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卷三◎记辛亥败兵事康熙丁丑,仁皇帝亲征沙漠,噶尔丹穷蹙自缢,其侄策零多尔济奔窜阿尔泰山北,稽首称臣。仁皇帝受降凯旋,朔漠荡平。其后数岁,策逆休养生息,招徕噶尔丹藩臣,部落渐强,侵犯喀尔喀部落。仁皇震怒,练兵筹饷,为深入计。宪皇帝践祚,欲竟仁皇帝未竟之绪。会策逆死,其子噶尔丹策零嗣立。噶少年聪黠,善驭士卒,诸台吉乐为之用,宪皇帝遂决议讨之。朱文端公轼、沈总宪近思皆以为天时未至,惟张文和公力为怂恿。时费直烈公嗣爵傅尔丹者,颀然岳立,面微▯,美须髯,有名将风,张荐以为帅。筑大将坛,率满洲、绿营等五万兵讨之,诸蒙古藩臣皆执▯勺以从。时达忠烈公福力谏不可,上曰:“策零殂落,噶逆新立,彼境分崩之势,何云不可?”达曰:“策零虽死,其老臣固在。噶逆亲贤使能,诸酋长感其先人之德,力为▯御。主少则易谏,臣强则制专。我以千里转饷之劳,攻彼效死之士,臣未见其可。况天溽暑,未易兴师。”张文和旁赞曰:“六月兴师,载诸《小雅》,君未果知耶?”上曰:“达福患暑疾,盍以卤汁灌之。”达词色愈厉。上曰:“然则命汝副傅以行,尚敢辞耶?”达语塞,遂叩首出,▯祷于明堂。上亲酌傅公,以宠其行。是日,大雨如注,旗纛尽湿,狼狈出国门,识者以为不祥。时从征为查副将军弼纳,巴将军赛,副都统戴公豪、海公兰、西公弥赖、定公寿、苏公图、马公尔齐,侍郎永公国、塔公尔岱,皆一时将帅之选焉。八月,会师于科布多城。噶逆遣将伪降,言其国携贰,与喻萨克迭战经年,马驼羸弱,可袭灭其部落。傅公信其言,欲进师,定公寿曰:“噶逆闻警,敛师境内,静以观变,其谋可知。我师莫如耀兵境上,以扬我武,全师凯旋,策之上也。安可信俘虏片言,突入敌垒,以黩其武哉?”傅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彼穷蹙之余,安能敌精强之士?不御敌非勇也,汝何懦怯自损其威也。”定默然出,以袍付仆曰:“汝持此以归葬焉!生子名寿,以志难也。”永公国曰:“国闻用师乘瑕而战,未闻无隙而能致胜者。今噶逆亲亲用能,人惟求旧,选不失材,贤不失位,疆圉远辟,牧养蕃滋。彼虽犯我师旅,尚当良筹以御之,而况敛兵蓄锐,乃可深入自暴其师乎?”海公兰曰:“量敌而入,将之能谋也。知难而退,武之善经也。敌未可轻,武未可黩,俘虏之言奚足为信?羸师待敌,外夷之故智,君其防之。”傅▯然曰:“我国家之所以无敌者,以武臣不畏死耳!君等安可蹈汉儿之习,自弱其势哉?”因命整军以进。主事何公溥执辔以谏,傅曰:“蕞尔竖儒,安识兵家事?”因以鞭挥何手而去。马公退告众曰:“此师殆哉!”戴公豪曰:“带组具存,何畏死无具也?”查公弼纳曰:“余刀俎余生,受君恩乃不死,今得以马革裹尸幸矣!”查前因允糖朋党故,廷议大辟,上特宥之,故查益感激用命。及出境数百里不见贼垒,获侦者,云在博克托岭,傅遣苏公图往剿。未数里,闻胡笳声远作,毡裘四合如黑云蔽日,傅惧,移师东,陷和通淖尔,华言大泽也。定公谓傅曰:“违众陷师,谁之咎也?”傅默然无语。定公曰:“言在先,敢辞死乎?”遂与马公尔齐率师援苏。兵既接,忽大风蔽日,雹如牛首,我兵血战间后无继师,定公寿中矢殒,苏公等俱没于阵。西公弥赖率本部援之,兵溃身殉。贼遂犯大营,傅命蒙古兵御之。定制,科尔沁王公树红纛,土默特旌树白纛,以为志。转战间,科尔沁王某偃旗首遁,土默特公沙津达赖奋身入贼垒,白旌耀然。众知蒙古兵败,曰:“白纛兵入贼队矣!”诸军遂大溃,终夜甲仗声不绝。傅举趾失措,惟抚驭满洲士卒曰:“慎无堕家声也。”永公国刎颈死,戴公豪、海公兰自缢于幕▯弋上,何公溥儒服雅步曰:“死为国殇,永享俎豆,荣矣!”遇贼而死。有蒙古参领某,潜渡淖,遇妇人骑以追,推某河中,水浅得不死,医士汤某,苍黄奔窜,扬言曰:“余有丹药,▯翕之可以免渴。”卒无应者,陷于贼。傅杂士伍奔窜出,查公弼纳跃马舞刀,贼皆披靡,溃围而出。不见傅,以其已死,恐蒙陷帅罪,曰:“颁白之年,岂可复对狱吏?”遂复入阵而死。达公福殿军被杀,巴公赛血战死之(另见下卷)。惟塔公尔岱冒锋矢出,中枪穿胫,血殷征衫,蒙古医以羊皮蒙之,三日始苏。贼获诸士卒,皆以皮绳穿其胫,盛以皮袋,载诸马后,从容唱胡歌而返。蒙古科尔沁王逃匿萑苻中,以千金赂傅,傅受贿,扬言于众中:“蒙古白纛者先败。”乃收公沙津斩之,蒙古士卒皆忿怒溃军。事闻,上震悼,曰:“朕悔不听达福言,今无及矣!”乃厚恤其家。达故权臣鳌拜孙,耻其祖所为,故尽节云。乃斥傅爵赏恤诸溃卒。
译卷三 记辛亥年军队败退之事 康熙丁丑年,仁皇帝亲自征讨沙漠,噶尔丹陷入穷困危急之中,自缢而死;他的侄子策零多尔济逃到阿尔泰山以北,叩头称臣。仁皇帝接受投降后凯旋,朔漠被完全平定。此后几年,策逆休养生息,招纳噶尔丹的藩属臣民,部落逐渐强盛,侵犯喀尔喀部落。仁皇帝震怒,训练军队、筹措军饷,准备深入征讨。宪皇帝即位后,想完成仁皇帝尚未完成的事业。恰逢策逆去世,他的儿子噶尔丹策零继承了首领之位。噶尔丹策零年轻而聪敏狡黠,善于驾驭士卒,各台吉都乐意为他效力,宪皇帝于是决定讨伐他。朱文端公轼、沈总宪近思都认为时机尚未成熟,只有张文和公极力怂恿。此时费直烈公嗣爵傅尔丹身材高大挺拔,面色微▯,胡须美盛,很有名将风度,张文和推荐他担任统帅。朝廷筑起大将坛,他率领满洲、绿营等五万军队讨伐噶尔丹策零,各蒙古藩属大臣都执▯勺跟随。达忠烈公福极力进谏,认为不可出兵。皇帝说:“策零已经死了,噶尔丹策零刚刚即位,他们那里正处于分崩离析的形势,怎么能说不可讨伐呢?”达福说:“策零虽然死了,但他的老臣仍然在。噶尔丹策零亲近贤能、任用有才,各部酋长感念他先人的恩德,必定竭力抵抗。君主年幼就容易进谏,臣下强盛就会专擅。我军要承担千里转运粮饷的劳苦,去攻打对方拼死作战的士卒,臣看不出有什么可行之处。何况天气炎热潮湿,也不容易兴兵。”张文和在旁边帮腔说:“六月出兵,载于《小雅》,您难道没有果真读过吗?”皇帝说:“达福患有暑疾,何不拿卤汁灌他?”达福的言辞神色更加严厉。皇帝说:“既然如此,就命你作为傅尔丹的副手随军出征,你还敢推辞吗?”达福无言以对,于是叩头退出,在明堂祈祷。皇帝亲自为傅公斟酒,以此荣耀他的出征。这一天大雨倾注,旗帜全都湿透,军队狼狈地出了国门,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当时随军出征的有查副将军弼纳、巴将军赛、副都统戴公豪、海公兰、西公弥赖、定公寿、苏公图、马公尔齐,侍郎永公国、塔公尔岱,都是当时将帅中的杰出人选。八月,军队在科布多城会师。噶尔丹策零派将领假装投降,说他的国家内部离心分裂,正同喻萨克连续交战多年,马匹和骆驼都已瘦弱,可以乘机袭击并消灭他们的部落。傅公相信了他的话,想要进军;定公寿说:“噶尔丹策零听到军情后,把军队收拢在境内,静观事态变化,他的谋略已经很清楚了。我军不如在边境上炫耀军威,以扬我国威,保全军队凯旋,这是上策。怎么能相信俘虏的一句话,突然闯入敌人的营垒,白白损伤自己的军力呢?”傅公说:“不进入老虎洞,怎么能得到虎子?他们在穷困危急之后,哪里能抵挡精锐强悍的士卒?不迎战敌人就不能算勇敢,你为什么胆怯自弱,损害自己的威势呢?”定公默默地退出,把袍子交给仆人说:“你拿着这件衣服回去安葬我吧!如果生了儿子,就给他取名寿,以记住这次艰难。”永公国说:“我只听说用兵要乘敌人的破绽而战,没听说没有空隙也能取得胜利。如今噶尔丹策零亲近亲信、任用贤能,人们只求用旧臣,选用人才不失其才,贤者也不失其位,疆域不断向远方开拓,牧养繁殖日益兴盛。他们虽然曾侵犯我军,也还应当好好筹划来抵御,何况现在他们收拢军队、积蓄锐气,难道可以深入其境,自暴其军吗?”海公兰说:“估量敌情后再进军,是将领善于谋划;知道困难便退兵,是用兵的良好原则。” 敌人不可轻视,武力不可滥用,俘虏的话哪里值得相信?让疲弱的军队等待敌人,是外夷惯用的计策,您一定要防备。”傅公勃然说道:“我国之所以天下无敌,是因为武臣不怕死!你们怎么可以沿袭汉人的习气,自己削弱自己的势力呢?”于是命令整顿军队前进。主事何公溥牵住马缰进谏,傅公说:“你这个小小的迂腐儒生,哪里懂得兵家之事?”随即用马鞭抽打何公的手后离去。马公退下后告诉众人:“这支军队危险了!”戴公豪说:“带上的印绶和军械都还在,难道还怕死而没有准备吗?”查公弼纳说:“我本是刀俎下余生之人,承受君恩才没有死;如今能够马革裹尸而死,已经是幸运了!”查公先前因为允糖朋党之事,朝廷议定判处死刑,皇帝特意宽免了他,所以查公更加感激,愿意拼命效力。出了边境几百里仍不见敌军营垒,俘获侦察者后,得知敌军在博克托岭,傅公派苏公图前往剿灭。还没走几里,远处忽然传来胡笳声,穿毡衣的敌军四面包围,像乌云遮住太阳。傅公害怕了,率军向东转移,陷入和通淖尔;用汉语说,就是大泽。定公对傅公说:“违背众人的意见,使军队陷入险境,这是谁的过错?”傅公默然无言。定公说:“先前的话还在,难道敢推辞死罪吗?”于是同马公尔齐率军援救苏公。两军交战后,忽然刮起大风遮天蔽日,冰雹大得像牛头;我军浴血奋战,但后面没有后援。定公寿中箭身亡,苏公等人都战死阵中。西公弥赖率本部兵马前来援救,军队溃败,他也以身殉职。敌军于是进攻大营,傅公命蒙古兵抵御。按照定制,科尔沁王公树红色旗帜,土默特部树白色旗帜,以作为标志。交战之间,科尔沁王某放倒旗帜,首先逃跑;土默特公沙津达赖奋身冲入敌营,白旗仍然鲜明耀眼。众人知道蒙古兵败了,说:“白旗的军队已经冲进敌阵了!”各军于是大溃,整夜铠甲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断。傅公举步失措,只抚慰并驾驭满洲士卒说:“千万不要丢掉家声!”永公国割断喉咙而死,戴公豪、海公兰在幕杆上自缢。何公溥穿着儒服,缓步而行,说:“为国而死,成为国殇,永远享受祭祀,荣耀啊!” 有蒙古参领某人,暗中渡过淖水,遇到一个骑马追来的妇人,把某人推入河中;河水很浅,他没有死。医士汤某仓皇奔逃,扬言说:“我有丹药,含服它就可以不渴。”最终没有人响应他,他也陷入敌手。傅公混在士卒队伍中奔逃出阵,查公弼纳跃马挥刀,敌人纷纷披靡,他们冲出包围。查公看不见傅公,以为他已经战死,又怕承担陷害统帅的罪名,说:“我已是头发斑白的年纪,难道还要再去面对狱吏吗?”于是重新冲入战阵而死。达公福在殿后时被杀,巴公赛浴血奋战而死(另见下卷)。只有塔公尔岱冒着锋利的箭矢冲出,被枪刺穿小腿,鲜血染红了征衣;蒙古医士用羊皮包住伤口,三天后才苏醒。敌人俘获的各名士卒,都用皮绳穿过他们的小腿,装进皮袋,绑在马后,悠闲地唱着胡歌返回。蒙古科尔沁王逃藏在草莽之中,用千金贿赂傅公。傅公收受贿赂后,却在众人中宣称:“蒙古的白旗军先败了。”于是逮捕沙津公,将他斩首,蒙古士卒都愤怒而溃散。事情传到皇帝那里,皇帝震惊悲痛,说:“朕后悔没有听达福的话,如今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优厚抚恤死者的家属。达福原是权臣鳌拜的孙子,因为以祖父的所作所为为耻,所以最终竭尽忠节。于是削夺傅尔丹的爵位和赏赐,并抚恤各名溃散的士卒。
后二年,噶逆众大入,赖额驸超勇亲王战于光显寺(事另见)。其势始衰,遂讲和焉。初,上命傅尔丹与岳威信公钟琪会议进兵策,岳公赴傅穹庐中,见壁上刀槊森然,问傅何所用。傅曰:“此皆吾所素习者,悬以励众。”岳笑而漫应之。出语人曰:“为大将者不恃谋而恃勇,亡无日矣!”后卒如岳公所料云。◎郭刘二疏国朝惩明代之失,罔许言官挟私言事,紊乱纲纪。然遇骨鲠之士弹劾权要,列圣必立加奖劝,以旌其直。如郭华野之劾明、余二相及王、高诸人,刘文正之劾果毅、勤宣,皆侃侃正论有足取者,备录其疏于左。郭疏云:“明珠与余国柱背公营私诸款:一,凡阁中票拟俱由明珠指麾,轻重任意。余国柱承其风旨,即有舛错,同官莫敢驳正。圣明时有诘责,漫无省议。即如陈紫芝之参劾张▯,内并请议处保举之人,上面谕九卿宜一体严处,票拟竟不之及。一,明珠凡奉谕旨或称其贤,则向彼曰:‘由我力荐。’或称其不善,则向彼曰:‘上意不测,吾当从容援救。’且任意增添,以市恩立威,因而要结群心,挟取货贿。至每日奏毕,出中左门,满、汉部院诸臣及腹心拱立以待,即密语移时,上意无不宣露。部院衙门稍有关系之事,必请命而行。一,明珠结连党羽,满洲则佛伦、格斯特及其族侄富拉塔、锡珠等,汉人之总汇者为余国柱,结为死党,寄以腹心。凡会议、会推,皆佛伦、格斯特等把持,而国柱更为之囊橐,惟命是听。一,督、抚、藩、臬缺出,余国柱等无不辗转贩鬻,必索其满欲而后止。是以督抚等官,遇事剥削,小民柔困。遭遇圣主,爱民如子,而民间犹有未沾足者,皆债官搜索以奉私门之所致也。一,康熙二十三年学道报满之时,应升学道之人,率往论价。九卿选择时,公然承风,缺皆预定,由是学道皆多端取贿,士风文教因之大坏。一,靳辅与明珠、余国柱交相固结,每年糜费河银,大半分肥,所提用河官,多出指示,是以极力庇护。当下河初议开时,彼以为必委任靳辅,欣然欲行,九卿亦无异词。及上另欲委人,则以于成龙方沐圣眷,必当上旨。而成龙官止臬司,可以统摄,于是议题奏仍属靳辅,此时未有阻挠议也。及靳辅张大其事,与成龙议不合,始一力阻挠,皆由倚托大臣,故敢如此。一,科道有内升及出差者,明珠、余国柱率皆居功要索。至于考选科道,既与之订约,凡有本章必须先行请问,由是言官多受其牵制。一,明珠自知罪戾,见人辄用柔言甘语,百计款曲,而阴行螫害,意阴谋险。最畏者言官,恐发其奸状。当佛伦为总宪时,见御史李时谦累奏称旨,御史吴霁方颇有参劾,即令借事排陷,闻者骇惧。以上各款,俱略指参。总之,明珠一人,其智术足以弥缝过恶,又有余国柱奸谋附和,负恩之罪,罄竹难书。伏祈霆威,立加严谴,天下人情无不欣畅矣。”其劾王鸿绪、高士奇奏疏云:“皇上宵旰焦劳,励精图治,用人行政,皆出睿裁,未尝纤毫假手左右。乃有植党营私,招摇撞骗如原任少詹事高士奇、左都御史王鸿绪等,表里为奸,恣肆于光天化日之下,罪有可诛,罄竹难悉,试约略陈之。高士奇出身微贱,皇上因其字学颇工,不拘资格,擢用翰林。令入南书房供奉,不过令其考订文章,原未假之与闻政事。为士奇者,即当竭力奉公,以报君恩于万一。计不出此,而日思结纳,谄附大臣,揽事招摇,以图分肥,凡内外大小臣工,无不知有士奇之名。夫办事南书房者,前后岂止一人,而他人之声名总未审闻,何士奇一人办事,而声名赫奕乃至如此?是其罪可诛者一也。久之羽翼既多,遂自立门户,结王鸿绪为死党,科臣何楷为义弟兄,翰林陈元龙为叔侄,鸿绪胞兄顼龄为子女姻亲,俱寄以心腹,在外招揽。凡督、抚、藩、臬、道、府、厅、县以及在内大小卿员,皆王鸿绪、何楷等为人居停哄骗,而夤缘照管者,馈至成千累万。即不属党援者,亦有常例,名之曰‘平安钱’。而人之肯为贿赂者,盖士奇供奉日久,势焰日张,人皆谓之门路真。而士奇遂自忘乎其为撞,遂亦居之而不疑,曰:‘我之门路真。’是士奇之奸贪坏法,全无顾忌。其罪之可诛者二也。光棍俞子▯员在京肆横有年,惟恐事发,潜遁直隶、天津、山东雒口地方。有虎坊桥瓦房六十余间,值八千金,馈送士奇,求托照拂,此外顺治门外斜街并各处房屋,总令心腹出名置买,何楷代为收租。士奇之亲家陈元师、伙计陈李芳,开张缎号,寄顿各处贿银、赀本约至四十余万。又于本乡平湖县置田千顷,大兴土木,修整花园,杭州西溪广置园宅,苏、松、淮、扬,王鸿绪等与之合伙生理,又不下百余万。
译两年后,噶尔丹策零的军队大举入侵,依靠额驸超勇亲王在光显寺交战(此事另见有关记载),其势力才开始衰弱,于是讲和。当初,皇帝命傅尔丹与岳威信公钟琪商议进兵的策略,岳公到傅公的穹庐中,看见墙上刀枪森然排列,便问傅公准备拿它们做什么。傅公说:“这些都是我平素所熟悉的兵器,悬挂起来是为了激励众人。”岳公笑着随口应答。出来后对别人说:“作为大将,如果不依靠谋略而只依靠勇力,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后来果然如岳公所料。郭、刘二疏 本朝吸取明代的教训,不允许言官挟带私心议论政事,以免扰乱纲纪。然而遇到刚正敢言的人弹劾权贵要人,历代圣主必定立即加以奖赏劝勉,以表彰他们的正直。比如郭华野弹劾明、余二位宰相以及王、高等人,刘文正弹劾果毅、勤宣等人,都是义正辞严、正直有力而值得取法的言论,现将他们的奏疏完整抄录在下面。郭疏说:“明珠和余国柱背公营私的事项如下:第一,凡是内阁票拟,都由明珠指挥,轻重任意决定。余国柱承受他的意旨,即使有错误,同僚也不敢驳正。皇上有时明察而加以诘责,他们也漫不经心,不作反省议论。比如陈紫芝弹劾张▯,其中还请求议处那些保举他的人,皇上面谕九卿,应当一体严加处分,但票拟竟然没有涉及此事。第一,明珠凡是奉到谕旨,或者皇上称赞某人贤能,他就对那人说:‘这是我极力推荐的。’或者皇上称说某人不好,他就对那人说:‘皇上的意旨不可测度,我将从容设法援救你。’并且任意增添内容,以此收买恩情、树立威势,因而笼络众人的心,挟取财货贿赂。每天奏事完毕,他从中左门出来,满、汉各部院大臣及其亲信都拱手站在那里等候;他随即秘密交谈很久,皇上的意图没有不被泄露的。部院衙门稍有相关事务,也一定要请示他之后才办理。第一,明珠结交勾连党羽,满洲人中有佛伦、格斯特以及他们的族侄富拉塔、锡珠等;汉人中总揽其事的是余国柱,和他结为死党,把心腹事务交给他。凡是会议、会推,都由佛伦、格斯特等人把持,而余国柱更替他们充当袋囊,唯命是从。” 第一,督、抚、藩、臬等职位出现空缺,余国柱等人无不辗转贩卖,非要索取足够的满洲欲求才肯罢休。因此督抚等官员遇到事情便剥削,百姓日益困苦。皇上圣明,爱民如子,而民间仍有未能充分得到恩泽的地方,都是因为贪官搜刮百姓来供奉私人门路所造成的。第一,康熙二十三年学道报满时,应该升任学道的人,大都前去议价。九卿选择时,公然承袭这种风气,职位都预先定好了,因此学道多方收受贿赂,士风和文教也因此大坏。第一,靳辅与明珠、余国柱彼此牢固勾结,每年耗费河工银两,大半都被他们分肥;所提拔任用的河官,多出于他们的指示,因此极力加以庇护。当初河工刚议定开办时,明珠等认为一定会任用靳辅,欣然准备施行,九卿也没有异议。等到皇上另想任用别人时,他们认为于成龙正受到皇上宠信,必定会奉行皇上的旨意;但于成龙的官职只是臬司,能够统摄事务,于是议定题奏仍归靳辅办理,这时还没有人阻挠议案。等到靳辅夸大此事,与于成龙的意见不合,才开始竭力阻挠,都是因为倚仗大臣,所以才敢这样做。第一,科道官有内升或出差的,明珠、余国柱大都借机居功索取财物。” 至于考选科道官,他们既然已经同这些人订立约定,凡有奏章必须先行请示,因此言官大多受到他们的牵制。第一,明珠自己知道罪过深重,见到人就使用柔和的言辞和甜美的话语,百般周旋讨好,暗中却施行毒害,心思阴险,图谋凶险。他最害怕的是言官,担心他们揭发自己的奸恶。当佛伦任总宪时,见御史李时谦屡次上奏而合乎皇上旨意,御史吴霁正颇有弹劾之意,便借故排挤陷害他,使听到此事的人都惊惧不安。以上各项,都是略举事实加以弹劾。总之,明珠一人,其智谋手段足以掩饰弥补过恶,又有余国柱的奸诈谋划加以附和;他们辜负皇恩的罪行,真是罄竹难书。伏望皇上施以雷霆威严,立即严加谴责,天下人无不感到畅快。” 他弹劾王鸿绪、高士奇的奏疏说:“皇上日夜忧劳,振作精神治理国家,用人和施政都出自圣明裁断,从未有丝毫假手于身边近臣。却有像原任少詹事高士奇、左都御史王鸿绪等人这样结党营私、招摇撞骗的人,表里相互为奸,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妄为,罪行应当诛杀,罄竹也难以全部写尽,姑且略陈如下。高士奇出身微贱,皇上因为他的书法学问颇为精通,不拘资格,提拔任用他进入翰林。命他进入南书房供奉,不过是让他考订文章,原本没有让他参与听闻政事。作为高士奇,应当竭力奉公,以报答君恩于万一。他却不这样打算,整天想着结交拉拢、谄媚依附大臣,揽权办事、招摇过市,以图分取利益,凡是内外大小臣工,没有不知道高士奇名声的。办理南书房事务的人,前后难道只有一人吗?但其他人的声名总没有听说过,为什么只有高士奇一人办事,声名却显赫到这种程度?这就是他的罪行应当诛杀之一。时间一久,他的羽翼已经很多,于是自行树立门户,与王鸿绪结为死党,把科臣何楷结为义兄弟,把翰林陈元龙结为叔侄,又与王鸿绪的胞兄顼龄结成子女姻亲,全都当作心腹,在外面招揽势力。” 凡是督、抚、藩、臬、道、府、厅、县以及在内的大小卿员,都由王鸿绪、何楷等人替人安排门路、居间哄骗;那些托关系请他们照管的人,送来的财物多到成千累万。即使不属于他们党羽援引的人,也有固定的常例,称作‘平安钱’。人们之所以肯行贿,大概是因为高士奇供奉南书房日久,势焰日益张扬,人人都说他的门路确实可靠。于是高士奇自己也忘了这是招摇撞骗,反而安然处之而不怀疑,说:‘我的门路确实可靠。’这就是高士奇奸诈贪婪、破坏法纪而全无顾忌的情形。他的第二项可诛之罪,就是这个。光棍俞子▯员在京城横行多年,只怕事情败露,暗中逃往直隶、天津、山东雒口一带。他在虎坊桥有瓦房六十多间,价值八千金,送给高士奇,请求托付照拂;此外,顺治门外斜街以及各处房屋,也都让心腹出名置买,由何楷代为收租。高士奇的亲家陈元师、伙计陈李芳开设缎号,替他存放在各处的贿银和资本约有四十多万。又在本乡平湖县置田千顷,大兴土木,修整花园;在杭州西溪大量购置园宅;在苏、松、淮、扬等地,王鸿绪等人与他合伙经营生意,金额又不下百余万。”
窃思以觅馆糊口之穷儒,而今忽为数百万之富翁,试问金从何来?非侵国帑,即削民膏。夫以国帑民膏而填无穷之溪壑,是士奇真国之蠹而民之贼也。其罪可诛者三也。皇上圣明,洞悉其罪,止因各馆史书编纂未竟,着解任竣事,矜全之恩至矣!极矣!士奇乃不思改过自新,仍怙恶不悛。当圣驾南巡时,上谕严戒馈送,定以军法从事。惟士奇与鸿绪憨不畏死,于淮、扬等处,鸿绪招揽府厅各官,约馈万金潜送士奇。淮、扬若此,他处又不知如何索诈矣。是士奇之欺君灭法,背公行私,其罪之可诛者四也。更可骇者,王鸿绪、陈元龙鼎甲出身,亦俨然士林之翘楚者,竟不顾清议,为人作垄断,不以为耻,且依媚大臣,无所不至。即以人之所不屑为者,亦甘心为之而不以为辱。苟图富贵,伤败名教,岂不玷朝班而羞当世士哉?总之,高士奇、王鸿绪、陈元龙等豺狼其性,蛇蝎其心,鬼蜮其形。畏势者,既观望而不敢言;趋奉者,更拥戴而不肯言。臣若不言,有负圣恩,臣罪滋大。故不避嫌怨,仰祈皇上立赐罢谴,明正典刑,人心快甚,天下幸甚。”其刘之弹张文和、讷果毅云:“大学士张廷玉历事三朝,遭逢极盛,然而晚节当慎,责备恒多。臣窃闻舆论,动言桐城张、姚二姓,占却半部缙绅,今张氏登仕版者,有张廷璐等十九人;姚氏与张氏世姻,仕宦者有姚孔振等十三人。虽二姓本系桐城大族,得官之由,或科目、荐举、袭荫、议叙,日增月益,以至于今,未便遽议裁汰。惟稍抑其升迁之路,使之戒饬引嫌,即所以保全而造就之也。查得康熙年间,因王奕清等姻眷仕宦最多,仁皇帝曾降旨:‘三载升迁,不许开列奏补。’今可仿其例,请以三年内除特旨升用外,概停升转。”又言:“尚书公讷亲,年未强仕,统理吏户二部,入典宿卫,参赞中枢,兼以出纳王言,趋承时蒙召对,向用方隆。我皇上用人行政,无非出于至公,讷亲之居心行事,亦当极图报称。但臣虑讷亲以一人之身,承办事务太多,或有疏失。臣虽不能知其所管项何所当去,愿皇上谅其才能,酌量裁去一二项,使其专心机务,得以无所错误。再其任事过锐,逢迎者渐众,请皇上时加训饬,讷亲得以有过知改,常承主眷。”二公疏上,皆得嘉旨,若合符节。
译我私下想到,一个靠寻求馆职来糊口的穷儒,如今忽然成为拥有数百万财产的富翁,试问这些金钱从哪里来?不是侵吞国库,就是剥削百姓的脂膏。用国库和百姓的财物来填补无穷的欲壑,高士奇实在是国家的蛀虫、百姓的盗贼。他的第三项可诛之罪,就是这个。皇上圣明,洞悉他的罪行,只因各馆史书编纂尚未完成,命他解任后办完事务,这是宽宥保全他的恩典,已经极其深厚了!高士奇却不思悔过自新,仍然坚持作恶而不悔改。皇上南巡时,曾下谕严禁馈送财物,规定按军法处理。只有高士奇和王鸿绪昏愦而不怕死,在淮、扬等处,王鸿绪招揽府、厅各官,约定暗中送给高士奇万金。淮、扬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又不知道会怎样勒索欺诈了。这就是高士奇欺骗君上、蔑视法令、背公行私,他第四项可诛之罪。更加令人震骇的是,王鸿绪、陈元龙都是鼎甲出身,也俨然是士林中的杰出人物,却竟不顾清议,替人垄断门路,不以为耻,并且依附媚事大臣,无所不用其极。即使是人们所不屑做的事,他们也甘心去做而不以为辱。只要图谋富贵,便伤害败坏名教,难道不是玷污朝班、使当世士人感到羞耻吗?” 总之,高士奇、王鸿绪、陈元龙等人性情如豺狼,内心如蛇蝎,形迹如鬼蜮。畏惧权势的人既然观望而不敢说话,趋附奉承的人更是拥戴他们而不肯说话。如果臣不说,就是辜负皇恩,臣的罪过就更大了。所以臣不避嫌疑和怨恨,仰望请求皇上立即赐令罢免并谴责他们,明正典刑,人心将极其畅快,天下也极其幸运。” 他弹劾张文和、讷亲的奏疏说:“大学士张廷玉历经三朝,遭逢极盛的恩遇,然而晚年尤其应当谨慎,受到的责备一向很多。臣私下听到舆论,动辄说桐城张、姚两姓占据了半部缙绅。如今张氏登仕版的有张廷璐等十九人;姚氏与张氏世代通婚,做官的有姚孔振等十三人。虽然两姓本来就是桐城大族,他们取得官职的途径,有科目、荐举、袭荫、议叙等,人数日益增加直到今天,不便立即议论裁汰。只是稍微压抑他们升迁的道路,使他们有所戒惧并主动避嫌,这正是保全和造就他们。查康熙年间,因为王奕清等人的姻亲做官人数最多,仁皇帝曾下旨说:‘三年内升迁,不许列名奏请补授。’如今可以仿照这个先例,请求三年之内除非有特别诏旨升用,一概停止升迁调转。”又说:“尚书公讷亲,年龄还未到强仕之年,却统理吏部、户部,入内主持宿卫,参与辅佐中枢,又兼有传达君王言语之职,常常因办事而蒙召对,皇上对他的任用正日益隆盛。我们皇上用人施政,无不出于至公,讷亲的内心和行事,也应当竭力图报。但臣担心讷亲以一人之身承办事务太多,或许会有疏漏。” 臣虽然不能知道他所管的事务中哪些应当去掉,但愿皇上体谅他的才能,酌情裁去一两项,使他专心办理机要事务,从而能够不出差错。再者,他办事过于急切,逢迎他的人逐渐增多,请皇上时时加以训诫,使讷亲能够知道过错并改正,常常承受皇上的恩宠。”两位大臣的奏疏上呈后,都得到皇上嘉奖的旨意,彼此完全相合。
◎朱白泉狱中上百朱二公书朱白泉观察原名友桂,涵斋先生孙也,今改名朱尔赓额。涵斋于仁皇帝,以绘事供奉内庭。观察虽入赀为郎,性甚刚毅,勇往敢为。屡任封圻,以廉能著,百菊溪制府任倚之如左右手。庚午夏,随菊溪制府、韩桂ぎ中丞剿抚洋盗张保、张郑氏等,颇树功绩,上特赐孔雀翎。后任江南道,因主议增长苇荡事宜为河帅陈凤翔所控。上命钜卿往讯,其人本迂愎,为凤翔所蛊惑,卒以冒功不实论罪,谪戍伊犁。白泉与余最善,忆戊午岁冬夜,与白泉及谢芗泉侍御小集绿筠堂,挑灯剪烛,谈论天下古今事,涔然泪下。白泉以王文成自许,二人皆笑其妄,然不期其终以任事犯众怨,自撄其罪。今录其与百、朱二公书,以见其事之颠末云。其与百制府书云:“盖闻人之穷通有数,事之成败有时,是不必以口舌争也。物理之是非有定评,国家之体统宜共立,是不可以意气用也。额虽不才,然奉教于先生长者之前者,亦已久矣。窃闻辱名为上,辱身次之,是故身泰而名辱,古人以为下。额自上年九月,接奉恩命,调任江巡,依侍节麾,俾供驱策。受圣主累世豢养之恩,怀名师特达知遇之感。抚心切齿,罔报涓埃。窃谓料物为河工之根本,苇荡为料物之基业,悉心剔弊,期裨功益,比较正额之外,增出过倍。然拨荡为购,减厅员冒销之利;按束交方,拂营员偷换之欲。额以只身独撄众怒,固已知其祸不旋踵,功废垂成。日昨以陈竹香遣丁京控,蒙钦派钜公前来查讯,验尾帮驳回之料,取船弁挟怨之词,厅营共证,合翻此局。从吏议而诬服,戴覆盆以望天,从古如兹,况在微末。文通有言,若使事非其虚,罪得其实,何以见燕市击筑之夫,对赵北悲歌之士?今以愚昧,于此获罪,所知为之流涕,路人为之叹息。抚躬自问,为幸多矣!此所以含笑而入圜土,长歌而膺徽膺者也。额始谓今年柴荡陆续出运,七堡、顺清河两处漫口藉以堵合,外南、海阜、山安、海防四厅奇险藉以抢护,诚恐自此废束,贻戢误堪虞。以今思之,成败早迟,皆有期合,实由天定,非关人事也。额于十一年作守潮阳,海氛告警,大帮压境,屠毒生灵,惊怖城市。额捐赀集勇,谨守疆场,绝济匪之源,挫触藩之锐,卒能化枭为鸠,闾阎安堵。绎堂制府(谓那公彦成),以为能,言听谋决。匪目李崇玉以计就擒,大帮朱贲乞命投款,已可旦夕告成,风涛永戢。而绎堂先生旋被严劾,竟坐投荒,时额以居忧得从漏网。三载之后,老夫子秉节海峤,仍用前策,以贼攻贼,生路既开,输诚踵至,鲸波遂恬,舶帆无恙,此亦乘势待时,事半功倍之明征也。安知苇荡之功,不更待有异日乎?不过为人臣子,有见利于国者,不敢委之时数,而濡滞不前耳。至于宦辙升沈,一官如屣,久已膜外置之矣。抑闻之,物不得其平则鸣,额之所遇,似不可谓得平矣!然昌黎、眉山之伦,余姚、莱阳之辈,斯并义冠云天,文雄霄壤。当其拂逆殊疆,颠沛垂死,不闻有伏阙讼冤,危辞表愤。诚以卿大夫不比齐民,曲直苍黄,非争一口。额待罪监司,通籍中外三十余年,若复效尤竹香,于获罪之后再行申诉,岂不重为天下耻笑?如《汉书》之所谓贾竖子争言,何其无大体者乎?惟愿老夫子大人调气颐神,珍重柱石之身,幸勿以额为念。额被谴至重不过谪戍,数年之后,循例邀恩,犹可效其犬马。则额虽在万里,如依函丈,若老夫子以额之故,至烦圣睿,是额之疏拙,不能周详以为师门光宠,而转使慈怀耿耿,则负疚愈深。额远览先圣知命之教,中考昔贤处变之方,近验己身经历之迹,反求本身贞厉之故,区区寸心,伏乞采察。”其与朱方伯锡爵书云:“窃念弟历官中外,世受国恩,自量移江南以来,思欲稍竭涓埃,勉图报称。再四延访,知江南重务,莫大于防河,而防河机宜,莫先于储料。苇荡营者,国家之官地,料物之所从出也。自齐敏悫(齐苏勒)开之于前,嵇文恭璜守之于后,天产地利,固足金堤。比年以来,苇营废弛,料价翔贵,南河库贮,岁糜金钱数百万,仍复缮堤不完,漫口屡告,皆由工无存料,猝难购买,欲事抢厢,已成冲决。而苇营地亩一万二千余顷,岁产柴千万束,徒令滩棍、狡兵据为利薮,盗卖采割,转贩到工。额诚私心痛之,是以奉委伊始,不自度德量力,奋然欲除此弊。欣逢大府严明,有司效命,果获扫除积习,实收成功,于旧定正额二百四十五万之外,增出余柴四百三十余万束。而众怨沸腾,谤书满箧,吹毛求疵,力翻此局,遂逢吏议,竟挂弹章。
译◎朱白泉在狱中给百朱二公的信 朱白泉观察原名友桂,是涵斋先生的孙子,如今改名为朱尔赓额。涵斋曾在仁皇帝时以绘画供奉内廷。朱观察虽然通过捐资取得郎官资格,但性情十分刚毅,勇于进取,敢作敢为。他多次担任封疆大吏,以廉洁能干著称,百菊溪制府任用他,像使用左右手一样。庚午年夏天,他随菊溪制府、韩桂ぎ中丞征剿并招抚海上盗贼张保、张郑氏等人,颇有功绩,皇上特意赐给他孔雀翎。后来任江南道,因为主持议定增加苇荡事务,被河帅陈凤翔控告。皇上命重臣前去审讯;那位重臣本来迂腐刚愎,又被陈凤翔蛊惑,最终以冒功不实定罪,贬谪戍守伊犁。白泉与我最为友善,我记得戊午年冬夜,曾与白泉及谢芗泉侍御在绿筠堂小聚,挑灯剪烛,谈论天下古今之事,不禁泪流满面。白泉自比王文成,我们两人都笑他狂妄,却没料到他最终因为办理事务而触犯众怒,自取其罪。现在抄录他写给百、朱二公的信,用来说明事情的始末。” 他给百制府的信说:“我听说人的困厄和通达有定数,事情的成败有时机,所以不必用口舌争辩。事物的道理是非自有确定的评判,国家的体统应当共同维护,不可以意气用事。我虽然没有才干,但在先生长者门下受教,也已经很久了。我私下听说,名誉受辱是最大的羞辱,其次才是身体受辱,所以身体安泰而名誉受辱,古人认为这是低下的事情。我自去年九月接到皇上的恩命,调任江巡,依侍在您的节度麾下,供您驱使。承受圣主世代豢养的恩德,怀抱名师特别知遇的感激,扪心咬牙,实在无法报答丝毫。我私下认为,料物是河工的根本,苇荡是料物的根基;我一心整顿弊端,希望有助于河工成效。除核定的正额外,增产竟超过原数一倍。可是我只身一人触犯众怒,早已知道灾祸很快就会到来,功业将要成功却可能废弃。日前因为陈竹香派人到京城控告,承蒙皇上特派重臣前来查讯;他们检验尾帮驳回的料物,采录船弁挟怨的供词,又得到厅、营共同作证,于是合力颠覆了这件事。我只能听从吏议而被迫诬服,像头顶覆盆一样仰望青天。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我地位微末。” 文通曾说,如果事情确实不是虚假的,罪责也确实符合事实,那么怎么会有燕市击筑的人、面对赵国北方悲歌的士人呢?如今我因为愚昧在此获罪,知情的人为我流泪,路人为我叹息。抚躬自问,我已经很幸运了!这就是我含笑走进监狱、放声长歌而承受徽膺的原因。起初我认为,今年柴荡的柴料将陆续运出,可以借七堡、顺清河两处漫口来堵合,外南、海阜、山安、海防四厅的险急之处也可以借此抢护,实在担心从此废止柴束,会留下贻误而造成祸患。如今想来,成败和早晚都有定期,确实是上天决定的,并不关乎人的作为。我在十一年任潮阳守时,海上警报传来,大股盗匪压境,屠杀毒害百姓,使城中惊恐。我捐出资财,召集勇士,谨慎守卫疆场,断绝盗匪的来源,挫败外藩的锐气,最终使凶恶的盗匪归顺,百姓安居。绎堂制府,即那公彦成,认为我有才能,采纳我的意见并让我的谋划实行。盗匪首领李崇玉被设计擒获,大股盗匪朱贲请求活命并投诚,已经可以在早晚之间告成,海上风涛也将永远平息。然而绎堂先生不久便被严厉弹劾,最终获罪而被流放,当时我因为居丧得以逃过一劫。三年之后,老夫子执掌海疆节制,仍采用从前的策略,以盗制盗;生路既已开通,投诚者接踵而来,海上风波于是平静,船帆得以无恙,这也是顺势待时、事半功倍的明显证明。” 怎么知道苇荡之功,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再次显现呢?只不过作为臣子,凡是看到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就不敢把它委托给时运,也不敢迟疑停滞而不前。至于仕途上的升降沉浮,一官职位早已像鞋子一样被我置之度外了。又听说,事物得不到公平就会发出声音,而我的遭遇似乎不能说是公平的。然而昌黎、眉山一类的人,余姚、莱阳一类的人,都是义气高冠云天、文章雄视天地的人。当他们遭遇极不顺利的处境,颠沛流离、濒临死亡时,也没有听说他们伏在宫阙下申诉冤屈、用危切的言辞上表发泄愤懑。实在因为卿大夫不同于普通百姓,是非曲直、祸福变故,并不是为了争一口气。额任监司获罪,通籍内外三十多年,如果再仿效竹香,在获罪之后再次申诉,岂不是再次被天下人耻笑?那就像《汉书》所说的贾竖子争辩一样,是多么没有大体啊!只愿老夫子大人调养精神,珍重柱石般的身体,幸勿以我为念。我所受的谴责再重,也不过是贬谪戍守;几年以后,按照惯例得到恩赦,仍然可以效犬马之劳。这样,我虽身在万里之外,也如同依偎在您的座前。如果老夫子因为我的缘故,以至于惊动圣上,那么就是我疏拙,不能周详处置来为师门增光,反而使您慈爱的心中耿耿不安,我的负疚就更加深重了。” 我远取先圣关于知命的教诲,中间考察古代贤人处置变故的方法,近来又验证自己亲身经历的事实,反过来探求自身坚守而遭受危难的缘故,区区一点诚心,伏望您加以体察。” 他给朱方伯锡爵的信说:“我私下想到,弟历任内外官职,世代承受国家恩典,自从调任江南以来,一直想稍尽微薄之力,勉力图报。再三访查,知道江南最重要的事务,没有比防治河患更大的,而防河的机宜,又没有比储备料物更优先的。苇荡营是国家的官地,是料物的产地。自齐敏悫(齐苏勒)在前开辟它,嵇文恭璜在后守护它,天产地利,本来足以保障金堤。近年来,苇营废弛,料价飞涨,南河库中每年耗费数百万金钱,堤防仍然修缮不完,漫口屡屡告急,都是因为工地没有储存的料物,仓促之间难以购买,想要抢护堤岸时,已经形成冲决之势。苇营土地一万二千余顷,每年产柴千万束,却白白让滩棍、狡猾的兵丁据为牟利之地,盗卖采割,再转运到工地。我内心实在为此痛惜,所以奉命开始办理此事时,不自量德行和能力,奋然想要革除这一弊端。幸逢大府严明,有司效力,果然能够扫除积弊,实际取得成效;在原定正额二百四十五万束之外,又增产余柴四百三十余万束。然而众人怨声沸腾,诽谤的书信装满箱子,他们吹毛求疵,竭力颠覆此事,于是受到吏议,最终被写入弹劾奏章。”
若以参词核之,不复少加辩雪,将含垢后世,传笑四方,额实无以自容于天下矣!谨按参词曰‘以采柴之刀本采草,而草又不足原估之数,工程不归实用,钱粮尽成虚糜’云云。去年办理苇荡时,左营俱系净柴,右营因有下茂地段,土地瘠薄,所产苇柴、乌荻、盐蒿、红草、蒲头五种相间,名五花头,束交工适用,所以照例详定与苇、青、净柴三七匀配。乃星使临工,以为巧立名目,不容申辩,苇船诸人,遂各希指承顺,有三成苇七成草之语。不知例载杂草每斤一厘三毫,此采柴刀本,仅发一分二厘一毫。是所办之柴,即不必问五花头与抽改情弊,全以草论,每束折算十六七斤,每蒲草一束,节省将及一分,一百万束蒲草,即节省三万两。何况右营出运之柴三百余万,业经交厅厢用取,有工收册报工段为准。左营未运之柴,现俱存储荡中,委员查验方回,乃欲概行抹煞,而以为不适工用,虚縻钱粮乎!此额之所不解也。“又参词曰‘尽荡搜括之苦累,樵兵实所难堪’云云。查《工部则例》载,苇营所产之柴,尽数采交,其余柴之余,除量为酌赏外,即行尽数归公。其有私动余柴茎束者,官则从重参处,兵役严行治罪。自苇营废坏,十队效目勾通附近滩棍,偷漏柴束,转卖南河。厅员领购之价,乾没其余,效目据官产之柴,因以为利,樵兵人等不过分沾余馥。历来办荡之员,归苦累于樵兵,分私肥于效目。若以功令绳之,则罪将有在矣!然额昨于奉委时,深知其弊,不肯波及前事,但思调剂兵夫。故详定章程内,樵兵给与耕地,借与牛具籽种,船兵月饷仍旧。虽照乾隆以前旧例,设船归厅自运,而船兵随船驾运,并无失业。又另加一柴束给厅员,使厅员挪抵购料,于购价内筹贴食米。是樵船各兵等从前乞怜于效目者,其盗卖之利小,此时取给于公家,其调剂之利大。而况两营樵兵,左营尚属额设,右营多系雇役,向来效目以四五文一束雇采,而今官以十二文一束雇采,食力为佣,加倍得利,何从苦累乎?夫公家之利,知无不为,纵使有司奉行不力,樵兵竟有苦累,亦当备求实惠,重议恤兵以运柴,不得留柴而养兵也。今南河竭天下不足以供,而弃此额产苇柴徒供欲壑,令司农有仰屋之嗟,天府縻水衡之费,又额之所未解也。又参词曰‘把总钱永胜据实具禀蒲草,即将钱永胜顶戴摘去,勒令受装蒲草’云云。本年二月十五日,钱把总在荡督装,以‘连柴夹草受装出荡,已有一百九十余帮,尚存船八十余帮,现在受装’具禀。额因查荡时,柴束并无蒲草,知系预为抽卖抵换地步,即于十八日接禀严行批饬后,恐荡内耳目难<辶周>,果有包蒲夹草等弊,随于十九日据钱把总所禀,札行韩守备,移会王参将,一体严查驳换。又恐承办之人未免回护,添委知县刘平骄专查有无夹草,钱把总并未再有禀白请验柴束。是额之批饬,专为不许受装夹草而设。迨后顺清河漫口抢筑,需料孔殷。钱所运料船,在李工停泊,去工四十里,顺风五六日,观望不前,潜回浦寓。是以会同库道,摘顶示惩。其去具禀蒲草时,案隔半月,仰卷可征。钱把总希图脱罪,巧构南箕,而星使验明批禀,不顾文理之顺逆,以剔除夹草者反为勒装蒲草。遂使海上楼成,台中谳定,此又额之所未解也。“又参词曰‘汰黄堤运到之柴,经各厅具禀短少’云云。本年八厅共禀称,浚船所带净柴,大捆者俱执以自卖,余柴概不交纳。及拆称垛计,每垛竟柴只一万四千余斤,而每垛折短茸草有一万一千余斤。额去冬尽荡搜括时,收买余方之例,业经会库道裁革,船兵何从得有余柴?其沿途抽改无疑。是以各道特奉制、河二宪委审得实,责处目兵。然苇营兵目,积弊相沿,旋有山安厅禀请验收到工苇柴。经委员覆禀,验明船兵所交之柴,夹杂短少,每船另有净柴数百束。吊验四束,称重九十余斤,的系荡内原捆。勒令交工,即有老妪幼妇跳河拚命。而山安厅自禀,与船目议明,以原捆交工,八折收受,而船兵又以六分改捆抵交,仍要八折收受各等语。众证确然,而乃以为畏惧威势,草率了案。以监司公定案卷为虚,以奸弁挟怨巧言为实,此又额之所未解也。
译如果按照弹劾词句加以核查,却不再稍作辩白昭雪,我将含垢受辱于后世,成为四方传笑的对象,实在无颜自容于天下了!谨按弹劾词说:‘采柴的刀本来是用来采草的,而草又不足原估数量,工程没有得到实际使用,钱粮全都成了白白耗费。’去年办理苇荡时,左营全是净柴;右营因为有下茂地段,土地贫瘠,所产的苇柴、乌荻、盐蒿、红草、蒲头五种相间,称作五花头。这种柴束交给工地正合使用,所以按照惯例详细确定,与苇、青、净柴按三成、七成均匀搭配。可是星使来到工地,认为这是巧立名目,不许申辩,运苇船上的人便各自迎合他的意旨,有了‘三成苇、七成草’的说法。他们不知道,按惯例杂草每斤折银一厘三毫,而这把采柴刀本只发给一分二厘一毫。这样,所办理的柴料即使不必追究五花头和抽改的弊端,也全都可以按草计算;每束折算十六七斤,每束蒲草可节省将近一分,一百万束蒲草就是节省三万两。何况右营运出的柴有三百余万束,已经交给厅厢领取使用,并以工地收册和报工段为准。左营尚未运出的柴,现都储存在荡中,委员刚刚查验回来,他们却想一概抹去,反而说这些柴不适合工地使用、白白耗费钱粮吗?” 这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又有参奏说:“把搜刮苇荡的种种苦累全部加给樵兵,实在是他们难以承受的。”等等。查《工部则例》记载,苇营产出的柴,应全部采集交纳;剩余的柴,除酌情赏给一部分外,也应全部归公。若有私自搬动剩余柴捆、柴束的,官员就从重参劾处分,兵役则严加治罪。自从苇营废坏以后,十队效目勾结附近的滩棍,偷漏柴束,转卖到南河。厅员领取购柴款后,侵吞剩余钱款;效目则把官产的柴据为己利,樵兵等人不过分沾到一点余利。历来办理苇荡事务的官员,都把苦累推给樵兵,把私利分给效目。如果按照法令追究,罪责自然另有所在!但额在昨天奉命办理此事时,深知其中弊端,不肯牵连以往的事情,只考虑如何调剂兵夫。因此在详细制定的章程中,给樵兵拨给耕地,借给牛具和籽种,船兵的月饷仍照旧发放。虽然依照乾隆以前的旧例,设置船只归厅自运,但船兵仍随船驾运,并没有失业。又另外增加一柴束给厅员,使厅员能够挪作购料之用,并从购价中筹付食米。这样,苇船上的各名兵丁从前向效目乞求施舍,盗卖柴束所得的利益很小;现在从公家取得供给,调剂所得的利益很大。何况两营樵兵中,左营还属于额设兵,右营大多是雇役。过去效目以每束四五文钱雇人采柴,现在官府以每束十二文钱雇人采柴,按劳取酬,所得利益增加了一倍,怎么还会有苦累呢?凡是公家的利益,只要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即使有关官员执行不力,樵兵竟然确有苦累,也应当尽力寻求实际利益,重新议定抚恤兵丁、用来运输柴束的办法,不能留下柴而养着兵。现在南河已经枯竭,天下的柴也不足以供给,却放弃这些额定产出的苇柴,只是满足贪欲,使司农发出仰屋叹息,使天府徒耗水衡的钱财,这也是额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又有参奏说:“把总钱永胜据实禀报蒲草一事后,便将钱永胜的顶戴摘去,勒令他负责装运蒲草。”等等。本年二月十五日,钱把总在苇荡督促装运时,以“连柴夹草装运出荡的,已经有一百九十余帮,尚存船八十余帮,现在正在装运”为由具禀。额因查验苇荡时发现柴束中并没有蒲草,知道这是预先为抽卖、替换寻找借口,于十八日接到禀报后立即严厉批示饬令;又担心苇荡内的耳目难以侦察,果然发现有包藏蒲草、夹杂草料等弊端,便于十九日根据钱把总的禀报,发札给韩守备,并移会王参将,一同严查并驳回更换。又担心承办此事的人难免互相回护,于是增派知县刘平骄专门查验是否夹杂草料;钱把总此后也没有再具禀请求验看柴束。因此,额的批示饬令,专门就是为了不许把夹草的柴装运上船。后来顺清河决口漫溢,抢筑工程急需物料。钱所运的料船停泊在李工处,距离工地四十里,顺风五六天也不前进,反而暗中返回浦寓。因此额会同库道,摘去他的顶戴示众惩处。他具禀报告蒲草一事时,案子已经相隔半月,从案卷中可以查明。钱把总希望逃脱罪责,巧意构陷额;而星使验明情况后,不顾批禀文理是否通顺,竟把清除夹草行为的人反说成勒令装运蒲草。于是造成海上楼成、台中定谳的局面,这又是额所不能理解的地方。又有参奏说:“左营运来的苇柴虽然没有夹草,但每束短少四斤、六斤。”等等。过去苇荡出产的柴,按湿、干、枯依次分为三种。最初采集时,用盘箍捆扎,每捆以三十斤上下为标准。一年以后,里面较重、耐干的,有二十四五斤;不耐干的,就只剩十五六斤。不过在报送工部时,彼此核算,约定按二十二斤计算。实际上,厅员领取公款自行购买的柴料,根本没有这个重量。现在左营苇荡的柴,从去年秋天一直存到今年冬天,存放了一年,难道会没有损耗吗?而且折耗条目中已经有“堆积得越久,折耗越多”的话。又说荒储在苇荡中的柴地,尚未运到工地,这是由于河道不通,怎么能把它算作采柴的罪过呢?况且幸好这些柴还没有运出苇荡,星使还能够验明没有夹草。假如河道畅通,船兵把柴运出,沿途抽取、拔换、改捆,那么蒲草也会和右营一样夹在其中,旁观者哪里还会替它们分别辨认呢?不立即以左营的情况来验证右营没有夹草,反而把损耗说成斤重不足,这又是额所不能理解的地方。
又参词曰‘左营荡柴虽无夹草,而每束短少四斤六斤’云云。向来荡内产柴,湿、干、枯递分三种。其初采时,盘箍捆成,以三十斤上下为度。一年之后,内重耐干者,有二十四五斤,不耐干者,即止十五六斤。不过报部之时,彼此牵算,约以二十二斤。其实厅员领帑自购之料,并无此数。今左营荡柴,自去秋以至今冬,存储一年,岂无耗折?而折内既有堆积愈久,折耗愈多之语。又曰荒储荡地,未运至工,此自河道不通之故,岂得以为采柴罪过?且幸而未经出荡,星使犹得以验无夹草。设使河道通行,船兵出运,沿途抽拔改捆,则蒲草亦与右营等耳,观者岂复代为区别哉?不即左营以验右营之无草,转以耗折为斤重之不敷,此又额之所未解也。“总之,苇荡之事,非众人之所乐成,而草创经营,亦非一年所能尽善。是以今年围估新届,将下茂五花头不行估采,将二尺四寸箍口加宽四寸,又奏明试行三年,酌中定额,若果司事得人,日臻起色,其于国计民生,岂无裨益?乃棋局一更,大事尽废,今年新估八百万束,随在盗卖,莫复过问。刻下虽奉到谕旨,仍须核实采办,再定章程。而聚讼纷纷,适从谁是,群小泄泄,威令不行,纵有桑榆之效,已见东隅之失,岂不深可痛惜哉?额见收时,星使并未按问,但令随带司员代具亲供。至额将印卷七套呈核,又裁截要证印稿七件,然后发还。菊溪先生深愤不平,额在狱中曾上书菊溪先生,自明成败有时,劝勿仰烦圣虑。迨定拟覆奏后,外间传有折稿,菊溪愈怒不可解。而清河令郭禹修者,与安徽包慎伯盖实始终荡事,见额狱且不测,竟私走春明,欲为诉冤。二人去后二日,额始知之,遣急足数辈,追及汶上而返。会台谏中有劾菊溪先生者(为马履泰、吴芸),上命星使密侦于彭城。回奏一疏,具言所劾虚无,并为额湔雪,云:‘前征洋匪,辛苦备尝,家无余财,人所共知。’或以此重邀天恩,末减罪状。然前此严参乍入,白分立正典刑,乃高厚鸿慈,仅与荷校三月,是圣主好生之德,业已宽无可宽,何敢再行希冀?惟额除弊太骤,众谤群疑,虽执法大臣,亦为所惑。卒之阴察其冤,抗表代白,略不护前,额之愚忠,或尚犹有可取,而三代直道之风,其真至今未泯矣乎?故缕▯布呈,以达区区,伏望阁下于众恶必察之下,存日久论定之识也。”观察二书,前书隐忍不辨,得人臣引罪之体;后书分条驳诘,以洗涤百世之名,合而观之,可互相发明也。◎西域用兵始末准噶尔自光显寺之败(事见后卷),决意请和,至乾隆四年,和议始成。又许通市及入藏作佛事,人马货物皆限以数。噶尔丹策零于乾隆十四年死。生三子一女:长曰喇嘛达尔扎,次曰那木扎尔,又次曰莫克什,女曰乌兰巴雅尔。阿扎母贵,蒙古最重嫡庶,国人因立阿扎坐床,坐床者,华人言即位也。那木扎尔杀莫克什,喇嘛达尔扎自危,乃弑阿扎而自立。乌兰巴雅尔与其夫拥戴有功,因其委任疏远叛去,达又擒而杀之。当是时,大策零(事见上卷)。王孙达瓦齐与辉特台吉阿睦尔撒纳另居雅尔地方,各有阿拉巴图数千户(华言奴也)。达瓦齐于达尔扎为近族,贵而无位;阿逆出身微贱,而狡黠凶狠迥异。诸酋亦皆不平达尔扎之所为,与之相抗,不奉教令。达尔扎命众讨之,达瓦齐等兵败,窜入哈萨克。达尔扎以二人不除,终为祸害,遂遣心腹人率兵六万追之,期于必获。达瓦齐计无所出,日夜涕泣而已。阿逆曰:“与其束以待擒,何若铤而走险,兵法所谓往呃其吭者也。”因率精锐卒一千五百人,裹粮怀刃,于山岭僻境绕道入伊犁,乘其不备,夤夜突入其幕。达尔扎方围炉拥妾饮酒,阿逆趋而斩之,抚定其部落,迎达瓦齐入,立之。初,策零拉布坦欲叛中国也,以卫、藏据其右臂,欲与之和,使无后顾之患,因以其女妻拉藏王子,入赘其国。阴说拉藏王颇罗鼐叛中国,颇感仁皇帝之恩,固守臣节,策逆怒,遂亲率师由回部之沙雅尔潜袭卫、藏。近星宿海,为导者误入大泽中,沮洳难行,人马多死,穷蹙而归,遂斩其赘婿。其妻有遗腹女,长而适阿逆父,阿逆初生时,满身鲜血,或谓其复仇而来也。达瓦齐既立,不能统驭其属,岁多叛亡,每遇急难,必檄阿逆至,与之调停。阿逆诮让之,达瓦齐不甘,曰:“彼虽才能,终为我之臣仆,何敢以臣凌君,而忘其己为所立也。”其后,达部署渐定,因曰:“不诛阿某,祸终未艾。”因统倾国兵讨之。阿逆不敌,十九年,遂率所部二万余人来降,且乞师往靖乱,欲藉我兵力灭达瓦齐而己得据其位也。纯皇帝实知其国内乱之可乘,足以竟先朝数十年未竟之绪,今事会适至,乃天以其国畀我大清,时不可失,遂决意用兵。
译又有参奏说:“左营苇荡的柴虽然没有夹草,但每束短少四斤、六斤。”等等。过去苇荡出产的柴,按湿、干、枯依次分为三种。最初采集时,用盘箍捆扎,每捆以三十斤上下为标准。一年以后,里面较重、耐干的,有二十四五斤;不耐干的,就只剩十五六斤。不过在报送工部时,彼此核算,约定按二十二斤计算。实际上,厅员领取公款自行购买的柴料,根本没有这个重量。现在左营苇荡的柴,从去年秋天一直存到今年冬天,存放了一年,难道会没有损耗吗?而且折耗条目中已经有“堆积得越久,折耗越多”的话。又说荒储在苇荡中的柴地,尚未运到工地,这是由于河道不通,怎么能把它算作采柴的罪过呢?况且幸好这些柴还没有运出苇荡,星使还能够验明没有夹草。假如河道畅通,船兵把柴运出,沿途抽取、拔换、改捆,那么蒲草也会和右营一样夹在其中,旁观者哪里还会替它们分别辨认呢?不立即以左营的情况来验证右营没有夹草,反而把损耗说成斤重不足,这又是额所不能理解的地方。总而言之,苇荡事务并不是众人都乐于成全的事情,而草创经营也不是一年之内就能做到尽善尽美的。因此今年围估新届时,将下茂五花头不列入估采范围,并把二尺四寸的箍口加宽四寸;又奏明试行三年,斟酌确定适中的定额。如果果真能任用得人,情况日益好转,这对于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难道会没有补益吗?没想到棋局只一更,大事就全部废弃。今年新估的八百万束柴,随处都被盗卖,再也没有人过问。眼下虽然已经奉到谕旨,仍然必须核实采办情况,再行制定章程。然而众人纷纷争论,究竟听从谁的是非;群小懈怠喧嚷,威令无法施行,即使后来还有补救的成效,也已经看到了开头的失败,难道不令人深感痛惜吗?额被捕时,星使并没有亲自审问,只命令随行司员代为填写亲供。等到额将印卷七套呈送审核后,又裁取重要证据,印成稿件七件,然后发还。菊溪先生对此深感愤怒不平,额在狱中曾给菊溪先生写信,说明成败自有时机,劝他不要因此上烦圣虑。等到定拟覆奏之后,外间传出有覆奏稿,菊溪更加愤怒,无法释怀。清河令郭禹修与安徽包慎伯,原来都是始终参与苇荡事务的人,见额身陷牢狱、祸患难测,竟然私自赶往春明,想替额申诉冤情。二人离开后第二天,额才知道这件事,派出几名快马骑士,在汶上追上他们,把他们带了回来。恰逢台谏官中有人弹劾菊溪先生(是马履泰、吴芸),皇上命星使在彭城秘密侦察。星使回奏的一份奏疏,详细说明弹劾之事全属虚妄,并且替额洗雪冤屈,说:“此前征讨洋匪,辛苦备尝,家中没有余财,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有人因此再次蒙受天恩,得以减轻罪状。然而在这以前,严厉的参劾刚刚呈入,额本来已经被明确分定应当处以正典刑;后来承蒙皇上深厚广大的慈恩,只判处戴刑具三个月,圣主好生之德已经宽宥到不能再宽宥的地步,怎么敢再存非分希冀?只是额革除弊端过于急骤,众人的诽谤和疑虑纷纷而来,即使执法大臣也受其迷惑。最终有人暗中查明他的冤情,抗疏代他申辩,丝毫不顾及从前的情面;额的愚忠,也许还算有可取之处,而三代以来正直的风气,难道直到今天还没有泯灭吗?所以我详细陈述这些情况上呈,以表达我的微薄心意,恭敬地希望阁下在众人都厌恶他的情况下仍能明察,保有日久之后自会评定是非的见识。”考察这两封书信,前一封隐忍不作辩解,体现了人臣引罪自责的体统;后一封逐条驳斥诘问,以洗刷流传百世的名声。合起来看,二者可以相互发明、相互说明。◎西域用兵始末 准噶尔在光显寺战败后(此事见后卷),决意请求议和,到乾隆四年,和议才达成。清廷又答应允许双方通市,以及准噶尔人入藏作佛事;人员、马匹和货物都限定数量。噶尔丹策零在乾隆十四年去世。他生有三子一女:长子叫喇嘛达尔扎,次子叫那木扎尔,再次叫莫克什,女儿叫乌兰巴雅尔。阿扎的母亲身份尊贵;蒙古最重视嫡庶之别,国人因此拥立阿扎坐床。“坐床”,汉人说就是即位。那木扎尔杀死莫克什,喇嘛达尔扎感到自身危险,于是杀死阿扎,自立为王。乌兰巴雅尔和她的丈夫拥戴达尔扎有功,后来因为达尔扎任用他们时逐渐疏远,他们便叛离;达尔扎又将他们擒获杀死。当时,大策零在世(此事见上卷)。王孙达瓦齐与辉特台吉阿睦尔撒纳分别居住在雅尔地方,各自拥有数千户阿拉巴图(汉语说就是奴隶)。达瓦齐与达尔扎属于近亲,身份尊贵却没有职位;阿逆出身微贱,却特别狡黠凶狠。各部酋长也都对达尔扎的所作所为不满,和他相抗,不奉行他的教令。达尔扎命令众人讨伐他们,达瓦齐等兵败,逃窜进入哈萨克。达尔扎认为不除掉这两人,终究会成为祸害,于是派心腹率六万兵马追捕他们,务求一定擒获。达瓦齐想不出办法,只能日夜哭泣。阿逆说:“与其捆着双手等待被擒,不如冒险逃走,这就是兵法所说的直捣敌人要害。”于是率领一千五百名精锐士卒,带足粮食,身藏刀刃,从山岭偏僻处绕道进入伊犁,趁敌人没有防备,连夜突入达尔扎的营帐。达尔扎当时正围着火炉,拥着妾饮酒;阿逆冲上前去杀了他,安抚平定他的部落,迎接达瓦齐入内,拥立他为首领。起初,策零拉布坦想要背叛中国,因为卫、藏占据他的右臂位置,他想同卫、藏讲和,使自己没有后顾之忧,于是把女儿嫁给拉藏王子,让女儿入赘到拉藏王的国家。策零暗中劝说拉藏王颇罗鼐背叛中国,但颇罗鼐感念仁皇帝的恩德,坚守臣节。策零大怒,于是亲自率军从回部的沙雅尔秘密袭击卫、藏。军队接近星宿海时,向导误把他们带进大泽,泥泞低湿,难以通行,人马大多死亡,军队困窘,只得返回;策零于是杀死了那个入赘的女婿。他的妻子留下一个遗腹女,长大后嫁给阿逆的父亲。阿逆刚出生时,浑身是血,有人说这是他来报仇的征兆。达瓦齐即位后,不能统辖驾驭部属,每年都有部众叛逃;每逢遇到危急困难,就一定发檄召阿逆前来,替他调解。阿逆便讥讽责备他,达瓦齐很不甘心,说:“他虽然有才能,终究是我的臣仆,怎么敢以臣凌驾于君之上,忘了自己是由我拥立的呢?”后来达瓦齐的部署逐渐稳定下来,便说:“不杀掉阿某,祸患终究不会消除。”于是统率全国兵马讨伐阿逆。阿逆抵挡不住,在乾隆十九年,便率领所属二万余人前来投降,并且请求清军出兵平定叛乱。他是想借助清军的力量消灭达瓦齐,自己取得其王位。纯皇帝确实看出准噶尔国内的混乱可以利用,足以完成先朝数十年未能完成的事业;如今时机恰好来到,于是认为这是上天把准噶尔之国交给我大清,时机不可错过,遂决意用兵。
时举朝不知准噶尔内乱,狃于辛亥败兵之事,不愿劳师动众,惟傅文忠公一人力赞成之。上曰:“卿朕之张华、裴度也。”阿逆入觐,上以抚绥事急,乘马三日而至热河,命王公大臣皆从往陪宴。阿逆行抱见礼,上从容抚慰,并赐上驷与之乘,亲与其分较马射,并以蒙古语询其变乱始末,赐宴而退。阿悚然,时冬月严寒,阿逆汗下如雨,退告其下曰:“真天人也,敢不▯服!”傅文忠退曰:“余今日胆裂,自不知生死矣!”乙亥春,遂两路进兵:北路以班直义公第为定北将军,阿逆为定边左副将军副之;西路以陕督董鄂公永常为定西将军,萨赖尔为定边右副将副之,尽简八旗子弟,吉林、索伦诸精锐士卒从之。所至准夷各部落,大者数千户,小者数百户,无不携酒牵羊以降,兵行数千里,无一人敢抗者。五月五日,齐抵伊犁,达瓦齐阻淖为营,众尚万余。我兵追及之,侍卫阿玉锡以二十二骑直薄其营,呼噪突入,贼众惊溃。达瓦齐窜走,阴计阿克苏回人伯克霍迪斯为己所立,必不负之,因率亲丁百余骑逃至回疆。去阿克苏四十里,霍迪斯已遣人具牛酒以迎。达瓦齐之党以为不可信,而达以为与其有恩,遂杀牛酌酒,与众酣醉后,霍迪斯尽缚之入城。后承班公檄,献诸军门,并获青海叛贼罗卜藏丹律,先后槛入,行献俘礼。上御午门楼受之。以达瓦齐人固庸悫可悯,特赦之,封以亲王,赐第宝禅寺街,择诚隐郡王孙女配之。然不耐中国风俗,日惟向大池驱鹅鸭浴其中,以为乐而已。体极肥,面大于盘,腰腹十围,膻气不可近。上命为御前侍卫,终优容之。准夷之先,故有四卫拉特,华言四部落也。部各有汗,上初用兵,欲俟平定后,仍其旧设四汗,众建之而分其力,如喀尔喀之编七旗;至今长享太平。而阿逆志不在此,上预烛其情,甫出兵,即密谕班公,示以分封四汗之意,以消其妄念。又以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为科尔沁亲王,与阿逆言语相通,气类相近,令与之偕行,俾耦居无猜,实阴伺之。乃额驸为其所绐,反与之昵,阿逆遂恃为奥援。既平伊犁,阿逆处事多不禀承将军,生杀自专,置副将军印不用,用其国汗旧用小红钤记。发书邻部哈萨克及俄罗斯等国,皆不言降我朝,但谓率满洲、蒙古兵来定准噶尔。又使其党等流言不立阿逆为汗,终不得宁。班公忧之,鄂襄烈公曰:“吾侪大臣,所谓消患于未萌。昔拉忠烈公诛朱尔墨扎(事见后卷)。身虽殉死,终膺懋典。吾等可仿而行之,此傅介子请缨日也。”班曰:“阿逆叛迹未见,安可妄诛藩臣,以撄上之怒哉?”遂密以其事驰奏。上命即军中诛之,毋濡忍贻后患。而是时大兵皆凯旋,随二公者仅五百人,余皆新附众,班公遂不敢举事。上先有旨,命阿逆以九月至热河行饮至礼,班公等趣其行,欲使入我境则易擒也。先是六月中,额驸奉旨先归,阿逆私以总统旧部之意乞其代奏,并约以期,如得请旨,当七月下旬至。及额驸归,事已中变,遂匿其奏。阿逆待命久不至,班公迫其行,令喀尔喀亲王额林沁多尔济伴之。阿逆不得已起程,中途迁延,犹有所望也。迨八月中尚无信,疑事已变,入境且得祸,遂阴召其众,张幕请额宴。酒数行,起谓额曰:“阿某非不臣,但中国寡信。今入其境,如驱牛羊入市,大丈夫当自立事业,安肯延颈待戮?”遂命呼酒者再,伏兵四起,旌旗耀目,拥阿逆出营去。阿逆徐解副将军印组,掷与额曰:“汝持此交还大皇帝可也!”遂据鞍驰去。额林沁多尔济瞠目视之,无如之何。阿逆遂寄声伊犁嗾其叛,又遣其党阿巴噶斯哈丹等掠西路军台,而伊犁宰桑克什木、敦多卜等果蜂起为乱。仓卒兵少,班、鄂二公扰腕无计,鄂曰:“今日徒死,无济于事,有负上付托矣!”班公持剑太息久之,刎颈而死。鄂故书生,腕弱不能下,命其仆事刂腹而死。事闻,上以额驸匿情不奏,欲立正典刑,来文端公请曰:“愿皇上念孝贤皇后,莫使公主遭嫠独之叹。”上挥泪太息,▯其死,只褫其爵,额林沁多尔济以元裔故,特与赐死。改命公策楞、公达尔党阿由巴尔坤速进兵。
译当时满朝大臣都不知道准噶尔发生内乱,因为拘泥于辛亥年兵败的事情,不愿劳师动众,只有傅文忠公一人竭力赞成出兵。皇上说:“你就是我的张华、裴度啊。”阿逆入朝觐见时,皇上认为安抚笼络之事紧急,骑马三天赶到热河,并命王公大臣都随行设宴陪侍。阿逆行抱见礼,皇上从容地抚慰他,并赐给他上等马匹让他骑乘,亲自同他比较骑术、比赛射箭,又用蒙古语询问他变乱的始末,赐宴后让他退下。阿逆惊惧不已,当时正值冬月严寒,他却汗流如雨,退下后告诉部下说:“这真是天人,怎敢不归服!”傅文忠退下后说:“我今天吓得胆都要裂了,真不知道是死是活!”乙亥年春天,于是分两路进兵:北路以班直义公第为定北将军,阿逆为定边左副将军,作为他的副手;西路以陕督董鄂公永常为定西将军,萨赖尔为定边右副将,作为他的副手。又选拔八旗子弟,吉林、索伦等地的精锐士卒也随军出征。大军所到之处,准夷各部落大的有数千户,小的有数百户,无不带着酒、牵着羊投降。军队行进数千里,没有一个人敢抵抗。五月五日,两路军同时抵达伊犁,达瓦齐凭借泥泞沼泽扎营,部众还剩一万多人。清军追上了他,侍卫阿玉锡率二十二名骑兵直接冲击他的营地,呼喊着突入其中,叛军惊慌溃散。达瓦齐逃走,暗中认为阿克苏回人伯克霍迪斯是自己扶立的,一定不会背叛自己,于是率领亲信骑兵一百多人逃往回疆。距离阿克苏四十里时,霍迪斯已经派人带着牛和酒前来迎接。达瓦齐的党羽认为不可信,但达瓦齐认为霍迪斯对自己有恩,便杀牛斟酒,和众人痛饮至醉;霍迪斯于是把他们全部捆绑起来,押入城中。后来霍迪斯接到班公的檄文,便将他们献到军门,还擒获了青海叛贼罗卜藏丹律,先后将他们囚禁押入,举行献俘礼。皇上登上午门城楼接受俘虏。皇上认为达瓦齐这个人本来愚钝诚实,值得怜悯,特意赦免他,封为亲王,赐给他宝禅寺街的府第,又选定诚隐郡王的孙女嫁给他。然而他不能适应中国风俗,每天只把鹅鸭赶到大池中,让它们在池里洗浴,以此为乐而已。他身体极其肥胖,脸比盘子还大,腰腹粗达十围,膻腥气让人无法靠近。皇上命他担任御前侍卫,始终优厚宽容地对待他。准噶尔的先世原有四卫拉特,汉语说就是四个部落。每部各有一位汗。皇上开始用兵时,原想等平定之后仍按旧制设置四位汗,把他们分别封立,以分散各部势力,就像喀尔喀编为七旗一样;这样一来,直到今天都可以长久享受太平。然而阿逆的志向不在于此,皇上预先洞察了他的心思,刚刚出兵,就秘密谕令班公,把分封四汗的意图告诉阿逆,以消除他的妄念。皇上又让额驸色布腾巴尔珠尔担任科尔沁亲王,因为他与阿逆语言相通、气质相近,便命他与阿逆同行,使二人相处而不生猜疑,实际上是暗中监视阿逆。可是额驸反而被阿逆欺骗,同他亲近起来,阿逆于是把额驸视为自己的奥援。伊犁平定后,阿逆处理事情多不向将军禀报,擅自决定生杀;他不用副将军印,却使用本国汗王过去使用的小红钤记。他给邻近的哈萨克及俄罗斯等国发信,都不说自己归降了我朝,只说率领满洲、蒙古兵来平定准噶尔。他又让同党散布谣言,说清廷不立阿逆为汗,局势终究不得安宁。班公对此忧虑,鄂襄烈公说:“我们这些大臣,所说的就是要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从前拉忠烈公诛杀朱尔墨扎(此事见后卷),虽然自身为此死去,最终还是获得了优厚的典章褒荣。我们可以仿照这件事去做,这正是傅介子当年请求出征的时机。”班公说:“阿逆的叛逆迹象尚未显露,怎么可以擅自杀害藩臣,触怒皇上呢?”于是秘密把这件事火速上奏。皇上命令立即在军中杀掉阿逆,不要迟疑姑息而留下后患。但当时大军都已经凯旋,跟随两位公爵的只有五百人,其余都是新近归附的部众,班公于是没有敢发动行动。皇上先前已有旨意,命阿逆于九月到热河举行饮至礼,班公等催促他启程,是想等他进入清朝境内后便容易擒拿。此前六月中旬,额驸奉旨先行回京,阿逆私下以统领旧部的意图请求额驸代为上奏,并约定日期,说如果获准请示,就在七月下旬到达。可是额驸回去后,事情已经发生变化,便把他的奏章藏了起来。阿逆等候诏命很久仍未到,班公催逼他上路,并命喀尔喀亲王额林沁多尔济陪同。阿逆不得已启程,中途却拖延不前,仍然抱有希望。到了八月中旬仍没有消息,他怀疑事情已经发生变化,进入清朝境内就会遭祸,于是暗中召集部众,张设帐幕,请额驸赴宴。酒过数巡,他起身对额驸说:“阿某并不是不做臣子,只是中国不守信用。如今进入它的境内,就像赶牛羊进市场一样;大丈夫应当自己建立事业,怎么肯伸长脖子等待被杀呢?” 于是下令再叫来斟酒的人。伏兵四面杀出,旌旗耀眼,簇拥着阿逆出营。阿逆慢慢解下副将军印绶,扔给额,说:“你拿着这个交还给大皇帝就行了!”说完便据鞍奔驰而去。额林沁多尔济瞪眼看着他,却毫无办法。阿逆于是派人传话给伊犁,煽动那里叛乱,又派同党阿巴噶斯哈丹等人抢掠西路军台;伊犁的宰桑克什木、敦多卜等果然纷纷起兵作乱。事发仓促,兵力又少,班、鄂二公急得束手无策。鄂公说:“今天白白送死,也无济于事,辜负皇上的托付了!”班公拿剑长叹了很久,割颈而死。鄂公本是书生,手腕无力,不能用刀自杀,便命仆人割腹而死。事情传到朝廷,皇上认为额驸隐瞒实情不上奏,想立即按正法处置。来文端公请求说:“愿皇上念及孝贤皇后,不要让公主遭受孤苦独居的哀叹。”皇上流泪长叹,怜悯他的死,只剥夺他的爵位;额林沁多尔济因为是元裔,特准赐死。又改命公策楞、公达尔党阿从巴尔坤迅速进兵。
二十二年,参赞公玉保至特克勒,探知阿逆仅距一程,欲急追之,忽有报台吉诺尔布已擒阿逆至,遂驻兵俟之。而不知报信者即阿逆之侦者,以为缓师计,阿逆得从容而去,遂逃入哈萨克。上怒,拜瓜尔佳公哈达哈、钮枯禄公达尔党阿为定西大将军,加大学士衔,以擒阿逆事专委之。复命握二大将军印,使阿逆心以为傅文忠公至,冀其自投罗网。达至哈萨克界,阿逆方借哈萨克兵来拒我兵,击败之,擒其酋长,愿往说其主阿布赉擒阿逆来献。达受其绐,纵之去,卒无音耗。达复使人询之,讫未得要领,而西路降夷巴雅尔噶尔藏多尔济、哈萨克锡喇尼玛舍楞等皆群起叛乱。都统公和起歼焉,兆文襄公惠复有济尔哈朗之围(事见后卷)。上以诸贼甫受封赏辄叛,知厄鲁特人概不可以恩信结,故命喀尔喀超勇王成衮札布出北路,兆文襄公出西路,皆于三月中起行。会诸贼自相蹂践,扎那噶尔布袭杀噶尔藏多尔济,尼玛又欲袭扎那噶尔布不果。阿逆自哈萨克归,会诸贼于博罗塔拉,欲自立为汗,闻我兵将至,又遁去,诸贼皆窜匿。于是兆文襄擒原任内大臣巴桑,鄂博什擒原任散秩大臣厄尔锥,音图伦楚擒原任贝勒纳奇木,海超勇公兰察擒巴雅尔,乌尔登擒尼玛,扎那噶尔布已病死,台吉珲齐达瓦以其首来献,惟阿逆尚未获。六月,兆文襄公使爱将军星阿、阿拉善王罗卜藏等追阿逆至哈萨克,其长阿布赉以为大兵取其部也。锋刃既交,我兵势寡,阿拉善王曰:“与其同没,何若冒死说敌,犹可冀免。”因脱帽蹈烟炮驰去,作蒙古语曰:“吾来说降。”阿布赉因收军见王。王从容曰:“吾亦系也速后(王之父阿宝始降本朝),固厄鲁特也。因归降故,荷大皇帝抚绥,裂土封之,永为藩服。今部长蕞尔小国,何可信阿逆之言,自与天朝为敌,是代人受祸也。”阿布赉悟,请降为属国。适阿逆率二十人往投之,阿布赉约以诘朝相见。先使人收其马,阿逆惊,又逃,阿布赉执其兄达什策凌送军门。事闻,上大悦,封罗为亲王,受阿布赉降,令其岁时纳贡如朝鲜、琉球云。阿逆徒步入俄罗斯,为樵者所得,守卡之玛玉尔(官名),送往其国。我侍卫顺德讷寻踪往,玛玉尔诿为不知。时廷臣议又恐逃俄罗斯之衅,兵连不结,陈文勤公有将帅、粮饷、帑饷三议,史文靖公直欲退守玉门关。上笑曰:“皆书生迂语,不足与较。”因命理藩院行文俄罗斯索之。阿逆患病死,俄罗斯以其尸送入边。上命素识阿逆之林丕多尔济往验尸,属实,于是阿逆之局始结。上命兆、富二将军择地过冬,明年再尽剿厄鲁特之漏网者。二十三年春,兆文襄由博罗布尔,苏富公由赛里木如弥场中分两翼合围,约相会于伊犁,凡山陬水涯,可渔▯资生之地,悉搜剔无遗。时厄鲁特慑我兵威,虽一部有数十百户,莫敢抗者。呼其壮丁出,以次斩戮,寂无一声,骈首就死,妇孺悉驱入内地赏军,多死于途,于是厄鲁特之种类尽矣。计自准夷内乱以来,惟杜尔伯特策楞内附,始终无异志。其王策楞临终时,谆谆嘱其子孙报效天朝,百世毋忘此德,故其所部得保全,至今无恙,世袭藩封云。其次则达什达瓦之妻,当阿逆初叛时,正伊犁骚扰之际,独率所部款关来投。上悯其诚,使居巴里坤,后徙热河,编其人为兵,俾资饷以给。若沙克都尔曼吉不从乱,全部内移,依巴里坤近城以居,宜得免矣。值巴雅尔等之乱,上谕巴里坤大臣雅将军尔哈善密察之,如可信则坦怀以待,勿使疑,否则先发制人,毋令为肘腋患,初非必欲杀之也。雅故书生,不敢保,时饷正乏,而沙请粮不休,雅患本军缺粮而又赍敌,遂令裨将阎师相率五百人入其垒,若失路借宿者。沙屠羊以待,中夜大雪,阎曰:“此擒吴元济时也。”遂以笳为令,袭其卧庐,尽歼全部四千余人。沙被杀时,残灯未灭,其妻睡梦中惊起,不忍其夫之戕于乱刃,裸而抱持之,如两白蛇宛蜒穹庐中,以至于死。雅以沙谋叛被杀报,上封雅为一等伯。雅归朝日,拜其祖祠,叹曰:“李广以杀降不封侯,至于失道自刎。今我罪逾于广,而反膺五等之爵,祖宗蔑血食矣!”其后果以失机被诛(事另见)。上于庚戌中咏西域诸故事,犹及雅之滥杀云。
译乾隆二十二年,参赞公玉保到达特克勒,探知阿逆距此只有一程路,想立即追赶,忽然有人报告说台吉诺尔布已经擒获阿逆并押来了,于是停军等待,却不知道报信的人正是阿逆的侦探,故意用来使清军放慢进军。阿逆因此从容逃走,进入哈萨克。皇上大怒,任命瓜尔佳公哈达哈、钮枯禄公达尔党阿为定西大将军,加授大学士衔,专门负责擒拿阿逆。又命他们共同掌管两枚大将军印,使阿逆误以为傅文忠公已经到达,希望他自动投网。达尔党阿到达哈萨克边界时,阿逆正借哈萨克兵来抵抗清军。达尔党阿击败他们,擒获其酋长;酋长愿意去劝说其首领阿布赉,擒住阿逆来献。达尔党阿接受了他的欺骗,放他离去,最终却没有消息。达尔党阿又派人询问,始终没有得到结果。这时西路投降的夷人巴雅尔噶尔藏多尔济、哈萨克锡喇尼玛舍楞等又纷纷起兵叛乱。都统公和起将他们歼灭,兆文襄公惠又遭遇济尔哈朗之围(事情见后卷)。皇上认为这些贼人刚受封赏便立即反叛,知道厄鲁特人总体上不能用恩德和信义笼络,于是命喀尔喀超勇王成衮札布从北路出兵,命兆文襄公从西路出兵,都在三月中旬起行。恰逢各股贼人自相残杀,扎那噶尔布袭击杀死噶尔藏多尔济,尼玛又想袭击扎那噶尔布,但没有成功。阿逆从哈萨克回来,与各股贼人在博罗塔拉会合,想自立为汗;听说清军将要到达,又逃走了,各股贼人也都四处躲藏。于是兆文襄擒获原任内大臣巴桑,鄂博什擒获原任散秩大臣厄尔锥,音图伦楚擒获原任贝勒纳奇木,海超勇公兰察擒获巴雅尔,乌尔登擒获尼玛;扎那噶尔布已经病死,台吉珲齐达瓦带着他的首级来献,只有阿逆还没有擒获。六月,兆文襄公派爱将军星阿、阿拉善王罗卜藏等人追赶阿逆到哈萨克。哈萨克首领阿布赉以为大军是来夺取他的部众。双方交战后,清军兵力较少,阿拉善王说:“与其和他们一起覆没,为什么不冒死去劝说敌人?或许还可以求得免死。”于是摘下帽子,踏着烟炮奔驰而去,用蒙古语说道:“我是来劝降的。”阿布赉于是收兵接见阿拉善王。阿拉善王从容说道:“我也是也速后的后代(王的父亲阿宝最初投降本朝),本来就是厄鲁特人。因为归降的缘故,承蒙大皇帝安抚,分封土地,使我永远成为藩属。” 如今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部落首领,怎么能相信阿逆的话,亲自同天朝为敌?这等于替别人承受灾祸。”阿布赉醒悟过来,请求投降,成为属国。恰好阿逆带着二十个人前来投奔,阿布赉约定第二天早晨相见。他先派人把阿逆的马收走,阿逆惊慌之下又逃跑了;阿布赉便擒住他的哥哥达什策凌,送到军门。事情传到朝廷,皇上非常高兴,封罗卜藏为亲王,接受阿布赉投降,并命令他像朝鲜、琉球那样按时进贡。阿逆徒步进入俄罗斯,被一个樵夫捉住;守卡的玛玉尔(官名)把他送往其所属国家。清朝侍卫顺德讷循着踪迹前往,玛玉尔推说不知道。此时朝廷大臣又议论,担心阿逆逃入俄罗斯会造成事端,双方连年用兵而不能和解。陈文勤公提出将帅、粮饷、帑饷三项意见,史文靖公甚至主张退守玉门关。皇上笑着说:“这都是书生的迂腐言论,不值得计较。”于是命理藩院行文给俄罗斯,索取阿逆。阿逆因病死亡,俄罗斯将他的尸体送到边境。皇上命以前熟悉阿逆的林丕多尔济前往验尸,确认属实,于是阿逆的事情才算结束。皇上命兆、富两位将军选择地点过冬,第二年再将厄鲁特漏网之人全部剿灭。乾隆二十三年春,兆文襄从博罗布尔出发,苏富公从赛里木如弥场出发,分成两翼合围,约定在伊犁会师。凡是山角水边、可以捕鱼▯以谋生的地方,全都搜查殆尽。当时厄鲁特人慑于清军的威势,即使一个部落有数十、上百户,也没有敢抵抗的。清军把他们的壮丁叫出来,依次斩杀,四周寂静无声,他们一个个伸头受死;妇女儿童全都押往内地,赏给军人,许多人死在路上。于是厄鲁特各部族便全部灭亡了。自准噶尔内部发生动乱以来,只有杜尔伯特的策楞归附清朝,始终没有异心。他的首领策楞临终时,反复嘱咐子孙报效天朝,百世不要忘记这份恩德,所以他的部众得以保全,至今平安,世代承袭藩封。其次是达什达瓦的妻子,在阿逆刚叛乱、伊犁正遭骚扰之时,独自率领部众来到关口投降。皇上怜悯她的诚心,让她居住在巴里坤,后来迁到热河,把她的部众编入军籍,使其获得粮饷供给。至于沙克都尔曼吉没有跟随叛乱,率全部部众迁入内地,依傍巴里坤城附近居住,本来应当可以免祸。正值巴雅尔等人叛乱时,皇上谕令巴里坤大臣雅将军尔哈善暗中察看他:如果确实可信,就坦然接纳,不要使他产生疑心;否则便先发制人,不要让他成为身边的祸患。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定要杀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户〕 雅将军本来是书生,不敢替他担保;当时军粮又正缺乏,而沙克都尔曼吉不断请求粮食,雅将军担心本军缺粮还要资助敌人,于是命副将阎师相率五百人进入他的营垒,假装是迷路来借宿的人。沙克都尔曼吉杀羊款待他们。半夜下起大雪,阎师相说:“这正是擒获吴元济的时机。”于是以笳声为号,袭击他们的住所,将四千余人全部歼灭。沙克都尔曼吉被杀时,残灯还没有熄灭;他的妻子在睡梦中惊醒,不忍丈夫被乱刀砍死,便赤身抱住他,像两条白蛇一样在穹庐中蜿蜒,直到同他一起死去。雅将军以沙克都尔曼吉谋反被杀的消息上报,皇上封雅将军为一等伯。雅将军回朝那天,先到祖祠祭拜,叹息说:“李广因为杀害投降者没有封侯,后来又因迷路而自刎。如今我的罪过超过李广,却反而获得五等爵位,祖宗连享用祭祀都要被轻蔑了!”后来他果然因为贻误战机被杀(事情另见)。皇上在庚戌年中吟咏西域各种故事时,还提到了雅将军滥杀一事。
其他诸贼,既降复叛,自取诛灭,草▯禽▯无噍类,固无论已。此固厄鲁特一大劫,凡病死者十之三,逃入俄罗斯、哈萨克者十之三,为我兵杀者十之五,数千里内遂无一人。苍天欲尽除之,空其地为我朝耕牧之所,故生一阿逆以为祸首,辗辕以至澌灭也。自此偃息兵戈,垦辟屯田,中原民争趋之,村落连属,烟火相望,陌巷间牛羊成群,皮角毡褐之所出,商贾辐辏,自有天地以来,漠南北之地,未有如今日景象也。惟纯皇帝天▯聪明,乾健不惑,见事机可乘,顺天而行。每军书旁午,应机指示,必揭要领,或数百言,或数十言,军机大臣承旨出授司员,属草率至腕脱。或军报到以夜分,则预饬内监,虽寝必奏,迨军机大臣得信入直庐,上已披衣览毕,召聆久矣。撰拟缮写,动至一二十刻,上犹秉烛待阅,不稍假寐。或一二日无军报,则延望不释,盖数年如一日也。领兵者奏事,大率藏短露长,上即其所奏,勇怯勤惰,洞见肺腑,分别功过,信赏必罚。是以人人效命,有进无退,成此大功。历观史册,汉、唐以来,何代可以比隆者也。◎李壮烈战迹闽中固积富区,自总督雅德、伍拉纳等骄奢贪纵,吏治废弛,下属习为懈怠,海中盗艇猖獗,鲸鲵日盛。闽中水师懦怯,莫敢与撄,提督倪斯得老而耄,不谙纪律,惟令士卒避寇而已。故蔡牵、朱▯等啸聚海滨,兵至十万,于乙丑冬突入台湾,赖浙江提督李公长庚抵死御之,台湾得以恢复。公,同安人,由武科起家,出为浙江副将。福文襄王康安见而奇之,时安南阮光平阴叛本朝,命其夷官等入中国海面掳劫,以充其国帑,王命公往擒之。公曰:“官船钉疏板薄,不能冲突波涛,长庚愿倾家造船,以适其用。惟火药非私家所有,愿公赐之,其余不费官丝毫物也。”王大悦,奏署总兵衔,并赐银数万。公乃造海船数十艇,不加镂饰,与客船无异,率兵三千,尾追夷艇。夷人以为客舶,遂返舟与之敌。公乃旗鼓突出,声振数里。加以飓风大作,海涛汹涌,公士卒百倍,枪炮骤发,贼舶惊溃,覆船数百殆尽,俘斩数千人,生擒夷伪官伦贵利等以献。王优奖之,请命于朝。任海坛总兵,浙抚阮公元倚为左右手。公虽武人,好读书,乐静坐,与阮公唱和无虚日。台湾之役,公已将蔡牵贼艇围于鹿耳门,计日可擒。其时所率多闽兵,公浙中精兵只五百余人,蔡牵以赕钱四百余万遍豢闽中将卒,诸将遂解体,不为力战。数日,牵遣娈童蹈小船伪献降书,欲效郭循之策。公觉之,抵书于地,褫衣刃见,公立诛之。是晚大风雨,蔡牵乘势解缆而去,公方饮酒,立倾杯整队进,闽中兵无不披靡,莫有继者。公太息曰:“朝廷养兵百余年,一旦用之,乃反为贼之间谍,诸将帅果何为者?”因全军而归。闽督阿林保置酒与贺,筵间从容笑语曰:“海上事易为掩饰,如公以蔡牵假首至,余即飞章露布,不惟公居首功,吾亦当受帷幄之赏。如此则海氛告成,此局易了,岂不胜冲突鲸涛,侥幸于万一哉!”公奋然曰:“于清端之捉贼,姚制府之用兵,长庚所知也。石三保、聂人杰之擒,长庚所未解者。皇上之所以委任长庚者,盖欲使永靖海氛,以绥民命,其成功与否则天也。公以文吏,徜徉中外,故宜幸其事,早蒇其功,仆则视海舶如庐舍,不畏其险也。公今以逗挠劾长庚之罪,他日以覆舟讳长庚之死,皆维公命之是从也。仆一武夫,犹知以死报国,公以世臣名族,扬历封疆,纵未娴于军旅,亦罔识忠孝二字乎?公何其浅视仆也?”遂推几而出。其幕客谏曰:“将军误矣!自闽、粤用兵以来,生灵糜烂者,几数百余万,皆以蔡牵一人故也。今或假传其授首,以博天颜之喜;或羁縻以官爵,收其桑榆之效。则其局可了,将军宴坐衙斋,缓带投壶,不亦乐乎?定必冒风涛之险,必欲涸其巢宅,一旦飓风阻路,音耗莫通,粮饷莫继,士卒散亡,纵竭将军一人之力,难以敌<豸契><豸俞>百万之师。倘稍失利,大吏朦胧奏之,将军必遭狱吏之辱矣!”公慨然曰:“君不闻王彦章‘人死留名,豹死留皮’之语乎?仆虽不肖,愿与蔡牵同日死,不愿与其同天生也。”闽督故恨之切齿。至渔山之战,公舶遭风失信,阿遂诬公逃、寇不知所之入奏。赖阮公以公受伤入告,上优诏奖之。
译其他各股贼人投降后又叛乱,都是自取诛灭;草▯、禽▯也都被杀尽,不留活口,自然不必再说了。这确实是厄鲁特的一场大劫难:因病死亡的占十分之三,逃入俄罗斯、哈萨克的占十分之三,被清军杀死的占十分之五,数千里之内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天想要把他们彻底除掉,使这片土地空出来,作为我朝耕种放牧的地方,所以生出了一个阿逆作为祸首,辗转延续,直到全部灭亡。从此兵戈停息,开垦土地、兴办屯田,中原百姓争相前往,村落相连,炊烟彼此可望;田间巷里牛羊成群,出产皮、角、毡、褐等物,商人聚集往来。自有天地以来,漠南漠北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景象。只是因为纯皇帝天▯聪明,刚健而不迷惑,看到事情有机可乘,便顺应天意而行动。每当军书纷至沓来,他都能针对形势下达指示,必定揭示要领,有时几百字,有时几十字。军机大臣奉旨交给司员起草,往往忙得手腕脱力。有时军报半夜送到,皇上预先吩咐内监,即使自己已经睡下也必须奏报;等军机大臣接到消息进入值班房时,皇上已经披衣看完,召见并听取军情很久了。起草、缮写公文,往往要用一二十刻,皇上仍然手持蜡烛等待阅看,一点也不打瞌睡。有时一两天没有军报,他便伸颈远望,不能放下心来,大概几年如一日都是这样。领兵将领奏报事情,大多隐藏短处、夸耀长处,皇上根据他们的奏报,便能洞察其勇怯、勤惰,仿佛看见内心一样,分别功过,确实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因此人人都拼死效命,只进不退,成就了这番大功。遍观史册,自汉、唐以来,哪一个朝代可以与此相提并论呢?◎李壮烈战迹 闽中本来就是积聚财富的地区。自从总督雅德、伍拉纳等人骄奢贪纵以来,吏治废弛,下属习惯于懈怠,海上的盗船日益猖獗,像鲸鲵一样的海盗越来越多。闽中的水师懦弱怯战,没有人敢同他们交锋;提督倪斯得年老昏聩,不懂军纪,只知道命令士卒躲避盗寇。因此蔡牵、朱▯等人聚集在海滨,兵力达到十万。乙丑年冬,他们突然攻入台湾,多亏浙江提督李公长庚拼死抵御,台湾才得以恢复。李公是同安人,以武科出身,出任浙江副将。福文襄王康安见到他后认为他不同寻常。当时安南的阮光平暗中背叛本朝,命令他的夷官等人进入中国海面抢掠,以充实本国国库。王命李公前去擒拿他们。李公说:“官船钉缝稀疏、船板单薄,不能冲击波涛。长庚愿意倾尽家产造船,使它适合使用。只是火药不是私人家中所有的,希望王爷赐给我;其余一切都不花费官府丝毫财物。”王大为高兴,上奏朝廷授予他总兵衔,并赏赐数万两银子。李公于是建造海船几十艘,不加雕饰,看起来同客船没有区别,率领三千士兵尾随追赶夷船。夷人以为是客船,便掉转船头同他们交战。李公于是突然打出旗鼓,声势震动数里。又遇上飓风大作、海浪汹涌,李公的士卒士气百倍高涨,枪炮突然齐发,贼船惊慌溃散,几乎有数百艘船覆没,俘获、斩杀数千人,并生擒夷人的伪官伦贵利等人献上。王优厚奖赏他,并请朝廷授予官职。李公担任海坛总兵,浙江巡抚阮公元把他视为左右手。李公虽然是武人,却喜欢读书,乐于静坐,和阮公唱和赋诗,没有一天间断。台湾战役中,李公已经把蔡牵的贼船围困在鹿耳门,按计划过些日子就可以擒获。当时他率领的士兵大多是闽兵,自己从浙江带来的精兵只有五百多人。蔡牵用四百多万赕钱到处收买、豢养闽中将士,于是各将领便离心离德,不肯奋力作战。几天后,蔡牵派一个娈童驾小船,假装献上降书,想仿效郭循的计策。李公察觉后,把降书摔在地上,脱衣持刀相见,当场将他杀死。这天晚上风雨大作,蔡牵乘势解缆逃走。李公当时正在饮酒,立即放下酒杯整队进攻;闽中士兵无不溃败,没有人能够跟上。李公长叹说:“朝廷养兵一百多年,一旦使用他们,竟反过来成为贼人的间谍;各位将帅究竟是干什么的?”于是率全军返回。闽督阿林保设酒庆贺,席间从容笑着说:“海上的事情容易掩饰。像您这样把蔡牵的假首级带回来,我立即上奏捷报,不但您可以居首功,我也能得到帷幄之赏。这样海上战事就可以宣布成功,这个局面也容易收拾,难道不胜过冒着鲸涛冲突、侥幸求得万一吗?”李公奋然说道:“于清端捉拿贼人、姚制府用兵的事情,是长庚所知道的;石三保、聂人杰被擒的事情,却是长庚不能接受的。皇上之所以任用长庚,大概是想让他永远平定海上祸乱,以安抚百姓的性命;能否成功是上天的事。您是文官,往来任职于内外,所以自然希望事情能够侥幸成功,早日完成功业;我却把海船看作自己的屋舍,不怕其中的危险。如今您要以拖延、畏缩弹劾长庚的罪过,将来又要以船覆人亡来替长庚掩饰死因,一切都只按照您的意旨行事。我一个武夫,尚且知道用死报国;您身为世代为臣的名门之后,历任封疆大吏,即使不熟悉军旅,难道也不知道忠孝二字吗?您为什么这样轻视我?”说完便推倒几案走了。他的幕客劝说道:“将军错了!自从闽、粤用兵以来,百姓遭受的灾难将近数百余万,都是因为蔡牵一人。如今或者假传已经斩获蔡牵,以博取皇上的欢心;或者用官爵笼络他,收取他晚年的效力。这样局面就可以结束,将军坐在衙署里,宽衣缓带,投壶取乐,不也很好吗?何必一定冒着风浪的危险,非要把他的巢穴彻底摧毁不可?一旦飓风阻路,音讯不能互通,粮饷无法接续,士卒逃散死亡,即使耗尽将军一人的力量,也难以抵挡<豸契><豸俞>百万之众。倘若稍有失利,大吏含糊地上奏,将军必定遭受狱吏的羞辱!” 李公慨然说:“你没有听过王彦章‘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的话吗?我虽然没有才能,也愿意和蔡牵同一天死,不愿意和他共同活在世上。”闽督因此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到了渔山之战,李公的船遇风,失去了消息,阿林保便诬告李公逃走、海寇不知去向,并上奏朝廷。幸亏阮公把李公受伤的情况上报,皇上以优厚的诏书嘉奖了他。
后于丁卯十二月二十五日战于黑水洋时,蔡牵以三舟舣岛去公艇半里耳,寇势已穷迫,公因山为垒,以逸待劳,舟师四面围之,计日以擒。而闽督以飞檄催战,动以逗挠为词,幕客劝公封章以奏。公斫舷怒曰:“大丈夫以死报国,不受唾面之辱也!”因整军进。下令军皆持短兵,以为必死计。及战,浙军无不一当百,有卒校跳牵船上,牵几被其擒,以众寡不敌,死之。而牵奴林小<豸回>素识公面,暗中指示,由篷窗中出火枪中公胸。公茹痛呼诸将部署其事曰:“诸君不杀此贼,老夫死不瞑目矣!”因长号而终。事闻,上震悼,封一等壮烈伯,谥忠毅,祀昭忠祠。公卒后二年,公部将邱公良功、王公得禄等,率公旧卒,建功海上。时闽督易以方保岩制府维甸,与二将合志歼贼。戴文端公衢亨时掌枢柄,凡所请,无不立时俞允,中无阻挠,二将得以用命。蔡牵投海死,其子小仁获而奴之,海氛遂平。然皆由公裹血茹疮,大小百余战于惊涛怒浪之中,使贼无以休息,其精锐日见耗亡,是以继之者奇功之易蒇也。
●卷四◎岳青天岳少保起,满洲人。以孝廉起家。初任奉天府尹,前令尹某以贪黩著,公入署时,命仆自屋宇器用皆洗涤之,曰:“勿缁染其污迹也。”后与将军某抗,罢官。今上亲政,首起用为山东布政使,俄调任江苏巡抚。公以清介自矢,夫人亲掌签押,署中僮仆不过数人。出则驺从萧条,屏却舆轿,瘦骖敝服,居然寒素。禁止游船妓馆,无事不许宴宾演剧,吴下奢侈之风为之一变,实数十年中所未有者。其驭下甚宽,然不假以事权,尝与客共谈,指其侍从曰:“若辈惟可令其洒扫趋走,烹茶吸烟而已。署中政事,乃天子付我辈者,安可使其与闻?从来大吏多不能令终者,皆倚任若辈为心腹故也。”其夫人尤严正。公尝往籍毕▯山尚书产,归已暮,面微醺,夫人正色告曰:“▯山尚书即以耽于酒色故,至于家产荡然。今相公触目惊心,方畏戒之不暇,乃复效彼为耶!”公长谢乃已。故吴民至今思之,演为《岳青天歌》,以汤文正之后一人而已。
译后来在丁卯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于黑水洋交战时,蔡牵把三艘船停泊在岛边,距离李公的船只有半里,贼人的形势已经十分困窘。李公依山修筑营垒,以逸待劳,水师从四面包围,按计划过些日子就能擒获。闽督却用飞檄催促进攻,动辄以拖延、畏缩为罪名;幕客劝李公上奏说明情况。李公砍着船舷怒道:“大丈夫以死报国,不能受唾面之辱!”于是整顿军队进攻,下令全军都拿短兵器,作好必死的打算。交战后,浙江军无不以一当百。有一名卒校跳上蔡牵的船,蔡牵几乎被他擒住,但因寡不敌众,最终战死。蔡牵的奴仆林小▯一向认识李公的面孔,便暗中指认,从篷窗中发射火枪,击中李公胸部。李公忍痛呼唤各位将领,安排后事,说:“诸位如果不杀掉这个贼人,老夫死也不能瞑目!”于是长声号叫着死去。事情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悼,封他为一等壮烈伯,谥号忠毅,供奉于昭忠祠。李公死后两年,他的部将邱公良功、王公得禄等率领李公旧部,在海上建立功勋。当时闽督改由方保岩担任,制府维甸与两位将领同心协力剿灭贼人。戴文端公衢亨当时掌握枢密大权,凡是他们提出的请求,无不立即批准,中间没有阻挠,两位将领因此能够竭力作战。蔡牵投海而死,他的儿子小仁被擒获并沦为奴隶,海上的祸乱于是平定。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公带着血、忍着伤,在惊涛骇浪中大小作战一百多次,使贼人无法休息,精锐力量日益损耗,所以后来接替他的人才能很容易完成这番奇功。●卷四 ◎岳青天 岳少保起,满洲人。凭孝廉身份出仕。起初任奉天府尹,前任府尹某人以贪污著称。岳公到任时,命仆人把房屋、器物全都清洗一遍,说:“不要让它们沾染他的污迹。”后来他同某将军发生冲突,被罢官。今上亲政后,首先起用他为山东布政使,不久调任江苏巡抚。岳公以清廉耿介自我要求,夫人亲自掌管签押,署中的僮仆不过几个人。他出门时随从寥寥,屏退舆轿,只骑一匹瘦马,穿着破旧衣服,俨然像个贫寒之人。他禁止游船和妓馆,无事不许宴请宾客、演戏,使吴下奢侈的风气为之一变,实在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对下属很宽厚,但不把办事的权力交给他们。他曾同客人谈话,指着侍从说:“这些人只可以让他们洒扫、奔走、烧茶、吸烟罢了。署中的政务,是天子交给我们这些人的,怎么可以让他们参与知晓?历来大吏多不能善终,都是因为把这些人当作心腹而倚重任用了。”他的夫人尤其严正。岳公曾去清点毕▯山尚书的家产,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脸上略带醉意。夫人板着脸告诫他说:“▯山尚书正是因为沉溺酒色,才落到家产荡然无存的地步。如今相公亲眼见到这些,正来不及警戒自己,怎么反而要去仿效他呢?” 岳公长时间道歉,夫人才作罢。因此吴地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编成《岳青天歌》来歌颂,说他是汤文正之后仅有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