生活贫寒;在闲阶上散步,脚上不沾尘土。远处车声如哀叹、如诉说;市中吹角声相互呼唤(车轮脆薄,声音很凄楚;市上叫卖者吹角,仿佛互相应和)。阳光下舞动的影子翻过沙燕的巢,树兰的细香在春风中袅袅。近年来已经习惯边塞的烽烟,反而得到在沧洲更新耳目的体验。傍晚眺望 身在异乡,不要向远处眺望;何况黄昏时独自站立。落日像熔化了天空和海面,归舟刺入岛屿的海湾。鷾鸸鸟飞翔迅疾,没有片刻停缓;鱼虎不断翻跃,并非徒然。此时此刻,忘却机心的人啊,谁能谈论这种心情!病后抒怀寄给筱岫 病后所见的秋气总是阴森森的,手捧一卷《庄子》和《楚辞》,苦居在竹林之中。海上日斜时潮水更加宽阔,山风吹起处瘴气的云层深重。偶然走过甘蔗地,遇到佳境;忽然看见芭蕉,便写下赋篇抒发心中之意。夜深人静后,独自享受短灯的清光,守宫在草间轧轧鸣叫。中秋夜对月 海面辽阔,尤其适合赏月;身在天南,不知不觉也到了秋天。可怜家还在远方,只好甘愿让梦魂与家人同游。桂树的香气暗中浮动,如瘴气一般(桂树满山,人接触香气便会生病,这也属于瘴气);狂潮仿佛要涌上楼来。斟一杯故乡的酒(这里买来的酒不能饮用,海船多装载惠泉酒),不要为了赏花而停留。诸罗县即事 龟山、佛山前的八掌溪舒展开来(八掌是溪名),雕题之民所居的偏远国土也展现于皇朝版图。新建木城,烦劳酋长主持;初建的官署,仿佛暂居的客舍。北面环绕着夷人村寨和瘴海,西边的商船靠近牛车一带。我感叹自己已经习惯观看异域风俗,铅笔和书册随身携带,处理事务也能自如。三林海上即事 天涯之外何必争这半日停留,暂且把蜑人的房屋当作驿亭。秋日山岭被雾气沉压,晨风有毒;雨过海滩,云气带着腥味。航行万里来到这里办理事务,隔着一条沙线还要扬帆前行(此地有一线铁沙,船触上便立即毁坏)。重阳节将近,不必回头;哪里能登楼饮酒,醉到不醒!返回官署 在山中吟咏采薇十日,回首万山仍然依稀可见。满城鸟语使秋日增添暖意,小院兰香中只有我独自归来。拘谨生硬的吏胥铺开印席,稀疏懒散的僮仆掀开书帷。开樽饮酒,不再谈论登临之事;唱出新诗,兴致几乎要飞起来。感叹物候 客居日久,心境淡泊而无所欲求;没有喜鹊报信,也不是我所盼望的。音信断绝,使我失去近来的消息;没有鸿雁传书,又平添两重伤感。燕子骄纵,不肯蛰伏,仲冬还飞来草堂。菊花以玉般花蕊盛开,石榴像琴一样有许多房室。帷幕旁蝘蜓鸣叫,门边蛈蟷守候。深夜一片叶子飘落,十月的天气还没有转凉。寄语闺中的人,不要挂念我有没有衣裳!春兴四首 雨后清晨,空旷天空散发着寒光;■〈风贝〉风刮了三天,横洋航路断绝。戍卒春天撤回营地,以躲避瘴气(南澹水、北澹水的瘴疠确实严重,所以春天忧虑撤回舟师);阅历世事的山翁夜里惊叹霜降(粤东把降雪叫咤雪,台湾把降霜叫咤霜)。红色刺桐花围绕郡邑(郡邑名为刺桐城),碧绿的篔筜竹笋拂过沧浪。流年缓缓过去,百无聊赖;空有高歌,只能学楚国的狂士。北阙和南乡使人思念不止,只得把自身遭际任凭浮沉。做官的心情,年老后隔在鲲鹏之路之外;归乡的梦中,遥遥听到睍睆的鸟声。栏杆外花光映满红露,门前春气深藏在碧云中。忘却机心、习于宁静,反而充满生机;一片片甘蕉叶展开在旧日树林中。门外有烟波,屋旁有树林;竹箱中没有华美礼服,袋子里也没有金钱。芳春的逸兴同花一起开放,长夜的遥远情思随月一同沉落。在鹦鹉螺前放声欢笑,在蠹鱼蛀过的书册中追问最初的心志。一个散人求得了清闲的官职,在天涯之外应当只能写些冷清的吟咏。三月时节,既宜下雨也宜放晴;早晨登岛上山,傍晚来到沙湾。向云吐气、斜眼看日,仿佛牵出千条金线;海腹与天边相接,环绕着两道碧色。林下学习占卜,争相呼唤鸟儿(番人听鸟叫声来判断吉凶);靠着栏杆闲译最深山中的地名(台湾山名没有正规的名称,都是从夷语翻译而来)。我一生最倾心陶元亮,《止酒篇》从此删去不作。海外竟然会有霜雪之景,已经没有寒林可以观赏。秋日经过木冈山下,白茅开花,宛如北方的雪和清晨的霜,足以弥补山川景物的不足。率意简作,澄庵宋明府 茫茫的旧日荒草原本就是流徙之地,走到瀛南却胜过画图。道路两旁霜花随着原野展开,到了山中,雪色同云层一起铺陈。风微时灞岸杨柳飘拂,月色淡淡,江天中的荻芦显得清冷。骑一头黄牛,鞍上带着三榼酒;海边秋兴并非全无。排遣兴致 齿颊添了香气,脸上泛起酒晕;用槟榔古贲辅佐扶留。青翠的槟榔盛在小小的金盘中,采拾翠鸟羽毛的佳人因此减去了愁绪。浓露如玻璃般晶莹,显出幽静的光彩;郑宅的春芽竞相抽出粉红的嫩枪。洁白柔嫩的蛎房调制起来最为滑润,肥绿的龙虱细细地散发香味。日入行

赤嵌东山高万丈,金方溟涨天为池。羲和驾驭火鞭疾,霞车虹靷来何迟?未旰登台望蒙谷,虞泉下掬临崦嵫。是日天海如无翳,冉冉崇盖观西驰。火轮渐低光转近,与海鳞甲交离离。初没半轮如合璧,神芒百道兼千丝;骊珠既堕萍实隐,九瀛化冶金镕时。踆鸟戢翼不我与,烛龙低首焉能为!阳气接戍便灰死,暡曚晻暧徒逶迤。巨浪翻光忽腾沸,万烽并举边人疑。谽呀豁豁舒长影,爚爚震震焚其逵。烈焰烘云烦煅炼,洪炉煮海还蒸炊。佛国明灯不知夜,神邱火穴良可窥。燊燊应符再中瑞,辉辉拟见连珠奇;空中长绳逝欲挽,河上杖策行当追。戈挥三舍战未已,射落九驭苏来随;西隅白虎其宿昴,功成宜退胡相稽?长留山头少皞语,天目未闭诸神嬉。伫立荒台莲漏下,燋烟灭尽星光垂。忆昔山东登日观,峰头道士能狂痴。天鸡一唱呼我起,岩峦远接扶桑枝。金柱红盆耀溟渤,三山隐见浮蛟螭。大地光明杳何极,梦魂往往亲重曦。焉知落拓沧洲外,断蓬却逐西倾葵。生死浮沉吁可怪,寸心炯炯无人知。

赠海客

头白不须怜,安居已是仙。闲门迟过鸟,孤屿得遥天。潮视盈亏月(潮之大小视月),风随顺逆船(海风不分南北,去来之舟可用)。此中堪翫世,知有太平年。

听海客言,寄嘲北庄友人

道是求仙历险艰,半思利涉半跻攀。千条歧路迷银矿,一片晴云想玉山。贪挹龙涎乘蟒葛,竞驱墨豹逐蜂蛮(以腰细得名)。非关海客谈言妄,纵到瀛洲未肯闲。

秋日杂诗十二首

八月浑如夏,冰纹枕簟斜。渴虹淹溽暑,毒雾莽风沙。破梦无名鸟,伤身未见花。自怜情漫浪,更拟着浮槎。

西偏惟落日,东向一烟峦。不爽针盘路,无形铁板关(渡海以指南为信,曰针路。又台郡无形胜可据,水底铁沙为要害云)。鱼舠纷似叶,战舸静如山。深隐成安宅,毋忧海国顽!

亦有奇情在,都疑梦里逢。潮生惊战鼓,日尽骇边烽(台郡东面皆山,不见初日;颓阳如烽燧递出,夜深方隐,奇观也)。挟火麒麟■〈风贝〉(海风有名麒麟暴者,风中有火。数年间作,竹树咸焦),摧云傀儡锋(傀儡山时有云气,其番成群,见人则戮)。秋容何处好?千里木芙蓉。

诸番多窟宅,深就瘴云安。竹坞疑云馆,茅居结马鞍。山荒朝猎豹,田熟夜防獾。此是羲皇上,文身似羽翰。

信此飘零眼,浮观别异同:四时无正候,百物有奇功。版籍翻稽妇(新集之民,迁徙不常,以有妇者为定户),蛮村浑贱翁(番人贵力食,老则安坐待哺,然每遭凌贱;化之不悛)。糟醨聊可啜,应笑学郫筒(番酒刳大竹酿之,味实不佳)。

海国多新意,生涯自不贫:清流环靛户,白水散■〈罒上令下〉人(海白则浅可渔,纳藉饷)。零露龙嘘槷,油云蜃积鳞(海外露浓如雨,暮云鲜肥)。所嗟铅椠客,风俗未相亲。

殊方今乐国,襁负自成邻。饧酿酬田祖,蛮讴赛水神。蓣苗田鹿喜,蔗叶野牛驯(山有野牛,网而絷之,驯以蔗叶)。经术能师古,「豳风」属此人。

秋雨滋熳箨,凄风养秀葽。醍醐闲伴少,榔枥野情遥。毂击煎饧灶,樯维煅蛎窑。喧嚣那可息,猿鹤漫相招!

物情殊熳烂,问俗竟何如?乐事喧鼍鼓,哀音转犊车。番荒逃火鹿(番藉鹿为粮,惊火奔散,谓之番荒),海熟上潮鱼(岁有鱼逆潮而上,谓之海熟)。生理无妨陋,安恬可瑟居。

欲补虫鱼注,徒多玩物情:文禽悬羽息(俗名倒挂鸟),沙蟹寄螺生(蟹生螺壳中);守拙蟏蛸隐(蛛不张网),争雄蜥蜴鸣(声大如鹊)。大都观变化,蠢蠢只空名。

秋宵常独坐,宜楙漫相招(善睡之神)。积水光摇动,连林气郁陶。蝠飞迎月露,鸡唱逐风潮(潮上鸡则啼)。引领还空舍,余生本寂寥。

回首平生事,心将迹并奇:溯江曾学懒(杜诗:『懒心似江水』。大江源流,阅历已遍;故追忆之),入海为求诗(又杜句:『诗尽人间意,还须入海求』)。云水交相适,鱼龙两不疑。还丹无处觅,大火又西驰。

海市清言

白沙洲软长莓苔,盖屋青林不用栽。两乳燕投孤垒宿(海燕一岁再乳),四时花共一瓶开。巧人西域营工到,估舶东吴载酒来。解语鹦哥成五色,更无鸟译费疑猜。

暮春郊行,率尔有作

三春万事都如梦,今日行春客思赊。好雨偏能苏病骨,凉风似解逐轻车。山中渐长鱼苗水,溪上新开龙爪花。拂地榕须游户竹,黄鹂应恋野人家。

留滞海外,倏踰三载;追维所历,不无慨焉

海东郡邑祗粗安,鼎立三区一岛盘。蛮嶂高低云亦险,鲸潮咫尺路方难。流光淡宕同鲛室,气味酸寒似橘官。御暴应难凭只手,戈船铁骑尽桓桓。

推挤不去已三年(东坡句),千首诗抛海一边。初到似逋还似谪,即今疑幻却疑仙。后车何处无前辙,大国由来是小鲜。疏懒不愁鱼鸟笑,刺桐城里得安眠。

译赤嵌东山高达万丈,金方的海水上涨,仿佛天空成为池塘。羲和驾驭太阳,火鞭飞快;霞车和彩虹车辕为何来得这样迟?天色尚未昏暗便登台遥望蒙谷,在虞泉下捧水,来到崦嵫山边。当天海上没有云翳,巍峨的日轮缓缓向西驰行。火轮渐渐降低,光线转而逼近,和海面的鳞甲交相闪耀。刚刚沉下半轮,像合拢的玉璧;神光百道、千丝交织。骊珠已经坠落,萍实也隐没,九瀛仿佛化作熔炼黄金之时。踆乌收起翅膀,不再帮助我;烛龙低下头来,又能做什么!阳气接近戍时便灰飞烟灭,昏暗朦胧的余光徒然曲折延伸。巨浪翻动光芒,忽然腾涌沸腾;万座烽火一齐燃起,使边地的人疑惑。深广的裂谷豁然舒展长影,明亮震响,仿佛焚烧着道路。烈焰烘烤云层,辛苦煅炼;巨大的炉子煮海,又像蒸煮炊烧。佛国的明灯不知黑夜,神山的火穴确实可以窥见。火光炽盛,似乎应验了再中之瑞;光辉灿烂,仿佛将见连珠之奇。空中的长绳飞逝,想要挽留它;河上拄杖行走,正要追赶。挥戈追赶三舍,战争还没有结束;射落九个太阳的羿也前来相随。西方角落是白虎,星宿为昴;功成之后本该退去,为何还要迟疑?长留山头传来少皞的话,天目山尚未闭合,众神仍在嬉游。我伫立荒台,莲花漏已经漏尽;焦烟全都熄灭,星光低垂。想起从前在山东登临日观峰,峰顶道士能够狂放痴迷。天鸡一声啼叫把我唤醒,山岩峰峦远远连接着扶桑树枝。金色的柱子和红色的圆盘照耀着溟渤,三座仙山时隐时现,仿佛漂浮着蛟螭。大地的光明幽远得不知尽头,梦魂常常亲近重重日光。哪里知道自己落拓在沧洲之外,断蓬般的身世却追随着西斜的葵花。生死浮沉实在令人惊怪,只有寸心光明,却无人知晓。赠给海客 头发白了也不必怜悯,能够安居已经如同成仙。闲置的门前,任鸟儿迟迟飞过;孤岛之上,得到遥远的天空。潮水的涨落取决于月亮(潮水大小取决于月亮),风向随着船的顺逆而定(海风不分南北,往来船只都可以利用)。在这里足以玩味世事,知道天下会有太平之年。听海客谈说,寄意嘲笑北庄友人 说是求仙必定历险艰难,一半想渡过险处,一半想登山攀援。千条岔路使人迷失在银矿之间,一片晴云令人联想到玉山。贪心汲取龙涎,乘坐蟒葛;争相驱赶墨豹,追逐蜂蛮(因腰细而得名)。并不是海客的谈论虚妄,即使到了瀛洲,也不会肯闲下来。秋日杂诗十二首 八月却完全像夏天,冰纹竹席斜放在枕边。口渴的虹霓遮住湿热暑气,毒雾弥漫在风沙之间。无名鸟的叫声打破梦境,身心受伤却还没有见到花。自怜心情放浪不羁,更想乘坐浮槎远行。西边只有落日,东面是一片烟雾笼罩的山峦。凭着指南针不会走错航路,水下的铁板沙却像无形的关隘(渡海以指南针为凭据,叫作针路;台湾府没有可以凭借的险要地形,水底铁沙便是要害)。捕鱼小船纷纷如叶,战船静静停泊,像山一样。深深隐居也可以成为安宅,不必忧虑海国之人顽强难化!这里也有奇异的情趣,使人都疑心是在梦中相逢。潮水上涨,惊如战鼓;太阳落尽,骇如边地烽火(台湾府东面全是山,看不见日出;落日像烽燧接连传出,深夜才隐没,是一种奇观)。麒麟暴裹挟着火焰(海风中有一种名叫麒麟暴的风,风中带火,数年才发生一次,竹树全被烧焦),摧动云气的傀儡山像锋刃一般。秋日景色哪里最好?千里遍是木芙蓉。各个番社多有洞穴式居所,深入瘴云之中安身。竹林小屋仿佛云中馆舍,茅屋搭成马鞍形。荒山早晨去猎豹,田地成熟后夜里防备獾兽。这是羲皇时代以上的生活,身上刺花纹,仿佛长着羽翰。相信这双漂泊的眼睛,浮泛地观察各种异同:四季没有固定的气候,万物却各有奇特的作用。登记户籍反而要考察妇女(新迁来的人流动不定,以有妇女者作为确定户籍的标准);蛮村中全是被轻贱的老人(番人以有力气劳动、能获取食物为贵,年老后便安坐等人供养,却常遭欺凌轻贱;教化他们也不改)。糟酒薄酒姑且可以饮下,应当会笑我学郫筒(番人剖开大竹酿酒,味道确实不好)。海国有许多新奇的景象,生活自然不会贫困:清流环绕靛色的住户,白水之间散布着■〈罒上令下〉人(海水呈白色说明水浅,可以捕鱼,也能纳入户籍并缴纳赋税)。零落的露珠像龙吐出的水,油润的云层像蜃气聚成的鳞片(海外露水浓重如雨,傍晚云彩鲜明丰厚)。可叹我这个执笔读书的人,还没有同这里的风俗亲近。这个异域如今成了快乐的国土,背着孩子的人自然形成邻里。用糖饴酿酒酬谢田祖,用蛮歌祭赛水神。蓣苗使田鹿欢喜,甘蔗叶使野牛驯服(山中有野牛,用网捕住并捆缚,再用甘蔗叶驯养)。若论经术,能够师法古人,《豳风》正适合这里的人。秋雨滋润茂盛的竹笋,凄风养育秀美的远志。闲暇时很少有醍醐相伴,榔枥之间寄托着遥远的野趣。车轮撞击着煎糖的灶,桅杆系在煅烧牡蛎的窑旁。这样的喧嚣哪里能够停息,猿和鹤徒然互相招引!万物的情态格外繁盛灿烂,询问这里的风俗究竟怎样?快乐的事情伴着鼍鼓喧闹,悲哀的声音随着牛车回转。番地荒乱时,鹿因逃避火灾而四处奔散(番人把鹿作为粮食,鹿受惊遇火而奔散,称为番荒);海产丰收时,鱼便逆潮而上(每年有鱼逆潮上游,称为海熟)。生活即使简陋也无妨,安宁恬淡,足以安居。想要补写虫鱼的注释,反而徒然增添了玩赏物情的内容:有文禽倒悬着羽毛休息(俗名倒挂鸟),沙蟹寄居在螺壳中生长(蟹生在螺壳里);蟏蛸守拙隐藏,不张网结巢;蜥蜴争强鸣叫,声音大如喜鹊。大抵只是观察万物变化,这些蠢动之物最终也不过留下空名。秋夜常常独坐,宜楙却漫不经心地相招(宜楙是善睡之神)。积水的光影摇动,连绵树林中气息郁结。蝙蝠飞行迎着月露,鸡鸣追随风潮(潮水上涨时鸡便啼叫)。伸长脖子回望,仍只是空屋;我的余生本来就寂寥。回首一生的事情,心境和行迹都很奇异:曾沿江而上,学习懒散(杜甫诗说“懒心似江水”,大江源流都已遍历,所以追忆此事);入海则是为了求诗(又有杜甫诗句说“诗尽人间意,还须入海求”)。云和水彼此相适,鱼和龙两不相疑。却无处寻找还丹,而大火星又向西奔驰。海市清言 白沙洲柔软,长满莓苔;青林可以盖屋,不必另行栽种。海燕一年两次繁殖,投宿在孤垒中(海燕一年繁殖两窝);四季的花都能插在一只瓶中开放。巧匠从西域来经营工艺,东吴的商船载着酒到来。会说话的鹦哥长成五彩之色,再也不必烦劳翻译鸟语而疑惑。暮春郊外出行,随意作诗 春天三个月,万事都像梦一样;今天踏春出行,客中的思绪格外悠长。好雨偏能使病弱的筋骨复苏,凉风仿佛懂得为轻车驱尘。山中鱼苗渐渐长大的水面,溪上新开了龙爪花。榕树须拂地,游户竹临门;黄鹂想必眷恋这野人的居所。滞留海外,忽然超过三年;回想所经历的一切,不免感慨 海东的郡邑只是大体安定,三处势力鼎立,盘踞在一座岛上。蛮地山岭高低错落,云气也显得险峻;鲸鱼般的潮水近在咫尺,道路却因此更加艰难。流逝的光阴淡远悠长,如同鲛人居室;这里的气味酸冷,仿佛橘官所在之地。抵御暴乱恐怕难凭一人之力,战船和铁骑都强健威武。推挤也推不走我,已经三年了(苏轼诗句);把千首诗抛在海的一边。刚到这里时,像是逃亡又像被贬谪;如今反而疑心这是幻境,又疑心已经成仙。后车无论驶向何处,都不会没有前车的车辙;大国自古以来也不过像小鱼一样。疏懒而不怕鱼鸟讥笑,在刺桐城中得到安眠。

学得散人工散法,簿书抛却野情多。不经意得花前句,微有情调醉后歌。观水虫鱼增注脚,志山鸟兽费遮罗。丛谈就俚辞雕饰,未似张骞说泛河。

红夷剑歌

海潮迅澓千丈波,宝剑出匣悲风多。剑身三尺菖蒲叶,文成蝌蚪星辰罗。耿耿光明拖疋练,潢潢气势翻长河。绕膝柔如弓抱月,铮然脱手锵鸣珂。壮士斫石迸阴火,应声解物无延俄。寒灯照夜老蛟泣,冷雨入屋神龙歌。长须遗民向我说,儿时丧乱沦于倭;长历荷兰诸绝国,酷嗜长剑情靡他。番禁例同盗神器,得此逋窜遭蹉跎。渡海中流鬼物夺,雷公电母频撝诃。归向中原乃拂拭,照见头发霜为皤。良工导我开生面,千金装饰十年磨。佩之邪心除已尽,世人不敢轻摩挲。我有墨兵久不用,睹此神物心平和。愿见圣人舞干羽,喜逢宇内销兵戈。遗民掀髯发长啸,太平对此将如何!万事不平今已矣,掉头蹈海双滂沱。

病中二首

物态浮观物理沉,瘴山浅历瘴云深;四时气有三时夏,一日风生半日阴(俗称九月乌)。海外自知坚道念,病余不觉长禅心。大通中散无由觅,九钥应难炼紫金。

几日淹留似醉乡,今来小愈坐胡床。羹调玉糁桄榔软,茶煮龙团槭榄香。糕字题成教女婢,纸鸢画就走儿郎(时值重九)。此翁得丧无何有,炙背扶人傍短墙。

冬日草堂漫兴

杯泛寒姿菊有英,燕飞蝶舞似春城;山椒子结金铃小,调出香螺软玉羹。

烹茶方法教儿僮,蟹眼潜听火候工。汲取竹林僧舍水,雨芽来自大王峰。

望洋

望望残春生事微,金门、厦门多夕晖;乱山断处天应尽,一发穷时鸟不飞。潮汐东西游子路,嶕沙开阖水军威。奚囊万里复何有?未典年来两赐衣。

黑水沟

气势不容陈茂骂,奔腾难着谢安吟。十洲遍历横洋险,百谷同归弱水沉。黔浪隐樯天在臼,神光涌棹日当心。方知浑沌无终极,不省人间变古今。

大武郡登高

过海重行五百里,到山更上一层台。地留归路还非客,秋在中原不用哀。霜叶似花何处有?瘴云泼墨几时开?固应未落诗人手,判却鸿荒待后来。

铁线桥村市

聚落鱼盐市,通衢负贩居。潮头低窄港,桥背受轻车。伐蔗饭牛足,诛茅煅蛎余。青橙与霜橘,治苦代新蔬。

■〈风贝〉风歌

九瀛怪事生微茫,瘴母含胎■〈风贝〉母长;虹篷出水势倾堕(断虹饮水,称为破篷;主风),云车翼日争回翔(云如车轮,主风)。须弥山下风轮张,狞悍熛怒天为盲;塕然于扶桑之木末,吞吐夫天池之巨洋。訇哮簸荡鼓神力,不崇朝而周回于裸人之绝国、黑齿之穷乡。■〈风劦〉■〈风孛〉■〈风夫〉■〈风夬〉无不有,一一堁堀尘飞扬。突如神兵交万马,崩若秦家天地瓦。颴飍起中央,沙砾尽飘洒;鳌身赑屃拄坤轴,羲毂轩轩欲回輠。怒鲸张齿鹏奋飞,涸鳞陆死田肥。嗟哉!元龟入觳避武威,伏虫尽蹂蹸,植物将谁依,东门大鸟何时归?我闻山头盘石坠海水,夔鼓轰腾五百里;战舸连樯吹上山,乖龙罔象迫迁徙,万人牵之返于沚。呜呼!海田幻化良如此。又有麒麟之■〈风贝〉火为妖,■〈风屯〉■〈风屯〉爚爚如焚烧。黄发遗民一再见,阖门坚壁逃蒸熇。青青者黄、黄者黑,死海破块山枯焦。飞廉狂痴肆其虐,祝融表里夫谁要?帝天不下听,仰首空云霄,举笔用纪其事为长谣。昨者估客归,为言落漈事(入溜为落漈):遭此四面风,淜滂无由避。连山波合远埋空,涌嶂划开惊裂地。木龙冥郁叫幽泉(海船下用直木,称为木龙,神实栖之。忽有异声,则云木龙叫;主凶),桅不胜帆柁出位。闪闪异物来告凶,鬼蝶千群下窥伺;赤蛇逆浪掉两头,白鸟掠人鼓双翅。天妃神杖椎老蛟,攘臂登樯叱魔祟(名妈祖棍,可驱水怪)。事急矣,划水求仙,披发执箸虚摇船;牛马其身蹄其手,口衔珠勒加鞍鞯。雷霆一震黄麻宣,金鸡放赦天所怜。扶欹尽仗六丁力,中原一发投苍烟。芒刺在背钳在口,自量归渡霜盈颠。为举一杯酹南斗,胡为乎职司喉舌而箕张其口?圣人御极不鸣条,噫此厉气焉能久!雄兮、雌兮理则均,强为区别楚人狃。花信何妨廿有四,扶摇不碍万盈九。动物神功齐雨旸,南风熏兮愠何有?愿箕察所好,刚柔用其中;戢威自艾安尔宫,三年不波,万国来同。吾将查乘贯月,历四荒八极,徜徉而东。

朔四日,泛海赴安平镇

异国春回问鹿亹,风微浪静受朝暾。云屏列翠飞孤凤(山成凤形),烟镜浮花漾七鲲。古堠初依新树色,灵槎远赴碧天痕。未知铁骑戈船在,落落罛寮水面村(俗称渔家为罛寮)。

裸人丛笑篇

皇威慑海若,崩角革顽凶;昔从倭鬼役,今为王者农。酋长加以冠,族类裸其躬。

震惊鞭挞威,嬉戏刀剑锋。台郎出守罗星宿,云是大唐王与公。五十二区山百重,南极蜈蜞北鸡笼,浑沌不凿天年终。

译学会了散人任性散漫的处世方法,把公文簿册丢开,野趣便多了。不经意间得到花前诗句,微有情调时便作醉后歌。观察水中虫鱼,增加注脚;记述山中鸟兽,费心搜罗。把杂乱的谈论雕琢成俚俗辞句,终究不像张骞那样讲述泛河之事。红夷剑歌 海潮迅疾,卷起千丈巨浪;宝剑出匣,悲风顿时增多。剑身三尺,形如菖蒲叶;剑上花纹像蝌蚪,星辰罗列其中。明亮的剑光拖曳如白练,浩荡的气势翻动如长河。绕在膝旁时柔软如弓抱月,脱手而出便铮然作响,像玉珂相撞。壮士用它砍石,迸出阴冷火星;随着声响,万物顷刻便被剖断。寒灯照着长夜,老蛟仿佛哭泣;冷雨进入屋中,神龙仿佛歌唱。长须的遗民向我说,儿时遭逢丧乱,沦落到倭地;后来长期历经荷兰等各个绝域,酷爱长剑,感情没有别的寄托。番人禁令把它同盗窃神器一样看待,得到此剑后逃亡奔窜,历尽坎坷。渡海行至中流,鬼物来夺剑;雷公电母频频挥斥呵责。回到中原后才把剑拂拭干净,照见自己头发已经因霜而斑白。良工引导我重新使它显露锋芒,花费千金装饰,磨炼了十年。佩带它以后,邪恶之心全都消除;世人也不敢轻易触摸。我有墨家兵器已经很久不用,看到这件神物,心情便平和安定。愿能看到圣人舞干羽,使天下兵戈消失;遗民捋须发出长啸,面对太平盛世将会怎样!如今万事不平都已经过去,我回头踏入海中,眼泪双双滂沱。病中二首 浮泛地观察物态,沉静地体察物理;浅浅经过瘴山,却见瘴云深重。四季的气候中有三季像夏天,一天之内有半天起风、半天阴暗(俗称九月乌)。身在海外,反而知道坚守道义的念头;病后不觉间禅心增长。大通、中散这样的高人无从寻觅,九钥炼成紫金也恐怕很难。滞留数日,仿佛身在醉乡;如今稍有好转,坐在胡床上。羹中调入玉糁,桄榔柔软;茶煮龙团,槭榄散发香气。写成糕字,教女婢观看;画好纸鸢,让男孩子们奔跑放飞(当时正值重九)。这个老人对得失已经无所谓,烤着背,扶着人靠在矮墙旁。冬日草堂随兴 酒杯漂浮在寒意中,菊花吐出花英;燕飞蝶舞,仿佛仍是春日的城郭。山椒结出小小的金铃般果实,用它调制出香螺软玉羹。把煮茶的方法教给儿童和僮仆,暗中听蟹眼般的水泡声来掌握火候。汲取竹林僧舍的泉水,雨芽茶来自大王峰。望洋 遥望之中,残春里生计微薄;金门、厦门多有夕阳余晖。乱山断裂之处,天空仿佛到了尽头;视线穷尽时,连鸟也不再飞翔。潮汐东西往来,成为游子的道路;嶕沙随着潮水开合,显出水军的威势。万里行囊中还有什么?只是这些年来没有典当掉的两件赏赐衣服。黑水沟 这样的气势,容不得陈茂来辱骂;奔腾之势,也难以让谢安吟咏。走遍十洲,经历横洋的险恶;百川同归,却都沉入弱水。黑色的浪涛隐藏桅杆,天空仿佛在石臼中;神光从船桨边涌起,太阳正照在船心。此时才知道混沌没有终点,也不知人间古今如何变迁。大武郡登高 渡海后再次走了五百里,到山上又登上一层高台。大地还留下归去的道路,我仍不是异乡之客;秋天在中原,也不必因此悲哀。霜叶像花一样,哪里还找得到?瘴云泼墨般浓黑,什么时候才会散开?它本来应该还没有落入诗人笔下,只好把鸿荒景象留待后来人。铁线桥村市 聚落中有鱼盐市场,通行的大道旁住着挑担贩卖的人。潮头处港口低而狭窄,桥背只能承受轻车。砍来的甘蔗足够喂牛和做饭,割茅草、煅烧牡蛎后还有余料。青橙和经霜的橘子,可以用来调治苦味,代替新鲜蔬菜。■〈风贝〉风歌 九瀛的怪事在朦胧中发生,瘴母含着胎气,■〈风贝〉母随之增长;断虹伸入水中,气势仿佛要倾倒(断虹饮水,称为破篷,预示大风);云车像车轮一样,带着日光争相回旋飞翔(云如车轮,预示大风)。须弥山下风轮张开,凶猛暴烈,天地仿佛失明;它轰然来到扶桑树梢,吞吐着天池般巨大的海洋。风声轰鸣翻荡,鼓动神力,不到一天便周游裸体人绝域和黑齿穷乡。■〈风劦〉、■〈风孛〉、■〈风夫〉、■〈风夬〉没有一种不存在,处处尘土飞扬。突然如神兵交战、万马奔腾;崩裂得像秦家天地化成的瓦片。颴飍从中央升起,沙砾全被吹散;鳌鱼以赑屃之身支撑大地轴心,羲和的车轮隆隆转动,仿佛就要回转。怒鲸张开牙齿,大鹏奋力飞翔;干涸的鱼鳞死在陆地上,田地反而肥沃。可叹啊!大龟钻进龟甲躲避武威,伏藏的虫子全被践踏,植物将依靠谁?东门的大鸟何时归来?我听说山头的巨石坠入海水,夔牛鼓声轰鸣,传到五百里之外;战船连着桅杆被吹上山,蛟龙和罔象被迫迁徙,万人牵引它们返回水边。唉!海洋和陆地这样幻化,实在太奇异了。又有麒麟暴的火焰化作妖异之物,■〈风屯〉■〈风屯〉闪耀,仿佛到处在焚烧。黄发的遗民一再看见这种灾异,只得全家紧闭门户、坚守墙壁,躲避蒸腾的酷热。青色的东西变黄,黄色的东西变黑;海水仿佛死去,破裂的土地和山岭都枯焦了。飞廉狂暴任性地肆虐,祝融内外纵火,谁能抵挡?上天不肯降临听闻;仰头只见空旷云霄,只好举笔记录此事,写成一首长歌。昨天商客归来,说起落漈的事情(进入溜水而沉落,叫作落漈):遭遇四面来风,水势奔涌,无法躲避。连绵如山的波涛合拢,远处埋没天空;涌起的山形巨浪劈开海面,令人惊骇,仿佛大地裂开。木龙在幽暗中对着幽泉鸣叫(海船下面使用直木,称为木龙,据说神灵栖息其中;忽然有异声,便说木龙在叫,主凶),桅杆承受不住,帆和舵都偏离了位置。闪闪发光的异物前来预告凶兆,成群鬼蝶从上方窥伺;赤蛇逆浪摆动两头,白鸟掠过人身,拍打双翅。天妃举神杖捶打老蛟,挽起衣袖登上桅杆斥责魔祟(这种神杖名叫妈祖棍,可以驱逐水怪)。事情危急,只能划水求神;披散头发,手执筷子,徒然摇动船只。神怪身形像牛马,手脚像蹄子,口衔珠勒,身披鞍鞯。雷霆一声震响,黄麻诏书宣读下来;金鸡宣布赦免,这是上天的怜悯。船身倾斜,全靠六丁神力扶持;中原只剩一线,便投入苍茫烟雾。危险如芒刺在背,言语如被钳住嘴;估量自己归渡时,头顶已经霜白。为此举杯祭奠南斗:为什么你掌管喉舌,却像箕星张开大口?圣人登临帝位,天下没有怨声;唉,这种厉害的气息怎么能够长久!无论雄风还是雌风,道理本来相同,楚人却强行加以区别。花信风何妨有二十四番,扶摇风也不妨达到万里九天。动物的神奇功用都同雨旸相关,南风和煦,又有什么可恼怒的?愿你察看人们所喜爱的风,刚柔使用得当;收敛威势,自我警戒,安守自己的宫殿。三年不起波涛,万国都来归同。我将乘坐贯月槎,遍历四荒八极,向东自由徜徉。朔日初四,泛海前往安平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异国春回,向鹿耳湾询问航程;风微浪静,迎受朝阳。云屏般的翠山排列成行,像飞翔的孤凤(山势形成凤凰形状);烟雾如镜,映浮着七鲲的花影。古代的土堡刚依傍上新树的颜色,灵槎远远驶向碧天的痕迹。还不知道铁骑和战船是否在此,只见零落的罛寮成为水面村落(俗称渔家为罛寮)。裸人丛笑篇 皇朝威势震慑海若,使顽凶之人崩角服从、改换衣冠;从前替倭鬼服役,如今成为王者的农民。酋长给他们加上帽子,族人却仍然赤裸身体。用鞭打使他们震惊,显示刀剑锋刃的威力;他们却把这些当作嬉戏。台湾郎官出守,罗列星宿般的官员;他们说那是大唐的王侯公卿。这里有五十二个区、百重山岭,从南极的蜈蜞到北方的鸡笼;混沌未被凿开,终其天年。

卫鬤缦靡草,■〈髟上截下〉髽如植竿。独竦兕廌立,两岐羱角端。不簪亦不弁,杂卉翼以翰。谓当祝发从瓯骆,尔胡不髡能自完?

凿囷贯竹皮括轮,象日月兮卫其身,圆景双担色若银。我闻无肠之东聂耳国,趋走捧持犹捧珍;又云一耳为衾一为茵。非其苗裔强相效,呜呼坎德胡不辰!

齿耳夫何以皓为?又奚取于渍汁而漆颐?厉骨辟秽芳其脂,墨氏毋宁悲染丝!

倒悬覆脏,如絷羵羊;织竹为■〈▯瓜〉,约肚束肠。行奔登跃,食少力强;蜂壶猿臂,逐鹿踰冈。将刀断之,挽手上堂。为语楚宫休饿死,盍习此术媚其王!

短布无长缝,尚元戒施缟。桶裙本陋制,不异蛮犵。狫蛮凿齿丧其亲,尔蛮凿齿媾其姻,杂俗殊风仁不仁?

管承鼻息扬箫音,筠亚齿隙调琴心。女儿别居椰子林,雄鸣雌和终凡禽。不顾耶娘回面哭,生男赘妇老而独。但知生女为门楣,高者为山下者谷。猫女腻新相斗妍,醉歌跳舞惊鸿翩。酋长朝来易版籍,东家麻达西家仙(麻达既婚,名仙)。

接飞轶走,纵行横施;绣肌雕腋,勇者是仪。龟文蝉翼,蒙表贯肢;背展雕鹗,胸狞豹螭。跳脱臂焊,璎珞项披:蠢然身首犁磈尸。

海山宜鹿,依于朴■〈木敕〉;麌麌呦呦,群行野伏。诸番即之,长鈚劲箙;毒■〈犭册〉横噬,倍于杀戮。凭借商手赋公局,获车既倾壑有欲。■〈牛畺〉奔■〈犭舌〉食何苦辛,直朵颐于刖蹄而剖腹。

尔之生也,悬刀代弧;尔之壮也,畜犬为徒。柔筌以卧肉以卧,纵横猛气凌殷虞。奋狋猋■〈犭力〉不可呼,争先奚翅当百夫!功多齿钝弃匪辜,日暮累累嗥路隅。

虎山可深入,傀儡难暂逢。不竞人肉竞人首,歼首委肉于豝豵;惊禽飞,骇兽走。腰下血模糊,诸番起相寿。

崩泉下涧三尺波,女儿没水如群鹅。中官投药山之阿,至今仙气留云窝。生男洗涤意非它,无挛无靡无沉痾;他日纵浪有勋业,为鲸为鲤为蛟鼍。

鼍鼓轰林人野哭,举尸焮炙昲以燠;蝇蚋不敢侵,蝼蚁漫相逐。埋骨无期雨颓屋,安置鬼牛与鬼鹿,鬼残日夜伤幽独(番死鸣鼓而哭,火炙令干,露置屋中,屋倾而后掩。所遗皆称鬼物,无敢取者。号其妇为鬼残,众共弃之)!

金人窜伏来海滨,五世十世为天民。花开省识唐虞春,阡陌杂作如无人。披草戴笠,钳口合唇;道路以目,爰契天真。华人侮之嘿不嗔,秫粒如豆萁如薪。

群嚼玉英粲,醽醁为氤氲。屏五齐三事,而狄康不闻。准身准口量余粟,一榼一瓢万事足。蚩蚩者无怀古民,白刃酣交醒觳觫(番嗜饮,通计所食之余,悉以酿酒。其酿法,则聚男妇嚼米纳器为之,亦一奇也)。

买舟

三宿能无恋故桑,自来归鸟厌回翔;已辞大井潮头馆(例于大井头设馆,稽查商船),便买长梢■〈风贝〉尾航(乘风尾渡海,甚利)。别友定难逃酒累,治装偏觉为诗忙。竹蕉深处频回首,缥缈浮瓠一草堂(草亭落成时,题「浮瓠」二字于其上。跋云:『五石之瓠,为大樽而浮江海,善用大也浮之耳,于瓠乎何有?苟之于无何有之乡,余心与俱也审矣。亭成,用以颜之』)。

台湾吟黄学明(粤淳德人)

四溟中断此孤悬,日月轮高见影偏。泣泪鲛人朝入市,凝寒金气夜干天。马鞍矗起青全岛,鹿耳雄开障百川。盛气消沉无觅处,牛羊来下翠岩烟。

海会寺娄广

此地当年拟馆娃,蜃楼海市霸图赊。王孙已去遗芳草,宫院谁来扫落花!歌管声沉闻贝叶,舞衫采彻现袈裟。我非竹院空闲过,喜见梯航属一家。

手植文公祠梅花陈璸

赏遍花丛爱老梅,贤祠左右手亲栽。写真旧有广平赋,入妙诗称和靖才。风送清香迷瀚海,月移孤影出澄台。应知雨露深无限,独步初春傲雪开。

文昌阁落成

雕甍画栋凤骞腾,遥盼神霄最上层。台斗经天由北转,彩云捧日自东升。参差烟户排青闼,绣错河山引玉绳。今夕奎光何四映?海陬文运卜方兴。

台湾杂咏陈兆蕃(晋江人)

茅檐竹壁半耕农,士女于今罢斥烽。山色千年森虎豹,潮声万里撼蛟龙。朝裘午葛边岚异,挝鼓催航野渡冲。自是天开南极处,向来裸发也雍容。

赤嵌城观海陈圣彪(侯官人)

孤城独上俯瀛洲,极目苍茫一望收:落日半痕天共白,晚潮千顷月同流;沧溟隐入蛟龙窟,岛屿寒生海市楼;波浪不扬征战息,舳舻闲作钓渔舟。

冈山

车行十里见冈山,山接云连万仞间。高阜野花红灼灼,平畴春水绿闲闲。雄分壁垒龟、蛇合,势奠波涛竹木环。声教渐随新位置,一犁膏雨润沙湾。

上淡水社凤山令宋永清(莱阳人)

遥遥上淡水,草色望凄迷。魑魅依山啸,鸱鸮当路啼。茅檐落日早,竹径压风低。岁暮犹春意,花香趑马蹄。

九日,罗山遇雨

萧萧风雨度重阳,匹马罗山旧战场。白发渐随秋色老,黄花空忆故园香。云迷古树千峰远,雾锁清溪一水长。萸酒年年常醉客,争雄壁垒几沧桑!

登八里坌山远眺诸罗令周锺瑄

译用缦草遮护头发,■〈髟上截下〉髽发像竖立的木竿。独自高耸站立,像兕和廌;羱羊的双岔角又长又直。不戴簪,也不戴帽,混杂的草木像羽毛一样装饰身体。按理说应当像瓯骆人那样剪发,可你们为什么不剃发,反而能保全自身?凿穿囷仓般的器物,用竹皮束住车轮;把它象征作日月来护卫身体,圆形的光轮由两人挑担,颜色像银子。我听说无肠国以东有聂耳国,那里的人奔走捧持耳朵,如同捧着珍宝;又说一只耳朵用来作被子,一只用来作褥子。并非其后裔却强行仿效,唉,坎德为何没有得到良辰!牙齿和耳朵为什么要弄得洁白?又为什么取用浸渍的汁液来涂黑下巴?用芳香的油脂涂抹峻峭的骨骼以避秽,墨子见此恐怕也会悲叹染丝吧!把内脏倒悬覆盖起来,像捆缚的羵羊;编竹成■〈▯瓜〉,束住肚腹和肠胃。行走奔跑、登高跳跃,吃得少而力气强;手臂像蜂壶、猿臂,追逐鹿群,翻越山冈。拿刀把它砍断,挽着手臂登堂。告诉楚宫中的人,不要饿死,何不学习这种方法来取悦君王!短布没有长的缝接处,尚且遵循元代禁止施用缟素的规条。桶裙本来就是简陋的服制,不同于蛮犵。狫蛮凿齿会使亲人丧亡,你们这些蛮人凿齿却用来缔结婚姻;各种风俗不同,究竟是仁还是不仁?用管吹出鼻息般的箫声,用竹管贴着齿缝调出琴声。女儿另居在椰子林中,雄鸟鸣叫、雌鸟应和,终究都只是禽鸟。不顾父母转脸哭泣,生下男孩便让女婿入赘,年老时反而孤独。只知道生女儿可以光耀门楣,高处的女儿嫁给山地人,低处的女儿嫁给谷地人。猫女涂脂争相斗艳,醉后歌唱跳舞,惊动鸿雁般轻盈的身姿。酋长早晨来更换户籍册,东家叫麻达,西家叫仙(麻达已经结婚,称为仙)。接连飞驰跳跃,纵横行动施展;刺绣般的肌肤,雕刻般的腋下,勇猛的人以此为仪表。龟纹蝉翼,覆盖体表,贯穿四肢;背部展开如雕鹗,胸部狰狞如豹螭。臂上的装饰跳脱而坚硬,颈上披着璎珞;整个身体和头颅像蠢然堆积的碎尸。海山适宜养鹿,鹿依附在朴■〈木敕〉之中;鹿群麌麌呦呦,成群在野外行走、伏卧。各个番社便以此为业,使用长矛和强弩;毒■〈犭册〉横行撕咬,造成的伤害超过屠杀。凭借商人的手段征收公局之赋,捕获的鹿车一倾翻,山谷便有了贪欲。■〈牛畺〉奔跑,■〈犭舌〉以食物为苦辛,却只顾张口吞食被砍蹄剖腹的鹿。你出生时,悬挂刀具代替弓;你长大后,豢养猎犬作为同伴。用柔软的筌和肉作为诱饵,纵横驰骋,凶猛气势凌驾殷、虞。奋力驱使狋猋和■〈犭力〉,无人能召回;争先恐后,哪里只是抵得上百名壮夫!功劳多了牙齿磨钝,被抛弃也不是没有缘故;日暮时成群累累,在路边哀叫。虎山可以深入,傀儡山却难以暂时遇见。不争夺人肉,只争夺人的头颅;割下的头颅和肉丢给小猪。受惊的鸟飞走,害怕的野兽逃跑;腰下血迹模糊,番人起身互相祝酒庆贺。瀑布冲入山涧,激起三尺高的水波;女孩子潜入水中,像一群鹅。中官曾把药物投入山的深处,至今仙气仍留在云窝。生男孩后洗涤身体,意义并不在别处,只愿孩子没有拘挛、没有疲弱、没有沉重的疾病;将来即使纵身于浪涛,也能建立功业,成为鲸、鲤、蛟、鼍。鼍鼓轰鸣,树林中的人野外哭泣;抬起尸体焚烧烘烤,使它干燥温暖。苍蝇蚊虫不敢侵近,蝼蛄蚂蚁却任意追逐。埋骨没有固定期限,雨水使屋舍倾塌;鬼牛和鬼鹿都被安置在那里,鬼残昼夜因幽独而悲伤(番人死后击鼓哭泣,用火烘尸使其干燥,露置在屋中,房屋倾塌后才掩埋。遗留之物都称作鬼物,没有人敢取。死者的妻子称为鬼残,众人共同抛弃她)。金人逃亡隐伏来到海滨,五代十代之后成为上天的百姓。花开时渐渐知道唐虞时代的春天,田间道路交错劳作,仿佛无人管理。披着草、戴着斗笠,闭口合唇;道路上只能用眼睛互相示意,于是保持天然本性。汉人欺侮他们,他们默默承受而不发怒;高粱颗粒像豆子,秸秆像柴薪。众人一同咀嚼玉英般的米粒,醽醁酒气弥漫。屏弃五齐、三事等礼制,狄康之道也无人听闻。按照身体和口腹的需要量取余下粮食,一榼一瓢便觉得万事满足。这些浑浑噩噩的人是无怀氏时代的古民;白刃交错酣战,清醒时仍因恐惧而战栗(番人嗜好饮酒,计算每日食物剩余后,全都用来酿酒。酿法是男女一起咀嚼米粒,放入器皿中发酵,也是一件奇事)。买船。住了三夜,怎能不留恋故乡的桑树?自古归鸟也厌倦了反复飞翔。已经辞别大井潮头馆(按例在大井头设馆,稽查商船),便买来长梢【原文“■〈风贝〉”字形有误】作船尾航行(乘风从船尾渡海,十分便利)。与朋友告别,定然难免被酒席拖累;偏偏整理行装时,又觉得忙于作诗。竹蕉深处频频回首,只见缥缈的浮瓠一草堂(草亭落成时,在亭上题写“浮瓠”二字。跋语说:“五石之瓠,可以做成大樽浮游江海,善于利用的是把它浮起来罢了,这同葫芦本身有什么关系?假如把它放置在无何有之乡,我的心也确实愿意同它一起前往。亭子建成后,便用这两个字为它题名。”)。《台湾吟》,黄学明(粤淳德人) 四面大海中断开此处,使它孤悬海上;日月运行高悬,映出的影子也偏斜。哭泣流泪的鲛人早晨进入市场,凝聚的寒冷金气夜里直冲天际。马鞍山高高耸起,青色遍布全岛;鹿耳门雄踞海口,成为阻挡百川的屏障。盛大的气势消沉之后无处寻觅,只见牛羊走下翠岩,没入烟霭之中。《海会寺》,娄广 当年这里本想建成馆娃宫,海市蜃楼般的霸业却遥不可及。王孙已经离去,只留下芳草;宫院之中还有谁来清扫落花?歌管声沉寂了,只听见佛经的声音;舞衣褪尽华彩,显露出僧人的袈裟。我并非特意经过竹院来享清闲,只因欣喜看见海陆交通终于归于一家。《手植文公祠梅花》,陈璸 赏遍花丛,我最爱这株老梅;贤祠左右,是我亲手栽植。写梅写真,旧有广平的赋作;诗境入妙,则有和靖的才华。清风送来幽香,迷漫瀚海;月影移动,孤影从澄台显现。应当知道雨露恩泽深厚无边,老梅独自在初春傲雪开放。《文昌阁落成》雕饰的屋脊和彩绘的栋梁,像凤凰高飞腾跃;远远仰望神霄,仿佛到了最高一层。台斗星运行经天,由北方转动;彩云捧着太阳从东方升起。参差的烟村排列在青色宫门前,绣织般交错的山河牵引着玉绳星。今夜奎星的光辉为何四面映照?这是海角文运即将兴盛的预兆。《台湾杂咏》,陈兆蕃(晋江人) 茅檐竹墙之下,大半是耕作的农民;如今士女都已停止战事警报。山色千年森然,仿佛虎豹出没;潮声传到万里之外,震撼蛟龙。早晨还穿皮衣,中午便换葛衣,边地山岚气候变化异常;击鼓催促船只,冲过荒野渡口。这里本来就是天所开辟的南极之地,向来即使披发裸体的人,也显得安闲有礼。《赤嵌城观海》,陈圣彪(侯官人) 独自登上孤城,俯视瀛洲,极目远望,苍茫海景尽收眼底:落日只剩半痕,与天空一同泛白;傍晚的潮水铺展千顷,与月光一同流动。苍茫大海隐入蛟龙的洞窟,岛屿在寒气中生出海市蜃楼般的楼台。海浪不再翻扬,战争已经停止;战船闲置下来,成了捕鱼的船只。冈山 车行十里便看见冈山,山势接云,绵延在万仞之间。高地上的野花红艳耀眼,平坦田野里的春水一片闲静碧绿。雄峻的山岭分列如壁垒,龟、蛇二山相合;地势镇定着波涛,四周环绕着竹木。声教渐渐随着新的建置推行开来,一场及时的膏雨滋润了沙湾。《上淡水社》,凤山令宋永清(莱阳人) 遥遥望着上淡水,草色迷蒙而凄清。山中魑魅依山长啸,鸱鸮在道路上鸣叫。茅屋檐下日落得早,竹林小径被风压得低伏。年末时节仍有春天的意味,花香伴着马蹄声而来。九日,在罗山遇雨 萧萧风雨中度过重阳,独骑一匹马来到罗山这座旧战场。白发渐渐随着秋色一同衰老,空自回忆故园的菊花香。云雾迷蒙,古树和千峰显得遥远;浓雾锁住清溪,溪水绵延不绝。年年饮茱萸酒,常使客人沉醉;壁垒几经沧桑,哪里还在争雄?《登八里坌山远眺》,诸罗令周锺瑄

褰裳直踞千峰上,万里苍茫一色同。远目但余天贴水,近闻惟觉浪号风。巨骜有首低擎地,瘴雨无根直幔空。寂寞斗牛谁再犯,好将消息问严公。

番戏五首

蛮姬两两斗新妆,蹀■〈▯薛〉花阴学舞娘;珍重一天明月夜,春来底事为人忙?

不抡檀板不吹笙,一点钲声一队行;气味何如初中酒,山花翠羽鬓边横。

联翩把袖自歌呼,别样风流绝世无。番调可知输「白雪」,也应不似泼寒胡。

野气森森欲曙天,维摩新病未成眠;空余无限罗伽女,乱把天花散舞筵。

一曲蛮歌酒一卮,使君那惜醉淋漓;但令风物关王会,我欲从今学画师。

吞霄观海

浩渺无因溯去程,仙槎客泛正须评。轻浮一粒须弥小,包括恒河色界清。世外形骸杯可渡,空中楼阁气嘘成。情知观海难为水,更有红轮向此生。

关渡门苦雨二首

无赖阴云拂地垂,客愁如绪一丝丝;那堪更向秋风里,卧听黄梅细雨时!

蛮烟如雾复如云,缕缕连江幛夕曛;犹喜长风能破浪,千山猿啸雨中闻。

望玉山

浮岚高卷日初生,一片晴光照眼明。积雪不消三伏后,层冰常讶四时成。疑他匹练非吴市,遮莫胥涛向越城。大璞已教天地凿,山灵稳卧不须惊。

檨圃陈梦林

小圃茅斋曲径通,参天老树郁青葱。地高不怕秋来雨,暑极偏饶午后风。海外云山新画卷,窗间花草旧诗筒。莫愁纸尽无挥洒,纔种芭蕉绿满丛。

丁酉正月初五夜,罗山署中大风。次早风歇饮酒,纪之以诗

海西蛰起蛟龙怒,昨夜海吼风不住;风声入耳骇人闻,风势如痴复如飓。客子残灯半灭明,闭门欹枕空百虑。山房四柱柱影摇,有时风欲挟之去。万马蹄奔剑戟鸣,虎豹搏噬急雨注。往来嘈杂不成眠,一夜梦魂无宿处。平明起视浮云决,风力渐微声渐歇。呼童暖酒赏春朝,似怯寒吹帘幔彻。因忆去年腊月初,番子渡头朔风烈;番社纷纷乱卷茅,竹树倒披梢半折。耳鼻填沙眼怕开,行人却走马蹩躠。山溪狂似海波潮,溪水冷于轴头铁。双犊乱流车苦迟,番儿强挽肤破裂。下马停车暂息肩,店舍无烟酒不热。番儿力尽冻且僵,呼起聊为哺与啜。可怜幅布半围身,青钱那惜恣饕餮!此时如我敢言寒,犹有敝裘重补缀。况复今朝风已春,窗明几净椒盘新;水仙香发绿尊满,春冷无眠奚足嚚?风波自古仗忠信,念尔孤篷海上人。

题台湾周明府锺瑄小照,即以赠行蔡世远

渤青涨瀚亘流滃,掀揭海飞矗海立。丈夫磅礴撑沝淼,二巫两■〈利上日下〉徒濡湿。周君戙戨(贵州人)凿离堆,图南直奋北溟才。昔宰诸罗今复至,横海初回横海来。昨自监州晋郎署,姓名赫赫宫庭着。因轸泽鸿奠瀛岛,制府入陈烦借箸。狗山、蚊港涌欢声,猴闷、郎娇延首迎。仁风再拂绕沙嵚,花柳凫雏异样清。地蛇原蟹两顈禾,鲛宫蛋户舒阳和。伫澄若水为甘露,直池鲽海无鲸波。我昔慕君未君识,君整黉宫事丹刻;属我为文文未工,蝇声蚓窍徒偪仄。迟君此日到三山,快聆高论豁尘颜;胸涛岩电炯相对,粒粒聚米陈台湾。朅来示我丹青图,吟风弄月澹清娱。三鬣、五鬣苍髯叟,六碗、七碗紫琳腴。匣琴不弹有微意,谓言递锺非轻试;角民征事在其中,要在挥弦施抚字。君今一鼓排九阊、再鼓奏明光,坐使旁舂咳首扫欃枪,穿胸儋耳尽来王;岂徒七鲲之泽、北线之波静不扬!

台海竹枝词八首诸生布郁和(仁和人)

铁板沙连到七鲲(七鲲身,皆沙冈也。铁板沙性重,得水则坚如石。舟泊沙上,风浪掀掷,舟底立碎矣。牛车千百日行水中,曾无轨迹;其坚可知),鲲身激浪海天昏;任教巨舶难轻犯,天险生成鹿耳门。

雪浪排空小艇横(渡船,皆小艇也),红毛城势独峥嵘。渡头更上牛车坐(沙坚水浅,虽小艇不能达岸,必藉牛车挽之),日暮还过赤嵌城。

编竹为垣取次增(官署插竹为篱,比岁增易),衙斋清暇冷如冰;风声撼醒三更梦,帐底斜穿远浦灯(无樯垣为蔽,远浦灯光直入寝室)。

耳畔时闻轧轧声,牛车乘月夜中行(牛车挽运百物,月夜车声不绝);梦回几度疑吹角,更有床头蝘蜓鸣。

蔗田万顷碧萋萋,一望茏葱路欲迷;捆载都来糖蔀里,只留蔗叶饷群犀(蔗梢饲牛)。

青葱大叶似枇杷,臃肿枝头着白花(番花开五瓣,白色);看到花心黄欲滴,家家一树倚篱笆(花心渐作深黄色,攀折累三日不残。香如栀子,病其过烈;风度花香,颇觉浓郁)。

肩披鬒发耳垂珰,粉面朱唇似女郎(梨园子弟垂髫穴耳、傅粉施朱,俨然女子);妈祖宫前锣鼓闹,咮■〈口离〉唱出下南腔(闽以漳、泉二郡为下南。下南腔,亦闽中声律之一种也)。

台湾西向俯汪洋,东望层峦千里长;一片平沙皆沃土,谁为长虑教耕桑?

土番竹枝词十首

生来曾不识衣衫,裸体年年耐岁寒;犊鼻也知难免俗,乌青三尺是围阑。

译提起衣裳,径直坐在千峰之上;万里苍茫,天地仿佛同成一色。远望只剩天际贴着水面,近处只听见海浪呼啸、风声怒号。巨大的山岳昂首低低托住大地,瘴雨没有根由,直如帷幕悬在空中。寂寞的斗、牛星宿,还有谁再来触犯?还是把这些消息去问严公吧。《番戏五首》番族女子两两争相梳妆,踩着【原文“蹀■〈▯薛〉”字有误】在花阴下学舞娘的姿态。珍惜这满天明月的夜晚,春天到来后,究竟为何要替人忙碌?既不敲檀板,也不吹笙,只听一声钲响,便成队伍行进。这情味哪里像刚刚醉酒?山花和翠鸟羽毛横插在鬓边。手挽衣袖,接连不断地自行歌唱呼喊;这种别样的风流,世上绝无仅有。番族曲调即使知道比不上《白雪》,也应当不像胡人泼寒胡舞那样。野外气息森然,天将破晓;维摩新近患病,还没有睡着。只剩下无数罗伽女,纷纷把天花撒落在歌舞席间。唱一曲番歌,饮一杯酒,使君哪里会吝惜让大家酣醉淋漓?只要这些风物能关系到王化,我从今以后也愿意学习画师。《吞霄观海》浩瀚无边,无法逆流追溯来路;仙人乘坐的木筏漂泊海上,正应当对此加以品评。轻轻浮着一粒微尘,须弥山也显得很小;包容恒河,清净色界尽在其中。世外的形骸,凭一杯酒便可渡过;空中的楼阁,仿佛一口气便可吹成。深知观过大海后,其他水都难称为水;更有一轮红日向着这里升起。《关渡门苦雨二首》无情的阴云贴着地面低垂,客愁像丝绪一样一缕缕牵连。更怎能忍受身处秋风之中,躺着听黄梅时节的细雨?番地的烟雾像雾又像云,一缕缕连接江面,遮蔽傍晚的昏暗天色。还好长风能够破浪,千山之中传来猿猴在雨里的啸声。《望玉山》浮动的山岚高高卷起,太阳刚升起;一片晴光照得眼睛明亮。三伏之后积雪仍不消融,层层坚冰常令人惊讶,仿佛四季都已形成。远看它疑似吴市中的白绢,又仿佛胥涛涌向越城。天地已经把这块大璞玉凿刻出来,山灵安稳地躺卧着,不必惊动。《檨圃》,陈梦林 小园中的茅屋由曲折小径通达,参天老树郁郁葱葱。地势高,不怕秋日降雨;暑气极盛,午后反而多有清风。海外的云山像新绘的画卷,窗间花草则像旧日诗篇。不要担心纸用尽便无从挥洒,刚种下的芭蕉已经绿满一丛。丁酉年正月初五夜,罗山官署中刮起大风。第二天早晨风停后饮酒,写诗记下此事。海西仿佛蛟龙蛰伏而起,怒气冲天;昨夜海吼不止,狂风不停。风声入耳,听来惊骇;风势像发狂,又像飓风。客舍中残灯半明半灭,我闭门斜枕,徒然百般忧虑。山房四根柱子,连柱影都在摇动;有时风势仿佛要把房屋卷走。万马奔蹄,剑戟齐鸣;虎豹搏斗吞噬,急雨倾注。风声来往嘈杂,使人无法入睡;一夜之间,梦魂也没有安歇之处。天刚亮便起身观看,只见浮云散开;风力渐弱,声音也渐渐停歇。叫童子温酒,欣赏春日早晨;仿佛还害怕寒风,把帘幕吹得透彻。于是想起去年腊月初,番子渡头朔风猛烈;番社纷纷被卷起茅草,竹树倒伏,梢头折断了一半。沙土灌满耳鼻,眼睛也不敢睁开;行人却仍骑马蹒跚前行。山溪狂暴如海潮,溪水冷得胜过车轴头的铁。两头小牛在急流中乱渡,车辆艰难缓慢;番人用力牵车,皮肤都被磨破了。下马停车,暂且歇肩;店舍没有炊烟,酒也不热。番人力气耗尽,又冷又僵;把他们叫醒,姑且给他们食物和热饮。可怜他们只有一幅布围在身上;即使花掉青钱,也不惜让他们尽情饱食。那时如果我敢说寒冷,身上还有一件破裘可以反复缝补。何况今天风已带着春意,窗明几净,椒盘也新鲜;水仙花香气散发,绿色酒杯斟满。春寒中睡不着,又有什么值得抱怨?自古风波要依靠忠信渡过,想到你这海上的孤舟之人。《题台湾周明府锺瑄小照,即以赠行》,蔡世远 渤海与青海涨潮,浩瀚水流涌动;海浪掀起,海水飞腾,海山耸立。大丈夫气势磅礴,撑持在浩渺水面;二巫山和两座【原文“■〈利上日下〉”字有误】山,也只能被水浸湿。周君气势雄伟,像凿开离堆的李冰一样;向南图进,正有北溟大鹏般的才华。从前任诸罗县令,如今再次来到这里;横渡大海而回,又横渡大海而来。昨日刚由监州升任郎署,姓名显赫,宫廷中也著名。因为忧念瀛洲百姓,便向制府陈说,劳烦您借用筹策。狗山、蚊港涌起欢声,猴闷、郎娇伸长脖子迎接。仁厚之风再次拂过沙嵚,花柳和雏凫显得格外清新。地蛇、原蟹两地的【原文“顈禾”字义疑误】庄稼,鲛宫、蛋户也舒展在温暖阳光中。静候澄清,仿佛水化为甘露;池塘和鲽海清平,没有鲸浪。我过去仰慕您,却没有见过您;您整治学校,主持丹刻。您嘱托我作文,而我的文章还不工整,只像苍蝇声、蚯蚓窍音,局促浅陋。今日等到您来到三山,痛快地听闻高论,尘世愁颜顿然开朗。胸中波涛与岩间闪电彼此辉映,粒粒米聚成台湾的形势图。您近来拿这幅丹青图给我看,吟风弄月,淡然清娱。三鬣、五鬣的苍髯老人,六碗、七碗的紫琳美酒。琴匣中的琴不弹,其中自有深意;您说递呈锺声并非轻率之举。百姓的征战之事都在其中,关键在于拨动琴弦,施行安抚教化。如今您第一次击鼓,便排开九重天门;第二次击鼓,便奏响明光殿。于是使旁边【原文“舂咳首”疑为讹字】低头,扫除欃枪;穿胸、儋耳之人全都前来归服。难道仅仅是七鲲之泽、北线之波平静而不起浪吗?《台海竹枝词八首》,诸生布郁和(仁和人) 铁板沙连接到七鲲(七鲲身全是沙冈。铁板沙质地沉重,遇水便坚硬如石。船停泊在沙上,风浪一掀动,船底立刻破碎。牛车千百辆每天在水中行走,却从没有留下轨迹;由此可知它多么坚硬),鲲身激起巨浪,使海天昏暗。任凭巨船也难以轻易闯过,鹿耳门是天然形成的险要。雪白的浪花冲向天空,小艇横在水面(渡船全是小艇);红毛城的形势独自高峻雄奇。渡口还要再坐上牛车(沙地坚硬而水浅,虽然是小艇也不能抵达岸边,必须借牛车牵引),日暮时分还要经过赤嵌城。把竹子编成围墙,依次不断增修(官署插竹作篱笆,每年都增补更换);衙斋清静闲暇,冷清得像冰一样。风声摇撼,惊醒三更梦;帐子底下斜斜透入远处水浦的灯光(没有桅墙遮蔽,远浦灯光直射进寝室)。耳边不时听到轧轧声,牛车趁着月色在夜间行驶(牛车牵运各种货物,月夜里车声不断)。梦醒几回,疑心是号角吹响;更有床头壁虎在鸣叫。万顷甘蔗田一片碧绿茂盛,放眼望去葱郁得几乎使道路迷失。把甘蔗捆载,全都送进糖蔀里;只留下蔗叶喂养牛群。青葱的大叶子像枇杷叶,肥厚的枝头开着白花(番花开五瓣,白色)。看到花心黄得仿佛要滴下来,家家都种一株靠着篱笆(花心渐渐变成深黄色,攀折下来放三天也不凋谢。香气像栀子花,但因过于浓烈而令人不适;风吹花香而过,格外浓郁)。肩上披着乌黑长发,耳垂挂着耳珰,涂粉抹朱,面容像女郎(梨园子弟留垂髫、穿耳洞、敷粉涂朱,俨然女子)。妈祖宫前锣鼓喧闹,张嘴唱出下南腔(福建以漳、泉二郡为下南;下南腔也是闽中声律的一种)。台湾向西俯临浩瀚大海,向东远望层层山峦,绵延千里。一片平坦沙地全是肥沃土地,谁来作长远打算,教人耕田种桑?《土番竹枝词十首》生来从未知道衣衫为何物,年年裸体也能忍受寒暑。连遮住下体的短布也知道难免入俗,三尺乌青色布料便是围栏。

文身旧俗是雕青,背上盘旋鸟翼形;一变又为文豹鞹,蛇神牛鬼共狰狞。

胸背斓斑直到腰,争夸错锦胜鲛绡;冰肌玉腕都文遍,只有双蛾不解描。

丫髻三叉似幼童,发根偏爱系红绒;出门又插文禽尾,陌上飘飖各斗风。

覆额齐眉绕乱莎,不分男女似头陀;晚来女伴临溪浴,一队颅鹚漾绿波。

耕田凿井自艰辛,缓急何曾叩比聆;构屋斫轮还结网,百工俱备一人身。

夫携弓矢妇锄耰,无褐无衣不解愁;番罽一围聊蔽体,雨来还有鹿皮兜。

莽葛元来是小舠,刳将独木似浮瓢;月明海澨歌如沸,知是番儿夜弄潮。

梨园敝服尽蒙茸,男女无分只尚红;或曳朱襦或半臂,土官气象已从容。

土番舌上掉都卢,对酒欢呼打剌酥;闻说金亡避元难,■〈风贝〉风吹到始谋居。

泛海

浩荡孤帆入杳冥,碧空无际漾浮萍。风翻海浪千山白,水接连天一线青。回首中原飞野马,扬舲万里指晨星。扶摇乍徙非难事,莫讶庄生语不经!

大甲溪北路营参将阮蔡文(漳浦人)

蓬山万壑争流滃,溪石团团马蹄絷;大者如鼓小如拳,溪面谁填递疏密?水挟沙流石动移,大石小石荡摩涩。海风横刮入溪寒,故纵溪流作郁■〈山垒〉。水方没胫已难行,水至拦腰命呼吸。夏秋之间势益狂,弥漫五里无从测。往来溺此不知谁,征魂夜夜溪旁泣。山崩岩壑深复深,此中定有蛟龙蛰。

番社杂咏二首巡台御史黄叔璥(大兴人)

绝岛中华古未通,生来惟斗此身雄;独余一面狰狞外,人鸟楼台刺自工。

剉竹为椽扇缚筊,空擎梁上始编茅;落成合社欣相贺,席地壶浆笑语高。

台湾近咏十首,呈巡使黄玉圃先生蓝鼎元

东宁大海荒,从古无人至。明末群盗窠,岛彝互窃踞。郑氏奄而有,蔓延为边忌。我皇挞伐张,天威及魑魅;遂使瘴疠乡,文物渐昌炽。川原灵秀开,郁勃不可闭;式廓惟日增,蹙缩非长计(时有议弃近山田庐及禁入番界樵采之说)。所当顺自然,疆理以时议;勿因去岁乱,畏噎却饭■〈金喜〉!

去岁群丑张,揭竿三十万;我旅一东征,倒戈云见晛。七日复全台,壶箪匝地献。可知帝德深,望云争革面。余孽虽时有,死灰谋欲煽;旋起即扑除,夫谁与为叛?当兹振遒铎,教化不容缓。民心原犹水,东西流乍变;弃之铤而走,理之忠以劝。

台俗敝豪奢,乱后风犹昨。宴会中人产,衣裘贵戚愕;农惰士弗勤,逐末趋骄恶。嚣陵多健讼,空际见楼阁;无贱复无贵,相将事摴博。所当禁制严,威信同锋锷。勿谓我言迂,中心细忖度!为火莫为水,救时之良药。

闽学追鲁、邹,东宁昧如障;当为延名儒,来兹开绛帐。俾知道在迩,尊君与亲上;子孝及父慈,友恭更廉让。从兹果力行,诱掖端趋向。其次论文章,经史为酝酿;古作秦、汉前,八家当酰酱。制义本儒先,理明气欲王;洗伐去皮毛,大雅是宗匠。此地文风靡,起衰亦所望。

台地一年耕,可余七年食。寇乱继风灾,民间更萧索。今岁大有秋,仓储补云亟;榖贵虑民饥,谷贱农亦恻。厉禁久不弛,乃利于奸墨;徒有遏籴名,其实竟何益?估客既空归,裹足此寥寂。何如撙节之,一艘一百石;穷年移不尽,农商惠我德。幸与诸当途,从长一筹划。

累累何为者,西来偷渡人?锒铛杂贯索,一队一酸辛!嗟汝为饥驱,谓兹原隰畇。舟子任无咎,拮据买要津;宁知是偷渡,登岸祸及身。可恨在舟子,殛死不足云。汝道经鹭岛,稽察司马门;司马有印照,一纸为良民。汝愚乃至斯,我欲泪沾巾。哀哉此厉禁,犯者仍频频。奸徒畏盘诘,持照竟莫嗔。慈法果息奸,虽冤亦宜勤。如其或未必,宁施法外仁。

台邑最褊小,征粮视凤、诸。土狭赋独重,民困曷以纾?台湾田一甲,内地十亩余。甲租八、九石,亩银一钱输;将银来比粟,相去竟何如?纳粟弊多端,斗斛交相愈;折色比时价,加倍复何居?凤、诸虽厚敛,什百台版图;垦多或报少,以羡补不敷。台土瘠无旷,冲压且偏枯。安得相均匀,丈轻三邑俱?征收同内地,含哺乐只且。

郡东万山里,形胜罗汉门。其内开平旷,可容数十村。雄踞通南北,奸宄往来频。近以逋逃薮,议弃为荆蓁。此地田土饶,山木利斧斤;移民迁产宅,兵之亦龂龂。何如设屯戍,守备为游巡?左拊冈山背,右塞大武臀;既清逸贼窟,亦靖野番氛。府治得屏障,相需若齿唇。

诸罗千里县,内地一省同。万山倚天险,诸港大海通。广野浑无际,民番各喁喁。上呼下则应,往返弥月终;不为分县理,其患将无穷!南划虎尾溪,北踞大鸡笼;设令居半线,更添游守戎。健卒足一千,分汛扼要冲;台北不空虚,全郡势自雄。晏海此上策,犹豫误乃公!

译文身的旧俗叫作雕青,背上盘旋着鸟翼形的纹样;后来又变成花纹斑斓的豹皮形,蛇神牛鬼一同显得狰狞。胸背上的斑纹一直延伸到腰间,争相夸耀错杂的锦纹胜过鲛绡。冰肌玉腕全都刺满纹身,只有两道蛾眉不会描画。头发梳成三叉丫髻,像幼童一样,发根偏爱系上红色绒线。出门时又插上彩绘鸟尾,田间道路上飘摇而行,各自争比风姿。头发遮住额头,齐着眉毛,缠绕得像乱草;不分男女,都像头陀。傍晚女伴们到溪边洗浴,一队人的脑袋像鸬鹚一样在碧波中浮动。耕田、凿井都靠自己辛苦完成,无论缓急,何曾叩门求助?盖房、制作车轮、编结渔网,各种工艺全都由一人兼备。男子携带弓箭,妇女拿着锄耰;没有厚衣,没有衣服,也不懂得为此忧愁。用一围番毡姑且遮体,下雨时还有鹿皮斗笠。莽葛原来是小船,剖开一根独木制成,像漂浮的瓢。月明之夜,海边歌声如沸腾一般;可知是番人夜里在戏水弄潮。梨园子弟穿着破旧而蓬乱的衣服,男女都不分,只崇尚红色;有的拖着红色短襦,有的穿半臂衣,土官的气象已经显得从容自在。土番在舌头上弹说都卢之语,对着酒欢呼,敲打剌酥;听说金朝灭亡时有人为躲避元朝灾难,乘着【原文“■〈风贝〉”字有误】风来到这里,才谋划居住下来。《泛海》浩荡无边的海上,一叶孤帆驶入幽深昏冥之境;碧空无际,船如浮萍荡漾。大风翻卷海浪,千山一片雪白;水天相接,远处只剩一线青色。回头望去,中原如野马飞驰般远去;扬帆航行万里,方向直指晨星。扶摇风忽然转移,并非难事;不要惊讶庄子的话不合常理。《大甲溪北路营参将》,阮蔡文(漳浦人) 蓬山万条山沟争相奔流,溪中石头团团堆积,连马蹄都被绊住。大的像鼓,小的像拳头,溪面上谁来把它们按疏密填平?水裹挟泥沙流动,石头不断移动;大石小石相互冲荡摩擦,粗涩难行。海风横刮入溪,寒冷刺骨;因此任由溪流形成深重【原文“郁■〈山垒〉”字有误】的水势。水刚没过小腿便已经难走,水涨到腰部便只能听天由命。夏秋之间水势更加狂暴,漫延五里,无法测量。往来行人淹死在这里的,不知有多少;他们的征魂夜夜在溪边哭泣。山崩岩壑一层比一层深,这里面一定有蛟龙蛰伏。《番社杂咏二首》,巡台御史黄叔璥(大兴人) 这座孤岛古来从未与中华交通,人生下来只知道争斗,逞强好胜;除去一副狰狞面貌外,人、鸟、楼台上的刺纹都制作得很精巧。砍竹作椽,把竹扇绑成框架;屋梁空空架起之后,才开始编扎茅草。房屋落成,全社都欣喜相贺;席地而坐,捧壶饮浆,笑语声高。《台湾近咏十首,呈巡使黄玉圃先生》,蓝鼎元 东宁是大海中的荒远之地,自古没有人到过。明朝末年成为群盗的巢穴,岛上土著相互盗据。郑氏乘机占有此地,势力蔓延,成为边疆隐患。我皇出兵讨伐,张扬天威,连魑魅也受到震慑;于是使这片瘴疠之乡,文物制度渐渐兴盛。山川原野的灵秀之气得到开发,郁郁勃发,无法闭塞;疆域只应一天天扩大,不能收缩(当时有人议论放弃近山田庐,以及禁止进入番界砍柴取薪)。应当顺应自然,适时商议疆界治理;不要因为去年的动乱,便因噎废食【原文“■〈金喜〉”字有误】!去年群丑势力张狂,揭竿而起者有三十万;我军向东征讨,叛军纷纷倒戈,如云气遇到阳光般消散。七天便恢复全台,百姓遍地献上酒食。由此可知皇帝恩德深厚,百姓望见王化,争相改变态度归顺。残余势力虽不时出现,犹如死灰还想复燃;一冒头便立即扑灭,谁还能同他们一起叛乱?正当此时,应当振作传播教化,不能延误。民心原本像水,东西流向可以突然改变;放弃他们,他们便会走险逃亡;治理他们,便能使他们忠诚并受到劝勉。台湾的风俗崇尚奢侈豪华,战乱之后风气仍和从前一样。宴会耗费普通人家的财产,衣裘之奢连贵戚都惊愕;农民懒惰,士人不勤奋,都追逐末业,趋向骄纵邪恶。喧嚣凌人,喜欢打官司的人很多;空旷处也能看见楼阁。社会上不再分贵贱,大家一起赌博。应当严加禁制,使威严和信誉如刀剑般锋利。不要说我的话迂腐,请在心中仔细思量!应当以火救火,不要以水灭火;这是挽救时弊的良药。闽地之学追随鲁、邹,却使东宁昏昧得像有屏障遮蔽;应当邀请名儒来此设帐讲学,使人知道道理就在身边,懂得尊敬君主、敬重长上;子女孝顺,父亲慈爱,朋友恭敬,彼此谦让。由此促使人们果断实行,诱导扶助他们走向正确方向。其次再讨论文章,以经史作为酝酿根基;秦、汉以前的古文,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都应作为学习典范。制义文章本于儒先,义理明白,文气才会旺盛;洗去雕琢的浮饰,宗法大雅,才是文章的宗匠。这里的文风已经衰落,希望能够振兴。台湾土地一年耕作,足以余下七年的粮食。可是盗寇之乱接连风灾,民间更加萧条。今年秋收大丰,急需迅速补充仓储;粮食贵了,担心百姓挨饿;粮食贱了,农民也会受损。长期实行的严禁没有放松,反而使奸商获利;徒然有禁止粮食外运的名声,实际上究竟有什么益处?贩粮商人只得空手回去,地方因此更加冷落寂静。何不节制运输量,每艘只运一百石?即使整年搬运也运不完,农商都将感激这种恩德。希望同各位当权者从长计议,共同筹划。这些成串被押来的人是什么人?是从西边偷渡来的百姓吗?铁链和交错的绳索把他们混杂捆缚,每一队都令人辛酸。可怜你们是被饥饿驱迫,以为这里原野平坦、可以安居。船夫只顾艰难设法买通要津,哪里知道这是偷渡,登岸后灾祸便会殃及自身。船夫实在可恨,处死也不足以惩罚。你们的路线经过鹭岛,要在司马门接受查验;司马那里有印照,一纸便能证明是良民。你们愚蠢竟到如此地步,使我忍不住泪湿衣巾。可悲啊,这项严禁,犯禁者仍然屡屡出现。奸徒害怕盘问查究,拿着印照便不必害怕。若慈悲的法令果真能平息奸乱,即使可能有冤屈,也应当勤力推行;如果未必能奏效,宁可施行法外的仁慈。台邑最为狭小,征收粮税却同凤、诸二县相比。土地狭窄而赋税独重,百姓困苦,如何才能得到宽解?台湾一甲田地,相当于内地十余亩。一甲缴租八、九石,一亩缴银一钱;把银两换算成粮食,两者差距究竟怎样?缴纳粮食弊端很多,斗斛之间还彼此加损;折算银色又按当时价格,加倍之后更如何承受?凤、诸二地虽然也征收重税,却是台地版图的十倍百倍;开垦多的地方有时少报田亩,还可用多余部分补足不足。台地土壤贫瘠,没有空闲沃土,又受冲刷压迫,土地偏枯。怎样才能使赋税均匀,减轻三邑负担?若征收同内地一样,百姓便能含哺而乐。郡治东面在万山深处,形势险要的是罗汉门。门内开阔平坦,可以容纳几十个村庄;雄踞南北交通要道,奸人盗贼往来频繁。近来这里成了逃亡者的聚集地,竟有人主张放弃,任其变成荆棘丛林。此地田土肥沃,山林木材又可供斧斤取用;迁移百姓、搬动财产房屋,士兵也应当积极出力。何不设置屯戍,让守备军巡逻?左边抚制冈山背面,右边堵住大武山后部;既清除逃贼巢穴,也安定野番的骚动。府治得到屏障,彼此相需,如同牙齿和嘴唇。诸罗方圆千里的县,几乎同内地一省相当。万山依凭天险,众多港口通向大海;广阔原野浑然无边,百姓和番人各自聚居。上面呼喊,下面便回应;往返一次要整整一个月。不分设县治来治理,祸患将无穷无尽!南面划定虎尾溪,北面据守大鸡笼;假如把县治设在半线,再增设巡游守备的军队。精壮士兵足用一千,分派到各汛地扼守要冲;台北便不空虚,全郡的形势自然雄强。这是安定海疆的上策,犹豫不决只会耽误大事!

台湾虽绝岛,半壁为籓篱;沿海六、七省,口岸密相依。台安一方乐,台动天下疑;未雨不绸缪,侮予适噬脐。或云海外地,无令人民滋;有土此有人,气运不可羁。民弱盗将据,盗起番亦悲;荷兰与日本,眈眈共朵颐。王者大无外,何畏此繁蚩?政教消颇僻,千年拱京师。

题黄玉圃巡使「台阳花果图」庶吉士吴王坦(江南人)

「尔雅」自姬公,搜讨穷大块;后有「山海经」,所言同志怪。荒略何从稽,于说亦荑稗。乃知天地间,赋形各万派。若非域外游,直犹等聋聩。巡方绣衣行,几及扶桑界;东溟凌沧波,惊涛历淜湃。既至振纪纲,问民轸病瘵;闻见往往殊,耳目为一快。其中植物繁,罗列登市卖;五色烂然陈,厥状难尽话。细文如锦章,粗文如方罫;枝叶非寻常,异味皆可嘬。召工写此图,摹仿在公廨。碧绿与丹朱,肖真事挥洒;称名复辨种,按之悉能解。我生里闬间,未得广行迈;多识惭古人,拘墟徒自絓!晴窗试展看,意旷若脱械。虚名玷使星,愿无远弗届!

又绝句二首

少许猊床侍释迦,一家眷属见昙花;遥知使节风清候,携得金茎洒异葩。

珍果图来命画师,拈花又写佛前枝;窗明几净清茶供,绝胜黄金铸像时。

过澎湖屿巡台御史景考祥(汲县人)

渺矣澎湖屿,海中天一涯。岛开环四面,民聚约千家。风剥山无树,潮侵石有花。捕鱼生计足,不解植桑麻。

巡行诗十二首巡台御史夏之芳(高邮州人)

节旄高插引晴岚,人拥花骢揽辔衔;拜罢耆童回道左,纷来朱履又青衫。

野田晴晓碧天空,地指扶桑东复东;赤嵌城边云散彩,拓开海日一轮红。

负暄童叟爱冬温,红稻成堆拥荜门;桐竹周遭鸡犬静,教人历历认花村。

不须挑逗苦劳心,竹片沿丝巧作琴;远韵低微传齿颊,依稀私语夜来深。

杵臼轻敲似远砧,小鬟三五夜深深;可怜时办晨炊米,云磬霜钟咽竹林。

虚滩水落涨沙泥,南北中分虎尾溪;一带草荒村舍少,年来新集有烝藜。

诸峰攒集黛螺青,玉岭如银色独莹;展拓晴云千万里,插天一幅水晶屏。

二林迤■〈辶里〉接三林,淡水濴洄咸水深;极目沧波浮海市,一拳真欲笑蹄涔。

龟、蛇对峙锁孤城,形势空传统领营;不筑埤头筑海口,为怜安土重纷更。

打鼓山头石罅开,悬崖倒拍海潮回;雷声鼎沸浮空翠,万里风樯认影来。

仙山缥渺暗斜曛,石上棋枰旧印纹;沙马矶头人罕到,烂柯樵子话烟云。

八社丁徭力渐纾,番娘饷税早捐除;只今宵昼辛勤处,谨护官家十万储。

东郊劝农巡台御史杨二酉(太原人)

时雨既已足,命驾东郊行。岂不嗜游览?所重在民生。凉影走虹练,深竹鸣催耕;秧马踏畦碧,麦浪扬畴平。村烟间篱落,耆老欢相迎。烽消省烦役,赋薄无苛征。复此兆有年,谈笑尝君羹。残阳摇旆色,鸡犬含余情。

四合仙梁

郡署四合亭侧,有老榕一株,扶疏繁荫。根出地数尺,蟠屈虬直如梁。

谁将玉斧斫仙榕,露叶云根影万重?疑是银桥天上落,不因风雨作神龙。

新园道中

路转埤头近,平山一线连。野桥低涧水,深竹暗村烟。犬吠花间径,人锄屋后田。不知身异域,疑对武陵仙。

阿猴、武洛诸社

问俗来番社,青葱曲径长。家家茅盖屋,处处竹编墙。牵手葭笙细,嚼花春酒香。知能但耕凿,真可拟羲皇。

过罗汉门山

罗汉云中塞,天关第一重。林幽深踞虎,潭静隐蟠龙。马辟芦间道,塘虚竹外烽。鸟鸣讶行色,同出翠微峰。

泊澎湖巡台御史张湄(钱塘人)

大嶝门外渡横洋,群山灭影流汤汤。天水相交上下碧,中间一叶凌波扬。少焉红沟映霞赩,倏忽黑蛟翻怒墨。陆离班驳异彩腾,绘画乾坤须五色。针盘远指天南交,苍茫四瞩心悁劳。直上桅尖索西屿,「亚班」趫捷如飞猱;澎湖环岛三十六,历历人烟出渔屋。未须沧海成桑田,结网临渊食粗足。我来收泊妈宫湾,舳舻屹立凝邱山。三夜惊涛舂客枕,梦魂跌宕雷霆间。是时望雨忧如渴,极目园畴断余蘖;北风可但济行船,唤起痴龙驱旱魃!

夏日得雨

输粟重洋役泛舟,济时方略愧前筹。万家聚岛如孤旅,三日为霖解百忧。声振地雷横出海,势分天汉倒悬流。会须斗酒从田父,叱犊村中看绿畴。

东郊劝农

出郭天四垂,墨云挟狂雨;势如万镞飞,作气不待鼓。弥望青葱茏,物我同栩栩;平畴漾觳纹,犁锸应时举。谁能甘惰农,自贻乐岁苦?为语蚩蚩氓,海滨履王土。黄发与垂髫,愿勿入城府!熙怡若桃源,往来但渔父。三时胼胝烦,勤焉岂无所?况当膏雨余,篝车满可许;烟林布谷鸣,陌上策水牯。米家图画间,坐览蓑笠侣。

劝农,次书给谏韵

冲泥舆骑海城东,漠漠吹烟竹树中。一桁遥青山写影,千畦净绿雨为功。耰锄父老分醇酒,比屋鸡豚见古风。好待如云秋稼熟,来看高廪再歌丰。

澄台小集次韵

译台湾虽是孤悬海外的岛屿,却是半壁江山的藩篱;沿海六、七个省,港口彼此紧密依靠。台湾安定,一方百姓就快乐;台湾动乱,天下都会疑惧。不在事前筹谋防备,等于轻视自己,最后反会后悔莫及。有人说海外土地不应让百姓繁衍;但有土地就会有人居住,气运不可强行限制。百姓弱小,盗贼就会占据;盗贼兴起,番人也会受害。荷兰与日本都虎视眈眈,像要共同分食。王者的德政本来不应有内外之分,何必害怕这些繁杂事务?用政令教化消除偏僻之风,千年之后也能拱卫京师。《题黄玉圃巡使〈台阳花果图〉》,庶吉士吴王坦(江南人) 《尔雅》出自姬公,搜罗考察天地万物;后来又有《山海经》,所说的也同样都是奇异事物。荒远之地大略无从考查,相关说法也不过像野草杂谷一样粗疏。由此才知道天地之间,万物形态各有万种变化。若不是到域外游历,简直就像聋子瞎子一样无知。巡行地方的绣衣使者出行,几乎到达扶桑边界;渡过东海巨浪,经历汹涌澎湃的惊涛。到达之后整顿纲纪,询问百姓疾苦;所听所见往往不同寻常,使耳目大为快意。其中植物繁多,排列出来在市场上出售;五色灿烂地陈列着,形状难以尽述。细密的纹理像锦绣文章,粗大的纹理像方格;枝叶非同寻常,各种异味都可以咀嚼。于是召来工匠绘制此图,在公署中摹写。青绿和丹朱都如实描绘,名称和品种也一一辨明,按图全都能够解释。我生长在乡里之间,没有机会广泛远行;所知不如古人,却因坐井观天而徒自困缚。晴窗下试着展开图卷观看,心胸开阔,仿佛脱去枷锁。不要让虚名玷污使者的声誉,愿使者的恩泽无远不至!又作绝句二首 只在狮子床旁侍奉释迦,一家眷属共同见到昙花;遥想使节清正的风采,携来金茎甘露,洒向奇异的花朵。珍果图送来,便命画师描绘;一边拈花,一边又画佛前的枝条。窗明几净,供上一杯清茶,远胜过用黄金铸造佛像的时候。《过澎湖屿》,巡台御史景考祥(汲县人) 澎湖屿多么渺小,处在海中天涯的一角。岛屿环绕四面展开,百姓聚居约有千家。山被海风剥蚀,连树也没有;潮水侵袭岩石,石上却长出花纹。靠捕鱼生活已经足够,不懂得栽桑种麻。《巡行诗十二首》,巡台御史夏之芳(高邮州人) 节旄高高插入晴朗山岚中,人群簇拥着花斑骏马,手握缰绳。拜见完毕,老人和儿童退到道路旁;穿朱履的、着青衫的纷纷前来。晴朗的清晨,野田一片碧色,天空空旷;大地指向扶桑以东又以东。赤嵌城边云彩散开,拓展出海上太阳,一轮鲜红。老人和孩子背向太阳,喜爱冬日的温暖;红色稻谷堆满,拥在竹篱门旁。梧桐和竹子环绕四周,鸡犬寂静,使人清清楚楚认出这是花木村。不必用手挑逗琴弦而苦费心力,只用竹片沿着丝弦巧制成琴。悠远的声音低沉细微,传到唇齿之间;依稀像深夜传来的私语。轻敲杵臼,声音仿佛远处的捣衣砧;几个小丫鬟在深夜忙碌。可怜她们时时还要准备早饭的米,云磬和霜钟的声音在竹林中哽咽。空滩水落,涨出沙泥;虎尾溪把南北分开。沿岸草木荒芜,村舍稀少;近年来新聚集的人家才有蒸藜为食。群峰聚集,像青黑色的螺髻;玉山岭白如银,颜色独自明亮。晴云铺展到千万里,山峰插入天空,像一幅水晶屏风。二林曲折地【原文“迤■〈辶里〉”字有误】连接三林,淡水回旋,咸水深广。极目望去,苍茫水波上浮着海市蜃楼;一拳之地真要让浅小的蹄涔之水发笑。龟山、蛇山相对耸立,锁住孤城;这样的形势本可作为统领营地。没有修筑埤头,却修筑海口,是因为怜惜乡土,不愿频繁变更。打鼓山山头有石缝裂开,悬崖倒映拍击着海潮,使潮水回旋。雷声鼎沸,浮在空中的山色苍翠;万里之外,风帆的影子也能辨认着来。仙山缥缈,隐在斜阳暮色中;石头棋盘上留着古老的棋局印纹。沙马矶头人迹罕至,只有烂柯故事中的樵夫谈说烟云。八社的丁役负担渐渐宽解,番女的饷税早已免除;如今只是日夜辛勤劳作之处,谨慎守护官府十万储粮。《东郊劝农》,巡台御史杨二酉(太原人) 及时雨已经下足,我命车驾前往东郊。难道不喜欢游览?我看重的是百姓生计。清凉的雨影如彩虹白练流动,深竹中传来催促耕作的声音;秧马踏过碧绿田畦,麦浪在平整田野上翻扬。村烟散在篱笆之间,老人们欢喜地相迎。烽火消歇,免去了烦重劳役;赋税减薄,不再苛刻征收。又出现丰年的征兆,谈笑之间品尝农家的羹汤。夕阳下旌旗摇动,鸡犬也含有依依不舍的情意。《四合仙梁》郡署四合亭旁有一株老榕树,枝叶疏展,树荫繁密。树根露出地面数尺,盘曲而虬直,像一根屋梁。是谁用玉斧砍削仙榕?露水沾湿的叶子和云气缭绕的树根,投下重重树影。莫非是天上的银桥坠落下来?不因风雨侵袭,竟化作神龙。《新园道中》道路转过埤头便近了,平缓的山岭连成一线。野桥横在低处的涧水上,深竹遮暗了村中炊烟。花间小径传来犬吠,屋后田里有人锄地。不知自己身在异域,仿佛面对武陵仙境。《阿猴、武洛诸社》为了解察风俗来到番社,青葱的小径曲折而悠长。家家用茅草盖屋,处处用竹子编墙。牵手吹奏细声的葭笙,咀嚼花朵酿成的春酒,香气袭人。知道的只是耕田凿井,真可以比作羲皇时代的人。《过罗汉门山》罗汉山如云中关塞,是通往天界的第一重关。幽深的树林中仿佛藏着猛虎,寂静的潭水下隐伏着蛟龙。马匹绕过芦苇间的小路,空旷的塘边竹林外设有烽火。鸟声响起,惊讶于行人的踪迹;众鸟一同飞出青翠的山峰。《泊澎湖》,巡台御史张湄(钱塘人) 大嶝门外横渡大海,群山的影子消失在浩荡水流中。天与水上下都是碧色,中间一叶小舟凌波而行。不一会儿,红色海沟映着鲜红霞光;转眼间,黑蛟翻动,像愤怒的墨汁。斑斓陆离的异彩腾起,描绘天地必须用五种颜色。罗盘远远指向天南交界,四面苍茫,使人忧劳。直上桅杆顶端,寻找西屿;“亚班”身手矫捷,像飞猿一样。澎湖环岛三十六座,渔屋中处处显出清晰的人烟。还不必等到沧海变成桑田,临渊结网,粗食也足以维生。我来到妈宫湾收船停泊,船只高耸,如山丘竖立。三夜惊涛拍击客枕,梦魂在雷霆之间跌宕。此时盼雨如同口渴盼水,极目望去,田园只剩断残的禾苗。北风难道只能帮助行船吗?快唤醒痴龙,驱逐旱魃吧!《夏日得雨》运送粮食渡过重洋,服役乘船;在救济时局方面,我的谋略惭愧不如前人。万户聚居岛上,仿佛孤独的旅人;三日大雨成为甘霖,解除百般忧愁。雷声震动大地,横越海面而来;雨势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一定要带着一斗酒同农夫畅饮,呵斥小牛,在村中观看碧绿田野。《东郊劝农》走出城郭,天空四面低垂;乌黑的云裹挟着暴雨而来,气势像万支箭飞射,作势猛烈,不待击鼓催发。极目望去,万物青葱茂盛,人与万物都欣欣自得;平坦田野荡漾着谷纹,犁和锄适时举起。谁愿意甘心懒惰务农,自招丰年时的困苦?请告诉愚昧的百姓:海滨土地也是王土。老人和孩子,愿你们不要进入城府!生活和乐如桃源,往来只有渔父。春夏秋三时都要劳作,手脚磨出老茧,勤劳难道会没有收获?何况正值膏雨之后,篝车装满粮食大有希望;烟林中布谷鸟啼鸣,田间有人驱赶水牛。仿佛置身米芾的画中,坐看那些披蓑戴笠的伙伴。《劝农,次书给谏韵》冲过泥泞,乘车骑马来到海城东面;竹树之间烟雾迷蒙。远山一线青色,倒映出山影;千畦田地一片清绿,都是雨水的功劳。父老们一边锄耰,一边分饮醇酒;家家鸡豚,显出古朴的风俗。好等到秋天庄稼像云一样成熟,再来看高大的粮仓,重新歌咏丰收。《澄台小集次韵》

澄台嘉樾密戎戎,醉后凭高四望通:岛市别开帆影外,天垠纯浸水光中。迢遥亲舍孤云拥,浩渺予怀碧海同。日午南熏方荐爽,当风不复辨雌雄。

大嶝门(俗作大担,非)

门经大嶝渡横洋,五色波中漾日光。起椗声高惊晓梦,吟魂倾仄寄悬床(宿海船中,用绳床四角悬空而卧,以防颠簸;俗称吊床)。

望向

浩瀚乾坤不见山,水晶圆域览周环;凭谁探取猫花屿,桅末飞腾两「亚班」。

鹿耳门

铁板交横鹿耳排,路穿沙线几纡回;浪花堆里双缨在,更遣渔舟向导来。

气候

少寒多燠不霜天,木叶长青花久妍;真个四时皆似夏,荷花渡腊菊迎年。

七夕

露重风轻七夕凉,魁星高燕共称觞。幽窗还听喁喁语,花果香灯祝七娘(七夕,家家设牲醴、果品、花粉之属,夜向檐前祭献,祝七娘寿。或曰魁星于是日生,士子为魁星会,竟夕欢饮;村塾尤盛)。

中秋

碧天云净水烟微,砧杵无声一镜飞;画饼香中人尽醉,嫦娥亲见夺元归(中秋夜,士子饮博达旦;制大饼以象月,朱书「元」字,掷四红者得之,取秋闱佳兆也)。

牛车

短靷高箱服两牛,柴车挽运健于舟;五更残月梦初醒,角韵呜呜生客愁。

北香湖

十顷红云贴水铺,藕花深处乱鸥凫;北风凉动香逾好,得似西湖六月无?

莲池潭

莲瓣芹丝一气香,天然泮水绕宫墙;林端不许飞鸮集,山势高骞拱凤皇。

澄台

澄台上下树婆娑,满目残阳动远波;天水无垠同一碧,风帆如叶岛如螺。

番俗

包练衣衫最丽都,换年风景野花敷;金藤耀首新妆裹,答答偏宜宾也珠。

竞夸麻达好腰围,健足凌空捷似飞;萨豉铿锵声近远,轻尘一道走差归。

争迎使节共欢呼,骢马前头众妇趋;首顶糍盘陈野食,大官曾未识「都都」。

鹅筒惯写红夷字,鴃舌能通先圣书;何物儿童真拔俗,琅琅音韵诵「关雎」。

藤球掷罢舞秋千,世外嬉怡别有天;月几回圆禾几熟,岁时频换不知年。

傀儡山深恶木稠,穿林如虎攫人头;群凶社里谁雄长,茅宇新添金髑髅。

雨后,和张侍御韵巡台给事中书山(满洲人)

霡霂郊原四月中,麦黄禾碧兆年丰。衙斋分韵呈星使,蔀屋祈年颂雨工。解泽已闻沾处处,重云犹为护芃芃。长吟洒润飞甘句,乐意相关尔我同。

劝农归路经海会寺,与诸同人分赋

劝劳亲民事,归途逸兴同。地高浓翠合,林静妙香通。喜得千村雨,闲来一亩宫。寸心持半偈,顿觉海天空。

衙斋秋兴

秋半犹炎热,中庭草木香。片云天浅碧,疏叶橘轻黄。不厌虫鸣急,还贪竹影凉。人闲公事少,无睡夜初长。

山栖王之敬(兴化人)

松竹径从幽壑转,茅茨门向乱山开。时闻好鸟林间语,更有鸣泉槛外来。

万仞巉岩插碧峰,当轩云树碧丛丛。夕阳西下湖光白,一棹歌声钓晚风。

秋容如沐淡襟怀,野老相逢笑口开;遥指夕阳红映处,碧山楼阁似蓬莱。

过钓台

铜雀高飞汉业沉,云台荒址杳难寻。争如片石横烟水,尚见清风亘古今。鱼钓乍收新月落,羊裘未解白云深。低徊想象春山暮,漠漠松花满袖襟。

浮云篇

村西一水东,叶落因秋风;秋风日以厉,落叶忽成空。人寿非金石,行与草木同。草木发有时,人寿不可期;徒有千岁虑,何不培厥基?荷耜耕火田,田深草离离。折腰劳手足,一一芟去之;还将禾与黍,努力重扶持。非不念辛苦,所业良在兹。善哉庞公言,不遗身以危。

咏伪郑遗事诸生陈昂(侯官人)

战衄旋师返北辕,转教航海辟乾坤(成功金陵败还,孤军势蹙。适红夷甲螺何斌负彝债走厦,陈台湾可取状。诸将以险远为难,群议不能决;独成功锐意进取)。金多旧借牛皮地(初,红夷借地于倭曰:『但得地大如牛皮,多金不惜』。倭嗜利,许之。乃剪皮如缕,环围数十丈,筑赤嵌城。自是久假不归,全踞台地,南北土酋皆属焉),水涨新通鹿耳门(鹿耳门港道纡折,沙多水浅。成功至,忽水涨数丈,大小战舰纵横毕入)。赤嵌城孤遗旧业(成功使谓红夷曰:『此地乃先人故物,归我,兵始罢』),红彝援绝竟移屯。何缘自比虬髯客,岂昧几先让太原(其报招抚书,自比张仲坚)!

其二

片石能容百万人,天遗图谶应南闽(初,台湾石中谶云:『凤山一片石,能容百万人;五百年后,闽人居之』)。也知中国全归汉,妄托仙源可避秦。荒岛畬田登版籍,土酋番族杂流民。开荒绝胜田横岛,易世相传尚不臣。

其三

荒远羁栖幸弗诛,敢通叛逆约齐驱(耿逆变后,使人诣经,请济师)。漫劳蜗战争天下,先自鲸吞夺海隅(经欲借漳、泉二郡为召募地,耿逆弗许。自是,战争不息)。三载相持谁得利,两雄交构待全输。彼苍藉手「平南纪」,旷古新增一统图。

其四

译澄台上树木繁茂,枝叶婆娑;醉后登高凭栏,四面远望都通达。岛上的市镇开在帆影之外,天边仿佛全都浸在水光之中。遥远的亲人居所被孤云环拥,浩渺的心怀与碧海一样无边。正午时南风刚刚送来凉意,迎风而立,已分辨不出雌风和雄风了。大嶝门(俗称作“大担”,不对) 船从大嶝门经过大嶝渡口横渡海面,五色波涛中荡漾着日光。起锚声高亢,惊醒了清晨的梦;吟诗的魂魄倾斜不定,只能寄托在悬床上(住在海船中,使用四角悬空的绳床卧睡,以防颠簸;俗称吊床)。望向 浩瀚的天地之间看不见山,仿佛在水晶般的圆形境域中环视四周;有谁能探访猫花屿?只见桅杆顶端飞扬着两面“亚班”。鹿耳门 铁板交错横陈,组成鹿耳排;航道穿过沙线,曲折回旋。浪花堆叠之中有两面旗缨,还要派渔船前来引航。气候 这里少有寒冷而多温暖,是没有霜的天气;树叶长年青翠,花朵久久鲜艳。真是四季都像夏天,荷花一直开放到腊月,菊花又迎来新年。七夕 露水浓重,风势轻柔,七夕时分天气清凉;魁星高照,大家共同举杯称觞。幽静的窗边还听得到喁喁私语,人们以花果和香灯祭祝七娘(七夕这天,家家摆设牲醴、果品、花粉之类,夜间在屋檐前祭献,祝七娘长寿。有人说魁星出生在这一天,士子举行魁星会,通宵欢饮;乡村私塾尤其盛行)。中秋 碧蓝的天空云彩尽散,水面烟气微薄;捣衣声全无,明月像一面镜子飞悬天空。画饼的香气中人人都喝醉了,仿佛亲眼看见嫦娥夺得头名归来(中秋夜,士子饮酒赌博直到天亮;制作大饼象征月亮,在上面朱书“元”字,掷出四个红点的人得到它,以此取秋闱中试的吉兆)。牛车 车辕短而车箱高,由两头牛驾挽;这种柴车运输起来,比船还强健。五更时残月尚在,梦刚刚醒来,牛角声呜呜响起,惹得旅客满怀愁绪。北香湖 十顷荷花像红云一样铺贴在水面,荷花深处群鸥野鸭纷乱嬉游。北风吹来,凉意使香气更加清美;这里难道能比得上西湖六月吗?莲池潭 莲花和芹菜散发出一片清香,天然形成的泮水环绕着宫墙;树林尽头不许鸮鸟飞来聚集,山势高峻,像凤凰展翅拱卫。澄台 澄台上下树影婆娑,满眼都是被夕阳映动的远处波光;天和水无边无际,同是一片碧色,风帆像树叶,岛屿像海螺。番俗 包练制成的衣衫最为华丽,换年时节野花铺陈满地;金藤装饰闪耀在头上,新妆包裹得焕然一新,答答尤其适合配宾也珠。人人争相夸赞麻达腰身好,健壮的双足腾跃如飞;萨豉声铿锵,远近都听得到,一路扬起轻尘,奔跑着出差归来。争相迎接使节,一同欢呼;青白色的骏马前面,众多妇女都赶来。她们头顶着盛放糍粑和野味的盘子,大官过去从未见识过“都都”。鹅筒笔惯于书写红夷文字,鴃舌般的语言却能通晓先圣的经典。什么样的儿童竟这样超凡脱俗,琅琅诵读《关雎》。抛完藤球便去荡秋千,世外的欢乐自有另一番天地;月亮圆了几回,禾苗熟了几回,年节不断更替,竟不知年岁。傀儡山深处恶树丛生,穿过树林时像老虎一样攫取人的头颅。群凶在社中谁最为首领?茅屋中新添了一具金色骷髅。雨后,和张侍御的韵作诗,巡台给事中书山(满洲人) 四月中旬,郊野原野下着细雨;麦子金黄,禾苗碧绿,预示着丰年。衙斋中分韵赋诗,呈给星使;贫屋中的百姓祈求丰年,歌颂降雨之神。已经听说恩泽遍洒各处,层层乌云仍在护佑茂盛的庄稼。长吟之间写下滋润万物、甘美如雨的诗句,我与你同样心怀喜悦。劝农归途中经过海会寺,与各位同人分韵赋诗 劝导并慰劳亲自办理民政事务的官员,归途中共同兴致逸发。地势高处浓翠相合,林间幽静,妙香通达。欣喜地得到千村降雨,闲暇时来到一亩宫。寸心持守半篇佛偈,顿时觉得海阔天空。衙斋秋兴 秋季过半仍然炎热,庭院中草木飘香。几片云使浅碧的天空更显空旷,稀疏的橘叶泛着淡淡的黄色。不嫌虫声急促,反而还贪恋竹影下的清凉。人清闲,公务少,夜里无眠,刚开始便觉得漫漫无尽。山栖,王之敬(兴化人) 松竹小径沿着幽深山谷转折,茅屋的门朝着错落的群山敞开。不时听到好鸟在林间鸣语,又有鸣泉从门槛外流来。万仞高的险峻岩壁直插青峰,窗前云树一片碧绿而茂密。夕阳向西落下,湖光泛白;一叶船上传来歌声,晚风中有人垂钓。秋色仿佛沐浴过一样清淡,胸襟也格外澄明;与乡野老人相逢,大家笑逐颜开。远远指向夕阳映红的地方,碧山中的楼阁仿佛蓬莱仙境。经过钓台 铜雀台高高飞扬般矗立,而汉室帝业已经沉沦;云台的荒废遗址也遥远难寻。哪里比得上横卧烟水之间的一块石头,至今还让人看见清风流传古今。渔钓刚刚收起,新月已经落下;羊裘还没有解开,白云已深深笼罩。低头徘徊,想象暮春山色,朦胧的松花飘满衣袖。浮云篇 村西有一条水向东流,树叶因秋风而落下;秋风一天比一天猛烈,落叶忽然就凋零殆尽。人的寿命不是金石,行动和草木一样都会衰亡。草木萌发有时,人的寿命却无法预期;既然徒然忧虑千年之后,为什么不培植自己的根基呢?扛着耒耜耕种火田,田地深处野草茂盛。弯腰劳作,使手脚疲惫,一一把杂草铲除;还要扶持禾苗和黍子,努力重新培育。并非不知道辛苦,只是所从事的事业确实正在这里。庞公的话说得好:不要使自身陷于危险。咏叹伪郑遗事,诸生陈昂(侯官人) 战败退军后返回北方,反而教人航海开辟天地(郑成功在金陵失败后退还,孤军势力窘迫。恰逢红夷甲螺何斌因背负夷人债务逃到厦门,陈说台湾可以夺取的情形。诸将以路险地远为难,众议不能决定;唯独郑成功锐意进取)。红夷当初以重金借得牛皮大小的土地(起初,红夷向倭人借地,说:“只要得到一块牛皮大的地,多少钱都不吝惜。”倭人贪利,答应了。红夷于是把牛皮剪成细条,围出数十丈,筑成赤嵌城。从此长期借用而不归还,占据了整个台湾土地,南北土酋都归附于它),水涨之后新开通了鹿耳门(水道曲折,沙多水浅。郑成功到来时,忽然水涨数丈,大大小小的战舰全都纵横驶入)。赤嵌城成为孤立的旧业(郑成功派人对红夷说:“此地是先人的旧有之物,归还给我,战事才停止。”),红夷援军断绝,最终迁移驻屯。为什么要把自己比作虬髯客,难道不知道先见之明而让出太原吗(郑成功在答复招抚书中,把自己比作张仲坚)!其二 一块石头能够容纳百万人,这是上天留下的图谶,正应验在南闽(起初,台湾石头中有谶语说:“凤山一片石,能容百万人;五百年后,闽人居住其中。”)。也知道中原终究全部归于汉人,却妄称有仙人源流,可以躲避秦朝。荒僻岛屿的畬田登记入册,土酋和番族与流民错杂居住。开垦荒地远胜田横岛,改朝换代之后相传至今,仍然不肯臣服。其三 身处荒远之地寄居,幸而没有被诛杀,竟敢联络叛逆,约定一同进军(耿逆叛乱后,郑经派人到郑成功处,请求出兵相助)。徒然使蜗牛般的战争搅乱天下,先从鲸吞海边一隅开始(郑经想借漳、泉二郡作为招募兵员的地方,耿逆不答应。从此战争不断)。双方相持三年,谁能得到利益?两雄彼此交战,只能等待一同失败。苍天借此之手平定南方纲纪,旷古以来又增添了统一的版图。其四

昔年亡将济时才(成功举兵时,施襄壮年最少,号知兵。寻因衅,惧罪亡归),仰仗威灵涉险来。地转海咸生淡水(澎水故多盐;及我师云集,随地掘井,水泉出皆淡),天回风■〈风贝〉起奔雷(六月中,常有■〈风贝〉。是日将战,有风从西北来,士皆股栗;公乃大呼祈祷,须臾雷震,立转南飙)。官军血战沧波沸,逆虏魂销劫火灰(烧伪船二百余艘)。澳屿全收三十六,受降澎岛戟门开。

有感监生林元俊(同安人)

贫病交攻久未除,愁来难放两眉舒。冰弦不遇锺期识,破甑频同范叔虚。自惜鲋鱼居涸辙,谁怜骐骥困盐车?纵教沦落长如此,慰我还凭架上书。

秋夜

西风瑟瑟夜凄凉,何事萦心旅梦长?蛩韵和秋吟远砌,萤灯带月照高梁。倾觞自许三更醉,对菊频分一段香。最厌邻家砧杵急,声声尽是捣愁肠。

暮春独坐太学生王洪(龙溪人)

寂寂柴门野水滨,那堪独坐对风尘。自惭白发长为客,未信青春不负人。莺啭祗怜怀友切,鴈稀谁与寄书频?故乡一望沧波阔,幽梦无端入紫宸。

蝴蝶花

不识波罗国,争看蛱蝶花。吐丝多浥露,展翅各矜华。最喜秋阳映,应须锦幔遮。风飘仙客醉,窗外影横斜。

朱文公祠梅花(陈中丞清端公手植)王联登(泉州人)

海外巡檐笑几回,南枝开尽北枝开;参差造物非无意,知是风流太守来。

冷落风尘漫自轻,春来占断自分明;「广平赋」就成佳话,铁石心肠更有情。

海滨聊作美人家,醉后更阑月影斜;恼得诗人缘底事?请君试看典型花。

乘兴寻芳共举樽,罗浮花下醉黄昏;夕阳掩映佳人影,莫认亭亭倩女魂。

溪上生员陈斗南(台湾人)

一湾春水绕人家,两岸余波溅碧沙;咫尺烟津虚过客,浮沉古木欲栖鸦。云封远岫千层渺,草长荒田一望赊。共访仙源何处是?隔溪依约有桃花。

登龟山绝顶

攀萝扪石上层峦,野旷天遥一望宽;海送潮音如欲雨,山含树色暂生寒。花宫清敞游人集,草径萦纡去路难。咫尺蛇峰余故垒,萧萧烟景正贪看。

游大奎璧净度庵

黄龙白马现今朝,频访山僧不惮遥。卓锡时闻翔鹤响,谭经惟见雨花飘。寒园病叟空泉瓮,小市归人只木桥。萍水与师成夙契,倾心独许远公招。

走珠庄

不到山庄又来年,近来双岸集人烟。芦花缺处疑为路,沟水流时足灌田。岁晏歌锺崇腊祭,天寒老稚负朝妍。行程莫厌沙洲远,山迭溪头系钓船。

白鸥塘杂咏

暂免征途苦,于今百虑疏。名山随我看,浊水任人渔。风雨三春暮,莺花一望舒。瞻云时有忆,何处遣双渔?

看山宜晓起,万迭最分明。日带云中色,风余树杪声。新畬闻布谷,古竹话流莺。极目烟波际,苍茫积翠横。

猛雨连三日,溪声屋后饶。沙堤窗外滑,烟树望中遥。茅舍依高岸,银泉落小桥。泥泞何处客,归路正迢迢?

万水何西注(斗六门之水皆西流)?潺湲昼夜闻。荒林松宿雾,远岫夹层云。沐鹭无人管,飞鸦偶自群。忽看渔艇入,款乃听纷纷。

初夏燕集岁贡生周日灿(诸罗人)

日月无停轨,芳时最难留;人生当为欢,慽慽复焉求?幸有芳尊在,旷然涤繁忧。熏风被广陌,兰茞散林邱。凫鹥何处来,唼唼鸣沙洲?叹我羽翼短,飘飖莫与俦!长歌沧海外,知我共绸缪。

暮春附生叶泮英(台湾人)

春风淡荡柳条轻,半老山花半老莺;迟日满帘飞絮乱,不堪肠断是清明。

夜坐

霜白天空夜气寒,灯残独坐检书看;淋漓读到「淮阴传」,却笑英雄一饭难。

凤仙花府学贡生李雰(台湾人)

道是仙家卉,亭亭向座隅。纔惊花缀凤,翻见蕊凝珠。色逞秋容好,烟浮暮霭敷。邻家小儿女,纤手爱涂朱。

老来娇

不是名花作意红,老来颜色傲春风;几回侧倚栏杆立,错认珊瑚出汉宫。

龙潭夜月

月皎寒潭清,夜深秋露白;骊龙自在眠,云影荡天碧。

屏山夕照

峭壁蒙茸绿,天然列画屏;夕阳残照里,添得十分青。

卷二十五

艺文(六)

诗(三)

诗(三)

甲子奉命赴台,清查官庄,即事成咏

福建布政使高山(济南人)

海峤长悬圣主心,沟涂经画戒相侵。含哺民近无怀氏,敷泽仁同解愠琴。履亩新塍勤劝相,支机旧石费追寻。重来不为开邛筰,要使飞鸮集好音。

放洋巡台御史熊学鹏(南昌人)

趁晓乘潮海舶寒,清风相送出台端;片帆飘渺烟中过,一碧澄泓浪里看。举目惟瞻天日近,回头但觉水云宽。要知舟楫由来好,不畏重洋济涉难。

六巡使见示长句却寄福建按察使觉罗雅尔哈善(满洲人)

愧非磊落青云士,快读缠绵「白雪」歌;遥想登楼吟眺处,乡心应较月明多。

千首诗酬酒一瓶,海波不动远峰青;三台座待归帆速,夜夜开帘望使星。

自昔相看气味真,紫薇花放玉堂春;我今飘泊沧江外,风雨联床忆故人。

再答六司谏

译从前那位亡命的将领,是匡济时局的人才(郑成功起兵时,施琅年纪最轻,号称知晓兵法。不久因发生嫌隙,害怕获罪而逃亡归来);仰仗皇威神灵,冒险渡海而来。大地转变,海水竟生出淡水(澎水过去多盐;等到我军云集,随地掘井,涌出的泉水全都变淡);上天回转,风■〈风贝〉化作奔雷(六月中常有■〈风贝〉。这天将要交战时,有风从西北吹来,士卒都两腿发抖;施公于是大声呼喊祈祷,不一会儿雷声震动,风立即转为南风)。官军浴血奋战,沧海仿佛沸腾;叛军魂魄在劫火中消散成灰(烧毁伪军船二百余艘)。澳屿全部收复,共三十六处;接受投降后,澎岛的戟门敞开。有感,监生林元俊(同安人) 贫困和疾病交相侵袭,长久以来都未能消除;忧愁一来,两道眉头难以舒展。琴弦虽好,却没有钟子期这样的知音赏识;破饭甑屡屡与范叔的困境相同。自怜如鲋鱼困居在干涸的车辙中,谁来怜惜困在盐车下的千里马?即使让我长久这样沉沦,也只能凭借架上的书来安慰自己。秋夜 西风瑟瑟,秋夜凄凉;究竟是什么事萦绕心头,使旅梦如此漫长?蟋蟀声应和秋意,在远处台阶上吟鸣;萤灯带着月色,照在高高的屋梁上。举杯自许要醉到三更,对着菊花屡屡分取一段清香。最厌恶邻家急促的砧杵声,声声都像在捣击愁肠。暮春独坐,太学生王洪(龙溪人) 柴门寂静,坐落在野水边;怎能忍受独坐面对尘世风尘?惭愧白发满头,长期作客在外;却不相信青春会辜负世人。黄莺鸣啭,只令人更加怜惜思念朋友的心情;雁影稀少,又有谁与我频频寄送书信?遥望故乡,只见沧海宽阔;幽深的梦无端进入紫宸宫。蝴蝶花 不认识波罗国,却争相观看蛱蝶花。花朵吐丝般的花瓣沾满露水,展开的花瓣各自夸耀华美。最喜欢秋日阳光映照,应该用锦绣帷幔遮护。风吹花影,仿佛仙客沉醉;窗外花影横斜。朱文公祠梅花(陈中丞清端公亲手栽植),王联登(泉州人) 在海外巡行,面对檐前梅花不知笑了多少回;南边的枝条开尽了,北边的枝条又开放。造物主安排得参差错落并非没有深意,想必是知道风流的太守要来了。虽然在风尘中冷落,也不要徒然轻视自己;春天到来后,梅花独占春色,自然清楚明白。《广平赋》写成了佳话,原来铁石般的心肠也更显得有情。海滨姑且把梅花当作美人来欣赏,醉后夜深,月影斜照。诗人究竟因为什么事而烦恼?请你看看这具有典范意味的梅花。乘着兴致寻访花木,共同举杯;在罗浮山梅花下喝醉直到黄昏。夕阳映照着美人的身影,不要把这亭亭玉立的花误认作倩女的魂魄。溪上,生员陈斗南(台湾人) 一湾春水环绕着人家,两岸残余的水波溅起碧色沙光。近在咫尺的烟雾渡口,却让过客白白错过;古树在水中浮沉,仿佛要供乌鸦栖息。云雾封锁远山,重重山峰渺远;荒田里的草长得很高,一眼望去辽阔无边。一起寻找仙人源流究竟在哪里?隔着溪水隐约可见桃花。登龟山绝顶 攀援藤萝,抚摸山石,登上层层山峦;原野空旷,天空遥远,放眼望去胸襟开阔。海潮送来潮声,仿佛将要下雨;山中含藏着树木的色泽,暂时增添寒意。花宫清幽敞亮,游人聚集;草径曲折盘绕,前行的道路艰难。近在咫尺的蛇峰还留有旧日营垒,萧瑟烟景正看得兴浓。游览大奎璧净度庵 黄龙、白马的祥瑞仿佛在今日显现,我频频拜访山僧,不怕路途遥远。僧人卓锡之时,时常听到飞鹤的声音;谈论佛经时,只见天花如雨飘落。寒园中病老者徒然守着空泉瓮,小市里的归人只能走过独木桥。你我如浮萍流水般相逢,却与法师结下了前世情缘;我倾心仰慕,只愿得到远公的招请。走珠庄 还没到山庄,又过了一年;近来两岸聚集了人烟。芦花缺口处疑似道路,沟水流淌时足以灌溉田地。年末歌钟声中举行隆重的腊祭,天气寒冷,老人和孩子背负着早晨的美好景物。不要嫌行程要走过遥远的沙洲,群山重叠的溪头还系着钓鱼船。白鸥塘杂咏 暂且免除了旅途奔波之苦,如今各种忧虑都少了。名山任我观赏,浑浊的水任人垂钓。风雨中的暮春将尽,莺啼花开,一眼望去舒展开来。仰望云彩时不免有所怀念,又能到哪里排遣我这双眼睛的愁思?看山宜在清晨起身,万重山峦最为分明。太阳带着云中的色彩,风中还留有树梢的声响。新开垦的畬田传来布谷鸟声,古老竹林中仿佛在谈论流莺。极目望向烟波交接之处,苍茫的积翠横亘天际。暴雨连下三天,屋后溪水声格外充沛。沙堤在窗外湿滑,烟笼树木望去遥远。茅舍靠着高高的岸边,银白的泉水落向小桥。泥泞之中不知哪里来的客人,归路正遥远漫长。万条水流为什么都向西注去(斗六门的水都向西流)?昼夜不断听到潺潺水声。荒林中的松树停留在雾气里,远处山峰夹带着层层云彩。水边的鹭鸟无人管束,飞鸦偶尔聚成一群。忽然看见渔船驶入,听到纷纷的欸乃橹歌声。初夏燕集,岁贡生周日灿(诸罗人) 日月运行从不停息,美好的时光最难挽留;人生应当及时欢乐,忧愁不乐又能追求什么?幸好有芳香的美酒在,旷达的胸怀可以洗涤繁多的忧愁。熏风吹遍宽阔的道路,兰草和茝草的香气散入山林。野鸭和水鸟从哪里飞来,在沙洲上唼唼鸣叫?叹息我的羽翼太短,飘摇飞行,无法与同伴相互匹敌。让我在沧海之外长歌一曲,知道还有人和我彼此深情相契。暮春,附生叶泮英(台湾人) 春风柔和,柳条轻盈;山花一半已老,黄莺也一半衰老。迟来的春日照满帘幕,飞絮纷乱;最令人不堪忍受的,是清明时节的肝肠寸断。夜坐 霜色映白天空,夜气寒冷;孤灯将残,我独坐检阅书籍。读到《淮阴传》时情绪淋漓尽致,却笑韩信这样的英雄也曾因一饭之恩而陷入困厄。凤仙花,府学贡生李雰(台湾人) 人们都说这是仙家的花卉,它亭亭玉立地朝向座席一角。刚惊叹花朵像凤鸟点缀而成,转眼又看见花蕊凝结如珠。花色显出秋日般的美好姿态,暮霭中烟气浮动铺展。邻家的小儿女们,喜欢用纤细的手指把它涂成朱红色。老来娇 并不是名花故意要显得红艳,年老之后的姿色反而傲视春风。几次斜倚栏杆站立,竟错认是珊瑚从汉宫中生长出来。龙潭夜月 月光皎洁,寒潭清澈;夜深时秋露洁白。骊龙自在地沉睡,云影荡漾在碧蓝的天空中。屏山夕照 峭壁上蒙茸的草木一片碧绿,天然排列成一扇画屏;在夕阳残照之中,更增添了十分青翠。卷二十五 艺文(六) 诗(三) 诗(三) 甲子年奉命前往台湾,清查官庄,就此事作诗 福建布政使高山(济南人) 海上山岭长久牵挂着圣主之心,沟渠道路的规划经营,告诫彼此不要侵占。百姓安居饱食,近似无怀氏;施行恩泽仁政,如同解愠琴。踏查田亩和新堤,勤勉地劝导农事;追寻传说中的支机旧石,耗费了许多功夫。再次前来并不是为了开通邛筰,只是要使飞鸮聚集,发出美好的声音。放船出海巡察台湾,御史熊学鹏(南昌人) 趁着清晨乘潮而行,海船上寒气袭人;清风相送,驶出澄台。孤帆在烟雾中飘渺,放眼只见一片澄澈深广的碧水和浪涛。抬眼只觉得天日近在眼前,回头却只觉水天云海更加宽广。要知道船只航行向来便利,不必害怕横渡重重海洋的艰难。六巡使给我看长诗,作诗回寄福建按察使觉罗雅尔哈善(满洲人) 惭愧自己不是磊落的青云之士,却高兴地诵读缠绵的《白雪》歌。遥想你登楼吟诗远眺的地方,你思念故乡的心情应当比明月更加深切。用千首诗酬答一瓶酒,海波平静不动,远峰一片青翠。三台之位等待归帆快快驶回,我夜夜打开帘子遥望使者星。往昔相互交往,情趣气味确实相投;紫薇花开放,玉堂正值春天。如今我漂泊在沧江之外,风雨中同床而卧,怀念故人。再次答复六司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