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啸亭杂录十三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0–150 段

●卷三◎明史稿向闻王横云《明史稿》笔法精善,有胜于馆臣改录者,近日读之,其大端与《明史》无甚出入,其不及史馆定者有数端焉。惠宗逊国事,本在疑似之间,今王本力断为无,凡涉逊国之事皆为删削,不及史臣留程齐一传以存疑也。永乐以藩臣夺国,今古大变,王本于燕多恕辞,是以成败论人,殊非直笔。然则吴濞、刘安辈亦足褒耶,不及史臣厚责之为愈。至于李廷机与沈榷、沈一贯,毕自严与陈新甲同传,未免鸾枭并栖,殊无分晰,不如史臣之分传也。周、温二相为戕削国脉之人,乃不入《奸臣传》,而以顾秉谦龌龊辈当之,亦未及史臣本也。其他谬戾处不可胜纪,后史臣皆为改正,盖首创者难工,继述者易善也。惟三王本纪较史本为详,然其事迹今已见《钦定通鉴辑览》,亦无庸赘叙。至于奏牍多于辞令,奇迹罕于庸行,则二史病处相同,殊有愧于龙门,惟视宋、元二史为差胜也。◎晓屏相公邹晓屏参政炳泰,无锡人。登科后不登权要之门,徜徉词馆者三十年,以资深得跻卿贰。好古书画,收藏甚富,尝得《化度碑》宋拓本,至质衾▯以易归。曾告余曰:“他人以如山金帛乃易赝物满架阁,不及余数金之真也。”立朝不苟,氵存至冢宰,与瑚合庵图理争兵部铨选事,直言侃侃,胡莫能夺,卒以见谪。余是日遇公于九松山古寺中,公历言胡变法故,曰:“吾年已及衰,尚恋恋此位何为?当以去就争之,不可使朝廷之法自我坏也。”余钦服其言,以为有古大臣风。上亦重其品望,诞日,赐内府梨园部曲以荣之。然性多疑忌,苛待下属。尝于政事堂谓铨部选君曰:“汝部中皆卖法之人,何面目入此堂也。”以致激怒阖部司员,皆欲挂冠去,赖同事者劝谕乃止。故僚属嗟怨,不以实告。兼京兆数载,致延林清之变,而公尚不知也。是日踉跄入朝,履声橐橐然,向人语曰:“事出仓皇,我亦无法措置。”昏然坐军机处阶上,默无一语,众皆笑之。卒以是免官。归时囊无赀装,至卖书画以行。闻法时帆言,公所著《午风堂丛谈》,皆载近日士大夫嘉言懿行,颇为富溢。近所刊本皆割裂故书为之,实无足取也。公善吟诗,体裁正宗,颇有随州、青邱遗趣,实近日公卿辈所罕能也。◎和相见县令右安门外野寺僧人言:和相权盛,凡入都谒选,争以谒见为荣。有山东历城令某入都,求见和一面,以夸耀于同寅,以二千金贿其阍者,于和相归邸时,长跽门前,自呈手版。和相于舆中呵曰:“县令是何虫豸亦来叩见耶!”时传以为笑柄。◎质庄王义犬质庄王尝畜小犬▯婆,颇驯顺解识人意。王薨,犬不食三日毙,亦一异也。◎伊总宪近日宗室中氵存列卿贰者,多不称其职任,如禄相公、宜中丞其彰明较著者。继起为伊总宪冲阿,为豫良王犹子,以资深致大员,初无所表见于世。甲戌秋,任总宪甫数十日,忽奏检拾无名揭帖,有滑县民某首告京师有林清逆党,欲于万寿节起事,阑入神武门之语,举朝骇然。至期阒无其事,人多疑之。穆司马彰阿告余曰:“吾侪家长称觥之期,其子弟仆长,尚预戒同事勿以不祥事见知。今万寿令节,伊公以惑乱人语入告,何其舛也。”余首肯其言。又闻中城副指挥史作霖梦蛟言:“前期伊公已至公署,园中并无应奏事件,若预为引避者,次早即有揭帖之事。又其宅隐僻,甫为总宪,何以讦者即详其居址官职,殊堪骇惑。”或云伊素好左道,尝引扶鸾邪术之人寓其宅中,其迹隐秘,莫可详也。以是见谪乌里雅苏台将军,人心大快。未逾年复以奥援授理藩院尚书,初不惬公论也。◎胡桂画内府伶官胡桂善绘事,仿董北苑、黄鹤山樵诸家酷肖。尝作《长城雪霁图》,见纯皇帝《御制诗》中。其子九思亦善绘事,通书翰,拜法时帆祭酒为师。客质邸,以文墨自娱。尝作小诗,清隽可喜,较之时帆,实入室弟子也。◎关槐关司马槐,浙江人。家巨富,以赀为中书,夤缘成进士,初未尝能文翰也。拜福额驸隆安为师,自相夸耀,人争鄙之。亦自以为能绘事,凡岁时贡画数百幅,以供内庭糊壁,复馈遗诸内侍,故其值房中槐画为多。时中书盛公敦崇亦善绘事,故人诮之曰:“关花盛槐岁朝胡。”盖三人所长也。晚年跛足,尚复恋栈。尝同余召见乾清宫,槐蹩{薛足}上阶,成司马书谓余曰:“吾若有其家赀,早罢官归去,尚复阻后进之路何为也。”槐乃以贫窭自居,冬日服单▯衣,室不举火。谢芗泉侍御往拜之,延之坐土锉上,窗不糊纸,寒威凛然。谢笑曰:“余虽年迈,然不以此残躯陪君为冻馁鬼也!”而槐初不作然,但谢贫乏而已。◎图文襄公厚德

译●卷三 ◎明史稿 以前听说王横云所写的《明史稿》笔法精良,有些地方胜过史馆臣僚后来改录的本子。近来读了它,主要内容与《明史》没有多少不同;但有几处不如史馆最后定稿。惠宗逊国一事,本来处在真伪难明之间,如今王氏本断然认定没有此事,凡涉及逊国的记载全都删去了,不如史臣还保留程齐一传来存疑。永乐帝以藩王身份夺取国位,这是古今巨变,王氏本对燕王多有宽恕之辞,是用成败来评判人物,实在不是直笔。既然如此,吴濞、刘安之流也足以得到褒扬了吗?还不如史臣严厉斥责他们来得好。至于李廷机与沈榷、沈一贯,毕自严与陈新甲合在一传,未免如鸾鸟与恶鸟同栖,完全没有分别,不如史臣分别立传。周、温二位宰相是残害国家根本的人,却没有列入《奸臣传》,反而让顾秉谦一类卑劣之人充当其中人物,也不如史臣原本。其他错误乖谬之处多得数不清,后来的史臣都作了改正,大概创始者难以完善,继承者却容易做好。只有三王本纪比史馆本详细;不过其中事迹如今已经见于《钦定通鉴辑览》,也没有必要再赘述。至于奏牍多而文辞少,奇异事迹多而平常行为少,这是两部史书共同的弊病,实在很有愧于司马迁;但与宋、元二史相比,还是稍胜一筹。◎晓屏相公 参政邹晓屏名炳泰,是无锡人。考中进士后,他不登权贵之门,在翰林词馆中闲适任职三十年,凭资历深厚而升为卿贰。喜爱古书画,收藏非常丰富,曾得到《化度碑》的宋代拓本,甚至典当被褥等物来换取它。曾对我说:“别人把像山一样多的金帛拿去换来赝品,摆满了书架楼阁,还不如我用几两银子得到的真品。”在朝廷任职时不苟且,逐渐做到冢宰。他与瑚合庵图议论兵部铨选之事,直言不讳,侃侃而谈,胡无人能够改变他的意见,最终因此获罪被贬。我那天在九松山古寺中遇到他,他详细说起胡氏变法的缘故,说:“我的年纪已经接近衰老,为什么还要留恋这个职位?应当以去留来争辩,不能让朝廷的法令在我手里被破坏。”我敬佩并信服他的话,认为他有古代大臣的风范。皇上也看重他的品德声望,在皇上生日那天,赐给他内府梨园部的乐舞伎人,以示荣耀。然而他性情多疑猜忌,对下属苛刻。曾在政事堂对铨部选官的人说:“你们部里全是卖弄法令、徇私舞弊的人,有什么脸面进这座堂来?”以致激怒整个铨部的官员,他们都想辞官离去,依靠同僚劝解才作罢。因此僚属们都嗟叹怨恨,不把实情告诉他。他兼任京兆数年,导致延林清之乱,而他自己还不知道。那天他踉踉跄跄地进朝,鞋底踏地发出橐橐的声音,还对人说:“事情出于仓促,我也没有办法处置。”他昏昏沉沉地坐在军机处的台阶上,一句话也不说,众人都笑他。最终因此被免官。回去时行囊里没有什么财物,只得卖掉书画上路。听法时帆说,公所著的《午风堂丛谈》,都是记载近来士大夫嘉言懿行的内容,颇为丰富充实。近来刊刻的本子,都是割裂旧书拼凑而成,实际上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公善于作诗,诗体正宗,很有随州、青邱遗留下来的风趣,实在是近来公卿一辈中少有人能及的。◎和相见县令 右安门外一座野寺里的僧人说:和相权势盛大,凡是入京参加铨选的人,都争着能拜见他,并以此为荣。有一位山东历城令入京,想见和相一面,好在同僚面前夸耀,便拿两千金贿赂和相的守门人。和相回府时,他长跪在门前,亲手递上名帖。和相在轿中呵斥说:“县令算什么虫豸,也来求见吗!”当时人们把这事传为笑柄。◎质庄王义犬 质庄王曾养过一只名叫▯婆的小狗,很驯顺,也能理解人的意思。王去世后,这只狗三天不吃东西便死了,也是一件奇异的事。◎伊总宪 近来宗室中跻身列卿、卿贰之列的人,多数不能胜任职务,其中禄相公、宜中丞最为明显。后来又有伊总宪冲阿,他是豫良王的侄孙,凭资历深而做到大员,起初在世上并没有什么表现。甲戌年秋,他任总宪才几十天,忽然上奏说捡到匿名揭帖,称滑县有个百姓告发京师有林清逆党,想在万寿节发动事变,闯入神武门。满朝都震惊了。到了那天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很多人都怀疑此事。穆司马彰阿告诉我说:“我们这些家长举行祝寿饮酒之日,子弟和仆从们还预先告诫同僚,不要把不祥的事情告诉我们。如今万寿节这个吉日,伊公却把惑乱人心的话上报,这是多么悖谬啊。”我点头赞同他的话。又听中城副指挥史作霖梦蛟说:“事变前一天,伊公已经到了公署,园中并没有应当上奏的事情;如果是预先作好引避准备,那么第二天早晨便出现揭帖之事。况且他的住宅位置隐僻,刚任总宪,告发者怎么就能详细知道他的住址和官职,实在令人惊疑。”有人说伊公一向喜欢旁门左道,曾让会扶鸾邪术的人住在宅中;其中情形隐秘,无法详知。因此他被贬为乌里雅苏台将军,人心大为痛快。不到一年,又因有奥援而被授为理藩院尚书,起初并不符合舆论的期望。◎胡桂画 内府伶官胡桂擅长绘画,临摹董北苑、黄鹤山樵等名家的作品极其相像。曾画过《长城雪霁图》,见于纯皇帝的《御制诗》中。他的儿子九思也擅长绘画,精通书法,拜法时帆祭酒为老师。他寄居在质邸,以文章书画自娱。曾作过小诗,清新俊逸,令人喜爱;与时帆相比,确实算得上入室弟子。◎关槐 司马关槐是浙江人。家中非常富有,用钱捐为中书,又通过攀附权贵考中进士,起初从来不会写文章和书法。他拜福额驸隆安为老师,彼此自我夸耀,众人都鄙视他。他也自以为擅长绘画,每年进贡数百幅画,供内廷糊墙,又馈赠给各位内侍,所以值房中有很多关槐的画。当时中书盛公敦崇也擅长绘画,因此有人讥讽他们说:“关花盛槐岁朝胡。”这句话概括的就是三人的长处。晚年脚跛了,却还留恋官位。曾与我一同在乾清宫被召见,关槐一瘸一拐地上台阶,成司马书对我说:“如果我有他那样的家产,早就辞官回去了,为什么还要阻碍后进之路呢?”关槐却以贫穷自居,冬天穿着单衣,屋里也不生火。谢芗泉侍御前去拜访他,他请谢坐在土灶上,窗户也不糊纸,寒气逼人。谢笑着说:“我虽然年老,但也不至于用这副残躯陪你做挨冻受饿的鬼啊!”而关槐起初并不以为然,只是向谢诉说贫困罢了。◎图文襄公厚德

图文襄公平察哈尔、川、陕战功,余已详载前卷矣。幼时闻先外祖母舒太夫人言(太夫人为公曾孙女):“公掌刑曹时,与姚端恪公同定律例,将明代酷法尽皆删除。奏释死囚长枷匣床,以免狱卒凌虐。又毁明代镇抚司酷刑,如吕公绦、红绣鞋诸虐具,以免后人效法,当时翕然颂德。至今马、姚二氏簪缨不替,有所由来,汝小子其勖诸!”今余以虐刑治强暴,致罹刑网,静思罪愆,真有愧先外祖母慈训也。◎刘全母和相家奴刘全,幼时为人执鞭,家甚贫乏,至冬月著单衫,▯▯有声。和相揽权时,甚为倚任,屋宇深邃至百余间,曾为曹剑亭所弹劾。士大夫不肖者争与之结姻眷,有萼山、楚滨之风。其母甚贤慧,及全富时,其母必日索腐豉下餐,曰:“昔日思此而不易得,今虽豪富,敢忘旧日景况耶!”故全受禀母教,罔敢干犯国法。其子某甚不肖,致有南郊私毙人命事,以遭刑诛,而全母卒以善终。◎王西庄之贪王西庄未第时,尝馆富室家,每入宅时必双手作搂物状。人问之,曰:“欲将其财旺气搂入己怀也。”及仕宦后,秦诿楚谨多所乾没,人问之曰:“先生学问富有,而乃贪吝不已,不畏后世之名节乎!”公曰:“贪鄙不过一时之嘲,学问乃千古之业。余自信文名可以传世,至百年后,口碑已没而著作常存,吾之道德文章犹自在也。”故所著书多慷慨激昂语,盖自掩贪陋也。

◎铁冶亭尚书余束发与冶亭尚书交,已廿余年,喜其诗才俊逸,议论今古是非,侃侃正论,以为有古大臣风范。后闻其历任督抚,以傲戾称,考核下属,往往因苞苴多寡定其优劣。又袒庇科目,颇蹈明人恶习。乃因王伸汉之狱,谪贬西域。召用未逾年,又以在西域时滥毙人命,致遣戍吉林,颇诧其言行不符乃至若是。后闻人言,当癸酉秋林清之变时,公独召对,尽述阉宦不轨之谋,又发十七日夜之事(见前卷)。故上从其言,搜捕逆党颇急。太监杨进忠造刀逆谋,又为其门生御史陆泌、曹恩绎所劾发,致阉宦恨之切齿,造诸蜚语上闻。适遇西域之咎,重遭重谴。公尝选八旗诸耆旧诗数十卷,颇为繁富,任齐抚时进呈。上御制序以宠之,赐名曰《熙朝雅颂集》,颁行天下。◎玉阆峰侍郎冶亭弟阆峰司马玉保,诗才敏捷过于其兄,品高雅不趋声闻。纯皇帝时,恶八旗词林学问▯陋,特亲试之,擢公兄弟二人,众以轼辙、郊祁比之。公学淹博,尝读武经诸书,自以为知兵。台湾之役福文襄王、海超勇公膺上赏,公以蓝鹿洲《平台纪略》示余曰:“昔廷珍以七日擒巨寇,甫荫一轻车都尉,今二公竭天下之力以成其功,不及蓝氏多矣。”川、楚教匪叛时,公欲请缨自荐,为人尼止。上知其才,欲擢为晋抚,有公邻某公,先以赀贿和相,因荐其资格较玉某为深。上从和言,故公有诗曰“春风先已入邻家”之句。其家复遭妇道不职,终日勃▯,因郁郁成疾,寄居冶亭园庭以没,人争惜之。◎蒋元亭侍郎蒋元亭侍郎予蒲,少司空元益子也。父子同居九列,时人荣之。公好讲辟谷术,朱文正公引为入室弟子。又以释迦、柱下之道异致同功,故合释、道二学著书立说,时人颇以为恬静。然躁进取,急于名利,凡要津当道,无不交接,其人稍蹉跎,即厌弃如敝屣。尝与其徒某于秘室谈道,有听之者,皆容成御女之术及奔竞要津秘▯耳。毕子筠孝廉深恶之,曰:“元亭之倡邪说,与川、楚教匪何异?况假玄漠之言以为终南捷径,何其舛也。”余以毕子为知言。后卒以师事僧人王树勋为石御史承藻所劾罢,郁郁归去,久之乃死。◎熊铅山司寇熊铅山司寇枚,江西人。少中戊子解元。屡任封疆,以懦弱名,下吏多搋揄之,年六十余始登九列。壬戌科主会试总裁,于闱中拟墨,文字荒疏,不堪入目,有“文王亦人耳”之句,为<冒毛><▯毛>子传为笑柄。

译图文襄公平定察哈尔、川、陕的战功,我已经在前卷详细记载过了。小时候听先外祖母舒太夫人说(太夫人是图公的曾孙女):“图公掌管刑曹时,和姚端恪公一同制定律例,把明代的酷刑全部删除。上奏请求释放戴着长枷、关在匣床中的死囚,以免狱卒凌虐他们。又毁掉明代镇抚司的酷刑器具,如吕公绦、红绣鞋等虐具,以免后人仿效;当时众人都一致称颂他的恩德。直到今天,马、姚两家的簪缨仍未断绝,也是有缘由的。你这个小子可要努力啊!”如今我用酷刑惩治强暴之徒,以至于触犯刑法,静心反省自己的罪过,实在有愧于先外祖母的慈爱训诫。◎刘全母 和相家的奴仆刘全,小时候替人执鞭,家里十分贫困,到了冬月还穿着单衫,走路时衣服▯▯作响。和相掌权时,非常倚重他;他的房屋深广,达到一百多间,曾被曹剑亭弹劾。不肖的士大夫争相与他结为姻亲,有点像萼山、楚滨一类的风气。他的母亲非常贤慧,等刘全富裕后,母亲每天一定要索取腐豉下饭,说:“过去想吃这个东西却不容易得到,如今即使已经豪富,难道敢忘记从前的处境吗?”因此刘全接受母亲的教诲,始终不敢触犯国法。他的儿子某人很不肖,因南郊私自杀人之事而遭受刑诛,但刘全的母亲最终却善终。◎王西庄之贪 王西庄尚未中第时,曾寄居在富裕人家。每次进宅,都一定把双手作出搂东西的姿势。别人问他,他说:“我是想把他家的财气和旺气搂进自己的怀里。”做官以后,在秦地、楚地任职时多有侵吞财物。别人问他说:“先生学问丰富,却还这样贪婪吝啬,难道不怕后世的名节受损吗?”王公说:“贪婪鄙陋不过是一时的嘲笑,学问才是千古流传的事业。我相信自己的文章名声可以传世,百年以后,口头上的声誉虽然消失,著作却会长久存在,我的道德文章仍然在这里。”所以他所写的书多是慷慨激昂的话,大概是用来掩饰自己的贪鄙浅陋。◎铁冶亭尚书 我从束发时就与冶亭尚书交往,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喜欢他的诗才俊逸,谈论古今是非时侃侃而谈,持守正论,认为他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后来听说他历任督抚时,以傲慢暴戾著称;考核下属,往往根据贿赂多少来评定优劣,又袒护科举出身的人,很有些沿袭明人的恶习。后来因王伸汉一案,被贬往西域。召回任用不到一年,又因在西域时滥杀人命,导致被遣戍吉林。我很惊讶他的言行竟然不相符合到这种程度。后来听人说,癸酉年秋林清之乱时,公独自被召入对答,把宦官谋划叛逆的事情全部说出,又揭发了十七日夜间发生的事情(见前卷)。因此皇上听从他的话,急切搜捕逆党。太监杨进忠制造刀兵叛逆的阴谋,又被他的门生御史陆泌、曹恩绎弹劾揭发,致使宦官对他恨之入骨,编造各种流言上报皇上。恰好又遇到西域的罪责,于是再次受到重罚。公曾选编八旗各位老人的诗作数十卷,内容颇为丰富;任齐抚时进呈给皇上。皇上亲自作序来宠荣他,赐名为《熙朝雅颂集》,颁行天下。◎玉阆峰侍郎 冶亭的弟弟阆峰司马玉保,诗才敏捷,超过他的兄长;品格高雅,不趋附声名。纯皇帝在位时,嫌八旗词林之臣学问浅陋,特意亲自考试他们,提升了玉保兄弟二人,众人把他们比作苏轼、苏辙和孟郊、贾岛。公学问渊博,曾读过《武经》等书,自认为懂得军事。台湾战役中,福文襄王、海超勇公受到皇上赏赐,公拿蓝鹿洲的《平台纪略》给我看,说:“从前廷珍七天就擒获大盗,只得到荫授一个轻车都尉;如今两位公竭尽天下之力才成就功业,比不上蓝氏多了。”川、楚教匪叛乱时,公想请求出征,自我推荐,却被人阻止。皇上知道他的才干,想提升他为晋抚。有一位与公相邻的某公,先用钱贿赂和相,又因此推荐,说他的资历比玉某更深。皇上听从和相的话,所以公有诗句说“春风先已入邻家”。他的家中又遭遇妇道失职之事,整天争吵不休,因此忧郁成病,寄居在冶亭园中直到去世,众人都为他惋惜。◎蒋元亭侍郎 侍郎蒋元亭名予蒲,是少司空元益的儿子。父子二人同时位列九卿,当时人以此为荣。蒋公喜好讲论辟谷术,朱文正公收他为入室弟子。他又认为释迦之道与柱下之道虽然途径不同,却能达到同样的功效,于是合并佛、道两家的学说著书立说,当时人颇认为这很恬淡安静。然而他性情急躁,热衷于求取进身,急于追逐名利,凡是掌握要津、当权的人,没有不与之结交;那些人稍有失意,便像丢弃破鞋一样厌弃他们。曾和他的某位门徒在密室中谈论道术,有人偷听到,内容全是容成御女之术以及奔走竞争要津的秘密窍门。孝廉毕子筠非常厌恶,说:“元亭宣扬邪说,和川、楚教匪有什么不同?何况还假借玄虚空寂的话,把它当作求取功名的终南捷径,多么悖谬啊。”我认为毕子的话是明白正确的。后来他因拜僧人王树勋为老师,被石御史承藻弹劾罢职,郁郁不乐地归去,过了很久才死。◎熊铅山司寇 司寇熊铅山名枚,是江西人。年轻时在戊子年考中解元。多次担任封疆大吏,却以懦弱著称,下属官吏大多嘲弄他;年过六十才位列九卿。壬戌科主持会试总裁时,在考场中拟写的批语文字荒疏,简直不堪入目,其中有“文王也是人罢了”一句,被<冒毛><▯毛>子传为笑柄。

纪晓岚批其文曰:“中有一团浑穆之气。”亦讥其不中轨也。公以江西名隽自居,晚年文字何以荒谬至此也。◎陆大司马陆司马宗楷,少年科目,居大司成任垂三十年。纯皇帝召见,怜其衰老,数年中,立擢大司马。尝问之曰:“卿年迟暮,自揣精力尚能衡文柄乎?”公对曰:“臣任司成时,日课国学生,乃自文章堆中匍匐出者,殊不以为苦也。”上笑颔之。◎彭氏科目之盛余素恶扶乩之事,以为假鬼神以惑众,为王者所必诛,故律置之重典,良有以也。然姑苏彭氏素设文昌神乩坛,南▯匀先生以孝友称,其孙大司马公复中元魁,祖孙状元,世所希见。司马之子绍观、绍升、绍咸,其孙希郑、希洛、希曾,其曾孙蕴辉皆成进士,今司寇公希濂复登九列。科目之盛,为当代之冠,岂真获梓潼之佑耶,抑别有所致之也?◎鲍双五侍郎鲍双五侍郎桂星,虽以妄言失职,然其人性伉爽。未第时为涞水方氏主计臣,出入百万计无遗▯,方氏赖之以富。为中州学政,督课士子最勤,五更时,即朝服坐堂皇校阅文字。以河南士风多▯陋,故命题多以典故考诂,以诱士子勉于学问诵读。其叙中州试牍有云:“士子▯陋不已,必至有怀挟代倩之弊,而国法随之矣。”语虽激烈,亦见其苦心也。癸酉秋,任湖北学政时,闻林清乱,慷慨就道,数日急驱至京。时滑县道梗,公主仆数人直摩贼垒而过,尝曰:“吾既以身许国,岂可畏祸纡行,以干名义也!”途中上疏调剂兵食,语多裨益,上采行之。故滑县之成功较速,公之策居多。公为余之畏友,丁卯冬,余邸既遭回禄,公每劝宜急修葺,以存国体,至丙夜修书,洋洋数千语以责之。又余挟优过其寓,公拒不纳,其严厉也若此。◎陶珏卿余素狎优伶,屡为吴春麓侍御、鲍双五司空所斥,心甚惭恧。若辈迎欢卖笑,虽其常态,然亦有深知大义者。如陶珏卿,名双喜,江都人。貌虽齐李蔡,然性多伉爽,才敏捷颇可人意。侍母最孝,凡所得缠头,任母荡费,惟恐不得其欢。余每放言妄论,伊必阻止曰:“此招祸之媒也。”卒应其言。伊于奉母外,其所蓄赀财,多周济贫窘,曰:“同为世人,何忍见其流离也!”后余以暴戾致愆,乃株连及珏卿。入狱数旬,日夜长号思母,闻者哀之,因以瘐死。亦若辈中之翘楚也。◎庆丹年相公语丹年相公,三世调梅,古今罕睹。性和平,居枢府数十年,初无过失,举趾不离寸跬,人比之王岐公。忆其初赐双眼花翎时,缓步出神武门,风度安翔,众誉之曰:“世罕见此和平风度,所以载厚福也。”癸酉秋林清之乱,公年垂八十,抱疾于邸,踉跄坐肩舆入内,昏然坐顺贞门阶下,终日无所指挥。人有告其变者,尚从容曰:“此语自何所闻,若辈安敢如此横逆!”人争笑之。卒以是致仕归。逾二年薨于邸,谥文恪。◎姚姬传先生先恭王善持衡天下士,乙亥夏,朱子颖南游,携姚姬传诗至邸,先恭王曰:“此文房、冬郎之笔,异日诗坛宿秀也。”不十年,先生成进士,改官刑部郎中,持法严正,刘文正公甚倚任之。会文正公薨,先生乃移疾归里,掌文教者四十余年。古文遒劲简链类归震川,而雅澹过之。年八十余,庚午重赴鹿鸣,赐四品章服。又数年始卒,论者以其品望为桐城第一流云。◎杨升庵诗尝读《杨升庵集海估引》云:“海估帆乘鲸浪飞,绡宫夜取万珠玑。翻身惊起蛟龙睡,血污青泠竟不归。偃月堂空罢舞尘,靖安坊冷怨佳人。芙蓉莲子随他去,不及当年石季伦。”乃讥夏文愍之词。盖桂洲居相位时,亦复贪婪倨傲,原非贤佐,不过为分宜所陷,死非其罪,人多悯之。今《鸣凤记》演河套剧,居然黄发老臣,可与葛氏、姚、宋并列者,亦未免过褒也。◎福文襄王夫人福文襄王夫人姓阿颜觉罗氏,总督明公山女也。性爽伉,遇事多决断,配文襄王廿馀年,封疆案牍尝为佐理。安南国王阮光平既归降,纯皇帝欲其来朝以贳其罪,而阮畏天朝法,不敢亲至,文襄王忧之。夫人曰:“此相公祸福关头,使光平不亲至,何以归报君命?”因呼使臣吴俊入署,隔帘与之商榷久之,曰:“吾侪虽裙钗辈,敢以此头保光平不死,务须招其至粤,以彰君德。”吴故善辞令,驰入安南,力说光平,以夫人辞告之,光平始入觐。纯皇帝大悦,颇优赉之以归,夫人之力也。文襄王薨后,夫人持家数十年,以严厉称,闺门整肃,人争慕之。◎明太傅家法

译纪晓岚批评他的文章说:“其中有一团浑厚和穆之气。” 这其实也是在讥讽他的文章不合规范。熊公以自己是江西名俊自居,晚年的文字为什么荒谬到了这种地步呢?◎陆大司马 司马陆宗楷年轻时由科举入仕,担任大司成将近三十年。纯皇帝召见他时,怜悯他年老,几年之内便破格提升他为大司马。皇上曾问他:“你的年纪已经老了,自己估量精力还能够主持文章取士的事务吗?”公回答说:“臣任大司成时,每天考课国学生,正是从文章堆中爬出来的人,并不觉得辛苦。”皇上笑着点头。◎彭氏科目之盛 我一向厌恶扶乩之事,认为这是借鬼神来迷惑众人,是君王必定要诛罚的行为,所以法律把它列入重典,确实有道理。然而姑苏彭氏一向设立文昌神乩坛,南▯匀先生以孝友著称;他的孙子大司马公又考中元魁,祖孙二人都中状元,这是世上少见的事。大司马的儿子绍观、绍升、绍咸,他的孙子希郑、希洛、希曾,他的曾孙蕴辉,都考中了进士;如今司寇公希濂又位登九卿。彭氏科举功名之盛,为当代第一,难道真是得到梓潼神的佑助吗?还是另有取得这一成就的原因呢?◎鲍双五侍郎 侍郎鲍双五名桂星,虽然因妄言而失去官职,但为人性情刚直爽快。他未中进士时,任涞水方氏的主计臣,出入数百万的账目没有一点遗失,方氏依靠他而致富。任中州学政时,督促考课士子最为勤勉,每天五更时分,便穿着朝服坐在大堂上校阅文章。因为河南士人的风气多么浅陋,所以命题多采用典故和考证训诂,用来诱导士子勤勉于学问和诵读。他在叙述中州试牍时说:“士子如果一直浅陋下去,必然会发展到夹带、请人代考等弊端,而国法也会随之而来。”话虽激烈,也可看出他的苦心。癸酉年秋,他任湖北学政时,听说林清作乱,慷慨上路,几天内快马赶到京城。当时滑县道路阻塞,公带着几个随从径直从贼人的营垒旁经过,曾说:“我既然已经把生命交给国家,怎么可以害怕灾祸而绕道行走,以致损害名义呢!”途中上疏提出调剂军粮的办法,内容多有帮助,皇上采纳施行了。因此滑县之乱能够较快平定,公的谋划占了很大部分。公是我的畏友。丁卯年冬,我的宅第已经遭遇火灾,公每每劝我应赶快修葺,以维护国家体面;甚至到了丙夜还写信,洋洋洒洒数千字来责备我。后来我带着优伶经过他的住处,公拒绝接纳我,他的严厉就是这样。◎陶珏卿 我一向亲近优伶,多次受到吴春麓侍御、鲍双五司空的斥责,心里很惭愧。这些人迎合取宠、卖笑求欢,虽然是他们的常态,但其中也有深明大义的人。比如陶珏卿,名双喜,是江都人。他的相貌虽如齐、李、蔡一类,性情却刚直爽快,才思敏捷,很能合人心意。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凡是得到的赏钱,都任由母亲花费,只怕不能使她高兴。我每次放言妄论,他一定阻止我说:“这是招来灾祸的媒介。”后来终于应验了他的话。他除了奉养老母之外,所积蓄的钱财大多用来周济贫困的人,说:“大家同样都是世人,我怎么忍心看着他们流离失所呢!”后来我因暴戾而获罪,竟牵连到珏卿。他入狱数十天,日夜大声哭喊思念母亲,听到的人都很悲伤,他因此在狱中病死。他也是优伶中出类拔萃的人。◎庆丹年相公语 丹年相公三代都做到调梅之职,这是古今罕见的事。他性情平和,在枢府任职几十年,起初没有过失,举步从不超过很小的步幅,人们把他比作王岐公。我还记得他当初获赐双眼花翎时,缓步走出神武门,风度安详从容,众人称赞说:“世上很少见到这样平和的风度,这正是承载深厚福气的人。”癸酉年秋林清之乱时,公年近八十,抱病在府第中,踉踉跄跄地坐着肩舆入内,昏沉地坐在顺贞门台阶下,整天没有作任何指挥。有人把事变告诉他,他还从容地说:“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们这些人怎么敢这样横行叛逆!”人们争相笑他。最终因此退休回乡。过了两年多,他在府第中去世,谥号文恪。◎姚姬传先生 先恭王善于评量天下士人。乙亥年夏,朱子颖南游,带着姚姬传的诗到府中,先恭王说:“这是文房、冬郎那样的笔法,将来会是诗坛上的老成杰出之才。”不到十年,姚先生考中进士,改任刑部郎中,执法严明公正,刘文正公非常倚重他。恰逢文正公去世,先生便借病辞职归乡,掌管文教四十多年。他的古文刚劲简练,近似归震川,却比归震川更为雅淡。八十多岁时,庚午年再次参加鹿鸣宴,获赐四品章服。又过了几年才去世,评论者认为他的品德声望属于桐城派第一流人物。◎杨升庵诗 我曾读《杨升庵集·海估引》,其中说:“海估乘着帆船飞过鲸浪,夜里到绡宫取来万斛珍珠。翻身惊醒沉睡的蛟龙,鲜血染污青冷之地,终于没有回来。偃月堂空了,舞尘也停了;靖安坊冷落,佳人徒然哀怨。芙蓉和莲子都随他而去,还比不上当年石季伦。”这其实是在讥刺夏文愍。桂洲担任宰相时,也同样贪婪傲慢,原本并不是贤能的辅臣,只是被分宜陷害,死得并非罪有应得,所以人们多同情他。如今《鸣凤记》演绎河套的故事,竟把他写成白发老臣,说可以同葛氏、姚、宋并列,也未免褒扬过分了。福文襄王夫人 福文襄王夫人姓阿颜觉罗氏,是总督明公的女儿。她性情爽直刚强,遇事多能决断;嫁给文襄王二十多年,处理封疆事务和公文时,常常协助他。安南国王阮光平投降后,纯皇帝想让他入朝,以此宽免他的罪过;但阮光平畏惧天朝法令,不敢亲自前来,文襄王为此忧虑。夫人说:“这关系到相公的祸福。如果光平不亲自来,怎样回报君上的命令呢?”于是叫使臣吴俊到官署来,隔着帘子同他商议了很久,说:“我们虽然是妇女,也敢用这颗头保证光平不会被杀,务必要招他到广东来,以彰显君王的恩德。”吴俊本来就善于辞令,立即赶到安南,竭力劝说光平,并把夫人的话告诉他,光平才入朝觐见。纯皇帝非常高兴,给了他很优厚的赏赐,让他回去,这都是夫人的力量。文襄王去世后,夫人主持家务几十年,以严厉著称,内宅秩序严整,人们都争相仰慕她。明太傅的家法

余尝育奴子英魁,为纳兰氏之旧仆,言明太傅珠于康熙中既为郭华野所劾,曰:“勋名既不获树立,长持保家之道可也。”因广置田产,市贾奴仆,厚加赏赉。按口▯以银米,冬季赐以绵布诸物,使其家给充足,无事外求。立主家长,司理家务,奴隶有不法者,许主家者立毙杖下。所逐出之奴皆无容之者,曰:“伊于明府尚不能存,何况他处也?”故其下爱戴,罔敢不法。其后田产丰盈,日进斗金,子孙历世富豪。至成公安时以倨傲和相故,撄于法网,乃籍没其产,有天府所未有者,良可惜也。因思权奸保家,其才故有过人者,所以能历百年而不败也。◎蔡葛山相公蔡文端公新,文恪公世远侄也。文恪为纯皇帝藩邸旧学,故上待公尤厚。公性端悫,理学传世,为安溪正脉,故虽以过失屡遭上严旨,而敬礼犹如故也。为上书房总师傅三十馀年,诸皇子皆敬惮之。乙巳春,予告归里,诸皇子赋诗送行,时人比之疏傅。庚戌秋,入京祝嘏,上谓和相等曰:“今岁王会图慎勿使蔡新见之,恐其谏章即至也。”其为上所重至此。余幼闻先恭王言:“尝自滦阳返,遇公于途,公立降舆。先王止之,公曰:‘某非为王降舆也。’乃正襟北面,恭请圣安毕,然后相见。”其大节不苟如此。年九十馀始薨于家,实升平人瑞也。◎王鸿绪王尚书鸿绪之左袒廉王,余已详载矣(见前卷)。近读其《明史稿》,于永乐篡逆及姚广孝、茹▯常诸传,每多恕辞,而于惠帝则指摘无完肤状。盖其心有所阴蓄,不觉流露于书,故古人不使奸人著史以此。王司徒之言,未可厚非也。◎朱文正宅湫隘《涑水纪闻》载:宋臣杨砺为真宗东宫官,即位,拜枢密副使。病甚,帝幸其第,所居在隘巷中,辇不能进,帝因降辇步至其第,慰劳甚至。按朱文正公薨时,上亲往吊,门不容御舆入,上步至其灵前,哭之甚哀。古今圣君贤臣,如出一辙也。◎性情之偏余性情褊急,尝为质恪郡王所箴曰:“兄至众叛亲离时,始信弟言之不谬也。”余尝以为过激之谈,今终以暴戾致愆,深悔不从其语。然古以郭汾阳盛德,卒因暴怒杖死判官张谭;陈执中为宋相,以无道虐死婢子三人,迎儿年方十二,累行笞挞,穷冬髀缚,绝其饭食,挛囚至死,为赵清献所劾;汉相魏相以挞毙婢子故,为赵广汉所究治,皆历见诸史册。诸公皆当世名卿贤相,其过失如此之甚,终未以此罢斥。何况惩治强暴,法虽奇刻,究未致毙,乃使先王封爵自余而失,深有所愧耻也。◎古史笔多缘饰余素怪前代正人君子名节隆重,指不胜屈,近时人材寥寥,何古今之不相及若此。尝与毕子筠孝廉谈及,子筠曰:“君泥诸史册语,故视古今异宜,不知本朝人才之盛,为前代所不及。先朝无论已,即以目下人才论,如王文端之持正,朱文正之博雅,松相公之高谈理学,岳少保起、蒋励堂攸▯之廉名素著,戴文端、百菊溪之才锋敏捷,庆丹年相公、董太保之和平谦让,额经略、德将军之战功克捷,杨军门遇春之宣劳西北,王提督得禄之扬誉东南,李壮烈长庚、穆忠果克登布之忠节,强忠烈克捷、李太守毓星之死事,汪瑟庵廷珍、吴山尊▯、鲍双五桂星之文学,拟之前代人才,有过之无不及者。使史笔有所润饰,皆一代名臣也。”余韪其言。近读王文正笔记,丁鹤相言:“古今所谓忠臣孝子,皆未足深信,乃史笔缘饰,欲为后代美谈耳!”言虽出于奸邪,未必无因而发也。◎报应之爽宋时,章▯少时私人之妾,为人所掩,逾垣而出,误践妪妇,为妇所讼,赎铜乃免。其后为政苛虐,卒有岭南之行。近有某相公,少时貌甚美丽,尝奸于大姓宅,其仆愤极欲刺杀之,幸误中帽乃免。其后高朗令终,为一代之贤臣,吁,亦异矣!◎盗贼之讹《闻见录》载:相传黄巢不死时溥之诛,乃自髡为僧。张全义见于洛南禅寺,号雪窦禅师,有《自题小照》诗云:“独忆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阑干看落晖。”纪晓岚《滦阳续录》亦辩魏阉不死阜城,乃假缢貌似者以代之。袁简斋又言李闯不死九宫山,为某寺和尚,曾有见其遗像者云。余按黄巢、阉、闯罪恶通天,虽醢诛之未尽人快,奈何转为隐讳,务以考终归之!未审执笔者是何心也。又雍正中,平恪郡王北征时,有僧人赠王剑,衤尧书“闯”字,群亦以为李逆不死。余以必系贼人遗物,为愚蠢僧人所获,献之以邀厚赉耳,未必李逆果成佛也。惟明惠帝世以为出亡,又唐王被擒后,有言脱逃至五指山为僧之语,乃遗民未忘故主之意,无论真伪,犹有取焉。◎舒文襄公末节

译我曾收养奴仆的儿子英魁,他是纳兰氏的旧仆。他说,明太傅珠在康熙年间被郭华野弹劾后,说:“既然不能建立功勋名声,那么长期坚持保全家业的办法也可以。”于是广泛购置田产,买进商人和奴仆,并给予丰厚的赏赐。按人口发给银两和粮米,冬季赏赐棉布等物,使他们家中给养充足,不必向外求取。他设立主家长,主持家务;奴仆中有违法乱纪的,允许主家长当场用杖打死。凡被逐出的奴仆,都没有人敢收留,说:“他在明府尚且不能存身,何况到别处呢?”所以他的属下都爱戴他,没有人敢违法。后来田产丰盛,每天收入斗金,子孙世代都是富豪。到成公在世时,因为对和相傲慢无礼,触犯了法律,于是家产被抄没,其中有些财富是天府也未曾有过的,实在令人惋惜。由此想来,权奸能够保全家业,本来就有过人的才能,所以才能历经百年而不败。蔡葛山相公 蔡文端公名新,是文恪公世远的侄子。文恪公是纯皇帝在藩邸时的旧日老师,所以皇上对蔡公尤其优厚。蔡公性情端正诚实,理学传承于世,是安溪学派的正统,因此即使因过失多次受到皇上严厉的谕旨,皇上对他的敬重礼遇仍和从前一样。他担任上书房总师傅三十多年,诸位皇子都敬畏他。乙巳年春,他奉命告老还乡,诸皇子作诗为他送行,当时人们把他比作疏傅。庚戌年秋,他进京祝贺皇上寿辰,皇上对和相等人说:“今年的《王会图》,千万不要让蔡新看见,恐怕他的谏章马上就会送来。”他受到皇上重视,达到这种程度。我小时候听先恭王说:“有一次我从滦阳回来,在路上遇见蔡公,他立即下车站立。先王制止他,他说:‘我不是因为王爷而下车。’于是整理衣襟面向北方,恭敬地请问圣上安好,完毕之后才同我们相见。”他在大节上就是这样不肯苟且。九十多岁时才在家中去世,实在是太平时代的祥瑞老人。王鸿绪 王尚书鸿绪偏袒廉王一事,我已经详细记载过了(见前卷)。近来读他的《明史稿》,其中在永乐帝篡夺帝位以及姚广孝、茹【疑字】常等人的传记中,常常使用宽恕的措辞;而对于惠帝,却百般指摘,写得好像没有一处完好。大概是他心里暗中有所蓄意,不知不觉流露在史书中,所以古人不让奸邪之人撰写史书,原因就在这里。王司徒的话,也不能过分责怪。朱文正公的宅第狭小 《涑水纪闻》记载:宋朝大臣杨砺担任真宗东宫官,真宗即位后,授任他为枢密副使。他病得很重,皇帝到他的宅第探视;他的住处在狭窄的巷子里,车辇不能进入,皇帝于是下车步行到他家,慰问得十分周到。考察朱文正公去世时,皇上亲自前往吊唁,门口容不下御舆进入,皇上步行到他的灵前,哭得非常悲哀。古今的圣明君主和贤能大臣,情形如出一辙。性情的偏失 我性情偏狭急躁,曾被质恪郡王劝诫说:“等到兄长众叛亲离的时候,才会相信弟弟的话没有错。”我曾认为这话过于激烈,如今终于因为暴戾而招致过失,深深后悔没有听从他的话。然而古代以郭汾阳那样的盛德,最终还因暴怒用杖打死判官张谭;陈执中担任宋朝宰相时,因无道而虐死三个婢女,其中迎儿年仅十二岁,多次遭受鞭打,严冬时绑住大腿,断绝饭食,拘禁折磨至死,被赵清献弹劾;汉朝宰相魏相又因把婢女打死,被赵广汉查究治罪,这些事都历历见于史册。诸位都是当时著名的卿相,过失如此严重,最终却没有因此被罢免斥退。何况惩治强暴之人,刑法虽然严酷奇峻,终究没有打死他,却使先王所赐的爵位因我而失去,我实在深感惭愧羞耻。古代史书多有修饰 我一向奇怪,前代正人君子的名节隆盛,简直数不胜数;近代人才却寥寥无几,古今相差为什么会这样大。我曾同毕子筠孝廉谈到此事,子筠说:“你拘泥于史书中的话,所以认为古今人才各不相同,却不知道本朝人才之盛,是前代比不上的。先朝姑且不说,单就眼前的人才而言,如王文端的持守正直,朱文正的博学高雅,松相公的高谈理学,岳少保起、蒋励堂攸【疑字】的廉洁声名素来显著,戴文端、百菊溪的才思锋利敏捷,庆丹年相公、董太保的平和谦让,额经略、德将军的战功卓著,杨军门遇春在西北宣扬功劳,王提督得禄在东南获得声誉,李壮烈长庚、穆忠果克登布的忠贞节操,强忠烈克捷、李太守毓星为国死难,汪瑟庵廷珍、吴山尊【疑字】、鲍双五桂星的文学才华,把他们同前代人才相比,有超过前代而没有不如前代的。即使史笔有所润色,他们也都是一代名臣。”我认为他说得对。近来读王文正的笔记,丁鹤相说:“古今所谓忠臣孝子,都不值得完全相信,不过是史官加以修饰,想给后代留下美谈罢了!” 这话虽然出自奸邪之人,却未必没有原因。报应的分明 宋朝时,章惇年轻时曾私通别人家的妾,这件事被人撞见后,他翻墙逃出,误踩到一个老妇人,被老妇人告发,缴纳赎罪的铜钱才免罪。后来他执政苛刻暴虐,最终被贬往岭南。近来有某位相公,年轻时容貌十分俊美,曾在大户人家私通,其仆人愤怒至极,想刺杀他,幸好误中帽子而免于被杀。后来他高寿善终,成为一代贤臣,唉,也真是奇怪啊!关于盗贼的讹传 《闻见录》记载:相传黄巢没有死在时溥手下,而是自己剃发做了和尚。张全义在洛阳南面的禅寺见过他,他自号雪窦禅师,还作有《自题小照》诗说:“独自回忆当年在草野上奔驰,脱尽铁衣挂上僧衣。天津桥上没有人认出我,独自倚着栏杆看落日余晖。”纪晓岚的《滦阳续录》也为魏忠贤没有死在阜城一事辩解,说是找了一个相貌相似的人假装上吊来代替他。袁简斋又说李自成没有死在九宫山,而是做了某寺的和尚;曾有人见过他的遗像。我考察黄巢、魏忠贤、李自成三人的罪恶滔天,即使把他们剁成肉酱诛杀,也不能使人人痛快,为什么反而要把他们的结局隐讳起来,非要替他们考证出善终不可呢?不知道执笔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又,雍正年间,平恪郡王北征时,有个和尚送给王爷一把剑,剑上用【疑字】写着“闯”字,众人也都认为李自成没有死。我认为那一定是贼人的遗物,被愚蠢的和尚得到后,献出来以求厚赏罢了,未必真是李自成成佛了。只有明惠帝那一代,人们认为他出亡;又有说唐王被擒后逃到五指山做和尚的话,这是遗民没有忘记旧主的心意,不论真假,仍有可取之处。舒文襄公晚年的节操

余舅氏舒文襄公,少任御史时,极言天下利弊,当时号为“铁汉”。后内任金吾,外掌军旅,皆以刚正见称,故刘文正公力挽为相。及居首揆,锋芒日敛,殊蹈模棱之习。王伦之役,复逞军威,多杀无辜。又上疏言禁民间私蓄火器,为言官所纠,比以秦皇销兵云。然川、楚之役,初有欲招抚者,以致贼人蔓延日炽,反不如公之除莠务尽之善。又火器之烈,自古所无,自明中叶始入中国,赖本朝化治升平,故犹未尽其害。若六朝、五代之际,使有是器,以烈焰攻城邑,吾民鲜孑遗矣!盖公之智虑深远,亦未可厚非也。◎年大将军先兆年大将军赐第在宣武门内右隅,其额书“邦家之光”。及年骄汰日甚,有识之士过其第哂曰:“可改书‘败家之先’。”盖以字形相似也。未逾时,年果偾事。◎朱文正公之直朱文正公在讲帷时,以羽翼今上故,忤某贵臣。后其舆人殴伤官兵,某贵臣因嗾护军统领某重劾之,以泄前愤,赖上优待公,惟治其舆人罪。然谓侍臣曰:“师傅,所当优礼者,至其舆人务须以法治也。”后未逾时,贵臣即获罪,▯傺以终。统领家以中▯之私,杀伤其子,统领亦以他事劾免。蒋香杜孝廉笑谓余曰:“朱相公果能驱使黄巾力士阴谴伊二家耶!”余曰:“即使朱公真有其术,以伊素日品行,亦必不为。其天报之不爽耳!”蒋以余言为然。

◎夜谈随录有满洲县令和邦额著《夜谈随录》行世,皆鬼怪不经之事,效《聊斋志异》之辙,文笔粗犷,殊不及也。其中有记与狐为友者云:“与若辈为友,终为所害。”用意已属狂谬。至陆生楠之事,直为悖逆之词,指斥不法。乃敢公然行世,初无所论劾者,亦侥幸之至矣。◎松相之谪松相公自癸酉秋出镇伊犁,又复三载丙子秋始归朝任御前大臣,以直梗称。丁丑夏,畿辅亢旱,上下诏求言。公上疏谏阻东巡,上以其故违祖制,应置重典,念其平日廉直,以二品衔谪为察哈尔都统。其疏云:“臣某跪奏,为恭读朱笔谕旨,惶恐焦急,敬沥微忱事。窃臣昨日仰蒙召见,命阅御制《望雨省愆说》毕,臣随赴军机处,众官公同捧读之下,万分惭悚,▯▯不安。兹因顺天府所属缺雨,以致我皇上引咎自责,宵旰忧勤,天时稍释。深戒臣工因循疲玩,复谕及癸酉九月之变。诚如圣谕,旱象甚可畏也。如臣忝列首揆,仅知趋走为勤,实有应得之愆。若徒以虚言塞责,不惟辜恩负职,亦恐天理难容。因念皇上于来年诣盛京,恭谒列祖陵寝以告成平,典礼攸关,固不宜缓。又以连年河流顺轨,漕运迅速,各直省普庆丰收,原可举行钜典。唯今夏亢旱尤甚,上天昭示,独在三辅之区,臣愚以为皇上展敬之诚,已荷列祖列宗在天昭格。伏思十七年臣奉差奉天,查勘陵寝工程,沿途曾见旗民,颇形艰窘,是以于十九年春间由新疆曾经恭折奏请皇上缓诣盛京,荷蒙谕允。自去年八月臣入都之后,日侍天颜,屡蒙谕及二十三年恭谒祖宗陵寝,彼时臣以连年雨▯时若,收成丰稔,固应举行斯典。今乃三辅旱象已成,或系祖宗眷佑,昭示景象,暂停举行,以为苏息岐、豳父老之意,未可知也。臣不揣冒昧,恭摺密陈,是否有当,伏乞睿鉴。臣无任惶恐惭悚之至,谨奏。”◎诗文涩体宋子京诗文瑰丽,与兄颉颃。其《新唐书》好用僻字涩句,以矜其博,使人读之,胸臆间格格不纳,殊不爽朗。近日朱笥河学士诗文亦然。余尝谓法时帆祭酒云:“读《新唐书》及《朱笥河集》,如人害噎膈症,实难舒畅也。”法公为之大笑。

译我的舅父舒文襄公年轻时任御史,极力陈述天下的利弊,当时号称“铁汉”。后来在朝廷内任金吾,在外统领军队,都以刚正著称,所以刘文正公竭力举荐他为宰相。等到他担任首相,锋芒日渐收敛,很是染上了模棱两可的习气。王伦之战时,他又逞强显示军威,杀了许多无辜的人。他还上疏请求禁止民间私自蓄藏火器,被言官弹劾,拿他比作秦始皇销毁兵器。然而川、楚战事开始时,有人主张招抚,结果导致贼人日益蔓延壮大,反而不如舒公除恶务尽做得好。况且火器的威力,是古来未有的,从明朝中叶才传入中国,幸赖本朝教化治理、天下升平,所以它的危害还没有完全显现。假如在六朝、五代之际就有这种武器,用猛烈的火焰攻打城邑,我国百姓恐怕很少能留下活口了!可见舒公的谋虑深远,也不能过分责怪他。年大将军的先兆 年大将军受赐的宅第在宣武门内的右侧,匾额上写着“邦家之光”。等到年羹尧日益骄横放纵,有见识的人经过他的宅第,讥笑说:“可以改写成‘败家之先’。”这是因为字形相似。不久之后,年羹尧果然败事。朱文正公的正直 朱文正公在讲帷任职时,因为辅佐当今皇上,得罪了某位权贵大臣。后来他的轿夫殴打并伤害了官兵,那位权贵便唆使护军统领某人再次严厉弹劾朱公,以发泄先前的怨恨;幸亏皇上优待朱公,只治了轿夫的罪。但皇上对侍臣说:“师傅是应当优礼相待的人;至于他的轿夫,务必要依法治罪。”后来不久,那位权贵就获罪,潦倒终身。护军统领的家人因【疑字】的私怨,杀伤了他的儿子,护军统领也因其他事情被弹劾免职。蒋香杜孝廉笑着对我说:“朱相公果真能够驱使黄巾力士,在暗中惩罚他们两家吗?”我说:“即使朱公真有这种法术,按照他的平日品行,也一定不会这样做。这只是上天的报应没有差错罢了!”蒋香杜认为我的话有道理。《夜谈随录》有个满洲县令和邦额,著有《夜谈随录》流传于世,内容都是鬼怪荒诞之事,仿效《聊斋志异》的路数,文笔粗犷,很是比不上。其中有一篇记载同狐狸交朋友,说:“同你们这些人做朋友,最终一定会被你们害死。”用意已经十分狂妄荒谬。至于陆生楠的故事,简直是悖逆的言论,公然指斥不法之事。竟敢公开流传,而起初没有人加以论劾,也真是侥幸到了极点。松相的贬谪 松相公自癸酉年秋天出任伊犁镇守,又过了三年,到丙子年秋天才回朝担任御前大臣,以正直耿介著称。丁丑年夏天,京畿一带发生严重旱灾,皇上下诏征求意见。松公上疏劝阻皇帝东巡,皇上认为他这是故意违背祖制,应当处以重刑;想到他平日廉洁正直,便保留二品官衔,贬为察哈尔都统。他的奏疏说:“臣某跪奏:臣恭敬地读到皇上朱笔批示,惶恐焦急,谨恭敬地倾诉微薄的诚心。昨天臣承蒙召见,奉命读完御制《望雨省愆说》,随后前往军机处,在众官共同捧读之下,万分惭愧惊惧,心中【疑字】不安。如今因为顺天府所属地区缺少雨水,以至于皇上引咎自责,日夜忧劳,上天的灾象才稍有缓解。皇上深切告诫臣工不要因循怠惰,又提到癸酉年九月的变故。确如圣谕所说,旱象实在令人畏惧。像臣这样忝列首相,只知道奔走办事来表示勤勉,确实有应得的过错。如果只是用空话搪塞责任,不仅辜负皇恩、背弃职守,也恐怕天理不能容忍。因此想到皇上明年要前往盛京,恭敬拜谒列祖陵寝,以告成平之事,这一典礼关系重大,实在不应推迟。又因为连年河流通畅,漕运迅速,各直省普遍庆祝丰收,本来可以举行这一盛大典礼。只是今年夏天旱情尤其严重,上天显示警示,偏偏发生在三辅地区。臣愚昧地认为,皇上前往展敬的诚意,已经得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感应。臣又想到,十七年臣奉命前往奉天,查勘陵寝工程,沿途曾见旗人和汉民,生活相当困窘,因此在十九年春天从新疆曾恭敬地上密折,请皇上推迟前往盛京,承蒙皇上降谕允准。自从去年八月臣进入京城以后,每天侍奉圣颜,多次承蒙皇上提到二十三年恭敬拜谒祖宗陵寝之事。那时臣认为连年雨水应时,收成丰盛,本来确实应当举行这一典礼。如今三辅已经形成旱象,或许是祖宗的眷佑,特意昭示这样的景象,暂缓举行,以体恤岐、豳父老、让他们休养生息的意思,也未可知。臣不顾冒昧,恭敬地秘密上折陈述此事,是否恰当,恭请皇上明察。臣惶恐惭愧至极,谨此奏报。” 诗文的艰涩文体 宋子京的诗文瑰丽,和他的兄长不相上下。他所撰《新唐书》喜欢使用生僻字和艰涩句子,以夸示自己的博学,使人读起来,胸中仿佛处处梗塞,实在不爽利明朗。近来朱笥河学士的诗文也是这样。我曾对法时帆祭酒说:“读《新唐书》和《朱笥河集》,就像得了噎膈病,实在难以舒畅。”法公听了大笑。

◎服饰沿革国初尚沿明制,套褂有用红绿组绣者,先良亲王有月白绣花褂,先恭王少时犹及见之。今吉服用绀,素服用青,无他色矣。花样,康熙朝有“富贵不断”、“江山万代”、“历元五福”诸名目。又有暗纹蟒服,如宫制蟒袍而却组绣者,余少时犹服之。袍褂皆用密线缝纫,行列如绘,谓之实行,袖间皆用熨折如线,满名为“赫特赫”。今惟蟒袍尚用之,他服则无矣。又燕居无著行衣者,自傅文忠征金川归,喜其便捷,名“得胜褂”,今无论男女燕服皆著之矣。色料初尚天蓝,乾隆中尚玫瑰紫,末年福文襄王好著深绛色,人争效之,谓之“福色”。近年尚泥金色,又尚浅灰色。夏日纱服皆尚棕色,无贵贱皆服之。亵服初尚白色,近日尚玉色。又有油绿色,国初皆衣之,尚沿前代绿袍之义。纯皇帝恶其黯然近青色,禁之,近世无知者矣。近日优伶辈皆用青色倭缎、漳绒等缘衣边间,如古深衣然,以为美饰。奴隶辈皆以红白鹿革为背子,士大夫尚无服者,皆一时所尚之不同也。◎贵臣之训定例,坤宁宫祭神胙肉,皆赐侍卫分食,以代朝餐,盖古散福之意。有贵臣领侍卫者,因训其属曰:“居家以俭为要,君等朝餐既食胙肉,归家慎勿奢华,晚间惟以糟鱼酱鸭啖粥可也。”某侍卫应曰:“侍卫家贫,不能购此珍物。”某公乃语塞。其生长富贵不知闾巷之艰难若此,可知“何不食肉糜”之言,洵非虚也。又诫同族少年曰:“在外慎勿胡乱行走。”少年性黠,因故为不解状,某公赧颜良久曰:“所谓嫖妓等事是矣。”少年曰:“我辈外间皆名宿娼也。”一堂哄然。◎明相国丁丑夏,松相公以久旱策免,拜明参政为首揆。公于乾隆丙子、丁丑间即从征西域,久拥旌节,董太保居政府廿余年,视公犹为后进。年已大耋,乃登台席,自渭滨钓璜之后,实为再见。信升平人瑞也(按:宋乔行简,亦八十余始入政府,不久即免,未足称也)。◎安三明太傅擅权时,其巨仆名安图,最为豪横。士大夫与之交接,有楚滨、萼山之风。其子孙居津门,世为鹾商,家乃巨富,近日登入仕版。有外典州牧不肖宗室至有与其连姻眷者,亦数典忘其祖矣。◎明春二公论战人臣死绥,古今通谊,然必有济于国,始为可贵。若如赵括、邱福之徒,非不舆尸殉死,不为世所重也。闻明相公言,木果木之战,海超勇公实预其事。甫交绥,海公即大呼曰:“军气颓败,此溃师之兆也。吾马首欲东,诸君努力冲围,悉会师于美诺可也。”因策马归,故身不预难,其后卒以灭敌,盖留身有待也。春将军宁亦世代拥旄者,言对敌如角<角氐>然,稍觉势异,即放手再与之扑,不然必颠仆矣。自古如必阝鄢之役,九节度之败,皆师老之故也。二公皆久经军旅者,其置论乃如是,此与杨存中舍淮守江之论相似,非亲身经历者,必以其言为懦矣。◎朱检讨题词朱检讨天保谏立东宫事,余已载之矣。近于崇效寺观拙庵和尚红杏图小照,康熙中词林如王渔洋、朱竹▯辈,率皆题咏。公题七绝一首,诗亦隽逸可喜,乃知其别字鹤田也。因匆匆阅看,未得抄录其诗,心殊觉怅惘也。◎谲谏圣祖既废理邸,揆叙、王鸿绪辈恐其复立招祸,因造诸蜚语以闻。仁皇帝怒,欲置王于重典,众莫敢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公德纳,仁皇近侍也,年已耄,善解入主意。时上自畅春园还宫,欲明颁诏旨,公先日燕见,曰:“闻护军统领某得暴疾,肉尽消瘦已骨立矣。”某公素以体胖著者,次早上入宫,某统领佩刀侍神武门,丰伟如故。上诘公,公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体之丰瘠乃现于外者,尚讹传至此,何况暗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罢其诏云。◎流俗之言《避暑录话》载,宋时流俗言甚喜而不可致者云“如获燕王头”,盖当时以取燕为急务也。雍正中,尝与准夷构兵,里巷鄙自矜伐者必曰:“汝擒得策王至耶,何自夸张若此!”盖谓策旺阿拉布坦也。余少时闻老妪妇犹言及之,可见准夷鸱张一时,非纯皇帝之神武,安能翦灭其国,夷为郡县?其威德胜于宋代,不啻霄壤之别矣。◎置岁不用闰法宋沈括《梦溪笔谈》载置岁法,言“每岁以十二气为一年,更不用十二月,直以立春为孟春之一日,惊蛰为仲春之一日,岁岁齐尽,永无闰余。如此则四时之气常正,岁政不相凌夺,日月五星亦自从之。如此则算术岂不简易端平,上符天运,无补缀之劳”云。按泰西之法,本以日纪岁,初无置闰之法。入中国后始增置闰之条,括当时声教不通,乃其论与西法暗合,亦精于算律矣。◎牧庵相国

译服饰的沿革 本朝初年还沿用明朝制度,套褂有用红、绿色的组绣制作的,先良亲王有一件月白色绣花褂,先恭王年轻时还亲眼见过。如今吉服用深青色,素服用青色,不再用其他颜色。花样方面,康熙朝有“富贵不断”“江山万代”“历元五福”等名称。还有暗纹蟒服,像宫中所制的蟒袍,却不用组绣,我年轻时还穿过。袍褂都用密线缝制,针脚排列如同绘画,称为“实行”;袖子都熨出像线一样的折痕,满语称为“赫特赫”。如今只有蟒袍还使用这种做法,其他服装已经没有了。以前闲居时不穿行衣,自从傅文忠征讨金川回来后,喜欢它方便快捷,命名为“得胜褂”,如今不论男女居家服装都穿它。颜色方面,起初崇尚天蓝色,乾隆中期崇尚玫瑰紫,乾隆末年福文襄王喜欢穿深绛色,人们争相仿效,称为“福色”。近年崇尚泥金色,又崇尚浅灰色。夏天的纱衣都崇尚棕色,不论贵贱都穿。贴身衣服起初崇尚白色,近来崇尚玉色。还有油绿色,本朝初年人人都穿,沿袭前代穿绿袍的含义。纯皇帝厌恶它颜色昏暗、接近青色,下令禁止,近世已经没有人知道这种服色了。近来戏曲演员都用青色倭缎、漳绒等给衣服镶边,像古代的深衣一样,以此作为美饰。奴仆们都用红、白鹿皮做背子,士大夫却还没有人穿这种衣服,都是一时风尚各不相同罢了。贵臣的训诫 按照定例,坤宁宫祭神后的胙肉,都赏给侍卫分食,用来代替早朝时的早餐,这是古代分赐福物的意思。有一位贵臣担任领侍卫内大臣,便训诫属下说:“居家最重要的是节俭。你们早上既然吃了胙肉,回家千万不要奢侈,晚上只要用糟鱼、酱鸭下粥就可以了。”某侍卫回答说:“侍卫家里贫穷,买不起这些珍贵食物。”某公顿时无言以对。他生长在富贵之家,不知道民间巷里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由此可知“为什么不吃肉粥”这句话,确实不是凭空捏造的。他又告诫同族少年说:“在外面千万不要胡乱走动。”少年性情机灵,故意装作不明白,某公红着脸沉默了很久,才说:“就是说嫖妓之类的事。”少年说:“我们这些人在外面都称作宿娼。”满堂哄然大笑。明相国 丁丑年夏天,松相公因长期旱灾被免职,明参政被任命为首相。明公在乾隆丙子、丁丑年间就随军征讨西域,长期执掌军权;董太保在政府任职二十多年,看待明公仍把他当作后辈。明公年已八十多岁,才登上宰辅之位;自从渭水之滨垂钓的姜太公之后,实在是又一次见到这样的事。确实是太平时代的祥瑞老人。(按:宋朝乔行简也是八十多岁才进入政府,但不久就被免职,不足以称道。) 安三 明太傅专权时,他有个大奴仆名叫安图,最为豪横。士大夫同他交往,竟有楚滨、萼山那样的风气。他的子孙居住在天津,世代经营盐业,家中于是成为巨富,近来还被录入仕籍。有外任州牧的昏庸宗室,甚至有人同他们结成婚姻亲家,这也真是数典忘祖了。明春二位公卿论战 臣下临阵败死,是古今通行的义理;但一定要对国家有所济助,才开始值得珍贵。像赵括、邱福这类人,并非没有载着尸体殉死,却不被世人看重。我听明相公说,木果木之战,海超勇公确实参与了此事。刚一交战,海公就大声说:“军队士气已经衰颓,这是军队溃败的征兆。我想向东撤退,各位努力冲出包围,全部到美诺会师就可以了。”于是策马返回,所以本人没有遭遇灾难;后来终于消灭了敌人,大概是保全自身另有等待。春将军宁也是世代执掌军权的人,他说,和敌人交战如同角力,稍微察觉形势不对,就要放手再同敌人扑斗,否则一定会跌倒。自古以来,像〔阙字〕鄢之战、九节度使的失败,都是军队疲惫衰老的缘故。两位公都久经军旅,所以他们的论断就是这样。这同杨存中主张舍弃淮河、据守长江的议论相似;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一定会把他们的话当作怯懦。◎朱检讨题词 朱检讨天保劝谏不要立东宫太子的事情,我已经记载过了。近来我在崇效寺看到拙庵和尚的《红杏图》小像,康熙年间词林中的王渔洋、朱竹▯等人,大都题诗咏赞。朱公题了一首七言绝句,诗也俊逸可喜,这才知道他的别号是鹤田。因为匆忙阅看,没有来得及抄下那首诗,心里非常惆怅。◎婉转进谏 圣祖废黜理邸以后,揆叙、王鸿绪等人害怕他重新被立而招来祸患,于是编造各种流言上报。仁皇帝大怒,想把王鸿绪置于重典,众人没有谁敢进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公德纳,是仁皇帝的近侍,年纪已经很老,却善于体察君主的心意。当时皇上从畅春园回宫,准备公开颁布诏旨;娄公前一天入宫觐见,说:“听说护军统领某人突然得了重病,肉都消瘦了,只剩骨头了。”某公一向以身体肥胖著称,第二天早晨皇上入宫时,某统领佩刀站在神武门,仍然高大肥壮如故。皇上责问娄公,娄公笑着说:“由此可知人们的话不一定可信。身体的肥瘦是显露在外的事情,尚且能被讹传到这种地步,何况隐秘不明的事情呢?”皇上点头认可他的话,立即撤销了那道诏令。◎流俗之言 《避暑录话》记载,宋代流俗中把非常想得到却无法得到的东西说成“如获燕王头”,因为当时把攻取燕地看作急务。雍正年间,曾经同准夷交战,街巷中那些浅陋而喜欢自我夸耀的人一定会说:“你难道擒获策王送来了吗?为什么这样自我夸张!”这里说的策王,就是策旺阿拉布坦。我年轻时还听老妇人提起这件事,可见准夷一时曾经气焰嚣张;如果不是纯皇帝神武英明,怎么能够剪灭其国,把它夷平为郡县呢?他的威德胜过宋代,不只是天地之别。◎设置岁数而不用闰法 宋代沈括《梦溪笔谈》记载设置年岁的办法,说:“每年以十二节气作为一年,再不用十二个月,只把立春作为孟春的第一天,把惊蛰作为仲春的第一天;年年整齐结束,永远没有闰余。这样四时的节气总是正常,岁时政令不会互相侵夺,日月五星也自然随之运行。这样一来,算术难道不是简便、公平、平正,上合天运,也不必有补缀的劳苦了吗?”按照泰西的方法,本来以太阳运行来纪年,起初没有设置闰月的办法。传入中国以后,才开始增加设置闰月的条文。沈括当时与西方声教不相通,竟然他的论说同西法暗中相合,也确实精通历算。◎牧庵相国

牧庵相公长麟,景祖翼皇帝裔也。成乙未进士,以部曹氵存至督抚。性聪敏,历任封圻,以廉明称。任吴抚时,擒获强暴,禁止奢侈,尝私行市井间访察民隐,每就食于面馆,吴人传为美谈。抚晋时,和相觊觎上公之爵,乃因市人董二诬告逆匪王伦潜匿晋省某家,和相因公陛见至京,握手宫门柳下,嘱托再三,曰:“无论其真伪,务坐为逆党,吾与公偕得上赏矣。”公至晋访之,皆无实据,某实董仇家,故欲倾陷。公慨然曰:“吾发垂白,奈何灭人九族以媚权相也。”因坐董二以诬告,大忤和相意。后因闽中事牵连,谪戍西域,盖为之报复也。今上亲政后召入,历任闽、陕诸制府。后以母老入都参知政事,以目眚致仕,久之乃卒。余尝与公直宿禁中,问其私行,余以节钺大员小民皆所熟识,恐无济于实事。公曰:“吴中风俗狙诈,故欲其知吾私行以警众也。”余服其言。公赤晰,修髯伟貌,言语隽雅,坐谈竟日,使人忘倦,人亦乐与之交。然性好奢华,置私宅数千厦,毗连街巷。铁冶亭冢宰尝规之,公曰:“吾久历外任,亦知置宅过多,但日后使此巷人知有长制府之名足矣。”亦善为拒谏也。任司寇时,比昵某尚书,故治广赓侍郎之狱颇急,又误判巫蛊事致伤多人,颇为人口实云。◎李赓芸之死李公赓芸,江苏奉贤人。成庚戌进士,历任郡县,以廉能称。屡登荐牍,时以为天下清官第一。累迁至闽藩,时汪公志伊为闽制府。汪故老吏,以布粟起家,矫为廉洁,尝刊《小学规范》诸书行世,李公素轻之。尝乘新轿入督府,汪公训之曰:“奢者必贪。君初为方面大员,慎勿美于服饰,蹈往昔窠臼也。”公愤然曰:“芸虽不肖,为天子大吏,稍饰舆服,诚不为过,实耻效布被脱粟之平津侯以欺罔朝廷也。”汪公心衔其语。会有改教县令朱履中讦公受其陋规,及其仆黄元索诈赕钱数百元,皆系相沿旧规,汪公乃露章劾之。命福州守涂以▯罗织其狱,涂希汪意,私具状逼公画诺。公不服,以▯拍案厉声诟之,日夜锻炼不休。公怫然入寓,怀冤状自缢死。事闻,上命侍郎熙公昌、王公引之往鞫其狱,闽中士大夫争伏钦差寓门,以鸣公冤。汪公不得已引疾致仕,熙、王二公乃力反其狱。事闻,上震怒,褫汪公及巡抚王绍兰职,涂以▯以迎合故,遣戍黑龙江,复命荷校三月于戍所,公冤乃白。闽中乡绅复建公祠于省中,春秋▯▯,以报其德云。余向不识汪公,素闻其廉名,心甚折服。辛未夏,会汪于静明园柳荫下,听其谈吐矫饰,颇不惬意,然震其名,亦未敢加轻薄。又闻王河帅秉韬云:“长三、汪六皆矫名之士,未足为贵。”心尝疑之。后遇牧庵参政于朝,悉知其人,于汪公终有所惑。不意终身之名败于末路,亦可以戒仕途之矫诈者矣。◎刑部郎官乾隆末,福文襄王征廓尔喀时,有刑部郎中某以荐擢召见。上问福康安、海兰察二人外间声名如何,某应声曰:“外间咸服二人将略,比古罗成、敬德也。”上笑遣之出。阿文成公悔之,告于人曰:“老夫以某相貌丰伟,故登荐牍,孰意为熟请小说人也。”人传为笑柄云。◎阿尔稗画舒穆禄武勋王之侄都统公谭泰,以武勇闻。大兵下江南时,曾射江宁太平门,洞穿其扉,人服公勇。后坐事诛。其孙少冢宰公阿尔稗,幼育溧阳相公家,精于绘事,盖谭公与陈相比昵故也。曾以画虎著名,赏鉴家宝之,以比僧繇龙云。又绘《西域贡狮图》,见纪文达《滦阳消夏录》中。今于秀峰主人庭上见公画鹰,怒目炯裂,劲翮锋棱,有风云扶抟之势,信非他人所可及也。

译牧庵相公长麟,是景祖翼皇帝的后裔。乙未年考中进士,从部曹逐步升到督抚。性情聪敏,历任封疆大吏,以廉洁明察著称。他任吴抚时,擒获强暴之徒,禁止奢侈,曾经私下行走在市井之间访察民间疾苦,每次都到面馆吃饭,吴地人把这传为美谈。他任晋抚时,和相觊觎上公的爵位,于是借市民董二诬告逆匪王伦藏匿在山西某家。和相趁长麟入京陛见,在宫门柳树下握着他的手,再三嘱托说:“不论是真是假,一定要把他定为逆党,这样我和你都能一同得到皇上的赏赐。”长麟到了山西调查,完全没有真实证据;那家人其实是董二的仇家,所以董二想倾陷他们。长麟慨然说:“我头发已经花白了,怎么能为了讨好权相而灭人九族呢?”于是反而以诬告罪治董二,大大违逆了和相的心意。后来因福建的事情受到牵连,被谪戍西域,大概是和相对他的报复。今上亲政后召他入朝,历任闽、陕各制府。后来因母亲年老进入京城,参与政事;又因眼疾退休,过了很久才去世。我曾同长麟公在宫禁中值宿,问起他私下出行的事。我说,像我这样掌有节钺的大员,小民都认识,恐怕私行也不能真正办成什么事。公说:“吴中风俗狡猾奸诈,所以我想让他们知道我私下出行,以此警戒众人。” 我佩服他这番话。长麟公面色红润,长着漂亮的胡须,身材高大、相貌伟岸;言谈俊雅,坐着交谈一整天,也能使人忘记疲倦,别人也乐意同他交往。但他生性喜好奢华,置办了数千间房屋的私宅,连成一片,毗邻街巷。铁冶亭冢宰曾经劝诫他,公说:“我长期在外任职,也知道置办的宅第太多了;但日后只要让这条巷子里的人知道有‘长制府’这个名号,也就够了。”他也很会拒绝劝谏。任司寇时,他亲近某尚书,所以审理广赓侍郎的案件十分急切;又错误判决巫蛊案件,导致许多人受伤,颇被人们当作谈资。◎李赓芸之死 李公赓芸,是江苏奉贤人。庚戌年考中进士,历任郡县官,以廉洁能干著称。他多次被列入荐举文书,当时被认为是天下第一清官。屡次升迁到闽藩,当时汪公志伊任闽制府。汪公本是老吏出身,靠经营布匹粮食起家,假装廉洁,曾刊刻《小学规范》等书流传于世,李公一向轻视他。李公曾乘坐新轿进入督府,汪公训斥他说:“奢侈的人一定贪婪。你初任方面大员,谨慎不要在服饰车舆上过分讲究,重蹈从前的旧习。”李公愤然说:“我李赓芸虽然不肖,也是天子的大吏;稍微装饰车舆服饰,实在不算过分。真正可耻的是仿效穿布衣、吃粗粮的平津侯来欺骗朝廷。”汪公心中记恨这番话。恰逢改任教职的县令朱履中揭发李公接受陋规,以及他的仆人黄元索取、诈骗数百元赃钱;这些其实都是沿袭已久的旧规,汪公便公开上疏弹劾他。汪公命福州守涂以▯罗织此案,涂以迎合汪公的意旨,私下写好供状逼迫李公画押同意。李公不服,拿起▯拍案,厉声斥骂涂以▯;涂以▯日夜不停地逼讯锻炼。李公愤懑地回到住所,怀着冤屈写下状词,自缢而死。事情上报后,皇上命侍郎熙公昌、王公引之前往审讯此案,闽中士大夫争相跪伏在钦差住所门前,为李公申诉冤情。汪公不得已以生病为由退休,熙、王二公才竭力为此案翻案。事情上报后,皇上震怒,剥夺汪公和巡抚王绍兰的官职;涂以▯因为迎合上意,被发遣戍守黑龙江,并且命令他在戍所戴着枷锁三个月,李公的冤屈才得以昭雪。闽中乡绅又在省城为李公修建祠堂,春秋两季举行祭祀,以报答他的恩德。我过去不认识汪公,一向听说他的廉洁名声,心里很佩服。辛未年夏天,我在静明园柳荫下遇见汪公,听他说话时觉得矫饰做作,很不合意;但震慑于他的名声,也不敢轻慢他。又听王河帅秉韬说:“长三、汪六都是沽名作假的人,不值得尊贵。”我心里一直对此感到疑惑。后来在朝廷遇到牧庵参政,完全了解了这个人,对汪公始终有所疑惑。没想到他一生的名声竟在晚年败坏,也可以用来告诫仕途上那些矫饰欺诈的人了。◎刑部郎官 乾隆末年,福文襄王征讨廓尔喀时,刑部郎中某人因被荐举而召见。皇上问福康安、海兰察二人在外面的声望如何,某人随口回答:“外间人都佩服二人的将略,把他们比作古代的罗成、敬德。”皇上笑着打发他出去。阿文成公后悔这件事,告诉别人说:“老夫因为看某人相貌丰伟,所以把他列入荐举文书,谁知道他竟是一个熟读请来的小说的人。”人们把这事传为笑柄。◎阿尔稗画 舒穆禄武勋王的侄子、都统公谭泰,以武勇闻名。大兵攻下江南时,他曾经射击江宁太平门,箭射穿了门扉,人们佩服他的勇力。后来因犯事被杀。他的孙子少冢宰公阿尔稗,幼年由溧阳相公家抚养,精通绘画,大概是因为谭公同陈相亲近的缘故。阿尔稗曾以画虎著名,鉴赏家把它视为珍宝,把他同僧繇画龙相提并论。他又画过《西域贡狮图》,见于纪文达《滦阳消夏录》。如今我在秀峰主人庭院中看到他的画鹰,鹰目怒张、炯然欲裂,羽翮强劲、锋棱分明,有风云助其搏击的气势,确实不是其他人所能比得上的。

◎煤驼御史宪皇帝时,求谏甚切,凡满、汉科道皆令轮班奏事,如旷职者,立加罢斥。有满洲御史某,奏禁卖煤人毋许横骑驼背,以防颠越,上斥其官。时传以为笑柄,谓之煤驼御史云。◎国朝诗别裁集沈归愚宗伯选《国朝诗别裁集》进呈御览,纯皇帝以其去取纰缪,令内廷词臣更为删定行世。然其中犹有未及改者,如闺秀毕著《纪事诗》,乃崇德癸未饶余亲王伐明,自蓟州入边,其父战死,故诗有蓟邱语,非死流寇难也。当其时,海宇未一,不妨属词愤激,归愚选入,已为失于检阅。而内廷诸公仍其纰缪,此与商辂《续纲目》滁州之战,书明太祖为贼兵同一笑柄。又黄子云诗以舒穆禄少宰阿尔稗为元人。盖野鸿未登朝籍,故引证或有所错误,而词臣辈亦沿其失,何其舛也。◎吴制府吴公达善任楚督时,擒捕江洋大盗甚夥,已载之前卷矣。近闻其乡人言,有童子窃葱数茎,为肆人告发,公即请王命诛之,人皆以为过当。公曰:“数岁童子即凶残若是,俟其成立,为大盗无疑义矣!”其嗜杀也若此。又闻其父为西安驻防,家甚富,尝牟利于主算者,主算者算尽锱铢,其父犹以为未足。主算者艴然曰:“然则一本万利,莫读书若也。”其父恍然悦服,因延名师,督课严肃。故公昆仲者以科第起家,至今为巨族云。◎瑚合庵瑚合庵太宰任楚抚时,有下僚进谒,以事为公训责。下僚请罪,自称糊涂该死者再。公以犯其嫌名,因曰:“糊涂又复无礼,此所以宜责也。”其人始悟。人传为笑柄云。◎昼晦戊寅春,雨泽稀少,狂风日起。浴佛日,余结伴游万寿寺,时天气晴和,热甚,着单衫犹觉挥汗。午后黑云由东南来,风沙霾暗,余即驱车归,甫入室,犹未解衣,天顿昏黑,室中燃烛始能辨物。至逾时顷,火云四起,天渐明朗而暴风愈甚,竟夕乃已,亦一异也。闻市廛车马沸喧,路人皆不敢行,有老妪佝偻为风吹毙者,又有遗失幼孩者,一时传为谈柄云。◎孙文正取四城尝读孙征君《夏峰集》中《孙高阳相公行状》,载崇祯庚午收复永平四城,颇多伟绩,以为谀墓之文,例多溢美。近读《八旗通志》,乃知当时文皇帝虽东归,所留守者皆一时勇将谋士,如图雄勇公赖、图果毅公尔格、范文肃公文程及劳萨、叶臣等俱在围中。高阳能以新集乌合之兵力撄其锋,使诸名将弃城远去,实一时之奇捷,较之韩蕲王大仪镇、岳武穆朱仙镇之功,有过之无不及者。明庄烈帝乃视为泛常,仅荫一锦衣指挥,其后因凌河之役,立加罢斥,真赏不酬功矣。然则亡国非不幸也。◎法时帆谑语某司空督学中州时,好出搭题以防剿袭之弊,致经文多割裂,法时帆学士心恶其行。其后某复督学楚中,往辞法公,公多所奖誉,某心喜悦。及临行时,时帆送至中庭曰:“楚中有一故交,代为诿讠垂可乎?”某询其姓氏,时帆曰:“孔、孟二夫子著述已千载,请公慎勿将其文再行割裂也。”闻者抚掌。

译◎煤驼御史 宪皇帝时,皇上求取谏言十分迫切,凡满、汉科道官都命令轮班奏事;如果旷职,立即加以罢斥。有一个满洲御史某人,上奏请求禁止卖煤的人横骑在骆驼背上,以防翻倒坠落,皇上因此斥责并罢免了他的官职。当时人们把这事传为笑柄,称他为“煤驼御史”。◎《国朝诗别裁集》沈归愚宗伯选编《国朝诗别裁集》进呈皇上阅览,纯皇帝认为其中取舍错乱,命内廷词臣重新删定后刊行于世。然而书中仍有来不及改正的地方。例如闺秀毕著的《纪事诗》,写的是崇德癸未年饶余亲王讨伐明朝,从蓟州进入边境;她的父亲战死,所以诗中有关于蓟丘的语句,并不是说她死于流寇之难。当时天下尚未统一,诗文措辞愤激并无不可;但归愚把它选入诗集,已经是审阅不周,而内廷诸公仍然沿用其中的错误。这同商辂《续纲目》记滁州之战,把明太祖写成贼兵,是同一个笑柄。又有黄子云的诗把舒穆禄少宰阿尔稗写成元人。大概因为野鸿还没有列入朝廷官籍,所以引用考证有时会出错;但词臣们也沿袭他的错误,实在太荒谬了。◎吴制府 吴公达善任楚督时,擒捕江洋大盗很多,这件事已经记在前卷了。近来听他的乡人说,有个孩子偷了几根葱,被店铺的人告发,吴公立即请求王命杀掉他,人人都认为处罚过重。吴公说:“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就凶残到这种程度,等他长大成人,毫无疑问一定会成为大盗!”他的嗜杀竟到了这种地步。又听说他的父亲是西安驻防,家里很富有,曾经同一位账房先生计较利润;账房把每一厘一毫都算尽了,他的父亲仍然认为不够。账房先生愤怒地说:“既然如此,那就一本万利,还是读书最好。”他的父亲恍然明白,心悦诚服,于是聘请名师,督促课业十分严格。所以吴公兄弟都凭科举功名起家,直到今天仍是大族。◎瑚合庵 瑚合庵太宰任楚抚时,有个下属前来拜见,因为一件事情受到公的训斥。下属请罪,两次自称糊涂该死。公认为他犯了自己的嫌名,便说:“糊涂而又无礼,这正是应当责罚的原因。”那个人这才明白。人们把这事传为笑柄。◎白昼昏暗 戊寅年春天,雨水稀少,狂风天天刮起。浴佛日,我和同伴结伴游览万寿寺;当时天气晴朗温和,却非常炎热,穿着单衫仍然觉得汗流不止。午后,黑云从东南方飘来,风沙弥漫,天色昏暗。我立即赶车回家,刚进入屋内,还没有解衣服,天空顿时昏黑,屋中点燃蜡烛后才可以看清东西。过了约一个时辰,四面火红的云彩升起,天空渐渐明亮,而暴风更加猛烈,直到整夜才停止,也是一件奇异的事。我听到街市上车马喧闹沸腾,路人都不敢行走;有个弯腰驼背的老妇人被风吹死了,又有丢失幼儿的,一时都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孙文正收复四城 我曾读孙征君《夏峰集》中的《孙高阳相公行状》,记载崇祯庚午年收复永平四城,写了许多伟大的功绩;我以为这是为死者写的颂墓文章,按照惯例多有夸大赞美。近来读《八旗通志》,才知道当时文皇帝虽然东归,但留下守城的都是一时的勇将谋士,如图雄勇公赖、图果毅公尔格、范文肃公文程以及劳萨、叶臣等人都在包围之中。高阳能够凭新近集合的乌合之众抵挡他们的锋芒,使各位名将弃城远走,实在是一时的奇捷。与韩蕲王在大仪镇、岳武穆在朱仙镇的功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明庄烈帝却把它看作平常之事,只荫封一个锦衣指挥;后来又因凌河之战立即加以罢斥,实在是奖赏没有酬答功劳。然而这样看来,亡国并不是没有缘由的。◎法时帆的戏言 某司空任中州督学时,喜欢出截搭题,以防止考生剽窃袭用,因此把经文割裂得很厉害,法时帆学士心里厌恶他的做法。后来某司空又任楚中督学,前去向法公辞行;法公对他多加褒奖,某司空心中很高兴。到了临行时,时帆送他到中庭,说:“楚中有一位老朋友,能否代我向他致意?”某司空询问他的姓氏,时帆说:“孔子、孟子两位先生的著述已经流传千年,请您千万不要再把他们的文章割裂了。”听到的人都拍掌大笑。

◎睿忠王致史阁部书纯皇帝尝阅《睿忠王传》,以其致明史忠正公书未经具载回札,因命将内阁库中所贮原稿补行载入,以备传世,真大圣人之所用心,初不分町畦也。尝闻法时帆言,忠王致书乃李舒章雯捉刀,答书为侯朝宗方域之笔也。二公皆当时文章巨手,故致书察时明理,答书义严词正,不惟颉颃一时,洵足以传千古,亦有赖忠王、阁部二人之名节昭著故也。◎洛翰高皇帝创业之初,有洛翰者,本刘姓,中原人,以佣至辽。初给事于建州,颇勤俭有勇力,高皇帝赏识,拔为侍卫。觉罗龙某叛时,阴夜怀刃入高皇帐,公觉,以手格之,四指皆落,卒卫上以出。后犹能执锐御敌,高皇帝嘉之,倚如左右手。卒于起义之前,故不得预五大臣之列,今其裔隶内府。闻先恭王言,王若霖太史曾为公作行状,手书镌以行世,惜未睹其本也。◎侍卫结衔之误国朝定制,凡御前朝夕侍侧者,名御前侍卫,其次日乾清门侍卫,无论王、公、武大臣、侍卫等皆充之。其六班值宿者,统名领侍卫府侍卫,以分等级。近日武进士改充侍卫者,其门榜皆书御前侍卫,相沿成习,实为僭妄。余为散秩大臣时,曾屡向侍卫处主事等言之,令其回堂饬禁,彼皆以为不急之务,未即更正,不知实为紊乱官阶也。近读钱辛楣詹事所作《许提督成麟神道碑》,亦误书为御前侍卫。公为当代考据名家,乃亦未谙本朝典故,何也?◎魏柏乡相公国初名臣二魏公,世人多以蔚州为巨擘。今观二公家乘,蔚州初为冯铨所重,虽云座主,究系比昵匪人。后又以海昌株连罢官,及复召后,以撤藩事请诛明、米二公,乃蹈袁盎故辙。又以地震请诛索相以应灾咎,亦有违宋景之心。至吴逆叛时,首建招抚之策,有“七旬苗格”之语。虽曰持重,几误国事,尤非大臣之所用心。至柏乡相公,居谏垣时,首劾张缙彦为明庄烈复仇,其后屡劾刘正宗、陈之遴诸阁臣,为章皇帝所引重。至请罢吴三桂居滇南一疏,尤为预测奸谋。其要语曰“滇、黔、蜀、粤地方边远,今将满兵遽撤,恐一旦有变,有鞭长莫及之虞。再荆、襄为天下腹心,请设满兵驻防,以一重臣督之。无事控制边区,以消奸宄窥测之心,有事驱除以通四方水陆之道”之语,尤为卓识。使当时用其言,可无三逆同叛之祸,其相业胜蔚州多矣。◎乾隆初年督抚纯皇帝初政时,擢用满洲诸臣为封疆大吏,皆极一时之盛。若简仪亲王、尹文端公、黄文襄公等事,已具载矣。其他如那公苏图以武臣起家,历任七省制军,薨日,家无担石。其抚苗一疏,议论宏远,预识末年红苗之乱,尤为卓见。吴春麓侍御尝读其疏,谓余曰:“那公初无赫赫名,乃能深虑至此,反胜黔督名将多矣!”时黔督为张公广泗,以知兵著也。马公尔泰为费直义后裔,任两江、闽省诸制府,亦以廉谨称职。策公楞为果毅公裔,性刚毅,颇为僚属所怨,然识见明敏,卒为世重。雅公尔图明医理,尝侍孝圣宪皇后医药,为纯皇帝所倚重。其任河南抚时,亦以廉洁著。其请罢祀田制府文镜一疏,世多称之。傅公德清贞刚介,素谈程、朱之学,为徐文定、杨文定二公所赏识。任豫抚时,前抚臣王士俊以苛酷为民所怨,公下车时,立更其制,欢声遍野,有“三月鲁治”之称。去任时,万民挽车泣送,拥塞闾巷。实皆干城桢干之选,不负上委任之专也。◎元初人物之盛余以三代之下人品醇正可继美商、周者,惟东汉及元初而已。却特氏起自沙漠,一时所用将相,如耶律文正、杨中令惟中之相业,许文正、窦学士默、姚文宪枢之文学,刘太保秉中之谋画,商孟阳挺、郝伯常经之刚直,廉中书弟兄之忠梗,史丞相天泽、伯右相颜之战功,张都统宏范、李统制恒、阿太尉术之勇略,率皆拔出一时者。较诸褒、鄂、房、杜,功业相似而醇茂过之,岂赵中令、曹武惠所能企及?萧、曹、徐、常辈之机诈龌龊者,更无论矣。其后渐染漓俗,尊用国人,致使至元仁政颓败而丧亡随之,亦自贻伊戚也。

译◎睿忠王致史阁部书 纯皇帝曾经阅读《睿忠王传》,认为其中没有完整记载睿忠王写给明史忠正公的回信,于是命令把内阁库中收藏的原稿补充载入,以便流传后世,真是大圣人用心之处,最初并不区别对待。曾听法时帆说,忠王的信是李舒章雯代笔,回信是侯朝宗方域所作。两位都是当时文章方面的大手笔,所以来信能够明察时势、通晓事理,回信义理严正、言辞端正;不但在当时彼此相当,确实足以流传千古,也有赖于忠王、阁部二人的名节显著。◎洛翰 高皇帝创业之初,有个叫洛翰的人,本来姓刘,是中原人,靠做佣工到了辽地。起初在建州任职,十分勤劳节俭而且有勇力,高皇帝赏识他,提拔为侍卫。觉罗龙某叛乱时,某人暗中在夜里带刀进入高皇帝的帐中,高皇帝察觉后,他用手抵挡,四根手指都被砍掉,最终护卫皇上逃出。后来他仍然能够手执锐器抵御敌人,高皇帝嘉奖他,把他视为左右手。他在起义之前去世,所以没有列入五大臣之中;如今他的后裔隶属于内府。听先恭王说,王若霖太史曾替他写过行状,亲手书写并刻印流传于世,可惜我没有见过原本。◎侍卫衔名之误 本朝规定,凡是在御前早晚侍立身旁的,名为御前侍卫;其次是乾清门侍卫。无论王、公、武大臣、侍卫等人都可以充任。六班轮流值宿的,统称领侍卫府侍卫,以此区分等级。近来武进士改充侍卫的人,门榜上都写作御前侍卫,沿袭成习,实际上是僭越妄称。我任散秩大臣时,曾多次向侍卫处主事等人说起这件事,命他们回堂转告并严令禁止,他们都认为这是不急之务,没有立即改正,不知道这实际上是扰乱官阶。近来读钱辛楣詹事所作《许提督成麟神道碑》,也错误地写作御前侍卫。钱公是当代考据名家,竟然也不了解本朝典故,这是为什么呢?◎魏柏乡相公 本朝初年的名臣有两位魏公,世人多把蔚州魏公看作其中的巨擘。如今看两位公的家谱,蔚州起初受到冯铨的器重,虽说是座主,终究是亲近了坏人。后来又因海昌案受到牵连而罢官;重新召用以后,又因撤藩之事请求诛杀明、米二公,这是重蹈袁盎的旧路。又因地震请求诛杀索相来应验灾祸,也有违背宋景公的仁心。到了吴逆叛乱时,他首先提出招抚的策略,并说过“七旬苗格”的话。虽然可以说是持重,却几乎误了国事,更不是大臣应有的用心。至于柏乡相公,任谏官时,首先弹劾张缙彦,说他是在替明庄烈帝复仇;后来又多次弹劾刘正宗、陈之遴等阁臣,受到章皇帝的器重。至于请求罢免吴三桂、让他居住在滇南的那道奏疏,尤其显示出预见奸谋的才能。其中重要的话说:“滇、黔、蜀、粤各地偏远,如今将满兵仓促撤走,恐怕一旦发生变故,就有鞭长莫及的忧虑。再说荆、襄是天下的腹心之地,请设置满兵驻防,派一位重臣统领。没有事情时可以控制边区,消除奸人窥伺的念头;有事情时可以驱除敌人,使四方水陆道路畅通。”这些话尤其见识卓越。假使当时采用了他的意见,就可以没有三逆同时叛乱的祸患;他的相业远远胜过蔚州魏公。◎乾隆初年的督抚 纯皇帝初掌政权时,提拔任用满洲诸臣担任封疆大吏,一时都极为显赫。比如简仪亲王、尹文端公、黄文襄公等人的事迹,已经详细记载过了。其他如那公苏图,以武臣起家,历任七省制军,去世时家中连一担粮食也没有。他关于抚治苗民的一篇奏疏,议论宏大深远,预先看出了晚年红苗之乱,尤其是卓越的见识。吴春麓侍御曾读到他的奏疏,对我说:“那公起初并没有显赫的声名,竟能深思远虑到这个地步,反而超过黔督中的许多名将了!”当时的黔督是张公广泗,以懂得军事著称。马公尔泰是费直义的后裔,担任过两江、闽省的制府,也因廉洁谨慎、称职而著称。策公楞是果毅公的后裔,性情刚强坚毅,很受属官怨恨;但他的见识明达敏锐,最终受到世人推重。雅公尔图通晓医理,曾侍奉孝圣宪皇后的医药,因此受到纯皇帝倚重。他任河南巡抚时,也以廉洁著称。他请求废止田制府文镜祀田的一篇奏疏,世人多称赞它。傅公德清正直坚贞、耿介不阿,平素讲习程、朱理学,受到徐文定、杨文定二公赏识。他任豫抚时,前任巡抚王士俊因严酷苛刻而被百姓怨恨;公到任后,立即改变他的制度,欢呼声遍及田野,有“三月鲁治”的称誉。他离任时,百姓万人拉着车哭泣相送,拥挤得堵塞了街巷。他们确实都是能够捍卫国家、担当重任的人才,没有辜负皇上专门委任他们的厚望。◎元初人物的盛况 我认为三代以后,人物品行醇厚端正、可以媲美商、周的人,只有东汉和元初而已。只是【原文“却特氏”疑为族名或讹字】起自沙漠,当时所任用的将相,如耶律文正、杨中令惟中的相业,许文正、窦学士默、姚文宪枢的文学,刘太保秉中的谋略,商孟阳挺、郝伯常经的刚直,廉中书兄弟的忠贞耿直,史丞相天泽、伯右相颜的战功,张都统宏范、李统制恒、阿太尉术的勇略,大多都是一时杰出的人才。与褒、鄂、房、杜相比,他们的功业相近,而醇厚丰茂胜过他们,难道是赵中令、曹武惠所能比得上的吗?萧、曹、徐、常一类机诈卑鄙的人,更不用说了。后来逐渐受到浮薄风俗的浸染,尊崇任用本国人,导致至元年间的仁政衰败,灭亡也随之而来,这也是自己招致的祸患。

◎李御史乾隆初李御史慎修,德州人。身躯伛偻而敢言直谏。上于上元夜赐诸王公大臣观火戏,公尝谏阻之,以为玩物丧志。上喜吟诗,公亦谏,恐以搞翰有妨政治。上韪其言,见《御制诗注》中。上尝召见,曰:“是何渺丈夫,乃能直言若此。”公奏曰:“臣面陋心善。”上大笑。又当时以钱贵故,诸大臣议变法制,公上疏阻之。历举前代之政,洋洋万言,已预料近日钱价俑贵之弊矣。◎满洲跳神仪合于▯祭余考满洲跳神仪,书前卷矣。近闻宗老云:“其南向陪祀正中位,为祀始祖之莫知名者。”故俗呼神位为祖宗版,良有以也。按古董子云:“▯者,▯其所自出也。”▯礼上溯远祖,旁及毁庙,与今满洲所祀者殊多相似。然则跳神礼仪实沿古明堂之旧制,益有征矣。◎自鸣钟近日泰西氏所造自鸣钟表,制造奇邪,来自粤东,士大夫争购,家置一座以为玩具。纯皇帝恶其淫巧,尝禁其入贡,然至今未能尽绝也。按《唐书天文志》云:“浑天铜仪,立木人二于地平,其一上置鼓以候刻,刻至一刻,则自击之;其一前置钟以候辰,辰至一辰,亦自击之。皆于柜中各施轮轴钩键,关钥交错相持,置于武成殿前以示百官。”然其制作亦有所仿矣。◎史书氏族魏收作《北魏书》,所有名公巨卿,皆以氏族类序,世系厘然。至其人无足载者,亦必书其官爵,有类谱牒,诚非史例。然拓跋一代氏族,赖兹以传,今人犹可溯其门第。金、元二代修史者昧于是例,故其传记▯春驳,多所遗落,致有速不台一人二传之误,见讥于后。当时若用魏氏之例,乌能羼乱至是哉!后之修史者所宜知也。◎转庵和尚近读吴留村遗稿《与转庵和尚书》,实有裨于史官,故详载其事。和尚俗姓孙名旭,余姚人。尝中顺治丁酉武乙科。家甚豪富,君喜施予,乡人咸感其惠。有盗邱甲,聚不逞者数百人,肆为闾阎之害,邑令不敢撄。君慨然曰:“目睹邻里受害而不为之救援,非天也。”因选强弓利矢,命壮丁负▯阑,夜攻其巢,咸射杀之,独邱甲潜逃,隐恨次骨。时海禁森严,君素慕郑延平知兵,尝谓人曰:“今之人豪,惟海上郑公。”盖用明太祖奖王保保语。邱甲挟蜚语讼诸邑中,邑令亦素有嫌隙,因诬君通海上,置诸狱中。君素勇健,夜毁桔,逾垣出,匿某上舍家,久之,亡走滇南。会吴逆叛,伪将军韩大任招致帐下,甚为赏鉴,曰:“奇男子也。”会大任屡寇萍乡,为安亲王军所阻,吴逆促其师期,大任爽然曰:“吾竭力以事吴王,何相迫若是之急?”君闻其语,大悦,曰:“此丈夫报国时也。”因说大任曰:“将军之事吴王亦至矣,为之辟地攻城,战无不克,数月之间招徕数郡,未闻王有尺素之词为之奖誉。今一旦偶愆师期,即肆意辱詈,俨然以奴隶待之。今天下兵戈方始,其慢士已如此,逮夫大业既成,吾恐君家钟室之祸,复有见于今也。”韩为之色沮。会先良王遣姚制府往招抚,大任迟疑未决。君复进曰:“今大清恢复闽、越,事业已成,吴王之败在于目睫,将军何尚作儿女之态,致有失机宜也?”大任乃从招抚。先良王承制表授道衔,君慨然曰:“吾本朝廷赤子,不幸陷于非罪,不得已逃诸贼薮。今得返归乡井,复为盛世之氓,吾志已伸,敢以缧囚之躯有污章甫之荣也哉!”因辞职不受。久之,▯发为僧,居杭州侣云庵,号转庵和尚。年八十余始逝,亦近代奇人也。◎王奋威惠定宇《精华录注》载:“王奋威进宝之下保宁,贼将据邑不降,公披襟曰:“何不射我?”贼众愕然。公因说以顺逆,贼人开关延入,井里不惊,曰:“此仁义将军也。”近阅《唐书》马北平之下长春宫,贼亦引弓不射,王知有降意,因令其西拜朝廷,贼人因斩李怀光以降。古今名将之相同也若此。◎佛言须弥山佛经言须弥山高数万由旬,日月绕山周行,为其峰影所蔽,遂分昼夜,其言与欧罗巴之术不同。然泰西之法,因天度地以分度数,今南北两极实有征验,非佛氏荒诞可比。盖经文盛于六朝,其时何承天辈皆言盖天之术,故▯黎辈剿袭其说,未必果出于佛言也。贝勒存斋主人永▯存言:“今日之翻译经典,即如南人学习国语,祗能仿佛大概。至其典转微妙处,终有一间未达者。”真有识之言也。◎和相后裔和致斋当权时,赫奕一时,其赐死后,门楣衰替。其子丰绅殷德,号天爵,善小诗,俊逸可喜。尚和孝公主,初赐贝子品级,因父获罪,降散秩大臣。中年慕道,与方士辈讲养生术,余每嬉侮之。卒以是致喘疾,号数旬死,年未交不惑也。相公弟制府和琳,有子名丰绅伊绵,号存谷,初袭宣勇公,嗣降袭其祖荫一等轻车都尉。善堪舆,贵家争延致之,间有验者。以抑郁故,饮醇酒近妇人,卒以劳瘵终,去其弟没未数年也。惟余一幼子,年甫四龄云。

译◎李御史 乾隆初年,李御史慎修是德州人。他身材弯曲矮小,却敢于直言进谏。皇上在上元夜赐诸王公大臣观看烟火戏,公曾劝阻,认为玩弄外物会丧失志向。皇上喜欢吟诗,公也进谏,担心【原文“搞翰”疑有讹误】会妨碍政务。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这件事见于《御制诗注》中。皇上曾召见他,说:“这是一个多么矮小的人,竟能这样直言。”公奏答说:“臣相貌丑陋而内心善良。”皇上大笑。当时又因为钱价昂贵,诸大臣商议改变钱制,公上疏加以阻止。他广泛列举前代的政事,洋洋洒洒写了万言,已经预先料到了近日钱价【原文“俑贵”疑为“踊贵”等讹字】的弊端。◎满洲跳神仪式与禘祭相合 我考察满洲跳神的仪式,已经记在前卷。近来听宗室老人说:“面向南方、作为陪祀的正中神位,是祭祀不知名的始祖。”所以民间俗称神位为“祖宗版”,确实是有缘由的。考查古代董子说:“禘,就是祭祀自己所出自的祖先。”禘礼向上追溯远祖,旁及已经毁去的宗庙,这与今天满洲所祭祀的对象有很多相似之处。这样看来,跳神礼仪实际上沿袭了古代明堂的旧制,更有依据了。◎自鸣钟 近来泰西人制造的自鸣钟表,制作奇巧怪异,从粤东传来,士大夫争相购买,每家放置一座作为玩具。纯皇帝厌恶这种过分精巧的玩物,曾禁止它入贡,但直到今天也未能完全杜绝。考查《唐书·天文志》说:“浑天铜仪,在地平面上立两个木人,一个在上面放置鼓来等候刻数,到了一个刻,就自动击鼓;另一个在前面放置钟来等候时辰,到了一个时辰,也自动击钟。两者都在柜中各自设置轮轴、钩键,彼此以关锁交错相持,放置在武成殿前来给百官观看。”然而这种制作也有所仿效。◎史书中的氏族 魏收编撰《北魏书》,所有名公巨卿,都按氏族分类编排,世系清楚分明。至于那些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人,也一定写明其官爵,很像谱牒,确实不合史书体例。然而,拓跋一代的氏族赖此得以流传,今天的人仍可以追溯他们的门第。金、元两代修史的人不明白这个体例,所以传记【原文“▯春驳”疑有文字讹误】多有疏漏,竟造成速不台一人被写成两传的错误,受到后人的讥笑。当时如果采用魏收的体例,怎么会混乱到这种程度呢!这是后来修史的人应当知道的。◎转庵和尚 近来读到吴留村遗稿中的《与转庵和尚书》,确实对史官很有帮助,所以详细记载他的事迹。和尚俗姓孙,名旭,是余姚人。曾在顺治丁酉年中武乙科。家中非常富有,孙君喜欢施舍,乡里人都感激他的恩惠。有个盗贼邱甲,聚集数百名无赖,肆意危害乡里,县令不敢触犯他。孙君慨然说:“亲眼看见邻里受害却不去救助,不是上天所允许的。”于是选取强弓利箭,命壮丁背负【原文“▯阑”字形疑误】夜袭他的巢穴,把那些人全部射杀,只有邱甲潜逃,心中深恨孙君入骨。当时海禁森严,孙君一向仰慕郑延平懂得军事,曾对人说:“如今的豪杰,只有海上的郑公。”这是引用明太祖奖誉王保保的话。邱甲借助流言到县里控告孙君,县令也一向与他有嫌隙,于是诬陷孙君与海上势力勾通,把他关进狱中。孙君一向勇健,夜间毁坏【原文“桔”疑为讹字】越墙逃出,藏在某位上舍家中,过了很久,逃往滇南。适逢吴逆叛乱,伪将军韩大任招他到帐下,非常赏识他,说:“真是奇男子啊!”当时韩大任多次进攻萍乡,被安亲王的军队阻挡,吴逆催促他出兵的日期,韩大任闷闷不乐地说:“我已经竭尽全力为吴王效命,为什么这样急迫地逼我呢?” 孙君听到这话,非常高兴,说:“这正是大丈夫报国的时候。”于是劝韩大任说:“将军为吴王效力已经够多了,为他开辟土地、攻取城池,作战没有不胜的,几个月之间招降招抚了数郡,却没有听说吴王有片纸只字的奖誉。如今偶然一次误了出兵期限,就肆意辱骂,俨然把你当奴隶对待。如今天下战事才刚开始,他轻慢士人就已经如此;等到大业完成,我恐怕将军一家会遭遇钟室之祸,现在又会重演。”韩大任因此神色沮丧。适逢先良王派姚制府前来招抚,韩大任犹豫不决。孙君又进言说:“如今大清已经收复闽、越,事业已经成功,吴王的败亡就在眼前,将军为什么还要作儿女之态,以致错失时机呢?”韩大任于是接受招抚。先良王奉诏表奏授予孙君道员的官衔,孙君慨然说:“我是本朝廷的赤子,不幸因无罪而陷入困境,不得已逃到贼人的巢穴。如今得以回到故乡,重新成为盛世的百姓,我的志愿已经伸张,怎么敢以囚徒之身玷污章甫之荣呢!”于是辞职不受。过了很久,他削发为僧,住在杭州侣云庵,号转庵和尚。八十多岁才去世,也是一位近代奇人。◎王奋威 惠定宇《精华录注》记载:“王奋威进军宝之下的保宁时,贼将占据城邑不肯投降,公敞开衣襟说:‘为什么不射我?’贼众惊愕。公于是向他们说明顺逆的道理,贼人打开城门迎他入城,城乡百姓都没有受到惊扰,说:‘这是仁义将军。’近来阅读《唐书》,记载马北平攻下长春宫时,贼人也张弓却不射箭;王知道他们已有投降之意,于是命他们向西朝拜朝廷,贼人便斩杀李怀光投降。古今名将相同之处,竟有这样相似。” ◎佛经所说的须弥山 佛经说须弥山高数万由旬,日月绕山运行,被山峰的影子遮蔽,于是形成昼夜,这种说法与欧罗巴的学术不同。然而泰西的方法,是根据天度和地球来划分度数;如今南北两极确实有实证,不是佛教说法的荒诞可以相比的。大概佛经盛行于六朝时期,那时何承天等人都主张盖天之术,所以【原文“▯黎”疑为人名或讹字】等人抄袭了这种说法,未必确实出自佛经。贝勒存斋主人永【原文“▯存”字形疑误】说:“今天翻译经典,就像南方人学习国语,只能模仿出大概。至于经典中转折精微的地方,终究有一层不能完全通达。”这确实是有见识的话。◎和相的后裔 和致斋当权时,显赫一时;他被赐死后,家门便衰败了。他的儿子丰绅殷德,号天爵,擅长写小诗,俊秀飘逸,令人喜爱。他娶和孝公主为妻,起初获赐贝子品级,后来因父亲获罪,降为散秩大臣。中年以后爱好道术,和方士们讲求养生之术,我常常戏弄他。他最终因此患上喘病,病了几十天就死去,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和相的弟弟制府和琳,有个儿子名叫丰绅伊绵,号存谷,起初承袭宣勇公爵位,后来降等承袭祖父的荫职一等轻车都尉。他擅长堪舆,贵族之家争相聘请他,偶尔也有应验的。他因抑郁,饮烈酒、亲近妇人,最终因劳瘵而死,去世距他弟弟死亡还不到几年。只留下一个幼子,刚满四岁而已。

◎名臣论识余幼读邱文庄言,以海运为必可复,可省国家经费无算。后见陈▯十议,乃知明成祖原欲复海运,以其害多利少,乃罢其役。又向以当复肉刑,若以髡治罔上,以耳刂治军律,以刖治盗,以劓治贪,可岁免死百余人,尝执此论与韩桂ぎ司寇辩诘,韩莫能答。近读宋臣《杜纯传》,王安石时欲复肉刑,先议以刖减盗死罪,纯论曰:“利欲所在,势莫能遏。今以死惧之,岁犯刑者犹不减千人,若以刖代死,罪人知不死,犯者益众,是诱民为非也。”安石乃罢其议。可见古人见识宏远,非吾辈所及也。◎汤义仍制曲汤若士《四梦》,其词隽秀典雅,久已脍炙人口矣。近读《唐书》,始知明皇东巡,陕州守进百宝牙盘及彩舫献伎,乃韦坚事;吐蕃信唐间谍,诛杀悉▯▯丞相,乃萧嵩事,皆载在正史。若士取材于兹,托为卢生梦中事迹,以真为幻,亦可喜也。◎经羊运粮乾隆末,廓尔喀用兵时,和制府琳督粮饷,以久战荒徼,艰于转运,公乃命驱羊负米,以济军食,人服其智。按《金史》,承安中北边准卜叛,命丞相襄征之。贼人遁,路既辽远,佥患乏食之虞,完颜安国曰:“人得一羊,可食十余日,不如驱羊以追之。”襄从其言,遂擒贼首,固先有行之者矣。

●卷四◎内务府大员定制,内府人员惟充本府差使,不许外任部院,惟科目出身者,始许与▯绅伍,故国家百余年来,内府大员罕有奇伟勋绩可称最者。惟金恪恭简自内府司员进登六卿,以勤慎受纯皇帝知久,长铨水部。然当和相赫濯之时,惟日馔美食,结和相欢。又能调停于和、福二相之间,使皆倚畀无防忌,亦初无建白也。闻其家居日,有宠妾逼他妾自缢者,其仆踉跄入告,公曰:“急救以姜汤。”曰:“无及矣!”曰:“然则殓之。”酣寝如故。次晨退朝归,立逐宠妾归家,仍踞坐如常。此亦可▯公之度矣。◎董太傅本朝宰辅罕有真加三公者,惟马文穆、年大将军、鄂文端、张文和、傅文忠五人及身加太保衔,至真为太傅者,惟董文恭一人而已。公为文恪公子,未冠成进士,居枢府几四十年。当和相当轴时,公惟以谦冲自居,不为其用。睿皇帝亲政后,宠眷日隆,终身无过,时人贤之。闻其有上赐朝珠,价值数万,一旦失去,公毫不介意,但责有司捕治。后知为某奴所盗,因训之,曰:“余待汝甚厚,何得为此不肖事?使余逐出,汝终身无倚矣!”□□□□服役,其奴感激终身,公薨时,卒以身殉。执此一端,足以见公之度矣。

译◎论名臣的见识 我小时候读邱文庄的论述,认为海运一定可以恢复,能够为国家节省数不尽的经费。后来读到陈【原文“▯”字形疑误】的十条议论,才知道明成祖原本想恢复海运,只因弊害多而利益少,于是停止了这项事业。我过去又认为应当恢复肉刑,例如用髡刑惩治欺罔皇上的人,用割耳之刑惩治违反军律的人,用刖刑惩治盗贼,用劓刑惩治贪官,这样每年可以免去一百多人死刑。我曾拿这个观点与韩桂【原文“ぎ”字形疑误】司寇争辩,韩公无法回答。近来读宋臣《杜纯传》,王安石当时想恢复肉刑,先议论用刖刑减免盗贼的死罪,杜纯说:“利益和欲望所在,形势就没有办法遏制。如今用死刑来威慑他们,每年犯罪受刑的人仍不少于千人;如果用刖刑代替死刑,罪人知道不会死,犯罪的人会更多,这是诱导百姓作恶。”王安石于是停止了这项议论。由此可见古人的见识宏大深远,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比的。◎汤义仍创制曲文 汤若士的《四梦》,辞句隽秀典雅,早已脍炙人口。近来读《唐书》,才知道唐明皇东巡时,陕州太守进献百宝牙盘和彩色船只,并献艺人供表演,这是韦坚的事;吐蕃相信唐朝间谍,杀死悉【原文“▯▯”疑有脱误】丞相,这是萧嵩的事,这些都记载在正史中。汤若士从这些材料取材,假托为卢生梦中的事迹,把真实写成幻境,也很值得欣赏。◎用羊运粮 乾隆末年廓尔喀用兵时,和制府琳负责督运粮饷,因为长期在荒远边地作战,运输十分困难,公于是命令驱赶羊群驮运粮米,以接济军队粮食,人们都佩服他的才智。考查《金史》,承安年间北边的准卜部叛乱,朝廷命丞相襄征讨。贼人逃走,道路既遥远,众人都担心缺粮,完颜安国说:“一个人得到一只羊,可以吃十多天,不如驱赶羊群追击他们。”襄听从了他的话,终于擒获贼首;原来早已有这样做的人了。●卷四 ◎内务府大员 按定制,内府人员只能充任本府差使,不许出任外廷各部院官职;只有科举出身的人,才允许与缙绅同列。因此国家一百多年来,内府大员很少有奇伟功勋可以称道、列为最优的。只有金恪恭从内府司员升任六卿,凭借勤勉谨慎长期得到纯皇帝的知遇,主管铨选和水部。然而在和相显赫当权的时候,他只是每天准备美食,结交和相以取欢;又能在和相、福相之间调停,使二人都倚重他而没有防备猜忌,但起初也没有提出什么建言。听说他在家时,有个宠妾逼迫另一个妾自缢,他的仆人踉跄进来报告,公说:“赶快用姜汤救治。”仆人说:“来不及了!”公说:“那么就收殓她。”随后仍然酣睡如故。第二天早晨退朝回家,立即把宠妾赶回娘家,自己仍像平常一样蹲坐着。这也可以看出金公的气度了。◎董太傅 本朝宰辅很少有真正加授三公官衔的,只有马文穆、年大将军、鄂文端、张文和、傅文忠五人及身后获加太保衔;至于真正担任太傅的,只有董文恭一人。公是文恪公的儿子,不到二十岁便考中进士,在枢府任职将近四十年。和相当权时,公只是以谦逊自处,不受他驱使。睿皇帝亲政后,对他的宠信日益深厚,他终身没有过失,当时人都称许他。听说他有皇上所赐的朝珠,价值数万,一天忽然丢失,公毫不在意,只责令有关官员搜捕查办。后来知道是某个奴仆偷的,于是训斥他说:“我待你非常优厚,你怎么能做这种不肖之事?如果使我把你赶出去,你终身就没有依靠了!”【原文“□□□□服役”缺字,句意无法确定】他的奴仆因此终身感激他,公去世时,最终以身殉葬。仅凭这一件事,也足以看出公的气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