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金刚经》凡有六译:姚秦鸠摩罗什、元魏菩提流支、陈真谛、隋笈多、唐元装、义净。古今所宗,惟秦译。慧命须菩提六十三字,世传因僧灵幽入冥得之。又云:魏菩提流支文,后人参入之,经中有“即则”二字。高丽大安六年以义天之祖名稷,故易“即”为“则”。寿昌元年刊于大兴王寺,后从沙门德诜则瑜之请,仍还本文,而以则音呼之,此本或传入国中故也。佛书初来,首有《遗教经》四十二章,《楞迦经》译师汉人,故文亦简古。自《楞严经》房氏笔受,有咒一卷,后每经必有咒,乃是尊宿译经毕,留数句不译之文,使不知义理者见之加敬,寓此意耳。本朝有译经院,凡得西域书,令晓蕃语通文义人充译语官,译从华言讫,僧鉴义等删定译经润文,使与之润色,每遇圣节,进新经藏中,有《宋朝新经》是也,王荆公诸人皆尝为之。释氏自汉明帝始通,人竞信之,何耶?盖其法似墨翟,周衰,杨墨之道炽,孔盂力辟之。秦尚刑名,汉文尚黄老,武帝表六经,故不得而滋蔓。民俗实乐其俭素,及其徒东来,加以神怪,民情翕然畏爱之。杨氏为我,即老氏;墨氏兼爱,即释氏,沿民心素,有从风而靡,后之寓祝寿荐严于其间,有大不敬之嫌,牢不可破矣。
国忌行香,起于后魏,及江左齐梁间,每然香熏手,或以香末散行,谓之行香。《遗教经》云:“比丘欲食,先烧香呗讚之。安法师行香定坐而讲,所以解秽流芬也,斯乃中夏行香之始。”唐高宗时,薛元超、李义府为太子设斋行香,中宗设无遮斋,诏五品以上行香,不空三藏奏,为神尧而下七圣忌辰设斋行香,至文宗朝,宰臣崔蠡奏:“国忌设斋行香,事无经据。”遂罢之。宣宗再兴释教,诏京城及外道州府国忌行香,并须精洁,以伸追荐之道。朱梁开平三年大明节,百官始行香祝寿。石晋天福中,窦正固奏:“国忌行香,宰臣跪炉,百官列坐,有失严敬。”今后宰臣跪炉,百官立班,仍饭僧百人,永为定式。至本朝淳化中,虞部员外郎李宗讷请:“国忌,宰臣以下行香,复禁食酒肉,以表精虔。”从之。
直省官,旧制,补诸州别驾司马。故事:上佐借绯,当时号为朱衣。自改官制,不复补别驾司马,而仍旧衣绯。军人之衣绯紫,亦是别其军号,今厢禁军皆衣紫,惟浙漕司兵士独衣绯衲,颇存往制。
诞圣节始于唐明皇,号曰千秋节,又改为天长节;肃宗,地平、天成;代宗,天兴;文宗,庆成;武宗,庆阳;宣宗,寿昌;懿宗,延庆;僖宗,应天;昭宗,嘉会;哀帝,乾和;梁祖,大明;末帝,明圣;唐庄宗,万寿;明宗,应圣;末帝,千秋;晋高祖,天和;少帝,启圣;汉高祖,圣寿;隐帝,嘉庆;周太祖,永寿;世宗,天清;恭帝,天寿;遂成故事。
古人书字有误,即墨涂之;今人多不涂,旁注云卜。谚语谓之卜煞,莫晓其义。近于范机宜(华)处见司马温公与其祖议《通鉴》书,有误字,旁注云“■〈非,右半〉”,然后知乃非字之半耳,后人又省云。
古碑有重字,多作叠画,今人或写又字,不若作叠画为雅驯。秦峄山碑,李斯小篆所题,御史大夫有夫而不著大,但于下作叠画。卫宏说夫大夫也,古一字有两名者,因就注之,孔子作“大夫”及“千人”字如此。夫字从大从一,盖夫中有大字;千字从十从人,千中有人字,古人从简,每遇此二字则作叠画。
译《金刚经》共有六种译本:姚秦鸠摩罗什译本、元魏菩提流支译本、陈真谛译本、隋笈多译本、唐元装译本、义净译本。古今所共同推崇的,只有姚秦译本。慧命须菩提这一段六十三字,世间传说是僧人灵幽入冥界得到的。又有人说,魏代菩提流支的文字后来被后人参入经中,经中有“即则”二字。高丽大安六年,因为义天的祖父名叫稷,所以把“即”改成“则”。寿昌元年在大兴王寺刊刻,后来应沙门德诜、则瑜的请求,又恢复原文,但把“则”字按原声读出;这个版本或许因此流传进入我国。佛经最初传来时,首先有《遗教经》四十二章;《楞伽经》的译师是汉人,所以文字也简约古雅。自从《楞严经》由房氏笔受后,其中有一卷咒语,后来每部经都必定有咒语。这是因为尊宿翻译经书完毕后,留下几句不翻译的文字,使不懂义理的人见到后更加敬畏,借此寄托这种意思。本朝设有译经院,凡是得到西域书籍,就让懂蕃语、通晓文义的人担任译语官;翻译成汉语后,再由僧人鉴义等删定译经、润饰文辞,使译文得到修饰。每逢圣节,便把新译经书进献并收入经藏,《宋朝新经》就是这样形成的,王荆公等人也曾参与其事。佛教从汉明帝时开始传通,人们竞相相信它,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的教法像墨翟的学说。周朝衰落时,杨朱、墨翟的学说盛行,孔子、孟子竭力辟斥它们。秦朝崇尚刑名之学,汉文帝崇尚黄老之术,汉武帝表彰六经,所以杨墨之道没有机会滋长蔓延。民间习俗本来就喜欢它的俭朴素净;等到佛教徒从东方来到,又加上神怪之说,民众的感情便一起对它产生畏惧和爱慕。杨朱的“为我”,就是老子的学说;墨子的“兼爱”,就是佛教。它们顺应民众原有的心理,于是人们随风而倒。后来又有人把祝寿、荐福、严肃祭祀等事附会到其中,含有很大的不敬之嫌,却牢固得无法破除。国忌日举行行香,起源于后魏;到了江左的齐、梁时期,每次都先烧香熏手,或者把香末撒开来行香,这叫作“行香”。《遗教经》说:“比丘想要进食,先烧香并歌呗赞颂。安法师行香后安坐讲经,是为了消除秽气、使香气流布,这就是中原举行行香的开始。”唐高宗时,薛元超、李义府为太子设斋行香;唐中宗设置无遮斋,诏令五品以上官员行香;不空三藏上奏,为神尧皇帝以下七位圣人的忌辰设斋行香。到唐文宗时,宰臣崔蠡上奏说:“国忌日设斋行香,事情没有经典依据。”于是停止了这种做法。唐宣宗重新兴盛佛教,诏令京城以及外道州府在国忌日行香,并且都必须精洁,以此表达追荐亡者的意愿。朱梁开平三年大明节,百官开始行香祝寿。石晋天福年间,窦正固上奏说:“国忌日行香,宰臣跪在香炉前,百官列坐,有失严肃恭敬。”从今以后,宰臣跪在香炉前,百官站立列班,并且仍然供养一百名僧人进饭,永远作为固定制度。到了本朝淳化年间,虞部员外郎李宗讷请求说:“国忌日,宰臣以下行香,并且重新禁止食用酒肉,以表示精诚虔敬。”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直省官,按照旧制度,补任诸州的别驾、司马。按照旧例,上佐借用绯色官服,当时称为“朱衣”。自从改革官制后,不再补任别驾、司马,但仍旧穿绯色官服。军人穿绯衣、紫衣,也用来区别所属军号;现在厢军和禁军都穿紫衣,只有浙漕司的士兵独自穿绯色衲衣,还多少保留着过去的制度。诞圣节起始于唐明皇,称为“千秋节”,后来又改为“天长节”;唐肃宗时称“地平”“天成”;唐代宗时称“天兴”;唐文宗时称“庆成”;唐武宗时称“庆阳”;唐宣宗时称“寿昌”;唐懿宗时称“延庆”;唐僖宗时称“应天”;唐昭宗时称“嘉会”;唐哀帝时称“乾和”;梁祖时称“大明”;梁末帝时称“明圣”;唐庄宗时称“万寿”;唐明宗时称“应圣”;唐末帝时称“千秋”;晋高祖时称“天和”;晋少帝时称“启圣”;汉高祖时称“圣寿”;汉隐帝时称“嘉庆”;周太祖时称“永寿”;周世宗时称“天清”;周恭帝时称“天寿”;于是成为旧例。古人写字有错误,就用墨涂掉;今人多不涂掉,而在旁边注一个“卜”字。俗语称之为“卜煞”,没有人明白它的含义。近来我在范机宜(华)那里看到司马温公与他祖父讨论《通鉴》的手稿,写有错字时,旁边注作“■〈非,右半〉”,这才知道原来只是“非”字的一半,后人又把它省略成现在的写法。古代碑刻遇到重字,多写成叠画;今人有时写成“又”字,不如写成叠画典雅妥帖。秦代峄山碑是李斯用小篆题写的,“御史大夫”中的“夫”字没有单独写出“大”,只在下面写成叠画。卫宏说,“夫”就是“大夫”;古代一个字有两个名称,所以就在旁边加以说明。孔子书写“大夫”和“千人”二字时就是这样。“夫”字由“大”和“一”组成,大概是因为“夫”字中包含“大”字;“千”字由“十”和“人”组成,是因为“千”字中包含“人”字。古人从简,每遇到这两个字就写成叠画。
秦始皇二十八年,即帝位之三年也,东行上峄山,立石颂秦德。自泰山至会稽,凡六刻石,《史记》皆载其词,惟不著峄山刻,观其语,皆相类,三句辄一换韵。二世立,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石,旁著大臣从官名,以彰先帝成功盛德。唐封演叙后魏太武帝登山,使人排倒之。然历代摹为楷式,邑人疲于供命,聚薪其下,因野火焚之,由是残缺。上官求请,人益劳甚,有孙令取旧文勒于他石,人间所传,皆新刻也。其词曰:“‘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廿有六年,上荐高号,孝道显明。既献泰成,乃降专惠,亲■〈车川〉远方。登于峄山,群臣从者,咸思攸长。追念乱世,分土建邦,以开争理。功战日作,流血于野,自泰古始。世无万数,陀及五帝,莫能禁止。乃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复起。灾害灭除,黔首康定,利泽长久。群臣诵略,刻此乐石,以着经纪。’二世诏,‘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金石刻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廿,如拾切,今人作二十字读,非是。乐石,颜师古谓取泗滨磬石,作此碑石。皆宋莒公所记,而学易先生河间刘斯立复著论,世传泰山篆可读者,惟有二世诏五十许字,始皇刻辞,皆谓已亡。宋莒公镇东平日,遣工就摹,得别刻新石,止有卌八字。《集古录》亦云:“江邻几才得此数十字,余尝以大观二年登泰山,宿绝顶,访秦篆,其石埋植土中,高不过四五尺,形制似方而非方,四面广狭不等,所谓五十许字者,在南面稍平处,人常所摹;其三面残缺,人不措意,余审观之,刮摩垢蚀,渐若可辨。及政和三年秋,复宿岳上,亲以毡椎从事,始为完善;盖四面周围悉有字,总二十二行,行十二字,字从西面起,以北东南为次;西面六行,北面三行,东面六行,南面七行;‘制曰可’三字复在西南棱上;十二行是始皇辞,十行是二世辞,以《史记》证之,文意具。如‘亲■〈车川〉远■〈黍勿〉’《史》作‘亲巡远方黎民’,‘金石刻’《史》作‘刻石’,‘著作休嗣’作‘世听作圣’,‘陲’作‘垂’,‘体’作‘礼’,‘昆’作‘后’,皆史家误。北海王寿茂崧刻于石。”宣政间,张漴侍郎知袭庆府,特奉诏书修东岳庙碑,尝登山访秦篆,与此说同,子观复备能言之。
蔡邕独断:汉百户小吏称天子曰大家。晋曰天。唐人多曰天家,又云官。今人曰官家,禁中又相语曰官里。官家之义,盖取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唐明皇自称三郎,何耶?
李肇补国史:唐宰相呼曰堂老,两省官曰阁老,丞郎曰曹长,郎中、员外、侍郎、补遗曰院长,御史相呼曰端公。今人呼中官之次者曰阁长,京都缉事人曰院长。亲事官呼上名曰端公。古今之殊如此。
百里之长,周曰县正,春秋时,鲁卫谓之宰,楚谓之公尹,晋谓之大夫,秦谓之令。汉因之,大曰令,次日长。至唐不改,唐末始有知县之称。练湖碑,南唐时立,云:“知丹阳县镇县公事”,盖镇则有兵,如知州云知某州军州事也。本朝以知县为高,令为次,或兼兵马都监,亦知县镇之义。
译秦始皇二十八年,就是他即帝位后的第三年,向东巡行登上峄山,立碑刻石颂扬秦的功德。从泰山到会稽山,共有六处刻石,《史记》都记载了它们的文辞,只有峄山刻石没有记载。看它的语言,彼此都相近,每三句就更换一次韵。秦二世即位后,李斯跟随他到碣石以及海南,直到会稽山,把始皇帝所立的石碑全部重刻,并在旁边刻上随行大臣和官员的姓名,以彰显先帝成功盛德。唐代封演记载,后魏太武帝登山时,曾派人把这些碑石推倒。然而历代仍把它们摹写作为楷模,当地百姓疲于供应官府差遣,便在碑下聚集柴薪,后来因野火将其焚毁,因此残缺不全。上官不断请求摹取,百姓更加劳苦。有一位孙县令取出旧文,刻在另一块石头上;世间流传的,都是新刻的文字。碑文说:“皇帝建立国家,最初在往昔,继承世代而称王。讨伐叛乱逆贼,威势震动四方,武功道义正直方正。戎臣奉行诏令,经过的时间并不长,就消灭了六国的暴强。二十六年后,向上天献上尊号,孝道显明。已经完成泰山封禅,于是施行专惠,亲自■〈车川〉远方。登上峄山,群臣中随行的人,都思考长久之计。追念乱世,分封土地、建立邦国,以开启争理。战事日日发生,鲜血流遍原野,自太古以来就是如此。世上历经万代,直到五帝,也没有谁能够禁止这种局面。如今皇帝统一天下,战争不再发生。灾害被消除,百姓安定,恩惠长久流传。群臣诵读大略,把这些话刻在乐石上,以彰明法纪。”秦二世下诏说:“皇帝说:金石刻石全都是始皇帝所作。如今我继承帝号,而金石刻辞中不称始皇帝,那么从长远看,就好像后代继承者所作,却没有称述先帝成功盛德。”丞相臣李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进言:“臣请求把诏书完整刻下,这样金石刻辞就明白了。臣冒死请求。”制书说:“可以。”其中“廿”读音切于“拾”,如今人们把它按“二十”来读,这是不对的。“乐石”,颜师古认为是取泗水边的磬石制成这种碑石。这些都是宋莒公记载的;学易先生、河间人刘斯立又写了论述。世间传说泰山篆书中能够辨读的,只有秦二世诏书约五十个字;始皇帝的刻辞,都说已经亡佚。宋莒公镇守东平时,派工匠前去摹拓,得到另一块新刻的石碑,但只有四十八字。《集古录》也说:“江邻几才得到这几十个字。我曾在大观二年登上泰山,住在山顶,寻找秦代篆书。那块石碑埋在土中,露出地面不过四五尺,形状像方形却又不是方形,四面宽窄不一。所谓约五十个字的刻辞,在南面稍平的地方,是人们通常摹拓的地方;其余三面残缺不全,人们没有加以注意。我仔细观察,刮去污垢和剥蚀之处,渐渐似乎可以辨认。到了政和三年秋天,我又住在山上,亲自用毡和椎进行摹拓,这才使碑文基本完整。原来四面周围都有字,共二十二行,每行十二字;文字从西面开始,依次经过北面、东面、南面。西面六行,北面三行,东面六行,南面七行;“制曰可”三个字又在西南角的棱上。十二行是始皇帝的辞文,十行是秦二世的辞文,用《史记》相互验证,文意都具备。例如“亲■〈车川〉远■〈黍勿〉”,《史记》作“亲巡远方黎民”;“金石刻”,《史记》作“刻石”;“著作休嗣”作“世听作圣”;“陲”作“垂”;“体”作“礼”;“昆”作“后”,这些都是史官的错误。北海王寿茂崧把它刻在石上。”宣政年间,张漴侍郎任袭庆府知府,特地奉诏修建东岳庙碑,曾登山寻访秦代篆书,所见与这里的说法相同;他的儿子张观又详细而充分地说明了此事。蔡邕《独断》说:汉代百户小吏称天子为“大家”。晋代称“天”。唐人多称“天家”,又称“官”。今人称“官家”,宫禁之中彼此又称“官里”。“官家”的含义,大概是取自五帝以天下为官、三王以天下为家。唐明皇自称“三郎”,这是为什么呢?李肇《补国史》说:唐代宰相互相称“堂老”,两省官员称“阁老”,丞郎称“曹长”,郎中、员外、侍郎、补遗称“院长”,御史彼此称“端公”。现在人们称中官中地位次一等的为“阁长”,京城负责缉捕侦查的人称“院长”。亲事官称呼上级的名讳为“端公”。古今的差别就是这样。方圆百里的长官,周代称“县正”;春秋时期,鲁、卫称“宰”,楚国称“公尹”,晋国称“大夫”,秦国称“令”。汉代沿用秦制,职位较高的称“令”,次一等的称“长”。到了唐代也没有改变,唐末才开始有“知县”的称呼。练湖碑立于南唐时期,上面说“知丹阳县镇县公事”,大概是因为镇有军队,就像知州称“知某州军州事”一样。本朝以知县为高,令为次,有的兼任兵马都监,也包含知县镇的意思。
绍兴末,宿直中官以小竹编联笼,以衣画风云鹭丝作枕屏,一时无名,号曰画丝,好事者大其制,施于酒席以障风,野次便于围坐,人竞为之,或以名不雅,易曰挂恩。又云:出于虏中,目曰话私,言遮蔽可以话私事。顾乾道间,使者尝求其故,则不然矣。且以言为话,南人之方言,非北人语也。按崔豹《古今注》;“罘罳,屏也;罘者,复也;罳者,思也。臣朝君,至屏外,复思所奏之事于其下。”颜师古注:“罘罳,谓连阙曲阁也,以覆重刻垣墉之处,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郑《礼记》注:“屏谓之树,今浮思也。刻之为云气虫兽,如今阙上为之。”《广雅》云:“复思谓之屏,王莽坏渭陵园门罘罳,曰:‘使民无复思汉。’”唐《苏鹗演义》称:“罘罳,织丝为之,轻疏浮虚,象罗网交文之状,施宫殿檐户之间也。”又《文宗实录》:“太和中,甘露之祸,群臣奉上出殿北门,裂罘罳而去。”又温庭筠《补陈武帝与王僧辩书》云:“罘罳书卷,阊阖晨开。”段成式《酉阳杂俎》称:“上林间多呼殿榱桷护雀网为罘罳。”则是汉以屏为罘罳,唐以殿间网为罘罳。以其字考之,二字皆从网,有网之义。汉屏疑亦有维索以为限制,今云挂丝,第言以丝挂于竹骨之上,若用罳字,亦取罘罳之义,其实围屏也。《开宝遗事》云:“长安士女游春野,步遇名花,则设席藉草,以红裙递相插挂,以为宴幄。”兹其始也(东坡守汝阴,以帷幕为择胜亭,尝作记,亦此义)。
古者,有国之君,称其妻曰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后世封爵亦此义。若夫封郑国公,而妻却封周国,此近代之制。惟司马温公曾祖政、祖炫、父池皆赠温国公,曾祖妣薛、祖妣皇甫、妣聂皆赠温国夫人。文潞公赠三代为燕、周、魏国公,配各为其国夫人,深得古遗意。又有封两国夫人之制,但表其尊崇,而不知害理。政和间,改郡县君为孺、安、宜、恭、令、硕、淑人。元降指挥并令带夫爵,如某县子令人之类,今亦不系夫爵矣。
《周礼》有五齐三酒。五齐以供祭祀,三酒以酌有事者。今临安岁供祠祭酒一千六百余瓶坛,又供天章阁景灵宫及取赐酒一万四千二百余瓶坛,其酒名则曰“玉练槌珍珠”、“中和堂”、“有美堂”等。“玉槌珍珠”,名既不典,而“中和”“有美”乃守臣便坐,因以名酒,遂以供御及祭祀,失礼甚矣。予尝言之,今祠祭酒,宜酌五齐之名,以供祠祭;三酒之名,以酌有事者;取赐酒则别为一名,庶几名正理顺。
今之太常所用祭器雅乐,悉是绍兴十六年礼器局新造,祭器用博古图,雅乐用大晟府制度,大晟乐用徽宗君指三节为三寸,如崇宁四年所铸景钟是也。绍兴之制,则用前皇祐二年制造大乐中黍尺,景钟高九尺,垂则为钟,仰则为鼎,鼎之大,中容九斛,中声所极,退藏则八斛有一焉。时铸匠郑真以谓高九尺,约度金分厚薄,取应声律,退藏可容二十斛数,即不应八斛有一;缘九尺之高,则金分太薄,难以取应声律,故止令高九尺,厚薄样则随宜■〈钅写〉造。
《礼运》云:“修其祝嘏。”祝,谓以主人之词飨神;嘏,谓以尸之词致酒而嘏主人,故曰:“祝以孝告,嘏以慈告。”案特牲少牢礼,祝称孝孙某用荐岁事于皇祖伯某,是祝为主人飨神之词,即今祝文是也。《小雅》云:“锡尔纯嘏,子孙其湛。”是嘏致福于主人之词也。汉祠宗庙有嘏词,《蔡邕集》载:“高皇帝使工视承,致多福无疆于尔嗣曾孙皇帝,使尔受禄于天,宜此旧都,万国和同,兆民康义,眉寿延年,子子孙孙,永守民庶,勿替引之。”今祠官有祝文而无嘏词,不知自何代省去。
政和五年,命工部侍郎孟揆鸠工,内官梁师成董役,筑土山于景龙门之侧,以象余杭之凤凰山,最高一峰九十尺,山周十余里,分东西二岭,直接南山,石大者高四十尺,赐名“神运昭功”,封“磐固侯”,一名凤凰山,后神降,有“艮岳排空霄”之语,以在都城之艮方,故曰艮岳。南山成,易名曰寿岳,都人且曰万岁山。所谓余杭之凤凰山,即今临安府大内丽正门之正面;按山上有天柱宫及钱王郊坛,尽处即嘉会门。山势自西北来,如龙翔凤舞,掀腾而下,至凤凰山止。山分左右翼,大内在山之左腋,后有山包之,第二包即相府,第三包即太庙,第四包即执政府,包尽处为朝天门。端诚殿在山之右腋,后有山包之,第二包即郊坛,第三包即易安斋,第四包即马院;东南皆大江,西为西湖,北临平湖,地险且壮,实为一都会,其兆先见于东都为山之时(为山见《国史补》)。
译绍兴末年,值宿的中官用小竹编成联笼,又用画有风云和鹭丝的衣料制作枕屏,一时没有名称,称为“画丝”。好事者把它做大,放在酒席上挡风,在野外休息时便于围坐,人们争相制作。有的人认为这个名称不雅,又改称为“挂恩”。又有人说它出自虏中,称为“话私”,意思是遮蔽起来可以谈私事。不过,乾道年间使者曾经查问它的来历,事实并不是这样。况且把“言”说成“话”,是南方人的方言,不是北方人的语言。考察崔豹《古今注》说:“罘罳,是屏风;‘罘’是重复,‘罳’是思考。臣子朝见君主,到达屏风外,在屏风下面重新思考将要奏报的事情。”颜师古注说:“罘罳,指连接宫阙的曲阁,用来覆盖重叠刻饰的墙垣,其形状像罘罳;另一种说法是屏风。”郑玄《礼记》注说:“屏风称为树,如今叫浮思。把它雕刻成云气、虫兽的形状,就像现在宫阙上所做的那样。”《广雅》说:“复思称为屏。王莽毁坏渭陵园门的罘罳,说:‘使百姓不再思念汉朝。’”唐代苏鹗《演义》说:“罘罳,是用丝织成的,轻薄疏透、浮虚空灵,像罗网交错的纹理,设置在宫殿屋檐和门窗之间。” 《文宗实录》又说:“太和年间发生甘露之祸,群臣护送皇帝从殿北门出去,撕裂罘罳后离开。”温庭筠《补陈武帝与王僧辩书》又说:“罘罳之间书卷陈列,阊阖门在清晨开启。”段成式《酉阳杂俎》说:“上林苑中多把殿宇的椽、桷和护雀网称作罘罳。”这样看来,汉代把屏风称为罘罳,唐代把殿宇之间的网称为罘罳。从这两个字来考察,它们都从“网”,含有网的意义。汉代的屏风大概也有用绳索维系来加以限制的结构;如今称为“挂丝”,只是说把丝挂在竹骨架上。如果使用“罳”字,也取罘罳的含义,实际上就是围屏。《开宝遗事》说:“长安士女在春日到郊野游玩,步行遇到名花,就设席铺草,把红裙互相插挂起来,作为宴饮的帐幕。”这就是它的起源。(苏轼任汝阴太守时,用帷幕作“择胜亭”,曾经写过记,也属于这个意思。) 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称自己的妻子为“夫人”,称其他国家的诸侯为“寡小君”。后世封爵也有这个含义。至于丈夫封为郑国公,妻子却封为周国夫人,这是近代的制度。只有司马温公的曾祖父政、祖父炫、父亲池,都追赠为温国公;曾祖母薛氏、祖母皇甫氏、母亲聂氏,都追赠为温国夫人。文潞公追赠三代为燕国公、周国公、魏国公,配偶各自为相应封国的夫人,深得古代遗制的本意。又有封为两国夫人的制度,只是用来表示尊崇,却不知道这样会损害礼理。政和年间,把郡君、县君改称为孺人、安人、宜人、恭人、令人、硕人、淑人。元代颁下指挥,命令她们一并带有丈夫的爵位,例如某县子之妻称令人之类;如今也不再附带丈夫的爵位了。《周礼》中有五齐、三酒。五齐用于供奉祭祀,三酒用于斟酌给有事者饮用。如今临安每年供应祠祭酒一千六百多瓶、坛,又供应天章阁、景灵宫以及取赐用酒一万四千二百多瓶、坛。这些酒的名称有“玉练槌珍珠”“中和堂”“有美堂”等。“玉槌珍珠”这个名称本来就不典雅,而“中和”“有美”只是守臣便殿的名称,却因此拿来命名酒,进而供应御用和祭祀,实在严重违背礼制。我曾经说过,如今的祠祭酒,应当采用五齐的名称来供应祠祭;三酒的名称,用来斟酌给有事者饮用;取赐酒则另取一个名称,这样或许名称端正、道理顺当。如今太常寺使用的祭器和雅乐,全都是绍兴十六年礼器局新造的。祭器采用《博古图》的制度,雅乐采用大晟府的制度。大晟乐采用徽宗皇帝的规定,以三节为三寸,崇宁四年铸造的景钟就是这样。绍兴年间的制度,则采用前代皇祐二年制造大乐时所用的黍尺。景钟高九尺,倒放时就是钟,仰放时就是鼎。鼎的容量很大,中间能够容纳九斛,是中声所达到的极限;收藏起来时则有八斛多一点。当时铸匠郑真认为,景钟高九尺,应当大致测量金属厚薄,取得与声律相应的音调;但若收藏起来,实际可以容纳二十斛之数,就不会是八斛多一点。由于高度达到九尺,金属分量便太薄,难以取得相应的声律,所以只命令高度为九尺,厚薄的规格则酌情铸造。《礼运》说:“修治祝嘏之礼。”祝,是用主人的言辞来享献神灵;嘏,是用尸的言辞致酒并向主人祝福,所以说:“祝以孝告,嘏以慈告。”考察《特牲》《少牢》礼,祝文称:“孝孙某以荐岁事于皇祖伯某。”这就是祝作为主人享献神灵的言辞,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祝文。《小雅》说:“赐给你纯厚的福,子孙都能安乐。”这就是嘏向主人致福的言辞。汉代祭祀宗庙有嘏词,《蔡邕集》记载:“高皇帝派使者来视察承受之礼,把无穷的福祉送给你的嗣曾孙皇帝,使你从上天接受禄福;愿你适宜居处于这座旧都,万国和睦同心,万民安康仁义,长寿延年,子子孙孙永远守护百姓,不要废止并长久承继下去。”如今祠官有祝文却没有嘏词,不知道从哪一代起省略掉了。政和五年,命工部侍郎孟揆召集工匠,命内官梁师成主管工程,在景龙门旁边堆筑土山,用来仿照余杭的凤凰山。最高的一峰九十尺,山周长十多里,分为东西两岭,直接连接南山;大的石头高四十尺。赐名“神运昭功”,封为“磐固侯”,又名凤凰山。后来神灵降临,有“艮岳排空霄”的说法,因为它位于都城艮方,所以称为艮岳。南山建成后,改名为寿岳,城里人又称它为万岁山。所谓余杭的凤凰山,就是今天临安府大内丽正门正对面的山。考察山上有天柱宫和钱王郊坛,尽头就是嘉会门。山势从西北而来,如龙腾凤舞,翻腾而下,到凤凰山才停止。山分为左右两翼,大内在山的左腋,后面有山包围;第二个山包就是相府,第三个山包就是太庙,第四个山包就是执政府,山包尽头是朝天门。端诚殿在山的右腋,后面有山包围;第二个山包就是郊坛,第三个山包就是易安斋,第四个山包就是马院。东南面都是大江,西面是西湖,北面临近平湖,地势险要而且雄壮,实在是一处大都会;这种预兆在东都修筑土山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出来了(修筑土山之事见《国史补》)。
唐故事,天子日御殿见群臣,曰常参。朔望荐食诸陵寝,有思幕之心,不能临前殿,则御便殿见群臣,曰入阁。宣政,前殿也,谓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谓之入阁。其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也,乃自正衙唤仗,由阁门而入。百官候朝于衙者,因随入以见,故谓之入阁。然衙,朝也,其礼尊;阁,宴见也,其事杀。自乾符以后,因乱,礼阙,天子不能日见群臣,而见朔望,故正衙常日废仗,而朔望入阁有仗,其后习熟,遂以入阁为重,至出御前殿,犹谓之入阁。此欧文忠公折简问刘贡父者也。按《通典》,隋文帝欲斩大理吏来旷,少卿赵绰固争,帝乃拂衣入阁,绰又矫言欲理他事,帝命引入阁。绰曰:“臣本无他事,而谬言求入,死罪也。”会献皇后在坐,命赐绰酒,则隋时已有入阁之语。正观元年制:自今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议事,皆命谏官随之,有失辄谏,则正观又有入阁之语矣,不待开元朔望改御紫宸,云入阁也。玄宗优人服绯,求赐鱼,玄宗云:“鱼袋者,五品以上入阁,则合符,汝则不可。”参诸众说,则阁者,殿后之便室无疑矣。本朝殿后皆有主廊,廊后有小室三楹,室之左右,各有廊通东西正廊,每乘舆自内出,先坐此室,俟报班齐,然后御殿。今临安殿后亦然,故隋后得至此,而太宗又恐闲燕处多肆,故许谏官入,随失即谏。玄宗云:“非合符不得入也。”室之左右小廊通处,即阁门;自前殿唤仗入后殿,必自东西阁门过,所谓入阁,过此门耳,非谓后殿可名阁也。内中目中宫之居为殿,余为阁,贵妃阁、婉仪阁是也。小室亦曰阁子。谓殿为阁,近世之语。
梁武帝崇奉释氏,置放生池,谓之长命洲。唐太平公主于京西撅地,赎水族之生者置其中,谓之放生池,见《刘餗传记》。乾元二年三月,左骁卫郎将史元琮、中使庭玉奉宣于天下州县临江带郭处各置放生池,始于洋州,讫于升州秦淮太平桥,凡八十一所,见颜鲁公《湖州放生池记》。天下置放生池始于此。
释氏写经一行,以十七字为准,故国朝试童行诵经,计其纸数,以十七字为行,二十五行为一纸。
柳子厚《游山诸记》,法《穆天子传》;欧阳文忠公《醉翁亭记》,体公羊穀梁解《春秋》;张忠定《谏用兵疏》,效韩退之《佛骨表》;黄鲁直跋奚文,学汉王子渊《便了券》;唐人《大槐国传》,依《列子?汤问》。此所谓夺胎换骨法。
前代妇人以黛画眉,故见于诗词,皆云:“眉黛远山。”今人不用黛而用墨。按《墨谱》:“周宣帝令外妇人以墨画眉,禁中方得施粉黛。”则知墨填眉,始于后周。
古人称父曰大人,又曰家父,捐馆则曰皇考。今人呼父曰爹,语人则曰老儿,捐馆曰先子,以“儿”、“子”呼父习以为常,不怪也。羌人呼父为爹,渐及中国。《法帖》:陈隋诸帝与诸王书,自称耶耶。韩退之《祭女孥文》,自称曰阿爹、阿八,岂唐人又称母为阿八?今人则曰妈。按《诗》:“来朝走马,率西水浒。”马,音姆,岂中国之人,因西音而小转耶?先子,《礼》、《经》皆曰先君子,惟《孟子》载曾西之语曰“吾先子”,盖称父之爵耳。
今人言元孙之外孙,云第几世孙;《汉?平纪》,立梁孝王元孙之耳孙为王,可谓善造语矣。
《魏世家》,魏王如姬窃兵符,发晋鄙兵,以救赵。诸侯得尚王姬,今云如姬,言宠爱如王姬,即《左传》如夫人之义。
天宝六年杨护榜试《魍魉赋》,何待士之薄哉!
释氏法论:供父母曰恩田,佛僧曰敬田,贫穷曰悲田。
唐之东都,连虢州,多猛兽,人习射猎而不耕蚕,迁徙无常,俗呼为山棚。今人谓锡宴所结采山为山棚。
今国家有庆事,臣僚上表进马称贺,蔡邕有《上加元服与群臣上寿表》,末云:“仅奉牛一头,酒九钟,稽首再拜,上千万岁寿。”
蔡邕《光武济阳宫碑》,载世祖皇考南顿君,初为济阳令,有武帝行过宫,常封闭,帝将生,考以令舍下湿,开宫门后殿居之。建元元年十二月甲子夜,帝生,时赤光满室中,卜者王长卜之,曰:“此吉事,不可言。”《汉书》不载。
子者,男子之通称,子张、子夏是也。亦为爵,公、侯、伯、子、男是也。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亦称子,若宣子、武子之类是也。
唐人尚氏族,推姓显于一郡者,谓之望姓,如清河张、天水赵之类。世人惑于流俗,不究本宗源流,执唐所推望姓,认为己之所自出,谒刺之属显然书之,至于封爵,亦复如是,殊失尊祖敬宗之义。
唐人推崔卢等姓为甲族,虽子孙贫贱皆家世所重。今人不复以氏族为事,王公之女,苟贫乏,有盛年而不能嫁者;闾阎富室,便可以婚侯门,婿甲科。
译唐代旧例,天子每天到殿上接见群臣,称为“常参”。初一、十五向各陵寝进献祭食,天子有思念之情,不能亲临前殿时,就到便殿接见群臣,称为“入阁”。宣政殿是前殿,称为“衙”,衙中有仪仗;紫宸殿是便殿,称为“入阁”。天子不御前殿而御紫宸殿时,就从正衙召唤仪仗,由阁门进入。百官在衙中等候朝见,于是跟随进入而得以进见,所以称为“入阁”。然而,衙就是朝会之处,礼仪尊崇;阁是宴饮时接见,礼仪较为简略。乾符以后,因为战乱,礼仪废缺,天子不能每天接见群臣,只在初一、十五接见,所以正衙平日废除仪仗,而初一、十五入阁时反而有仪仗。后来人们习惯了这种做法,于是把入阁看得更为重要,甚至天子出来御前殿时,仍然称为“入阁”。这就是欧阳文忠公写便笺询问刘贡父的事情。考察《通典》,隋文帝想杀大理寺官吏来旷,少卿赵绰坚持争辩,皇帝于是拂袖进入阁中;赵绰又假称要处理其他事情,皇帝命人把他引入阁中。赵绰说:“臣本来没有别的事情,却谎称有事请求进入,这是死罪。”正好献皇后在座,便命人赐赵绰酒,可见隋代已经有“入阁”这个说法。贞观元年制定制度:从今以后,中书、门下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议事,都命谏官跟随;如有过失,立即进谏。这样看来,贞观时又已有“入阁”一词,并不是等到开元年间初一、十五改在紫宸殿接见群臣时才称为入阁。唐玄宗时,有个优人穿绯衣,请求赐给鱼袋。玄宗说:“鱼袋是五品以上官员入阁时用来合验符契的,你不能得到。”参照各种说法来看,阁无疑就是殿后的便室。本朝殿后都有主廊,廊后有三间小室;小室左右各有廊道,通向东西两侧的正廊。每当皇帝乘舆从宫内出来,先坐在这间小室里,等听说百官班次已经排列整齐,然后才到殿上。如今临安殿后也是这样,所以隋代的皇帝能够到达这里;太宗又担心闲居宴乐之处容易放纵,因此允许谏官进入,发现过失就随即进谏。玄宗说:“不是能够合验符契的人,不能进入。”小室左右廊道相通的地方就是阁门;从前殿召唤仪仗进入后殿,必定要从东西阁门经过,所谓“入阁”,就是经过这道门,并不是说后殿可以称为阁。宫中把中宫的居所称为“殿”,其余称为“阁”,如贵妃阁、婉仪阁。小室也称为“阁子”。把殿称为阁,是近世的说法。梁武帝崇信佛教,设置放生池,称为“长命洲”。唐代太平公主在京城西面挖地成池,把赎买的水族放进去,称为“放生池”,见《刘餗传记》。乾元二年三月,左骁卫郎将史元琮和中使庭玉奉诏,在天下各州县临江及靠近城郭的地方分别设置放生池,起于洋州,止于升州秦淮太平桥,共八十一处,见颜鲁公《湖州放生池记》。天下设置放生池,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佛教徒抄写经书,一行以十七字为标准。因此本朝考试童行诵经时,计算他们所写的纸数,以十七字为一行,二十五行为一纸。柳子厚的《游山诸记》,取法于《穆天子传》;欧阳文忠公的《醉翁亭记》,体式仿效《公羊》《穀梁》解释《春秋》的文字;张忠定的《谏用兵疏》,效法韩退之的《佛骨表》;黄鲁直题跋奚文,学习汉代王子渊的《便了券》;唐人的《大槐国传》,依照《列子·汤问》写成。这就是所谓“夺胎换骨法”。前代妇女用黛画眉,所以诗词中提到眉毛,都说“眉黛远山”。现在的人不用黛而用墨。考察《墨谱》说:“周宣帝命令宫外的妇女用墨画眉,宫禁之中才可以使用粉黛。”由此可知,用墨填画眉毛,是后周开始的。古人称父亲为“大人”,又称“家父”;父亲去世则称“皇考”。现在人称父亲为“爹”,对别人说起父亲则称“老儿”,父亲去世称“先子”。用“儿”“子”称父亲已经习以为常,也不觉得奇怪了。羌人称父亲为“爹”,后来逐渐传到中国。《法帖》记载:陈、隋各帝给诸王写信时,自称“耶耶”。韩退之《祭女孥文》中自称“阿爹”“阿八”,难道唐人又把母亲称作“阿八”吗?现在人则称母亲为“妈”。考察《诗经》说:“来朝走马,率西水浒。”其中“马”读音为“姆”,难道中国人是因受西方读音影响而稍作转变的吗?“先子”一词,《礼》和各种经书都称“先君子”,只有《孟子》记载曾西的话说“吾先子”,大概是按照父亲的爵位来称呼的。现在人称元孙以外的孙辈为外孙,说是第几世孙。《汉书·平纪》记载,立梁孝王的元孙的耳孙为王,这可以说是很善于造词了。《魏世家》记载,魏王的宠姬如姬偷取兵符,调发晋鄙的军队来援救赵国。诸侯的女儿可以嫁给天子,所以现在称她为“如姬”,意思是她受到宠爱,像王姬一样;这与《左传》中“如夫人”的含义相同。天宝六年,杨护出榜考试《魍魉赋》,对待士人是多么轻慢啊!佛教的说法是:供养父母叫作“恩田”,供养佛和僧人叫作“敬田”,救济贫穷的人叫作“悲田”。唐代东都一带,连接虢州,猛兽很多。那里的人习惯射猎,不耕田养蚕,迁徙没有定处,民间称他们为“山棚”。现在人把赐宴时所扎结的彩色山形装饰称为“山棚”。现在国家遇到庆典之事,臣僚上表进献马匹表示祝贺。蔡邕有《上加元服与群臣上寿表》,末尾说:“谨奉上牛一头、酒九钟,叩头拜两拜,祝陛下享有千万岁高寿。” 蔡邕的《光武济阳宫碑》记载,世祖的父亲南顿君起初任济阳令。那里有武帝巡行经过的宫殿,平时常常封闭。光武帝将要出生时,父亲认为县舍下面潮湿,便打开宫门,让他住在后殿。建元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皇帝出生,当时红光充满房间。占卜者王长为他占卜,说:“这是吉祥之事,不可以说出去。”《汉书》没有记载这件事。“子”是男子的通称,如子张、子夏就是这样。“子”也可以是爵位,公、侯、伯、子、男就是五等爵位。诸侯以下的大夫分为上大夫卿、下大夫,以及上士、中士、下士,共五等,也称为“子”,如宣子、武子之类。唐人重视氏族,把一个姓在一郡之中推为显赫的,称为“望姓”,如清河张氏、天水赵氏之类。世人被流俗迷惑,不考察本宗族的源流,只把唐代推定的望姓当作自己姓氏的来源,在名刺等物上明显写出来;至于封爵,也同样如此,这实在丧失了尊祖敬宗的道理。唐人把崔、卢等姓推为甲族,即使子孙贫穷卑贱,仍然受到家世的尊重。现在人不再把氏族当作重要之事,王公的女儿如果贫困,即使正值盛年也可能不能出嫁;民间富裕人家的子弟,却可以娶侯门之女,女婿也可以是甲科出身的人。
杨子云太元,其卦有作■者,今观《商卦》、《象卣》所刻,器作■,盖作■,象天一,象地一,象人,其说已见于商。子云多识先秦古书,《太玄》之学,必有自来。
古皆说屦,《曲礼》:“户外有二屦,言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毋践屦”“侍于长者,屦不上于堂,解履不敢当阶,就屦跪而举之。”盖古人铺筵设席,不脱屦则有尘污之嫌;今释氏作佛事,脱屦即席,颇有古意。又《礼》,尸坐不脱屦。《少仪》,凡祭于室中,堂上无跣,燕则有之;盖祭不跣,主敬也;燕则有跣,为欢也。屦之有絇,所以示戒,童子不絇,未能戒也。丧屦无絇,去饰也,人臣去国,鞮屦,以丧礼处之也。今人为皮鞋,不用带线,乃古丧屦。
《龟策传》有乡呈兆,首仰,足肣,足开,外内自桥,根格,身折,内格上柱下柱,安安,挺诈等语,学者多不晓,予尝询诸灼龟者,云:龟板以中心脉为主,旁分部有上乡、水、火、木、金、土等兆,即所谓乡也。顺乡作卦即呈兆,拗乡作卦即横兆。头昂即首仰,足收即肣,足发即足开,外内桥今云身中费力,根格今云坐脉,身折今云身断,上柱下柱今云里外枝,安安今云安静,挺诈今云有鬼贼。按《周礼》义,体象谓兆之墨纵横其形体,象似金木水火土;凡欲作龟之时,以龟足象四时而灼之,其兆直上向背者为木兆,直下向足者为水兆,邪向背者为火兆,向下者为金兆,横者为土兆,色是兆气也,就兆中视其气色,似雨及止等是也。
《风俗通》云:《礼传》曰“夏曰嘉平,商曰清祀,周曰大蜡,秦汉曰腊。”宫之奇曰:“虞不腊矣。”则周已有腊名,秦始皇改腊曰嘉平,从夏之旧耳。
唐《卢氏杂记》云:“丧乱以来,封书多以空漏子。”盖古人封书皆实封,今人用空漏子套书,盖始于唐。又宣宗于内中置杖,杖内官;今内中有杖,始于宣宗。又代宗于文武殿设道场,佛见光,大官近侍咸睹,文武百僚拜表贺。今呼内官閤长以上为大官,亦始于唐。
今人呼劝酒瓶为酒京,《侯鲭录》云:“陶人为器,有酒经。”晋安人盛酒以瓦壶,小颈、环口、修腹,容一斗;凡馈人牲,兼置酒。书云一经,或二经、五经,它境人游是邦,不达是义,闻送五经,则束带迎于门,盖自晋安人语,相传及今。
●卷四
官府多用申解二字,申之训曰重,凡以状达上官,必曰申闻,施于简劄,亦曰劄子申呈,然皆无重意。解,古隘切,训曰除聚,而词人上于其长曰解,士人获乡荐亦曰得解,皆无除去之义。举世咸用之,与欧阳子言打字同。
版行东坡长短句,《贺新郎》词云:“乳燕飞华屋。”尝见其真迹,乃“栖华屋。”《水调歌》词,版行者末云:“但愿人长久。”真迹云:“但得人长久。”以此知前辈文章为后人妄改亦多矣。
宋景文公修《唐书》,稿用表纸朱界,贴界以墨笔书旧文,傍以朱笔改之。尝见所修《韩退之传》,稿末云“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涂之,改云“景星凤凰”,复涂之,仍书“泰山北斗”字。
《刑统》,皆汉唐旧文,法家之五经也。当国初,尝修之,颇存南北朝之法及五代一时旨挥,如“奴婢不得与齐民伍”,有“奴婢贱人,类同畜产”之语,及五代“私酒犯者处死”之类,不可为训,皆当删去。
《三礼图》出于聂崇义,如爵作雀背承一器;牺象尊,作一器,绘牛象。而不知爵三足,有雀之仿佛,而实不类雀;牺象皆作牛象形,空其背复,以实酒,今郊庙尽用此制,而国子监所画,与方州所用,则从崇义说,不应中外自为差殊。
译杨子云《太玄》中有一种卦,字形作“■”。现在考察《商卦》《象卣》上的刻字,器物上作“■”,大概本来作“■”,象征天、地和人。这种说法在商代已经出现。子云广泛了解先秦古书,《太玄》的学说一定有所来源。古人都谈论鞋。《曲礼》说:“门外有两双鞋,听见说话声就进去,听不见说话声就不进去。”“不要踩鞋。”“侍奉长者时,鞋不能穿到堂上;脱鞋时不敢正对台阶,要走到鞋旁跪下把它拿起来。”大概古人铺设筵席、摆放坐席,不脱鞋就可能把尘土污物带上去;现在佛教徒举行佛事,脱鞋上席,颇有古代遗风。《礼》又说,尸体坐着时不能脱鞋。《少仪》说,凡是在室内举行祭祀,堂上不能赤脚;宴饮时则可以赤脚。祭祀不赤脚,是为了表示恭敬;宴饮可以赤脚,是为了表示欢乐。鞋上的絇,是用来表示戒备的;童子不加絇,因为还不能自我戒备。丧鞋没有絇,是去掉装饰;臣子离开国家时穿鞮屦,是按照丧礼来对待他。现在人制作皮鞋不用鞋带,这其实就是古代的丧鞋。《龟策传》中有“乡呈兆、首仰、足肣、足开、外内自桥、根格、身折、内格上柱下柱、安安、挺诈”等说法,学者大多不明白。我曾询问烧灼龟甲的人,他们说:龟板以中央的脉为主,旁边分出的部位有上乡、水、火、木、金、土等兆,这就是所谓“乡”。顺着乡来作卦,就叫“呈兆”;违逆乡来作卦,就叫“横兆”。头昂起叫“首仰”;脚收拢叫“足肣”;脚张开叫“足开”;外内桥,现在称为“身中费力”;根格,现在称为“坐脉”;身折,现在称为“身断”;上柱、下柱,现在称为“里外枝”;安安,现在称为“安静”;挺诈,现在称为“有鬼贼”。按照《周礼》的意义,“体象”是说兆纹的墨线纵横交错,形体像金、木、水、火、土;每当要烧灼龟甲时,以龟足象征四时来灼烧它。兆纹直上朝向龟背的,是木兆;直下朝向龟足的,是水兆;斜向龟背的,是火兆;朝向下方的,是金兆;横向的,是土兆。颜色就是兆气,要在兆纹中观察它的气色,像下雨以及雨停之类,都是这种情况。《风俗通》说:《礼传》记载:“夏代称为嘉平,商代称为清祀,周代称为大蜡,秦、汉称为腊。”宫之奇说:“虞国已经没有腊祭了。”由此可见,周代已经有“腊”这个名称;秦始皇把腊改称为“嘉平”,只是沿用了夏代的旧称。唐代《卢氏杂记》说:“自从丧乱以来,封书多用空漏子。”大概古人封信都是真封,今人用空漏子套在书信外面,大概是从唐代开始的。又,唐宣宗在宫内设置杖刑,用来杖责宦官;现在宫中有杖刑,是从宣宗开始的。又,唐代宗在文武殿设置道场,佛像显现光明,大官和近侍都看见了,文武百官拜表祝贺。现在把宦官中閤长以上的人称为“大官”,也是从唐代开始的。现在人称劝酒用的瓶子为“酒京”。《侯鲭录》说:“陶工制作器物,有一种叫酒经。”晋安人用瓦壶盛酒,壶颈小、壶口环形、腹部修长,容量一斗;凡是馈送牲礼给人时,还要同时放置酒。文书中说一经,或者二经、五经。外地人到这个地方游历,不懂这个意思,听说有人送来五经,就束好衣带到门口迎接。大概这是晋安人的说法,一直流传到今天。●卷四 官府常用“申解”二字。“申”的训释是“重”。凡是把文书上达给上级官员,必定说“申闻”;用于简牍,也说“劄子申呈”,但这些用法都没有“重”的意思。“解”字古音读作“隘切”,训释是“除聚”;而文人向长官上呈文书称为“解”,士人获得乡荐也称为“得解”,都没有除去的含义。天下人都这样使用它,和欧阳子所说的“打”字相同。刻印流行的东坡长短句中,《贺新郎》一词写作“乳燕飞华屋”。我曾见过他的真迹,原来是“栖华屋”。《水调歌》刻本末尾写作“但愿人长久”,真迹写作“但得人长久”。由此可知,前辈的文章被后人擅自改动的,也很多。宋景文公修撰《唐书》时,稿纸用表纸并以朱笔画格;贴在格子上的旧文用墨笔书写,旁边用朱笔修改。我曾见过他修订的《韩退之传》,稿末原写“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后来涂去,改为“景星凤凰”,又涂去,仍然写回“泰山北斗”四字。《刑统》全是汉、唐旧文,是法家的五经。当初本朝曾经修订它,其中还保留了南北朝的法律以及五代一时的诏令,例如“奴婢不得与齐民伍”,以及“奴婢是贱人,与牲畜同类”等话;还有五代“犯私酒者处死”之类的规定,都不可以作为法则,应该全部删去。《三礼图》出自聂崇义之手,把爵画成雀背承托一个器物;把牺象尊画成一个器物,并绘有牛、象形状。但他不知道爵有三只足,只是略像雀,实际上并不像雀;牺尊、象尊都是牛、象的形状,背部中空,里面盛酒。现在郊庙中全都采用这种形制,而国子监所画的以及各方州所使用的,却遵从聂崇义的说法,不应该使中央和地方各自形成不同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