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译世上评论人物的人，没有不把奢侈看作骄纵浪费、把节俭看作美德的。然而评价大臣的好坏，本来应当看他的大节，根本不在于奢侈还是节俭。汾阳王有几十名姬妾，寇莱公让蜡泪堆成山，最终仍然成为名臣。秦桧不穿黄衫，王安石蓬头垢面，并非不节俭朴素，但最终也免不了成为小人；这是史书中最明显的例子。近来有一位阁臣历任封疆大吏，器物饮食并不加以修饰，但他家中却极其奢侈，轿夫都穿着毛毳衣服，姬妾每天买花要花费数万钱。他曾经操练士卒，有司中的某人恰好送来五万两银子，他把钱挥散给军士，毫无吝惜之色。至于和相，天性吝啬，金银出入无不拿着筹码计算，亲自称量兑换。他宅中的各项开支，都由下属官员承办，自己不拿私人财产；他家姬妾虽多，却都没有赏赐，每天只吃稀粥而已。然而这两位公都贪婪成性，完全一样，并不因为奢侈或节俭而改变其行为。◎周文恭公语 周文恭公煌任武政时，对旭亭师说：“如今天下只有川、陕、楚、豫的兵力很少。这些地方处在中原腹心，且道路险要，一旦有盗贼突然发动，恐怕不是地方官府所能处置的。”他想面见皇帝陈奏经略之策，恰好因病离任，最终没有实行。后来川、楚教匪作乱，果然因为兵力单薄、来不及防备，使叛乱蔓延九年才平定。周公的话不幸应验了。◎滕乡勇 滕乡勇嘉瓒是辰州人。苗匪叛乱时，他和几个兄弟集合乡兵，多次攻破贼寨，苗人很害怕他，称他为“滕爷爷”。傅文襄王把他当作左右手，十分宠信。滕公为他筹划策略，对苗洞一带山川的险易了如指掌。苗人害怕他，听说滕公兄弟外出，便连夜偷偷派兵包围住宅，全家都被杀害。兄弟们十分愤怒，请求傅王发兵，但正逢傅王病重，其他将领嫉妒滕公的勇略，不给他一名士卒，反而调走并撤除他的乡兵。滕公于是带着兄弟中的某人，独自进入苗洞，奋力杀死数十人，最终被害。事情上报朝廷后，皇帝非常惋惜，追赠他云骑尉，准许其家世袭此爵。◎八大家 满洲氏族中，瓜尔佳氏是直义公的后代，钮钴禄氏是宏毅公的后代，舒穆禄氏是武勋王的后代，纳兰氏是金台吉的后代，董鄂氏是温顺公的后代，辉发氏是阿兰泰的后代，乌喇氏是卜占泰的后代，伊尔根觉罗氏是某人的后代，马佳氏是文襄公的后代，这些被称为八大家。凡是尚主选婚，以及赏赐功臣和奴仆，都以这八族为最受重视。◎文体 汪钝翁先生说过：“昌明博大，是盛世的文章；繁琐急促、破败衰飒，是衰世的文章；颠倒悖谬，是乱世的文章。后生写文章，怎么可以不明白文辞和义理，不体察经书的旨意，只凭新奇可喜的文辞，喧嚣自夸地自称作家呢？如果这样，也就是曾南丰所说的‘乱道’、朱晦翁所说的‘文章中的妖怪和文章中的盗贼’了。”由此可知，文章的盛衰关系到世道。如今幸逢崇尚文教的时代，但近来的学者多半割裂古书、剽窃成语来装作博雅，而主持考试取士的人又多采用这种文章，实在也是过错。只有辛酉科王韩城主持北闱时，彻底革除了前人的陋习，专门以清正醇厚为标准；落第的人反而不断诋毁他，也很可笑。◎权臣同列 自古以来，权臣专擅国政，必定会把容易控制、沉默少言的人引为同僚，以便办事时没有牵制，同时也借此炫耀自己的长处。比如杨国忠对韦见素，卢杞对关播，蔡京对何执中，秦桧对杨愿、段拂，温体仁对张四知等，无不如此。只有蔡确和温公共同执政，严嵩、徐华亭先后同列，后来都被他们所控制。近来和相当权时，首相是阿文成公，遇到事情总是与和相互相抵牾。阿公去世后，和相才引荐他的亲戚苏公凌阿一同为相，于是更加肆无忌惮。阁中只有王伟人相公一向与他不合，后来会审时，首先被治罪的就是韩城。因此可知，古今奸臣如出一辙，也是形势所迫、难以避免。◎三王绝技 本朝自入关以后，每天都崇尚儒雅，皇族贵胄没有不拿笔作文的。比如红兰主人、敬亭主人，都曾多次见于渔洋的杂著等书中。乾隆年间，简仪亲王品行端正醇厚，崇尚理学；他的刚正可以和薛文清相比，政治才能可以和王阳明相比，甚至还有超过之处。慎靖王诗文清秀，在画苑中享有盛名，可以与北苑、衡山携手进入画林。近来成亲王是今上皇帝的兄长，端正醇雅，擅长书法，评论者说，本朝自王若霖之后，只有他一人达到这种水平。三位王都凭藩屏宗室的尊贵身份涉猎文章书法，反而不是专门攻读经书的士人所能比得上的，确实可见所谓天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书贾语 自从于、和掌权以后，朝廷士大夫习惯于奔走钻营，抛弃正道。狡猾的人辱骂正人，以此掩饰自己的过错；迂腐的人拘守考据，诋毁宋儒，于是把濂、洛、关、闽一派的书籍束之高阁，没有人阅读。我曾经在书坊里寻找购买薛文清的《读书记》和胡居仁的《居业录》等书，书商说：“近二十多年，书坊里已经很久不储存这类书了，怕没有人买，白白损失本钱！”这话多么令人痛心，主持文教和考试的人难道不应该反省吗？◎本朝理学大臣 本朝崇尚正道，康熙、雍正年间，理学大臣并不缺乏。例如李安溪的方正宏大，熊孝感的严厉，赵恭毅公的耿直，张文清公的自守清白，朱文端公的吏治才能，田文端公的清廉，杨文定公侍奉君主不苟且，孙文定公的声名冠绝当时，李巨来、傅白峰在侍奉君主时的刚正，高文定公、何文惠公对待下属的宽厚，鄂西林的功勋业绩卓著，刘诸城的忠贞一向有名，以及邵中丞基、胡侍郎煦的儒雅，蔡闻之太傅、傅龙翰敏的笃实好学，甘庄恪汝来的廉洁，顾河帅琮的刚正，陈海宁、史溧阳的端方，陈桂林、尹文端的政绩，完颜伟、张师载两位河帅治理河道的功绩，杨勤恪公锡绂的理学修养，都在当时扬名。谁能说理学果真对国家没有益处呢？◎满洲二理学之士

译近来的士大夫都不崇尚与宋儒交游，即使江、浙是文士聚集之地，在朝廷做官的人也没有一个以理学著称。反而在八旗人士中得到两个人：一位是松尚书筠，蒙古人。他虽然不是通过科举出身，但品行廉洁能干，立于朝廷而不苟且。和相掌国政时，他曾经与和相抗争，纯皇帝十分信任他。他在家喜欢研究理学，程、朱的书籍整天不曾离手。他天性孝顺友爱。他的叔父某人是个凶横无赖，侵占他的田地，每天都辱骂他；即使松公官至六卿，他叔父驱使他也和奴隶没有区别，曾经命令他亲手做饭，松公只是笑着接受了。有人替他抱不平，松公说：“人伦常道还在，怎么可以非议呢？”他的孝友就是如此。另一位是唐水部嵩龄，满洲人。他在辛巳年考中进士，曾任兖沂道。年轻时以才能著称，年老后归于理学，说：“姑且足以用来自我忏悔罢了。”他的理学书籍无不齐备，我曾借来观看，唐公惊讶地说：“你是个狂放荒诞的人，竟然也能学习到这个地步吗？”这是因为我一向以清狂著称。两位公的官阶和仕进经历虽然不同，但在全天下都不实行理学的时候，还能笃信伊、洛之学，不是通晓道理的君子是做不到的。◎古长城 从木兰向北数百里，有高高耸立的土堆，东到郭罗斯，西抵准夷边界。它蜿蜒数千里，屯兵戍守的墩台和烽堠还有保存下来的，当地人说：“这是古长城。”查考起来，秦始皇以前没有听说有人修筑长城，难道这是天地自然形成的界限，用来分隔内外吗？还是确实是疏仡禅通所修筑的？如果是这样，那么秦始皇的见识也太愚昧了。◎海道 查《宋史》，宋徽宗派马政向金国递送国书，当时记载说“经历艰难险阻，才到达金国”等语。考察当时金国已经占据会宁，今天盛京一带的地方也都在其掌握之中。宋使从登州渡海，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到达，哪里有什么艰难？难道是马政不熟悉海路，所以绕远了吗？还是记事的人附会而成呢？◎侍卫教场 本朝最重视骑射，凡是羽林、虎贲之士，在退班值勤的空闲时间，曾经在教场中较量射术，那地方就是明朝举行内操的地方。镶黄旗在皇城东北角，临近御河；正黄旗在闻华寺后面；正白旗在小南城，也就是明朝南内的旧址。◎异姓王 本朝很少有以异姓受封为王的。清朝初年，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渡海来归，封孔有德为定南王，耿仲明为靖南王，尚可喜为平南王。吴三桂因请求出兵之功被封为平西王，扬古利因世代为臣的缘故追赠武勋王，孙可望来归后被封为义王，黄芳度因殉节被赠为忠勇王，但这些爵位都没有世袭。只有福康安因征讨苗人时死于军中，特意追赠嘉勇郡王；他的儿子德麟现在承袭贝勒，这大概是罕见的典制。◎直恪公厚德 舒直恪公名叫超铎，是满洲望族出身。他曾先后担任西安、凉州、安西、黑龙江等地的将军。纯皇帝十分信任他，曾说：“满洲世家中没有忘记旧日习俗的，只有某一个人而已。”舒公性情正直厚重。他任西安将军时，前任将军杜赖贪婪卑鄙，多次克扣粮饷，甚至亲自制作饼食，命军士以高价购买。舒公到任三天，立即弹劾他的贪污，士卒都感到痛快。他任西安提督时，金矿案件发生，牵连数百人，案件尚未判决，舒公竟下令释放他们。有属官来为此请求，舒公说：“金矿的矿道狭窄，连脚都容不下，怎么能容纳数百人？盗贼一定是得到贵重财物后逃远了，为什么要牵连无辜呢？”后来盗贼果然在别的地方被捕获。他任黑龙江将军时，上奏请求开放倭市、允许开垦等事，当地夷民因此得到便利。有人送给他人参，舒公笑着说：“我每天吃几升饭，自然能够强健，哪里用得着这种东西？”于是拿起小支人参吃下，说：“已经领受你的好意了！只是味道很苦，没有什么用处。”人们笑他朴实，也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廉洁。◎索家奴 索相掌权时，性情贪婪污浊，一时之间，许多下属都靠行贿得到升迁。然而他很有谋略，三逆叛乱时，索公处理军书、调度将帅，都能切中要害，吴三桂因此把他视为忧患，便秘密派刺客来刺杀他。索公正手持蜡烛处理军书，看见一个长着修长胡须、相貌魁伟的人站在身旁，便问：“你莫非是吴王派来的刺客吗？”刺客长跪叩首。索公说：“既然如此，就取我的头吧。”刺客说：“如果我真要害您，早就取下您的首级走了，哪里会等您下令。我来到这里已经很久，看见您批阅军机，仿佛全都亲自到了当地；处理军书，竟然整夜不睡，实在是一位贤相。我虽然愚蠢，哪里敢刺杀贤相呢？”于是反绑双手请求处死，索公笑着挥手让他离去。第二天，刺客便投到索公府中，担任奴仆差役十分恭敬，索公驱使他无不如意。后来索公入狱，刺客偷偷进入狱中给他送饮食；等索公伏法后，刺客料理完丧葬殓殡之事，痛哭离去，不知后来去向。考察索公这件事，可以和张魏公相比；但张魏公以忠贞立身朝廷，名声流传后世，索公却不能禁止贿赂，导致触犯国法，反而辜负了刺客对他的期望。◎王西庄复明 光禄寺卿王鸣盛居家时，双目失明已经数年。后来遇到高邮医生曾某，用金针拨除眼翳，双眼又恢复了视力。赵瓯北曾经作诗记述这件事。◎山舟书法 梁山舟同书是文庄公的儿子。他任侍读时便以疾病为由辞官归乡。梁公擅长书法，远近驰名，日本、朝鲜等国的贡使争相用高价购买他的书法作品。评论者说，近来擅长书法的人中，刘石庵相公朴实而缺少姿态，王梦楼侍读艳丽却缺乏骨力，翁覃溪临摹三唐而只留下外貌，汪时斋谨守家法，古典风范还在。只有梁公兼有几人的长处，出入于苏轼、米芾之间，笔力纵横，浑然如天马行空；在汪文端、张文敏之后，只有他一人而已。◎勇健军 雍正年间，西部敌患尚未平定，皇帝号召天下壮士，得到数千人。其中最杰出的，能够拉开二十石的弓，用鸣镝射击自己的胸膛，箭声铿然反弹回来；又有人能够拉开铁胎弓，或举起千斤大刀。皇帝将他们编为勇健军，命史文靖公统领，驻屯巴里坤以防意外。后来西夷来朝，这支军队才被撤销。因此当时盗贼很少，四海安定，评论者说，这是因为皇帝善于笼络勇士，不让他们去做坏事。◎车骑营

译雍正年间，皇帝命九卿筹划防御西夷的策略，岳威信公提出车营法。这种制度仿照邱氏旧制，略加增减。每辆车宽二尺、长五尺，由一人推车，四人护卫。五车编为一伍，二十五车编为一乘，一百车编为一队，一千车编为一营。行军时用车装载粮食和军衣，夜间则聚集成营。作战时，两队在前，专门负责冲击；三队在后跟随；其余五队围绕并护卫主帅，以防敌人冲入劫营，同时还绘制图样进呈。皇帝命满洲军队扩充兵力，练习这种战法，称为车骑营。后来北征时，多次凭车兵取胜。然而这种编制过于严密，难以连续行军；和通之战失败时，车辆混乱、队伍溃散，道路拥塞，士卒多有伤亡，评论者便把责任归咎于车战，于是废除了车骑营。但这次战败实在是将帅骄傲轻慢，误中敌人计谋，未必都是车骑的过错。因此仍保存它的图样，留待后世使用。◎帝王入狱 传奇小说家演述帝王尚未发迹时，往往写他们有入狱受苦的经历。考察古今，只有汉宣帝年少时因巫蛊之事被捕入狱，依靠丙吉保护才得以免祸。光武帝年少时，曾因与李轶发生诉讼而受严尤审理；陈宣帝曾流入西魏，被拘禁多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帝王入狱的事了。◎宫女四万 考察开元年间，后宫女官多达四万，长期禁闭而不得释放，也实在是奢侈放纵到了极点。考察本朝的定例，从来不选取天下女子，只有八旗秀女每三年选一次，挑选其中幽娴、贞静的入后宫，以及嫁给近支宗室，其余女子任由她们自行婚配。后宫供差遣的女子，都是内务府包衣下人中的低贱女子，也在二十五岁时放出，从来没有长期居住宫禁之内的，这确实是盛德之事。◎索额图、明珠二相的博古 索额图、明珠同时任宰相时，权势相当，彼此仇视倾轧。后来索额图因事伏法，明珠又被郭制府[字迹不明：▯]弹劾罢官，天下人都为之称快。然而二位宰相各有绝技：索额图喜爱古玩，凡是汉、唐以来的鼎、镬、盘、盂等器物，他一见到就没有不能立即辨别真伪的，因此无人敢欺骗他。明珠喜爱书画，凡是他居住的地方，无不摆满锦装书卷和象牙书签，充斥庭院屋宇，当时人把它比作邺侯的藏书架，也是一时的盛况。◎宋人后裔 两汉以后，只有宋朝皇室延续得最为长久。虽然屡次遭逢变故和迁徙，其基业仍然保存；即使亡国以后，其后裔也没有遭受残酷毒害的。考察野史说元顺帝是天水苗裔，这件事虽然隐晦不明，却未必没有根据。近日董鄂冶亭制府考察他的宗谱，才知道他的祖先是宋英宗越王的后裔，后来被金人迁徙，居住在董鄂，便以地名为姓氏。数百年之后仍有显赫兴盛的人物，德泽是多么深厚啊！◎三年丧 自从汉文帝缩短丧期以后，历代帝王都沿袭了这一陋习，只有晋武帝、魏孝文帝、唐德宗、宋孝宗四位君主决意实行三年之丧。然而晋武帝最终被杜预的意见所迷惑，魏孝文帝错误地尊奉篡逆者的妇人，唐德宗只是徒然追求虚名，宋孝宗则是感念私人的恩情，都没有得到正确的结果，所以后世也没有称述他们。只有我朝纯皇帝天性孝诚，奋力阻止浮泛的议论，使延续千年的陋习在一旦之间得到改变。当今皇上又能够继承并发扬前代的美德，谨慎遵守先帝的志意，实在是三代以后第一等的美谈。◎四布衣 乾隆年间，皇上特意开设四库全书馆，招请并安置群儒。刘文正公推荐邵学士晋涵，于文襄公向朝廷推荐余学士集、周编修永年、戴东原检讨震。皇上特意授予邵晋涵等三人编修之职，授戴震为庶吉士，他们都参与校理四库书，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布衣”。◎本朝从祀 自明嘉靖年间增加孔庙从祀人员以后，汉、唐诸儒以及宋、元、明三代的儒者无不列入。本朝很少有继承这一做法的，只有乾隆初年增加从祀陆稼书阁学一人而已。考察国家尊崇文教的时代，名儒接连出现，如名臣汤文正公、李文贞公、孙文定公、杨文定公、朱文端公，他们都崇尚儒家之道；至于较次一等的李绂、方苞，在理学方面也很有成就；顾炎武、胡渭、毛奇龄、朱彝尊、惠栋、任启运、江永、顾栋高等，则在穷究经学方面达到极盛，实在是一时的盛况。可是担任言职的人却从来没有议论过此事，这是为什么呢？◎明朝并非亡于党人 近来非议理学的人，都说明朝人只知道讲学，不懂得国家大体，以至于导致亡国，这种说法实在是太不加考察了。考察明朝末年，君主昏庸，宦官擅权，国家的形势已经多次岌岌可危。幸亏臣下能够阐明大义，遇事敢于进言，来弥补掩护君主的过失。否则，像英宗被俘、武宗游荡、神宗昏昧，他们的政治都足以亡国；而国家没有立即灭亡，未必不是诸位君子保卫扶持的功劳。等到魏忠贤擅权，诛杀贤臣，几乎没有人能够幸免。此后敌寇势力日益强盛，中原土崩瓦解，这与东林诸君子有什么关系呢？到了唐王、桂王等诸王逃奔海上，形势已经万无可救，而诸臣仍天天谋划恢复故国，视死如归，这正是明朝人报效君主达到了极点。可是如今还有人不停地对此加以嘲弄，这又是为什么呢？

译◎三分书 乾隆年间，皇上已经开设四库全书馆，又把书分发到京师各处。甲辰年春天，皇帝南巡，想到江、浙是文人学术汇集之地，而内府珍藏的秘本中，有许多贫寒士人难以购买，于是下令续录三部，分别收藏在扬州大观堂的文汇阁、镇江口金山寺的文宗阁、杭州圣因寺的文澜阁，使江、浙士子能够就近观览、研习和抄录。这实在是文苑中的盛事。◎折子 自明太祖以后，设立通政司，凡是内外臣下的章奏，都必须先在通政司登记，才能送入宫中。因此权臣多让自己的亲信专掌这一职务，凡是言官稍有行动，无不预先知道。所以正直的言论和正确的议论往往泄露，导致进言者获罪，例如严嵩对待赵文华就是如此。宪皇帝早已知道其中的弊端，于是命令内外诸臣，凡有紧急机密事务，改用折奏，并专门任命若干名奏事人员来沟通上下，无不立即送达御前。起初没有[字迹不明：▯▯▯葛]，数百年来的弊政从此开始革除。通政司只掌管文书而已，不再拥有过去那样的权力。◎图尔泰 康熙年间，有一位满洲科臣图尔泰，是叶赫的显赫家族出身，与明珠同族，但起初不赞成他的所作所为。他曾上疏弹劾说，满臣权势过重，汉人的六部、九卿只不过奉行文书而已；满人一声轻咳之下，没有人敢违抗，这完全不合治理政事的体制。由于触犯了当时的权臣，他被贬谪到黑龙江。图尔泰一向崇尚理学，在戍所自行设置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四先生祠，早晚礼拜；人们都争相笑他迂腐，也可以由此窥见他的操守了。◎朝鲜废君 明人《十六朝小纪》中，曾记载朝鲜王李琮篡夺并杀害叔父恽的事情，朝鲜后来的国王极力申辩这是诬陷，详细记载在《池北偶谈》中。如今《明史》对这些说法模棱两可，也没有明文断定。然而我家属中有一位姓韩的人，他的家谱说，先世明琏是朝鲜武臣，受到恽的任用。后来李▯因淫乱宫闱，占据并夺取王位，把恽囚禁在某岛，用石灰[字迹不明：▯霍]伤他的眼睛。韩氏全族都被诛杀，只有他的始祖云和弟弟霓星连夜逃亡，几乎被擒获。经过三个月才到盛京投诚，太宗认为他们忠于所事是合乎义的，于是授予轻车都尉，世袭罔替，等等。这样看来，《小纪》所记载的事情未必全是诬陷。◎将军 古代有“伏波”“楼船”等将军名号，却没有把将军作为官职名称的。建国初年四方尚未平定，常有重臣佩带诸将军印，统领精锐部队驻防；后来便沿袭下来，成为满人总兵的名号。只有察哈尔、乌鲁木齐以及天津水师称为都统，其余都称为某处将军，品秩为一品，地位在提督之上。盛京起初称为内大臣，后来也改成了现在的名称。◎世禄品级禄米 本朝沿袭三代的制度，设置勋爵，用来待遇有功之人。既有古代世代享受俸禄的恩宠，却不给他们实权，使功臣的后代安享太平，而没有败坏决裂的祸患，确实是取法三代而又胜过三代。起初确定公、侯、伯的名位，共有九个等级；子、男以下则用国语称呼。乾隆初年，准许御史舒赫德的请求，改定子、男等爵位的名号。公爵的地位相当于三公，戴珊瑚冠，穿斗牛补服，世袭二十四次，禄米六百石。侯、伯的服饰与公爵相同，侯爵世袭二十次，伯爵十八次，禄米四百石。子爵地位相当于正一品，穿麒麟补服，年俸三百石，世袭十六次。男爵地位相当于正二品，世袭十次，禄米二百石。轻车都尉地位相当于正三品，世袭八次，禄米一百石。骑都尉地位相当于正四品，世袭五次，禄米五十石。云骑尉地位相当于正五品，世袭三次，禄米六十石。总共有八种爵位、二十一个等级，品级职位分明，使功臣的后代得到供养，远远超过汉、唐的制度。建国初年因开创功勋而受封的人，不论等级，都世袭罔替。顺治九年以后受封的人，才按照等级实行世袭递减；其中有些功业特别显著，皇上特命他们比照开国元臣世袭罔替的待遇，那是特殊的恩典。乾隆年间，纯皇帝特别顾念在战阵中战死、为国殉难的诸臣，给他们的后裔授予一个官职，称为恩骑尉，地位相当于正七品，世袭罔替，这也是古来未有的恩泽。◎三诏 建国初年的世袭爵位，与任职的官员没有区别。每逢颁布恩诏，往往提升他们的品秩，所以有人从子爵、男爵越级升到公爵、侯爵，爵位不免泛滥。康熙年间，议定凡因三道诏书而增加的爵位，都逐级递减，直到恢复原来的封爵。因此近来的档案中都有“三诏递减”的说法，说的就是这件事。三诏，是指入关、定都以及世祖亲政时颁布的诏书。◎岳威信始末 岳威信公佩带抚远大将军印入朝觐见，命令提督纪成斌公暂时代理他的职务。适逢准噶尔人入侵，抢走一万多匹马和骆驼，纪成斌没有及时奏报，便被总督查郎阿揭发，于是岳公被剥夺爵位，纪成斌被依法处置。然而曾听老兵说：“岳公既然入朝，纪公因为满人强悍有力，便命副参领查廪率领一万名士卒驱赶牲畜放牧。查廪性情懦弱，害怕边地寒冷，于是把马匹和骆驼交给偏将副将，只让五十个人放牧。他带领众人躲在寒冷的山谷间，每天摆酒聚会，带着娼妓享乐。适逢准噶尔人入侵，偏将副将报告查廪，查廪笑着说：‘不过是一群鼠窃之徒，不久自然会散去。’于是按兵不动。等到马匹和骆驼被掳走，查廪听到消息，先丢下军队逃走，经过曹总兵[字迹不明：▯]的营垒，呼叫曹总兵救援。曹总兵性情急躁，于是率兵前往，却被敌人击败，只得单骑逃奔；幸亏樊提督建率领本标士卒追赶敌人，转战七昼夜，才把敌人击退。查廪见到纪公，把罪责全推给曹总兵[字迹不明：▯]。纪公笑道：‘满人的勇敢原来就是这样吗！’准备把他逮捕捆绑后斩首。适逢岳公到来，纪公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岳公惊道：‘你现在要灭族了！满人是国家的旧人，党羽众多，我们这些汉臣，怎么能和他们抗衡而触怒他们呢？’ 于是解开查廪的捆绑，好言劝说他，查廪便把罪责全推给曹总兵，将曹总兵斩首示众，并把胜利的消息上报。查廪因此对岳公恨之入骨。适逢查郎阿巡察边境，他本来就是查廪的亲戚，查廪便捏造并控告岳公诸多违法之事，以及纪公隐瞒败绩、冒充功劳等情状。查郎阿本来就怨恨岳公，于是把这些诬告当作事实上报。皇上大怒，在军营中斩杀纪公，把岳公关进诏狱，而查廪的官职却照旧不变。”唉！世宗对岳公，可以说君臣之间的恩遇已经到了极点；仅仅因为一个卑贱满人的诬告，竟使像青蝇一样的谗言造成如此祸害，执掌国家权柄的人难道可以不反省吗？◎阿文成公用兵

译乾隆辛丑年夏天，撒尔回民叛乱，皇上命令阿文成公出征。当时阿文成公正在中牟视察决口工程，没有立即赶去，皇上命和相前往代理他的职务。和相本来就自负才干，想在阿公到达之前先把叛军驱逐消灭，于是限定日期进军，最终却被叛军击败。他又不采用所调集来的将帅，和相每提出一个建议，众人总是加以阻挠，他也无可奈何。等到阿公到达，和相出迎，阿公问他贻误战机的情况，和相惭愧地说：‘将帅们都傲慢，不肯听我调遣，请公试试看。’阿公说：‘既然如此，就只能斩首了。’和相又问进军的办法，阿公笑而不答，只命令各位将帅第二天早晨到军门前集合。阿公每叫一名将领进来，总命和相坐在那人旁边；阿公有所调度，命令他驻守某处，那人总是立即响应。这样做了几次，和相坐在那里十分恼怒。阿公安排完毕，问和相说：‘诸将起初并没有表现出傲慢，尚方剑也不知道该斩谁的头。’和相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于是阿公命令和相当天带着使命返回，和相从此对阿公恨之入骨，所以终身与他不和，双方的嫌隙就是由此结下的。◎义仆 乾隆乙卯年，宜制府绵任陕、甘总督时，喜欢盘问查禁私自贩运的人。凡是回疆屯戍的官吏私下往来贩运货物，只要被抓到，便全部捕获，立即依法处决。有一位已故巡抚，是个贪官，因为获罪而戍守边疆，便让他的仆人李七往来贩卖玉石。事情败露后，李七挺身而出，承认是自己所为，说主人起初并不知情。大官用刑具威胁他，李七仍坚持原来的说法，于是判李七处死，只剥夺某巡抚的俸禄而已。到执行刑罚那天，李七还对人说：‘奴才替主人受死，这是我的本分。’起初没有悔恨之心。唉！某公凭借宗室亲戚的亲近关系，却做起商人的行当，竟使他的仆人含冤死去；如今即使身穿华贵朝服、地位显赫，也比不上死者多了。◎衣衣道人 乾隆初年，宗室杜公某任安徽按察使时，有一位九十多岁的画家，相貌魁伟，自号衣衣道人，杜公厚待他。他曾谈到京都，道人说得条理清楚，杜公奇怪地询问原因。道人流着泪说：‘我本来是满人，起初隶属于某位满洲将军，跟随他出征吴逆。某将军投降了军队，我以成为他的部下为耻，所以趁夜偷偷逃走，后来流落江湖之间，靠卖画为生。’于是他又说，当天满洲各位将领除了尚善贝勒一路之外，都心怀二意；有人想把襄阳以北的地方献出投降，多亏蔡制府毓荣坚持反对，才得以避免。因此他们把军队驻扎在岳州城下，八年不交战，各位将领都只是闭门据守营垒，拥抱妇女，纵情享乐而已。后来幸亏吴逆冥顽自取灭亡，他的党羽自行溃散；又听说东西两路屡次奏报胜利，才不得已进兵。（按：东路是先良亲王，西路是马文襄公。）叛贼平定后，各位将领都蒙受皇上的赏赐，而东西两路反而有人因失败覆亡而获罪，实在令人感慨。杜公也很愤懑，所以入京以后多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清宁宫 建国初年的历代圣祖，都以俭朴开创基业。天聪年间，虽然已经选定盛京为都城，但宫殿制度大多只是草创。清宁宫是历代圣后的内寝之处，墙壁之间悬挂着篝灯，纯皇帝曾作诗记述此事。仰望可见祖宗勤劳节俭的风气，和陶复、陶穴相比，也可以并驾齐驱了。◎纯皇爱民 纯皇帝忧虑农事，勤勉不息，体恤百姓，每年分别命令大臣报告各地的水灾、旱灾，这些都记载在文书中。地方偶尔发生局部灾害，便立即命令开启仓库，免除租税，六十年如同一天。甘肃大臣因冒领赈济而获罪，后来甘肃再次发生灾害，近臣有人以先前的事进言，皇上说：‘我宁可让人冒领赈济，也不让百姓有饿肚子的情况。’后来几位词臣把御制诗录编成册进呈，现今朱相国[字迹不明：▯]只收录皇上记述水旱、丰歉的诗作，题名《孚惠全书》进呈。皇上大为高兴，赐给他一把题诗扇，并告诉近臣说：‘儒者所做的事，本来就不同于一般人。’ ◎理藩院 理藩院，是古代典属国一类的官署，建国初年设在旧上林苑的遗址上。起初设置蒙古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品秩与六部相同；汉人院判一人，品秩为三品；满、蒙郎中、员外郎、主事若干人；汉人知事四人、主事二人、经历二人。所以朱竹▯的文集中有赠给宋院判的诗文，大概是漫堂尚书曾经担任过这个官职。后来康熙年间，汉员全部裁撤，只保留满员。理藩院掌管蒙古内、外各部落的事务，分设五司，称为旗籍前司、旗籍后司、录勋司、宾客司、理刑司。后来把旗籍后司改名为柔远司，宾客司改名为王会司，录勋司改名为典属司，又特设徕远司掌管回部事务，于是分为六司。旗籍司专门掌管内四十八部落的疆域、袭封、族谱、旗制等典章。因此要分别划定各部族的边界，不让他们相互侵占；对台吉中有分家析产的，增加其赋税；人口繁衍达到一百以上的，准许改设官属加以监督。至于繁殖牛羊等牲畜以及其他物产，则根据当地寒暖和是否适宜种植，准许他们自行率领蒙古人口耕种。要告诫他们不得容留汉人，也不得用货物交换土地。凡诸侯有承袭封爵的，先准许辨明其嫡子、庶子身份，考察其品德行为，然后授予印绶。对于年幼弱小的宗室，选择族人中忠诚正直者替他保管印信，等他成年后再交还。每隔三年修订一次宗室谱牒，辨明贵贱，不许以卑贱冒充高贵，也不许把良民当作贱民。每旗设置都统一人，官秩为二品；副都统二人，官秩为三品。命令诸侯自行选择贤能的宰辅授予官职，部臣每年考核他们施行政令的情况；有不称职的便更换，有暴虐乖戾的便治罪，并告诫各诸侯。王会司掌管朝贡、会盟、聘问、宴享和武备等政务。规定藩王中凡充任近侍的，每年朝见一次；其余每三年朝见一次，分别在年终分批入朝，按名位给予相应的俸禄和膳食。凡入朝时，由郎官领入大内，位次在宗室王公之下，按仪礼朝见；元旦、上元节也照此办理。每年元旦在紫光阁设宴款待各藩，郎官领他们入内，从阳泽门进入，在台阶下按次序设宴，奏乐，按仪礼拜谢。第二天，由宗室王公按次序设宴款待他们。将要回去时，在乾清门辞谢；礼部大臣按仪礼设宴款待，赏赐各有等级。贡物则按照当地所产所宜，贡纳黍、禾、皮张、币帛以及牛羊等物，由部臣接受贡物。第二天，把各国使者安置在官署中。俸禄和币帛按宗室王公的一半发给，有功勋事业的再加赏。各部落有荒年饥馑时，部长捐出金钱救济；如果不足，就报告方伯，请求朝廷赈济。

译凡使者入境，准许使用驿站车马，并根据路程给予赏赐。国家有重大丧事时，便召集各藩王前来奔丧，进入丧次，按仪礼举哀。典属司掌管外尼堪四部落，其北面直到瀚海，西面与羌、戎相接，青海、西藏各地都隶属于它。分别按照各自的疆界进行管理，安定其土地疆域，用德化教导他们，治理考核其政绩；旗制、会盟等，都与内藩相同。屯戍的将帅士卒，使用屯田所得供给军粮；不足时便请求军饷予以接济。每年检阅武备，本司派两名官员前往察看；技艺优良的，便赏赐其部长，兵器军械薄弱的，则显示惩罚。柔远司掌管外盟各部的朝见、宴享、聘问和纳贡等礼仪。尼堪各部首领每四年朝见一次，临海各部首领每三年朝见一次；笃本、西藏各部长不限定年数，每五年向朝廷请命，获准后便来朝见。贡期方面，尼堪三年一贡，西藏隔年一贡。各自按当地所产所宜进贡：尼堪贡马、骆驼、羊、羯等物；西藏、青海贡藏香、<登毛>▯、马、骆驼；宴享使者及颁发赏赐，都与内藩相同。徕远司掌管回部疆土的分封、朝会、聘问和宴享等政务。嘉峪关以外的回部有十个，分别是吐蕃、丕占、沙兰、昆辰、鄯颜、班、武始、韩干、叶羌、和阗，全部归它统辖。在原有疆域中设置两位诸王，制度都与蒙古各藩相同；其余地方则设置伯克来管理。伯克，是回部的地方长官；各自按照官秩有不同等级。每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优异的用币帛赏赐，低劣的交给屯戍大臣治罪。户口和丁数都登记在册，每三年更换一次。回部的习俗以十为一个计数单位，计算一帕，相当于中原五石有余。钱称为普儿，都委托伯克负责铸造。田赋以播种量为标准：官田取十分之五，次等田取十分之二，民田则有固定的十一税。关税三十取一，皮币二十取一；共同畜产及其他物品，则分别按照数量多少征收。每年进贡，也各按当地所产所宜，贡纳皮币、果▯、金刀、毛毯，年终缴纳。俸禄按照官秩授予田土，以代替俸禄和薪资：长吏三百亩，中士百亩，下士八十亩，丁二十五亩；有屯戍任务的伯克，则按等级均分粮食。外藩如布特、韩萨、安集延、爱乌罕等属国，都设置译使来沟通语言；朝聘、宴享等礼仪，全部依照朝鲜、琉球的仪制。理刑司掌管蒙古各项刑名；除斩刑、绞刑之外，罪罚最高只到鞭笞，不涉及流放和迁徙，并以牛马作为赎刑。罚物的数目以九为单位，牛三头、马六匹，依次递加；贫穷者可以宽免，富有者加倍。壮盛啊！北方人自秦、汉以后，匈奴、突厥相继在其部族中称雄，汉、唐的君主不能与之抗衡，甚至要和亲、缴纳财物，忍受屈辱，只求得到朝夕的安宁；可是敌寇警报和边地烽火，又接连不断地到来。至于本朝，威势和德化极其盛大，凡是毡帐、月窟中的首领，没有不匍匐在朝廷庭阶之下，争相做臣仆的。因此历代圣君分割土地封赏他们，世代让他们守护，作为我国的藩屏；朝聘、宴享等礼仪，比得上三代的隆盛。帝王守御四夷，本来就应当如此，哪里是汉、唐那些孱弱的君主所能相比的呢！◎八旗制度 我国以神武之力开创基业，龙兴之初，建立旗制、辨别旗色，用来整饬军队。最初建立两翼，后来归附的人日益增多，于是分为八旗。原属本部的人称为满洲，迁入的蒙古部落称为蒙古，明人称为汉军，合计二十四旗，制度于是完备。每旗设置都统一人、副都统二人、参领五人；佐领以一百名壮丁为编制标准，人数没有固定，但每佐领都隶属骁骑校一人。镶黄、正黄二旗驻在都城北面，接着是两白旗，再接着是两红旗、两蓝旗，像群星环绕一样分布在禁城四周。凡城池、衙署、仓库，都由骁骑马兵守卫；又在各禁门外设置公厅，都统、副都统轮班值夜，以防意外。发生火灾时，各旗都前往救援，出境的则不在此列。禁城发生火灾时，全部前往察看，怠慢者便降职。皇上巡狩时，便增加街道上的守卫，俗称‘街堆子’；巡狩回来后撤去。每三年编审一次户口，核查幼年和壮年人口，注销逃亡者，将名册刻版藏在户部；有冒充旗人、滥行混入，以及隐匿人口不报的，治罪主管官员。选阅秀女，以三年为期限；到期时，户部发文造册申报选取，有隐匿不报的治罪。旗人有逃亡的，逐级申报刑部，督促缉捕。大规模检阅士卒时，皇上亲自穿戴铠甲，巡察检阅营队；八旗将士选取精锐、养蓄锐气，集合在演武场，肃静听候军令。阵法是：汉军火器营和左翼四旗依次向东排列，以西为上；右翼四旗依次向西排列，以东为上。每旗设鹿角二十具，步卒八十八人，引旗四人，长枪手二十人。鹿角榜排列大炮十门、鸟枪一百支、藤牌一百面、矿夫三十人、御炮车夫一百人。大纛十面，执纛卒三十人，小旗二十面，负旗将士二十人，红旗二十面，麾旗二人。金五面，鼓一面，金夫十人，海螺五个。每旗参领三人、散秩官十人、骁骑校十人。每翼都统二人，每旗副都统一人。满洲火器营左翼四旗列在汉军左翼，右翼也如此。鸟枪夫一百二十人，护军一百二十人，总统一人五人。每旗大纛二面，执纛四人，海螺手十人，金五面，鼓一面，委传宣官八人。金声响起，麾旗者举旗，鼓声大作，鹿角夫前进，分队站立；藤牌卒跳舞，作出斩杀敌人的姿态，队伍按法分合，三次后退下。

译鼓声一响，鸟枪手列队前进，枪声一齐发射；在声音杂乱、声音空虚的地方，枪弹落地者治罪，麾旗者放下旗帜，金声刚一奏响，枪声立即停止。不久又像先前一样擂鼓，麾旗者举旗，枪手像先前一样前进；这样进行九次。连环枪声响起，满洲前锋护军中骑马的士卒从两翼出动，彼此奔驰，烟雾冲天；天军作出冲击包围的姿态，喊声喧哗，盘旋数次，直到枪声停止才结束。再次奏响金声，八旗骁骑卒冲出阵列；海螺、画角一齐吹奏，旌旗映日，队伍整齐而从容。传宣官三次呼喊收兵，军士都叩头欢呼，再次叩头后退下。兵部大臣报告礼仪完成，皇上返回御营。第二天按等级赏赐。每年春秋两季，都集合在仰山洼村（在德胜门外十里）。按仪式选练，只是将士穿素服，不穿铠甲，以此区别。演练、试放火器和炮石时，每年春秋由负责军务的大臣上奏请示，皇上命大臣与汉军都统在卢沟桥演放大炮，八旗依次演练；到达规定名次的有赏，否则治罪。军政每五年举行一次，共有四项：一是操守，分为廉、平、贪；二是才能，分为长、平、短；三是骑射，分为优、平、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四是年龄，分为壮、中、老，依次决定赏罚。所以其纪律详细明确，守职责任十分重大；仿照《周礼·遂人》的制度，入选时成为官员，出征时编入队伍，凡是力气能够挥舞勺的人，没有不拿着殳、执持锐器，为君王抵御侮辱的。与前代供养、安抚市井之徒，白白耗费国库钱财相比，得失相差不止一倍。但天下太平日久，休养生息，甲兵虽有定额，而人口日益繁多；再加上奸邪之徒冒充、滥入旗籍，所以闲散者日益增多，不从事生产事业，不能不陷于贫困。即使国家屡次给予丰厚赏赐，也难以普遍救济他们。如果朝廷中的公卿有为国家长远打算的，应当仿照《周礼》寓兵于农的办法，开垦边塞上的荒闲田地以及京畿的旗地、税地和官地，使他们各自从事农业生产，生有固定的职业。春、夏、秋三时务农，闲暇时讲习武艺；国家如果有所征调，可以早晨召唤，晚上就到达。这样一来，国家体恤老弱旧人的制度，也就更加明显而厚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驻防 古人说：‘从千里之外运粮，士卒就会面带饥色。’由此可知，调拨军队不仅缓慢，不能解救紧急情况，而且只是白白耗费国库钱财，使士卒疲劳。所以国家设置驻防军，是最好的制度。选取全部勇猛精锐的部队，屯驻戍守四方，督促他们操练，严格执行军令，使四方稍有不安，就可以自行驱除，不必从远方调兵而耽误时日。比如近日河南宝丰教匪时常骚乱，当时河南镇的士兵几乎全被调走，幸亏开封士卒跟随马中丞慧裕前往攻讨，很快将其剿灭，这也是驻防制度的一项成效。◎吴廷桢 吴太史廷桢还是诸生时，就以诗才闻名于世，宋漫堂尚书很喜欢他。圣祖南巡时，他曾在郊外迎驾；宋漫堂指着他上奏说：‘这是吴地的才子！’皇上于是命人扶他登上御舟，当面亲自试问，以圣驾巡幸为题，限定用江韵。吴廷桢应声作诗说：‘龙舟彩▯动旗幢，圣主巡方至越邦。’皇上问侍臣：‘船到了什么地方？’侍臣回答：‘已经到了吴江。’吴廷桢于是续诗说：‘民瘼关心忘处所，侍臣传语到吴江。’皇上笑着说：‘能触景生情，真是才子。’于是钦赐他举人身份。◎赐奠 国家深切怀念旧臣，凡是陪葬福陵、昭陵的王公和功臣，皇帝出行临幸时，必定赐予祭奠，以此荣耀年高的旧臣。先烈王在入关以后才去世，所以没有陪葬昭陵。乾隆戊戌年春，纯皇帝念及先烈王最先创举义举，功劳在诸臣之上，于是在园寝中特别举行赐奠礼，悲痛哀悼了很久，并赐诗表彰他的功劳，实在是罕见的礼典。◎配享 国家中凡是有重大功勋、历来在朝廷内外都显著有名的人，都举行配享太庙的礼仪，大概是承袭古代记载于旌常上的遗意。西庑配享的功臣有扬武勋王、额宏毅公、费直义公、图昭勋公、图忠义公、马文襄公、蒙古超勇亲王、鄂文端公、张文和公、傅文忠王、福文襄王、兆文襄公等人。东庑配享的诸王，国初只有武功郡王等四人，大概是因为他们断绝了后嗣。雍正年间，增加祭祀怡贤亲王。乾隆戊戌年，皇上特意想到开创基业的诸王功业显著，却未能参与这项配享，于是下令在东庑增加祭祀礼烈王以及睿忠王、郑献王、豫通王、肃武王、克勤毅王等诸王，这也是一时罕见的礼典。◎郊劳 国家厚待功臣，用以振奋士气；凡将帅凯旋归来，历代圣君都举行郊劳之礼。康熙年间，先良亲王平定耿逆，安和亲王平定两湖，贝子彰泰平定滇南，凯旋时，皇上都亲自前往卢沟桥举行郊劳。乾隆己巳年，傅相公恒平定金川归来，纯皇帝特意在黄新庄筑坛表彰他的功劳。后来兆文襄公惠平定回部归来，阿文成公平定两金川归来，皇上也都举行了这种礼仪。◎拉总宪神力 拉总宪卜敦，姓董鄂氏，是满洲的望族。他勇猛有力，能拉开十力弓，并能左右开弓。他擅长写诗，文章一挥而就，片刻之间就能写成数篇；即使是外国的番语，也没有不完全掌握的，真是奇异之人。他性情刚直，在朝廷任职时不肯苟且，曾经触犯某位相国，因此被远戍西藏。适逢藏王反叛，卜敦死于这场灾难，事情见于前卷，这里不再记载。◎呼延碑 乾隆年间，大臣收复西域乌鲁木齐，修筑城郭时，挖出了汉代裴岑所刻的《破呼延碑》。碑上的字体保存完好，远远胜过《曹全碑》《夏侯碑》的各类拓本。石碑经历一千多年仍未剥落，真是奇异之物。纪晓岚尚书曾经收藏过一通，只是很少给别人看。◎书法 我一向不擅长书法，人们争相讥笑我，我深以为耻。然而明代王凤洲尚书一向也不擅长书法，曾自己说：‘我的眼睛有神，我的手腕有鬼。’近来纪晓岚尚书、袁简斋太史也都因不擅长书法而闻名。考察《晋史》，晋武帝怀疑太子不聪慧，召来东宫官属，拿尚书省的疑难政事命太子判决。贾氏便命张泓代替回答，而太子亲手写成呈上，武帝称赞写得好。考察晋惠帝的愚昧昏暗，是世人罕见的；可是他竟然能够亲手写下判决辞来回答，且笔画端正工整，由此可知。既然如此，善于书法又有什么值得贵重的呢？◎叶副将

译叶副将清，是临清人。氵存升任本协副将。王伦之变时，叶清曾抱病与知州秦震钧共同守卫城池，前后十多旬。贼人聚集了很多，昼夜围攻城池，叶清随时进行堵截防御。他患痢疾，病势很重，身体十分疲惫，秦震钧曾劝他休息，叶清说：‘我听说均是死，与其病死，宁可死在贼人手里。’于是带病从军。幸亏大军云集，这座城得以保全。叶清最终因病去世，皇上非常怜悯他。◎毕制府 毕制府沅，是庚辰科状元，历任两湖总督。他性情畏怯懦弱，没有长远谋略。教匪之乱开始时，毕沅接受相国和┞的指示，没有把实情上报，导致事态蔓延日久，九年后才平定，人们争相责怪他。姚姬传先生来到后说：‘把毕沅的尸体戮尸，或许才足以向天下谢罪。’他受到的诽谤竟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喜好儒雅之事，广泛收集遗书，敬重文士；孙渊如、洪稚存、赵味辛等名士，大多出自他的幕府。他曾经每年拿出万金，广泛救济贫困的人；人们说他是宋牧仲之后的又一人，这话确实不假。◎湖北谣 毕沅任制府时，满洲王公福宁任巡抚，陈望之淮任布政使，三人结党营私、狼狈为奸。毕沅性情迂缓，不把公事当作要务；福宁天性阴险刻薄，广泛收受贿赂；陈淮则专门挑剔别人的过失，务必要使下属倾尽钱财来赠送，然后才能免祸。当时人们编歌谣说：‘毕不管，福死要，陈倒包。’又说毕沅像蝙蝠，身体不动，只吸食经过的虫蚁；福宁像狼虎，即使是人也不放过；陈淮像鼠蠹，钻进洞穴蛀蚀财物，人们却不知道。因此教匪之乱被激成，确实是有原因的。如今毕沅死后，家产被籍没；陈淮被初颐园弹劾罢职，只有福宁仍列在仕籍之中，人人都痛恨他。◎八大王 苏州阊门外有八大王祠，神像须眉雄伟，穿着本朝衣冠；患风病的人向他祈祷，往往就痊愈，民间称为‘箭风八大王’。传说他是国初的王公，乘一叶孤舟招抚当地，当地人怀疑他是奸细，凿穿船只把他杀死；后来知道了实情，于是建祠祭祀他。考察国初平定江南时，军队如云屯聚，席卷而来，所向无敌，当时并没有王公死在那一带。有人说，大概是偏将或副将偶然被当地人杀害，土人不了解他的身份，把他当作王公，建祠祭祀，或许也有这种道理吧。◎土国宝 土国宝，是明代太湖地区的盗贼。国初归降后，洪文襄公认为他机敏迅捷，于是推荐授予苏州巡抚。土国宝性情残暴，一时之间，缙绅和故老没有不遭受他祸害的。后来又因抗粮案件牵连数百名生员，将他们全部斥退革除，震动一时。之后他又与郑氏勾结，想要凭借所占之地叛乱，被制府麻文僖公勒吉察知，于是把他的兵马粮饷全部调取到江宁，然后公开上疏弹劾他。土国宝侦知后想逃走，但城门已经关闭，于是夫妻二人在钟楼上上吊自尽，朝廷内外都为此称快。

译◎王述庵书 己未年夏天，吴中发生了一起杖责诸生的案件。如今得到王述庵少司寇的《与平恕书》，文章十分刚健有力，所以把它完整记载下来。信中说：“分别以来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想来执事起居安康。弟因鼎湖发生重大变故，匍匐赶赴京城，前些日子才回到吴下，详细得知诸生获罪之事，深感惊异。诸生多是贫寒士人，向富户借贷，本是常情。他们有的以教书为业，有的靠写字作文谋生，无力偿还，也是常有的情况。既有父母师保的责任，正应当加以怜惜，或者替他们宽解，或者重新划定期限，使他们能够从容筹措偿还。即使他们言语粗率，又怎么至于一点宽限也不给，竟至于扑打责罚贫寒士人，以讨好富户，实在没有道理。这不是该县令平日同富户结交往来、接受他们的馈赠，就是存心包庇奸恶，把这当作事后取钱的办法；事情已经很明显，不必推求也看得出来。诸生感到不平而鸣冤，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当时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不是该县令平日结纳的上司，就是同他狼狈为奸的同僚好友。通臬将要赴湖南，便不顾身后的事情；而抚军刚刚到任，于是四处查拿，牵连数十人，打嘴、压颈，凌辱得不堪，这成什么政体！” 现行律令中，从来没有生员借贷不还便被责打革除资格的条文。如果以聚众为名，也应当看他们是否确实应该聚集才是！汉代太学生在宫阙之下举幡集会，《汉书》中不止一次记载；唐代太学生为阳城而聚集；宋代太学生为李纲而聚集；至于周朝瑞等人为赵汝愚而聚集，史册都有记载，这类事不胜枚举，并且被当作美谈。凡事都必须先辨明是非；如果诸生理屈词穷，纠集众人来挟制县令，那么重惩他们是应该的。若是县令先徇私违法，那么众人同心，难道能够默不作声吗？一呼百应，向上级申诉，以求公正裁断，自然没有不可以的。这时就应当告知负责审理的各位官员，查究富户平日同该县令有没有结交往来，为何竟这样讨好他们。如果确实没有别的缘故，然后定以性情凶暴、违法擅自责打的罪责，同时另行给该生制定期限，宽缓地清偿欠款，诸生自然一定会欣然散去，何至于酿成这样的大案，使当地百姓吓得两脚并立、不敢行动呢？从前在京城，那绎堂司空说抚军为人仁厚，刘竹轩仓场也说他老成精细。昨天经过苏州见到他，他谦和恭敬，处处自居卑下，实在有古代贤臣的风范。只是当时两司尚未到达，案件已经定下，而执事又没有说一句话加以救正，任凭地方官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肆意践踏诸生；这一定不是抚军的本意。如今承蒙皇上明察如神，洞悉他们违法擅自责打的缘由，下旨再次命制军审查；制军存心公正，未必会认同这种做法。然而事情既已发生，能否使这桩冤案得以昭雪，尚且不能确定。倘若执事能够解开自己系上的铃，那么一旦拨云见日，百姓都会仰赖您了。弟这次进京，仰见皇上尊崇学校、崇尚文教，而王韩城、刘诸城两位相国以及石君冢宰、绎堂司空，辅佐盛明之朝，爱惜人才、敬重士人，竭力维护大体，恐怕接到圣旨之后，对此事也会感到不满意。弟观察数十年来，小省学政职分本来很低，却把督抚当作上司，同州县官结交往来，甚至希望得到他们呼来喝去的帮助，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实在可耻。至于江、浙学差，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奉命出任，地位既高，便卓然自立。因此遇到品行不端的诸生就斥责；学业没有长进、文章写得不好的，就令广文用夏楚责打；其余的是就说是，非就说非，因此能够尊重人才并激励廉耻。如今执事长久以来凭借词林中的高雅声望受到皇上知遇，又将早晚入内参与辅弼政务，只有扶持士人、主持名教，才可以同石君诸公相见。近来州县之所以把诸生当作鱼肉来欺凌，大概是为了树立威势。威势一旦树立，诸生便闭口结舌，那么平民百姓哪里还敢出来争辩申诉？因此，讼狱的颠倒、征收时的额外加派，无所不至。近来言路大为开放，江南漕政中横征暴敛的情形，已经一一承蒙圣上鉴察，所以制府也竭力振作，今冬一定要整顿漕运。但州县有的表面奉行、暗中违抗，加倍征收、额外取用，恐怕生员、监生联名揭发，而州县却把他们指为聚众喧闹闹事的人，这种情况很多。不知执事能否查究事实究竟如何，等案件审定后再酌量加以督责告诫；还是像这桩案件一样，不追究州县的过失，反而立即治诸生的罪。若仍然助长他们的气焰和胆量，那么吏治败坏，不知还会到什么地步。弟曾任陈臬三司官，并且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法司都做过堂上官，所见生员、监生控告的案件多得数不清，但从未见有人因为他们抗拒命令，竟袒护州县到这种地步。弟同涉案诸生并没有门生或旧交的深厚情谊，一到苏州，就知道此案已经上达皇上，并且承蒙圣明指出其中的问题。我之所以不怕说得太多，实在是因为此案表面上只是追讨欠债的小事，关系到士气却很大，关系到将来漕运弊端则更大。而且这还关系到执事的风节；我们家世代有交情，我估计没有人肯尽忠直言，因此忘却自己的愚昧鲁莽，把一点浅见告诉您。如果您把这些规劝当作有益的意见，那么韩文公的《诤臣论》、欧阳公的《与高若讷》以及《与杜祁公论石介书》，都可以取来研读。”这篇文章确实可以同韩、欧的文章一同流传，永垂不朽了。

译◎世俗之论 世俗鄙陋之人的议论，似乎正确其实错误，足以影响风俗教化。岳中丞的廉洁正直，我曾经记载吴人所作的《岳青天歌》来赞美他。如今有一位某散骑看见我的记载，讥讽说：“岳公不过是个木偶人罢了！受下属欺骗蒙蔽，不知道反省察看，又改变禺▯报销的政策，使苛扰加重，让民间百姓遭受灾害，怎么能算廉吏呢？”我说：“您为什么糊涂到这种地步！正直之人的过失，就像日月发生亏蚀，并不是没有暂时遮蔽光辉；然而时间久了，光辉仍然会照耀天下。况且自古以来，正直之人被后人讥笑的，也不在少数：如子产的智慧尚且被校人欺骗，黄霸不认识▯鸡，皇甫嵩把董卓当作正直之人，袁粲在刘秉那里失算，房玄龄、杜如晦把萧▯当作俗学之士，魏元忠推荐郭霸，富郑公把王安石看作君子，胡安国依附秦桧，真西山有‘一锅面’的谣言；这些人都不失为君子，又为什么偏偏岳公不能算呢？何况当时督抚不崇尚廉洁而崇尚才干，所以使贪婪之风遍及天下，奸民因此而蠢动，至今流毒还没有消除。反复思考，实在令人咬牙切齿。而岳公独自在天下人都不这样做的时候，毅然这样做，当时的人很是非议他；岳公不予理会，直到今天皇上大力革除这些弊端，天下守臣才开始稍有自重之心，由此这种风气才开始改变。唯独岳公在天下人都不肯这样做的时候，却慨然去做，也是一位豪杰之士。即使他有所过失，各位君子也应该赶紧替他遮掩，何况岳公清廉坚贞、刚正耿介，他的过失未必像您说的这样严重。如今您不去充分责备过去那些贪婪的人，却责备岳公小心谨慎的过失，也可见您把自己比作贪污受贿的官吏，编造淫邪言辞来替他们助长说法。”那人面红耳赤地退下了。◎嘉庆初年督抚 当今皇上亲自处理政务之初，政治焕然一新，当时的督抚没有不是正直之人的，像岳中丞一类已经在前文详载。其他大臣也都在当时卓异出众，现因某公的议论，所以详细记载。长公麟，觉罗氏。乙未年中进士。任吴中巡抚时，廉洁的声名一向显著。曾经私下在街市间行走，以察看下级官吏是否贤能。他首先清理漕运事务，下属抗拒此事，长公斥责其中最贪婪的人，坚持自己的主张，所以吴地百姓至今仍受其恩惠。他曾经触犯和相，被遣戍伊犁数年。当今皇上召他入朝，任命为陕甘总督。陈公大文，会稽人。辛卯年中进士。乾隆年间历任两广总督，以能干官吏闻名。当今皇上初理政务时，首先调任山东。山东省的大吏屡屡不是合适的人，吏治废弛，贪污遍地；陈公到任当天，清理漕务，首先弹劾贪官三十余员。陈公性情深沉严肃，凡下属来叩见，都温和地接待他们，谈论很久，然后严肃地对他们说：‘你某项政务贪污受贿多少，我全都知道；如果不赶快改正，我的弹劾奏章已经起草好了。’所以下属都害怕他。因此民间喧传‘山东百姓没有反叛，反倒是官员反了’这句话，也可以看出陈公的为人。觉罗吉公庆，是武功郡王某人的后代。他性情温厚，是一位长者。起初任齐、越诸邦的巡抚，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施政举动，离任后百姓却总是思念他。他每次都在官署中建三间房屋，不加彩绘，不加雕琢，只用来遮蔽风雨，屋里只放一张长几、十几把椅子和几册宋儒的书而已。凡是判案、会客、起居、饮食，全都在这间屋里，其他房屋都封锁起来；他的俭朴就是这样。现任两广总督、加协办大学士的高公书麟，是文端公晋的儿子。起初升任安徽巡抚，有良好政绩。纯皇帝最喜欢他，加任两江总督。因触犯和相，遭贬谪到西域数年。当今皇上亲政后，首先擢升为浙闽总督。后来又调任云贵总督，弹劾罢免前任总督富纲，人们称这是仁者的勇气。他的弟弟副宪公广兴，因为弹劾和▯而升官，多次弹劾大吏。高公不喜欢他的做法，曾在皇上面前告发他。后来广兴调任两湖总督，多次奏报大捷。他曾在炎热天气中奔驰于山谷之间，堵截围剿教匪，不让他们进入境内，最终因此积劳成疾而死。皇上非常悲痛惋惜，赐其家以一等男世袭。汪公志伊，桐城人。由县令起家，历任升至福建巡抚，都以廉洁著称。他曾在热河入朝觐见，只有一辆破车，把仆人的被褥捆在车里，后面只跟着两个奚奴。他往来于都邑数十处，人们都不知道他是镇守一方的大臣。请客只用两簋饭，不讲究口腹享受。他又曾痛惜天下废弃讲习宋儒之学，于是刊刻《幼学仪节》一书，内容都是总括濂、洛之学的著作而成，人们争相把它看作怪物。书制府特别同他契合，后来换成某制府，两人性情不合，于是以疾病为由离任，人们都争相为他惋惜。台公布，是蒙古人。起初任户部银库郎中。当时和相专权，补授这一职位的人都凭资财进入，所以任意贪污放纵，侵吞盗窃官府钱财。又勒索运送军饷，外地官吏经过年累月也不能按时交纳。台公到任当天，同员外郎和公德向各库神盟誓，一举清除积弊，人们认为这是瑞兆。后来任广西巡抚，粤西储粮亏缺很多，台公调停处理数年，粮仓充实，下属争相庆贺。台公性情廉洁明察，却不在外表上炫耀，曾不喜欢制府吉公过分沽名钓誉，同他发生抵牾。当时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我说：‘韩、范上殿时争论得像老虎一样；蜀、洛两党最终如同仇敌，然而都不失为君子，这也可以评定两位公的品格了。’初公彭龄，莱阳人。起初任御史，弹劾参政彭元瑞的兄长之子冒充吏员一事，彭公因此被罢官。

译当时言路长期闭塞，没有人敢违逆大员，公毅然上疏，人们称赞他是‘鸣凤朝阳’。江西巡抚陈淮性情贪婪，又信任南昌令徐午，人们都怨恨他们；当地民谣说：‘江西地方苦，遇见陈老虎，大县要三千，小县一千五。过付是何人，首县名徐午。’公便连同这首民谣一起弹劾他们，陈淮因此被罢官。任云南巡抚时，南抚江兰是个衣冠禽兽，公又弹劾罢免了他。过了一年，因母亲年老上陈情状，改任京职。后来任巡抚的是伊桑阿，他任贵州巡抚时就以贪婪著称，又冒领铜仁苗洞的功绩，进入境内后勒索沿途供应，骚扰下属。公已经离任，听说此事后叹息说：‘都是天子的臣子，难道可以因为已经离官，就眼看百姓受害而置之不理吗？’于是又公开上疏弹劾他。皇上震怒，亲笔写信奖赏公，并赐伊桑阿自尽，滇地百姓非常高兴。吴公熊光，常熟人。起初任军机大臣时，以才能著称，纯皇帝和当时的少司农戴公衢亨特意擢升他为卿贰。和相因为不是自己保荐的，便改任他为外地官吏。当今皇上亲政后，首先擢升他为河南巡抚。当时河南省又遭受景安、倭什布的严重侵害，盗贼遍地，百姓无法生活。公到任当天，便为此制定保甲，集合乡勇，在卢氏东境堵截防御，不容一个盗贼越境侵犯；这样处置数年后，河南省恢复安定，士人和百姓都依赖他。现任两湖总督王公秉韬，是汉军人。由县令起家，历次升迁至颍州知州。丁巳年春天，教匪突然来到光州，那里距离颍州很近；河南省的大吏都畏惧退缩、闭关自守，任凭盗匪吃饱抢够后离去。王公慨然说：‘同样都是替天子守土的臣子，难道可以因为疆域不同，就让祸害遗留给众人吗？’于是同提臣定公柱集合数千乡勇，在边境上作战。定公原本熟悉军事，军容十分整肃；王公又用忠义之言激励他，帮助筹措粮饷，多次攻破贼寇营垒。贼寇非常害怕他，踉跄逃走，河南省因此得以安定。朱石君任司农时任安徽巡抚，非常器重王公。当今皇上亲政后，首先推荐他任奉天府尹，有德政。现任南河道总督。王公性情方正，不喜欢沽名钓誉。长制府麟、汪中丞志伊都以廉洁著称，王公却总不喜欢他们的为人，曾说：‘长三、汪六都是名声超过实际的人，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荆公道乾，介休人。性情正直朴实。任县令时，曾穿着破旧衣冠独自步行到上级衙门，棉絮随手露出，人们都争相讥笑他，他却不予理会。因朱石君的推荐，接替他任安徽巡抚。虽然没有什么改革措施，但下属都畏惧他，不敢用不正当的方式行事；请客只用五簋粗米饭而已。后来因病离职，人们都争相惋惜他。阮公元，仪征人。家世担任武职，只有阮公凭科举出身而著名，从释褐到卿贰只用了五年。他喜好博学，群经诸子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尤其精通《尔雅》和小学诸书。因朱石君的推荐，任浙江巡抚。前任中丞以贪婪闻名，而阮公改用宽厚和缓的方式，下属相互庆贺，认为自己获得了新生。温州、台州盗贼充斥，阮公同提臣李长庚设法捕捉他们，盗风稍稍收敛。他性情和蔼，却能守正不阿。曾有一名县令想谋求优缺，便用贿赂请他的父亲某公替自己说情；阮公谢绝说：‘我没有做官时，这个身体本来属于父母；如今承乏担任天子的大臣，怎么可以因私情违背义理？’始终没有答应他的请求。据说皇上待他非常优厚，每次批阅他的奏折时，曾经称他为‘卿’，而不直呼其名。◎嘉庆初年谏臣 当今皇上即位后，首先下诏征求直言，所以当时的言官都很有风采，指摘朝政，改弦更张就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虽然其中也有因妄言获罪的人，但他们带来的补益很多，因此把姓名列在后面。广公泰，满洲人。下诏时，广泰同广兴首先响应诏令，列举弹劾和▯奸邪罪行的多项事实。和▯立即伏法，人们都感到痛快。现任内阁学士蒋公攸▯，汉军人。曾弹劾外省应当降职或革职的贪官，李奉翰、景安、秦承恩等人因此先后获罪。外省吏治因此有所改变，实在是从蒋攸▯开始的。副宪公瑚图灵阿，是宜制府绵的儿子。性情豪迈，不屑于拘泥小节。当今皇上亲政后，公首先条陈关税、盐务的各种弊端，又请求拒绝接受进贡，停止捐纳，一时之间人们都为他的风采而敬畏。马公履泰，仁和人。当今皇上亲政后，履泰首先论奏湖广总督景安畏缩偷安、长期拖延军事而浪费军饷的罪过，景安因此被罢职。又论奏湖北教匪应当铲除、难民应当抚恤等事项，皇上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继公善，满洲人。虽然是和相引荐的，却没有依附和相。当时翻译科场中，近臣的子弟都借此谋求出身，冒名顶替、代人传递等弊端，多得说不尽。言官认为这会伤害众人，因此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他们只是搜集科场的弊端，喋喋不休地陈说，只有善于首先揭发翻译事务中各种弊端的人，才使科场事务开始严整。此公后来升任太仆卿，八旗士卒饲养马匹时，很多人冒领马饷，真正喂养马匹的十人中还不到两三人；出牧时又用金帛贿赂番使，因此被蒙古人讥笑。善再次冒犯众怒而加以揭发，这些弊端才得以清除。满人对他恨之入骨，到验马那天，众人误把戴菔塘璐当成善，将他殴打得几乎毙命。事情传入朝廷后，主谋者被处死。如今升任盛京礼部侍郎的张公鹏展，是广西人。他任御史时，很敢于进言。曾上奏陈说出师时的八项弊政，都切中要害。刑部郎中金光悌一向善于谄媚逢迎，独揽一时权柄，各位堂官大多包庇他。后来金光悌升任光禄少卿，仍然留恋原司职，鹏展弹劾他，请求让他离任，大意说：“以天子的刑部，却让金光悌一人专擅二十多年，其余司官全都出自他的门下。因此使亲近者结党为奸，没有人阻止他，实在令人慨叹。”皇上立即准许了他的请求，人们都为此感到痛快。和公靖额，是满洲人。他凭翻译起家，却一向重视文士。满洲举人按旧例要到三科之后才开始选授小京官。因为职位缺额少，造成严重壅滞，若不是经过科举三十多年就不能入仕，反而不如汉人大挑这条捷径。

译靖额深深怜悯这种情况，于是上奏请求按照汉人的旧例，一律选授为县令。实行了一百年的弊政，一旦得到改变，人们争相称颂他的德行。卫公谋，是济源人。辛巳年考中进士，七十多岁才担任谏官。福文襄王康安虽然屡次建立战功，但他所任职的封疆地区，贿赂广泛流入；死后又受到重典惩处，终究难免成为这种风气的源头。当今皇上责问那绎堂司空的谕旨中有“福康安历任封圻，▯簋不饰”的话，于是卫公详细陈述福康安贪婪的各种情状，认为不应让他配享太庙，也不应让他的子孙享有不合分际的荣誉。皇上虽然没有准许他的请求，但当时的公论都支持他。周公┉，是宁夏人。他最初论说外省大吏中有许多人受到参劾：“属员起初并没有劣迹，只怕那些质朴而不善逢迎的人得不到上司的欢心，以致被参劾的人很多。请从今以后照大计的例子，准许他们提交咨文引见，那么这些官员贤能与否，自然难以逃过圣明的鉴察，也可以使大吏专擅的习气因此稍有减弱。”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庚申年夏天，彭芸楣尚书入内，跌下马昏倒，朱石君司农于是用自己的轿子把他抬出去。按照旧例，大内没有特别的诏旨，不允许车轿出入；┉因此弹劾他，大意说：“朱▯并没有目无君上的心，却有目无君上的行为。”等等。他又弹劾藩司温承惠冒领乡勇的功劳作为自己的功劳，并且依附获罪的巡抚秦承恩，以致武关失守，也一并加以弹劾。当时皇上虽然下了严厉的谕旨，但不到几个月，石君的轿夫又闯入禁门，因此殴打并打伤守门人。皇上严厉责备他，曾说：“周┉的话非常正直，实在值得嘉奖。”沈公琨，是归安人。江苏生员案件中，巡抚宜兴包庇属员；又信任看守门户的家人，导致贿赂日益送入；特意制造严酷刑具审讯告发者，有小夹棍、头脑箍等名目；又在国丧期间任意演戏，毫无顾忌。沈琨把这些事情一一陈奏，于是宜兴被罢职。过了一年，皇上想巡幸盛京，沈琨又上疏劝阻，也因此在当时受到称誉。萧公芝，是汉阳人。他长期滞留在词馆，等到被任用为御史时，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他上疏奏请端正风俗、返朴归真，并以天道和人心来启发皇上，使皇上听闻。他的文章洋洋数千言，都涉及政治事务，当时众人一致称赞。王公宁炜，是山东人。他曾上疏说：“皇上任用人才、处理政务，应当考察其一贯表现，不可因为有人保举他，就立即加以升用。比如金光悌、黎兆登等，并不是没有人荐举任用他们；然而考核他们的实际表现，却很有不相称之处。”等等。游公光绎，是福建人。他曾上疏说：“如今大臣还没有完全同心协力，武备也没有完全整顿好，我愿意仿效魏元成的《十思疏》，来补益治理教化。”皇上嘉奖了他。后来满洲某位侍郎因公事争执而动怒，皇上说：“游光绎的话并非没有见地，实在值得嘉奖。”后来他因弹劾黄公永沛而被罢职，人们都为他感到惋惜。◎苗氏妇 嘉庆戊午年春天，和珅的妻子去世，在朝阳门外出殡。当时王公大臣没有不前往送葬的，我也随众人一同前去。等到了那里，车马拥堵不通，于是我在农家吃饭。旅店中有一位姓苗的老妇人说：“看您的容貌举止，必定不是没有智慧的人。如今和珅骄横自满已经到了极点，灾祸很快就要来到，您为什么还要奔走在这种趋炎附势的道路上，来损伤自己的品格呢？”我惭愧地红着脸退了出来。不到一年，和珅果然败亡，最终应验了这位妇人的话。唉！和珅专权的时候，当时身居显贵的人无不仰他的鼻息，把他看得像泰山一样安稳，起初都想终身依靠他；然而他们的智慧反而还不如一个村妇有见识。◎舒太夫人 满洲旧俗，凡是婚娶，必定要看氏族的高低，起初并不计较一时的贫富。有时被趋炎附势的观念迷惑，以至于以卑贱者欺凌尊贵者，或让高贵者屈就低下者，人们大多以此为耻。然而如果感佩对方的义行，愿意与之结为姻亲，起初并不计较其品第高低，这是古人也难以做到的事情，我在外祖母舒太夫人身上看到了。太夫人姓马，是文襄公的曾孙女，直恪公的嫡配。起初她感念我家赵护卫的义举（护卫名叫赫绅，事见前卷），想把自己的孙女许配给我的表兄某人。我母亲因为赵护卫是我父亲的属官，所以替他婉言推辞。太夫人说：“我虽然出身贵族，但能够同忠义之士结为亲谊，所得的荣耀已经很多了！何必计较其家族的贵贱呢？”最终定下了这门婚事。后来生了一个儿子某人，七八岁时已经入学。舒氏虽然世代出过名臣，但很少有人通过科举取得功名，人们都认为这是太夫人盛大德行所得到的报偿。◎纪晓岚 北方士人，很少有凭博学雅正而闻名于世的，只有晓岚宗伯无书不读，在当时学识最为广博。他所撰写的《四库全书总目》，总汇三千年间的典籍，持论简明，文辞淡雅，人们都佩服他。今年他已经八十岁了，仍然嗜好女色而没有衰减，每天吃肉几十斤，终日一粒谷物也不吃，真是个奇人。◎明代用度奢费 明代每年收入国库的金钱不过数百万，但它的国用却是如今的十倍。九边的月饷，有一半落入私人腰包；六部的耗费，多得无法计算；宫殿中一切征集工匠、采办材料的费用，也都比现在高出一倍。乾隆年间重修明长陵，打开寝殿的护板，发现全都是用生铜铸成的。康熙年间又疏通沟浍，那些沟渠都用巨石砌筑，其中的管道粗达数尺，也全是用生铜铸成的。西什库中还剩下几十箱宫人的鞋，全都用珠宝装饰，浪费到了这种程度。所以到了明朝末年，国库财力匮乏，以至于不得不向朝臣借饷，确实是有原因的。然而不了解这些的人还编造谣言，说内库财帛丰足，是庄烈帝吝惜财物，不肯赏给军士，这是多么愚蠢啊。◎噶礼母 康熙年间，两江总督噶礼是满洲人。他一时贪婪，家产有数万万。曾经制作金丝帐让母亲睡觉，因为他的母亲一向信奉佛教。他家中养着几百名女尼，但他的母亲偏爱小儿子，起初并不喜欢噶礼的所作所为。适逢噶礼与张清恪公伯行互相参劾，圣祖起初很袒护噶礼，于是把张公关进诏狱。吴地百姓一向敬服张公，跟随前往的有几千人，争相到畅春园替张公请求活命。皇上更加厌恶张公沽名钓誉。一次皇上到孝惠章皇后的宫中问安，噶礼的母亲本来就是皇后的近亲，皇上遇见她时来不及避开，于是问起她儿子的所作所为，以及为什么同张公发生龃龉。她母亲便说出了儿子的贪污情状，也说张公受到了冤屈。皇上愤怒地说：“连他的母亲都以他的行为为耻，他的罪行真是不可诛戮了！”于是依法处置噶礼，又重新起用张公。后来噶礼的母亲贫困，以纺织为生；她族中那些无知的人都归罪于她，当时有俗语说：“噶礼之母，是祸害的根源。” ◎方灵皋的耿直

译方灵皋先生受到世宗的知遇，因获罪牵连而做到卿贰。他性情刚直鲁莽，遇到事情就争辩。曾经同履恭王共同处理礼部事务，王有做得过分或不当的地方，方公就常常发怒，拂袖争辩。王说：“你这个秃老头，竟敢这样吗？”方公说：“王爷的话，味道像马勃。”王大怒，入朝上奏，皇上把两人都罢免了。方公前往拜访查相国，查相国的仆人仗恃相国的势力，没有及时通报，方公大怒说：“狗奴才，竟敢这样！”便用手杖敲他的头，鲜血不断流下。仆人疯狂地跑去告诉相国，相国出来迎见，方公说：“您是天子的辅政大臣，按理应当谦逊恭敬，宽厚接待下属，怎么可以纵容豪横的仆人来冒犯天子的卿贰大臣？您错得太多了。”说完就愤然离去，查相国长揖道歉，他才作罢。后来方公再次到查宅，那仆人见到他就跑，说：“那个挥舞手杖的老头又来了！”他害怕方公到了这种地步。方公在朝廷任职才一年，便对政事多有匡正补益；曾秘密向朝廷推荐来相公保、魏尚书廷珍、方敏悫公观承、顾河帅琮、方中丞世俊，后来这些人最终都成了名臣。然而世人都只把方公当作文士看待，起初不知道他的刚直鲠正，所以把这些事表述出来。◎青楼 近来人们都把“青楼”看作娼妓居住的地方。考察《南史》，齐武帝在兴光楼上施用青漆，世人称它为青楼。东昏侯说：“武帝不够巧妙，为什么不全用琉璃呢？”这样看来，青楼原本是帝王的居室，不可以用来称呼卑贱者的住所。◎应制诗 近来有一位满洲某制府，起初并不是通过科举出仕，韵文也不是他的长处，却自以为写得很好。他又喜欢仿拟、唱和应制诗的各种题目，人们都嘲笑他，而他自己却没有察觉。铁冶亭保曾经同他开玩笑说：“兄长的诗远胜杜少陵。”某制府还谦逊地道谢。冶亭慢慢说道：“杜少陵所作的应制诗，也没有像您这样多啊。” ◎庚子年火灾 乾隆庚子年，城南发生火灾，烧毁了几千家，火势蔓延到城楼和雉堞，过了一个月才熄灭。有人说，火灾发生前，有个卖菜的佣工梦见一个人告诉他说：“京师将要发生火灾，你去看某座火神庙的匾额字迹变得像朱砂一样红，那就是火灾发生的日期。”某天他前去查看，守庙人知道后，暗中涂上猪血来戏弄他。第二天果然发生了这场灾难，人们都以为那是胡说。考察《淮南子》说：“历阳有一位老妇人，很能行仁义。有两个书生经过她那里，告诉她说：‘这个国家将要沉没成为湖泊。老妇人看见东城门有血，就赶快上山，不要回头看。’老妇人多次前去查看，守门人问她，她便照书生所说回答。东门守吏杀鸡取血涂在城门上，第二天老妇人一早去查看，便赶快上山，国家沉没成为湖泊。”这样看来，古代就已经有这种事情了。◎孙文靖 孙文靖相公士毅去世时，我曾作四首律诗悼念他，有人讥讽说我称誉错了人，于是我把诗稿烧掉了。近来读《东坡集》，看到其中有《挽韩绛诗三首》，对韩绛作了充分的推许。考察韩绛是王荆公所引荐的人，世人称他为护法沙门，起初并不是端正之士，但苏公却这样赞美他，由此可见前辈的忠厚。唉！文靖虽然有结交权贵、在安南使军队覆没的过错，但他遇事明断，属下都震慑敬畏。在他任职的那个时候，像李侍尧一类的贪官遍布天下，而唯独孙公以清廉著称。他每次出巡，都乘轻车、减少随从，不挑剔饮食。曾经驿传到江西，当时我的业师程蓉江先生任县令，前去拜见他，孙公立即叫他来一起吃饭，只有几簋蔬菜而已。他又接连弹劾巴延三、富勒浑两个满洲贪官，这些都是当时人很难做到的。我曾经把他同明代的周忱、胡宗宪相比，确实不是阿谀奉承，反而认为他胜过韩绛。

译◎黑经 喇嘛有诅咒的法术，凡是蒙古人发生争斗，必定让他们的徒众诵念这种咒语，有时会应验，称为“黑经”。然而主持法坛的番僧往往自己暴毙，大概是邪术。考察汉武帝曾经命丁夫人举行祭祀，用来诅咒大宛和匈奴。《北史》说，天竺有婆罗僧，擅长诅咒人，魏太武帝曾经使用过他们，大概就是这种法术的源头。堂堂大国不能凭威势和德行胜过别人，却想依仗区区异术来压制敌人，这种志向也太鄙陋了。◎苏州街 乾隆辛巳年，孝圣宪皇后七十岁寿辰，纯皇帝平时喜爱江南风景，但因为年老不适合远行，于是在万寿寺旁建造房屋，仿照江南式样。市廛、坊巷一应俱全，绵延长达数里，用来供皇帝车驾往来游行，俗称“苏州街”。◎甘庄恪 甘庄恪汝来，是吴江人。年轻时任涞水令，有德政。当时有一名御前侍卫前去放鹰，践踏田里的禾苗，甘公便命人把他锁到公堂，重打几十杖。上级大吏听说后，惊讶地说：“这个县令疯了吗？”于是共同弹劾他。圣祖笑着说：“不畏惧豪强，真是百姓的父母官。”于是提升了他的官职。后来他升任吏部尚书。乾隆初年，纯皇帝坚持恢复三年丧制，各位大臣都不清楚具体礼制，甘公当时任礼部官员，依据经书注解，参与议定大礼，繁简安排都合乎义理，后来全都遵行。后来他突然死在官署里，同僚相公讷亲亲自护送他的灵柩回去。讷亲先进入，看见一个老妇人在庭院中缝纫，误以为是奴婢，便喊道：“告诉夫人，相公突然死在官署了。”老妇人惊愕地说：“你是谁？”讷亲详细说明了缘故，老妇人泪流满面地大哭起来，这才知道她就是甘公的夫人。讷亲于是问她还有没有余财，夫人说：“有。”打开袋子取出八金，说：“这是在志书馆按月领取的俸钱。俸钱本来是十六金，相公节俭，按每天的用度计算，这些是半个月剩下的费用。”讷亲因此感动落泪，替他置办衣衾入殓，回朝后上奏皇上。皇上也受到感动，命内务府替他办理丧事，并将他入祀贤良祠。◎记载光显寺战事 雍正庚戌年军队战败的事情，我已经在前卷详细记载了。如今读到先外祖父的行状，才知道光显寺大捷的事情，其谋划原来出自一名偏将，于是详细记载下来以志往事。当初傅尔丹战败后，敌人的势力日益强盛，没有人敢正面抵挡其锋芒，于是他们侵入喀尔喀境内。当时超勇亲王策凌远屯在别处驻地，敌酋贪图他的丰厚财物，想要掳掠他的游牧部众。他的副手说：“他是盟长，是北方藩部中最强的一支。如果激怒他，使他截断我们的归路，诺颜就难以生还了。”酋长不听，于是攻破他的营寨，掳走他的妻子儿女，赶着几万头牛羊离去，接着向南侵犯大青山。当时先修亲王驻军归化城，顺承郡王驻军贺兰山，彼此形成掎角之势。听到警报，先修王调集宣、大二镇的士卒，整顿军队以待敌。事情传到朝廷，世宗命大学士马尔赛佩带抚远大将军印，一等侯李▯大任副将，率领几万精兵截断敌人的归路。敌酋知道已有防备，于是向南掳掠，各部蒙古没有敢抵抗的，战败灭亡的有好几个部落。当时超勇王听到警报，急忙赶回，知道自己的妻子儿女已经被掳，仓促之间想不出办法。正好先外祖父舒穆禄直恪公名绰尔铎，以理藩院侍郎的身份押运粮饷到了那里，超勇王于是拜见他，告诉他事情经过，并且想奔赴朝廷申诉。直恪公笑着说：“我一向把王爷当作豪杰看待，如今才知道王爷不过是个普通匹夫！蒙古各藩以王爷为最强，朝廷正依靠您来办理贼患。如今虽然妻子儿女陷落敌手，但您的精锐部队还在；您如果统率各部，尽力向敌，截断他们的归路，就可以通过一战取得成功。这样一来，妻子儿女可以保全，疆土可以收复，朝廷也必定表彰您的功劳，厚加赏赐来酬劳您的辛苦，您所取得的功业将会长远流传。如今如果不顾大局，单骑回朝，各位将帅不了解您的心意，必定认为您是战败失职之人，把您交给廷尉，依照法律定罪。我恐怕漠北各部以后就不再归您统领了。”超勇王感激叹息说：“您说得很对，男儿满腔热血，就应该为诺颜倾尽一切。”于是调转旗帜向敌人进军。诺颜，是蒙古人对君主的称呼。直恪公又命使者拜见顺承王，请求他出兵相助，超勇王听到后，更加奋力作战。他有一名护卫能够一天行走千里，曾经站在高峰上拱手作雕塑般直立的姿势，敌人没有察觉。王于是命他潜入敌营，全面侦知敌人的虚实；然后发布檄文调集各部落的蒙古兵，得到三万人。王说：“敌军有三十万，以一人诛杀十人，就可以抵御敌人了。”于是会见顺承王，请他带领羸弱的满军出战。顺承王把精锐部队交给他，超勇王笑着说：“我之所以请求王爷的军队，是想用它来诱敌！否则，王爷的军队即使强大，又怎么能抵挡那支身经百战的军队呢？”于是换上羸弱的部队行进，每天走三百里，到达光显寺。王爷笑着说：“这处险要已经被我占据，贼军即使有百万，也可以擒获。”寺的左边受河流阻隔，右边靠山。众人请王爷登山占据险要，王爷说：“贼军知道我占据要害，如果从上游渡河，我军反而不容易取胜。”于是命令各部满洲军背水列阵，各部蒙古军驻扎在河以北，自己率领一万精锐埋伏在山侧，并且嘱咐各位将领说：“听到胡笳声，就立即率军进攻。”部署刚刚完成，贼军果然大举到来。他们看见我军背水列阵的全是满洲士卒，首领笑着说：“前些日子败逃残存下来的人，竟然还敢再来交战，这样一来，囚徒仆从的数目可以增加了。”他的副将说：“策凌是人中豪杰。如今我们已经攻破了他的部落，他怎么会甘心受制于我们？而且我们往返数千里，从未见他抵御敌人，恐怕他是驻军在这里，想要阻断我们的归路。”首领笑着说：“他们国家的制度，从来没有让外藩将领统率满洲兵的先例，他哪里敢留在这里？”于是率领众人越过险要地势前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译满洲军全都溃败，丢弃铠甲，沿河逃走。敌军正好追赶抢掠时，听到军阵中响起胡笳声，片刻之间，旌旗遍布山谷。王爷突然用蒙古语说：“策凌在这里阻挡你的去路。”于是率众从右山冲下，奔驰如风雨。王爷把帽子扔在地上说：“不打败贼军，就不再戴帽子。”他的军队人人都能以一当百，争先拼命作战，山谷中的尸体多得可以踩着前进。贼军狼狈渡河逃跑，河以北的各位蒙古将领听到胡笳声，结队进攻，又在敌军渡河到一半时发起攻击。敌军大败，他的副将战死，首领率数百人骑着白骆驼，趁黑夜逃走。河水全被染红，王爷却从容地在马上弹琵琶，唱着胡曲回来。此前，马尔赛的军队驻扎在乌兰城，认为敌军不会再经过这里，于是每天摆酒盛会，把军务置之不理。李▯大一向畏惧马尔赛，只听从他的话。等到各路捷报送来，他的士兵都想出兵立功，马尔赛却屡次阻止。后来又听说敌军的侦察骑兵到来，各位将领再次请求出兵，说：“我们奉命驻守这里，没有奉命退敌。”将领和士兵们衔刀砍柱，其中还有人哭泣。李▯大用马鞭挥斥他们说：“守关官吏已经严闭关门，越关出战的人，我按军法杀掉。” 各位将领更加愤怒。傅阁峰尚书鼐当时以偏将身份随军，慷慨地说：“相公奉命阻截贼军归路。如今逆贼气数将尽，像猪一样突奔到这里，正是男子汉杀敌立功的时候，为什么要紧闭关门，任凭他们逃走，白白错失战机呢？”于是率领本部军队砍开关门出战。马尔赛不得已才下令追击贼军，但这时敌军已经逃远。恰好副都统达尔济奉先修王的节制追赶到这里，马尔赛误以为是敌军，于是命令士兵攻击，双方互有许多伤亡；随后才知道是自己人，于是收兵回来。他借口说贼军行进太快，难以追上，入朝报告，贼军竟得以从容离去。奏疏送入朝廷，世宗大怒，于是把马尔赛斩于军中，李▯大被长期流放塞外，超勇王等人按功劳分别封赏。敌军首领回去后告诉他的君主说：“南朝有很多能人，策凌谋略和勇气兼备，不可轻易迎击他的锋芒。”此后，敌军首领才收敛兵力，停止进攻，稍稍流露出议和的意思。皇上又派傅阁峰尚书鼐、阿文勤公克敦前往晓谕其间，和议于是达成。事情详见《傅阁峰事》，这里不再记载。过了十年，超勇王死于军中，纯皇帝念及他的功劳，命令让他配享太庙。蒙古王公因功劳配享庙廷的，只有超勇王一人。唉！当时各位拥兵自重的大将，不下十多人，没有一个不是故意养寇自重、不肯抵御敌人的。幸亏直恪公在前面谋划，超勇王在后面奋勇激战，这才开始挫败敌军的锋芒，和议也才得以达成。假如不是马尔赛闭关放纵敌军，那么敌军首领就可以被擒获，他的部众也可以被消灭，不必等到后来他的国内发生内乱、彼此败亡，历经二十年才终于收复他的土地。◎章嘉喇嘛 国家宠信黄僧，并不是崇奉他们的宗教来祈求福祥，只是因为蒙古各部敬信黄教已经很久，所以借助神道设教，凭借黄僧，使他们真心归附，以此作为藩篱，正是《王制》所说的“改变他的政治，不改变他的习俗”的办法。然而其中也有聪慧之士，例如章嘉国师。他是西宁人，俗姓张。年少时聪明颖悟，熟悉佛教经卷，纯皇帝对他最为优待。他性情正直刚强。皇上曾经把法司的案卷交给他裁决，他合掌说：“这是国家的大政，皇上应当同大臣商议，不是我们这些方外之人敢于参与的。”又有一座寺庙与某位相国相邻，章嘉厌恶那人的为人，始终不与他往来。他最为著名的事，是使哲敦番僧的叛乱阴谋屈服，因此详细记载如下。乾隆乙亥年，阿逆的阴谋已经暴露。（事情详见前卷。）诚勇公命令喀尔喀亲王额林沁陪同阿逆入朝觐见。额林沁在途中泄露了他的阴谋，故意放走阿逆，皇上震怒，赐额林沁自缢。按照旧例，元太祖的后裔从来没有被依法处死的。各部因此蠢蠢欲动，说：“成吉思汗的后代从来没有被正法的道理。”于是推举他的兄长哲敦国师为首领，形势大多难以预测。章嘉当时随驾在木兰，皇上把这件事告诉他，章嘉说：“皇上不必忧虑，老僧请求写一封短信，就能消除这场叛乱阴谋。” 于是章嘉连夜写信，详尽说明：“国家安抚外藩，恩德已经极其深厚。如今额林沁自行作乱，所以皇上不得已依法处置他，这是因为把蒙古人与内臣同样看待，并不是因此就完全怀疑外藩有异心。如果说元朝后裔就不应诛杀，那么宗室犯法又该怎么办？何况我们这些方外之人，早已把骨肉亲情置之度外，怎么可以妄自发动怒容，干预别人国家的事情呢？”他派自己的徒弟白姓者送信，每天奔驰数百里，十天后才到达哲敦的境地。哲敦已经整顿军队，定下日期准备起事，听到白姓者到来，便严密布置兵力等待，坐在胡床上，命令白姓者匍匐着进来。白姓者本来善于游说，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哲敦已经被说服；又读了章嘉的信，便好言劝说白姓者回去，这场阴谋于是瓦解。蒙古一向号称强盛，历代用尽全力抵御它，尚且不能战胜；章嘉却凭一纸书信立即遏止了他们的奸谋，也确实值得嘉许。章嘉持守戒律非常严格，晚年眼睛患病，却能用手抚摸经典，完全辨认出其中的字，人们争相称奇。他也是黄教中严格修行的人。有人说章嘉有奇异法术，于是把各种荒诞无稽的事情都归到他身上，这不是我所敢知道的。◎江阴口谈之诬 国初豫通王率军攻下江南时，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没有不立即攻下的。只有江阴城由典史阎公应元率领守军抵抗，坚守九十多天，大军从四面会集以后才攻破。一个地位卑微、官阶低下的官员，能在万万不可守的形势下，仍想坚守臣子的节操，发誓至死不投降，确实值得同情。然而近来江阴民间传说说：“阎公守城时，大军多次被他打败，以至于三位王爷、九位将领全都被他杀害。”考察国初史实，当时并没有亲藩阵亡，即使满洲各位大将，也没有人在江阴为节义而死。大概当时只是偏将、副将偶然被杀伤，地方人想彰显他们的功劳，所以故意把话说得夸大，却根本不知道阎公的忠贞在于屡遭挫折而不回头，并不在于他的谋略是否周密。近来刘圃三所作《祀阎典史文》也说：“于是使南顿旧臣，几乎伤及贾复；壕梁诸将，先于花云殒命”等话，同样沿袭了这个错误，所以详细辨明它。◎毛文龙之杀

译袁崇焕杀毛文龙，这件事非常冤屈。世间儒者因为袁崇焕后来被杀值得同情，所以替他掩饰过错，甚至说毛文龙确实有谋反等罪状；这不是深入了解当时事情的人所会说的。毛文龙守卫皮岛多年，虽然有冒领军饷、抗拒据守等罪状，但他的兵马强盛，将士多是出自他的门下，本朝的佟、张二位将领都被他杀害。如果留下他来抵挡大军，也不是没有一点补益。袁崇焕却不顾大局，冒昧地杀了他，自此失去了自己的助力。于是使孔定南等将领暗中怀有二心，反而被本朝利用，这是明代亡国的一个重大关键。怎么可以因为袁崇焕后来被杀，就进而掩盖他的过错呢？有人说，毛文龙曾请求陈眉公继儒替他作文，陈继儒要求高价，毛文龙吝惜钱财不肯给，陈继儒因此深深怨恨他，便把毛文龙违法专擅等种种事情详细告诉董文敏。董文敏相信了他，而袁崇焕是董文敏的门生；袁崇焕任辽东巡抚时曾去拜访董文敏，董文敏把陈继儒的话告诉袁崇焕，袁崇焕因此决意杀毛文龙。这样看来，明代的灭亡，是亡在善于书写文章的人手里。◎兆武毅公 徐英公选拔将领，一定要选方面大耳的人，说：“借助他的福相，成就我的功业。”史书上的人争相讥笑他这是诬妄。然而确实有依靠福命而成功的人，例如耿恭最终返回玉门的道路，浑▯没有被吐蕃套上枷锁，这些事都记载在史册中。近来兆武毅公惠，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兆惠公姓白，是孝恭仁皇后的族孙。王师平定伊犁时，兆惠公以偏将身份随军任事。恰逢将军策凌、玉保等先后被革职，朝廷命兆惠暂时掌管他们的印信。不到一个月，四卫拉特部接受阿逆的指挥，四部同时叛乱，想要擒住兆惠献给阿逆。兆惠事先得知，当时他所统率的只有二千蒙古兵和数百官军。各位将领震惊恐惧，永相国贵当时正在他的军中，说：“同样都是死，与其束手等待死亡，不如保全全军一起返回。边打边走，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抵达边境（当时以乌鲁木齐为镇守边境之地）。皇上想到战士的辛苦，未必会把所有人都依法处置（此前永将军常因退兵而被依法惩办）。即使受到斧钺之刑，也没有违背狐死首邱的道义，士卒还可以保全性命。”兆惠仍然犹豫，说：“永将军的前车之鉴还不远，不如到地下去追随继班、鄂二位公也可以。” 都统莽阿难是老将，捋着胡须笑着说：“将军不要胆怯，如果由我莽阿难一人负责殿后，可以保证诸位活着进入玉门。”兆惠听从了他的话。莽阿难率领本部一百人在后面殿后，追兵到来时，总是被莽阿难击败。敌军夹杂着箭矢进攻，贼军都害怕他，说：“这是无敌的长须将军。”转战数十天，敌军逐渐被甩远，兆惠想驻营休息士卒，莽阿难说：“我们的粮食只剩十天，而距离边境还有数千里。如果粮食吃完、军队离散，强敌追上来，靠什么抵御？”于是每天奔驰数百里，最终进入内地，官兵没有损失一人。皇上非常高兴，说：“介子、耿恭也不过如此。”于是封兆惠为武毅伯，赏赐无数。又命兆惠佩带定西将军印，前往剿灭回部。当时雅将军尔哈善因行动迟缓获罪，兆惠便率轻骑直入，到了阿克苏，被贼军围困，于是在黑水附近临水列阵。此前，鄂参赞实曾阻止兆惠说：“我们对直达的道路不熟悉，怎么可以冒险直入？如果敌人从两面夹击我们，即使想活着回来，也做不到。”兆惠没有听从。到这时，鄂实说：“使全军陷入困境，这是谁的过错？如果听从我的话，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兆惠非常惭愧，于是命令几十名勇士各自怀揣羽檄，突围而出，最终抵达阿克苏的只有两人。舒文襄公当时驻扎在阿克苏，立即命令各位将领前去救援。豆提督斌、高总兵天喜、石都统三泰先后前往救援，都战死在阵中。石三泰被贼军俘获，敌人把他捆在高杆上，命令他投降，石三泰骂道：“天朝世代受禄的臣子，怎么肯向丑陋的敌人屈膝，只求保全片刻的性命呢？”他不停地大骂。敌人于是用炮轰击他，仍然听得到他的厉声怒骂。当时粮食已经断绝，鄂实等人先冲出包围战死，士兵们都煮食马鞍皮革来保全性命，又悬挂、伏藏在山谷之间，以求缓解饥饿。幸亏富将军德率领偏师从小路进入，敌军没有防备，于是得以冲入军阵，杀死敌军无数。兆惠又率领残兵从内部进攻，人人拼命作战，于是解除了包围，整顿军队返回。兆惠前后两次遭遇危难，每次都在生死一线之间，最终竟能保全自身，回来接受高爵；如果不是他的福泽深厚，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结果呢？◎蒋生 年大将军羹尧镇守西安时，广泛招求天下才士，厚待并养在幕府中。蒋孝廉衡应聘前往，年羹尧非常喜爱他的才华，说：“下一科的状元应当属于你。”这是因为年羹尧声势显赫，各位主考官都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蒋衡看到年羹尧擅自使用威权和恩宠，骄横奢侈已经到了极点，于是告诉同住的朋友：“年公的德行压不住他的威势，他的灾祸马上就要来了，我们不能长久住在这里。”他的朋友不听，蒋衡便借口疾病发作辞归。年羹尧拿一千金作为路费赠给他，蒋衡推辞不接受，年羹尧于是减半给他，他才接受后回去。不久年羹尧因事被诛杀，幕府中的人都受到他的牵连。年羹尧一向奢侈，花费不到五百的物品不登记入账，所以蒋衡辞去一千金而接受一百金，说的就是这件事。◎袁子才江赋 袁子才先生天性聪慧，机智诙谐，名重一时。黄文襄公任两江总督时，袁子才是他的属员。黄文襄本来厌恶读书人，对先生说：“你号称子才，是把自己当作才子吗？”先生说：“是。”黄文襄说：“既然如此，那么能不能命令你在片刻之间写成一篇文章？”先生说：“能，请公爷命题。”黄文襄厉声说：“《江赋》。”又请他限定字数，说：“一万字。”又请他限定时间，说：“三时。”先生磨墨濡笔，落笔不停，也不加修改；凡是奇异生僻的字，都加上水旁，片刻之间就写成了。黄文襄本来是武夫，因此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你的名声果然不是超过实际。” ◎宪皇用鄂文端 鄂文端任内务府官员时，宪皇还在藩邸潜居，曾经有所请求。鄂文端拒绝他说：“皇子应当在春华之年培养德行，不可以结交外臣。”皇上心里认为他说得对。等到皇上即位，首先召鄂文端入朝。他的亲友因为过去的嫌隙，替他感到忧虑。皇上见到鄂文端，立即说道：“你以一个微末郎官的身份，竟敢上奏拒绝皇子的要求，可见你守法十分坚定。如今任命你为大臣，你一定不会接受别人的请托。”于是立即授任他为江苏布政使，不到十年便越级登上首揆之位。◎硕制府 硕制府名色，是兆文襄公的侄子。历任四川总督，享有贤能的声誉。他皮肤白皙，面色少有血色，身材高而修长，亭亭玉立如同玉树，民间俗称他为“泥塑天官”。◎姚制府

译姚制府启圣，曾跟随良亲王平定耿逆，建立了功劳。《随园文集》记载，他任南海县令时，前任官员亏空数万，姚启圣全部承担下来，释放囚犯让他离去，自己铸造十万枚弹丸。他前去拜见良亲王，良亲王同他交谈后非常惊异，于是发文命令两广有关官员均摊他所承担的亏空，等等。我听姚氏子弟说，姚启圣因为亏空一事已经被罢官，押送回旗籍，到了扬州，暂时寄居在两淮商人程氏家中。第二天早晨，姚启圣起床洗脸，程家子弟看到他相貌伟岸，对父亲说：“这个县令不是长久居于人下的人。昨天听说他因为替前任官员承担亏空而被罢免，我们家广有财产，为什么不借钱给他偿还国库，使他能够恢复官职？将来一定能得到他的报答。”他的父亲听从了。姚启圣因此得以复职。恰逢良亲王南征，姚启圣同巡抚吴伯成兴祚是旧相识，于是通过吴兴祚介绍去拜见良亲王，良亲王便重新重用他。后来姚启圣得到重用，便以十倍的钱偿还程家子弟，程家因此致富。这与袁枚的记载有所▯牾，所以记在这里。◎施青天 施漕帅世纶很有权术。他任京兆尹时，金吾将军托公和诺因受宠而冠绝一时，轿前常常有八名骑卒簇拥。施世纶在路上遇到他，便拱手站在道路旁，长揖行礼等候。托公和诺惊骇地下轿询问，施世纶忽然厉声说：“按照国家制度，不是王公不能设置驺马。我以为是诸王来到这里，所以拱手站立等候，哪里想到竟然是你！”托公和诺想要立即弹劾他，施世纶道歉后此事才作罢。当时于襄勤公成龙、施世纶二人都名声显赫一时，民间称施世纶为“施青天”。◎钱南园 乾隆年间，因为御史王盖、罗暹春先后弹劾大臣而获罪，所以谏官们都闭口不言，彼此转相告诫。钱南园沣对此深恶痛绝，说：“国家设置谏官，本来是想让他们拾遗补阙。如今诸位大臣都白吃俸禄、尸位素餐，以致豺狼遍地而皇上却不知道，要谏官还有什么用呢？”于是上奏陈述山东巡抚国泰贪婪违法以及国库亏空的事情。皇上震怒，命刘石庵相公前往审讯，终于全部查明实情。于是依法处置国泰，立即擢升钱公为通政副使，当时人称此事为“鸣凤朝阳”。后来他又因事被降级。重新担任言官后，和相专权，在朝中私自建造私寓，不和各位大臣共同办公。钱公上疏弹劾他，说：“国家之所以设置衙署，是想让各位大臣共同聚集一堂，互相商议；奸佞之人既然被大家公开注视，就难以挟私行事；贤能之人也可以集思广益，以成就政事。如今和┞擅自建造私寓，不与各位大臣同堂办事，却让各司官员在两处传话。这样一来，即使有私弊，各位大臣也不能共同知晓；即便想参与议论，也无从得知。我恐怕会形成他擅自作威作福、揽权专断的趋势。请皇上下令拆毁和┞的私寓，遇到事情共同办理，不得私自裁决。” 奏疏呈上后，皇上赞许他的话，当即命钱公进入军机处监督这件事。过了一年，钱公突然去世，皇上非常悲痛惋惜。荆州炮 丙辰年冬天，贼军进犯荆州时，驻防士卒都被调往远方，城中兵力十分薄弱，副都统勒福日夜守城，形势非常危急。太守尹某于是从城中挖出几十门大炮，都是康熙甲寅年铸造的；铜炮虽然粗涩生锈，但还可以使用。炮声所到之处，贼军立即溃逃，包围也就解除了。考察康熙年间，顺承王勒尔锦镇守荆州，听说吴逆的军队到来，踉跄逃回；大概这些炮就是当时铸造的，恐怕被吴逆用去，所以埋藏在地下。谁能料到一百多年后还被我军挖出使用，使这座将要攻破的城池转危为安，其中也有天意存在啊。稗史 稗史小说虽然都是里巷中的荒诞传闻，但有时也有所依据。例如《水浒》中的王伦、《平妖传》中的多目神，已经见于欧阳公的奏疏以及唐介的记载，王渔洋都在《居易录》中详细记载过。近来有一部《盛世鸿图杂剧》，演述曹彬南征的故事，说南唐有一个妖道，能用药物迷惑宋军将领，使他们自相残杀；这话虽然怪诞荒唐，但考察《北史》，魏朝冀州的沙门法庆曾用妖言迷惑民众，与李归假借名义作乱，自称“大乘王”。他又调制狂药让人服下，使父子兄弟彼此不再认识，以杀人为事，后来被刺史元遥击败。可见这故事也并非全无依据。季教谕 韩旭亭老师说，江阴有个季教谕，性情怪诞，说话多不合常理。旭亭老师喜欢游览山水，季教谕对他说：“您什么时候遇到虎豹，就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小菜吧。”他的乡里有耆英会，季教谕说：“这叫什么耆英会，叫作风烛会还差不多。”他又开玩笑写了一篇讨伐海寇的檄文。有人说这样不合适，季教谕说：“人怎么能不被绑到菜市口，刀刃划过脖子，像冰霜一样痛快，把这当作乐事呢？”考察《北史》，刘居士任千牛备身时，不遵守法度，常常大言不惭地说：“男儿就应当把头发编起来，反绑着身子，置于蘧▯之上。”由此可知，古今竟然都有这样怪诞的人。谢芗泉 谢芗泉侍御性情豪放不羁，曾经积蓄万金，在江、浙一带游玩，几乎全部花光。他曾说：“人生贵在称心如意罢了，银钱是平常之物，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他和我交情最好，曾多次告诫我不要浮夸妄为、急于求进，我内心十分敬服他。他还说：“君子之间的交往，可以表面疏远而情谊深厚；不能在刚刚相识时就突然称为莫逆之交，这种交情一定不会长久。”嘉庆初年，和相掌权时，他的奴仆骄横无礼，没有人敢违逆。谢公巡视南城，遇到和相的妾兄某人，那人驾车冲撞他的仪仗，谢公立即下令捉拿，用大杖责打，随后烧掉他的车毂，众人都争相称快。给谏王钟因迎合和相的意思，弹劾谢公，使他被罢官；管御史世铭笑着说：“今天两位公各有损失。”有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谢公失去了官职，王公失去了名声。失官的祸患不过影响一身，失名的祸患却会流传千古。”当今皇上亲自处理政务后，又特意召谢公任祠部主事。《啸亭续录》 清昭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