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归潜志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归潜志 金 刘祁撰

●序余生八年,去乡里,从祖父游宦于大河之南。时南京为行宫,因得从名士大夫问学。不幸弱冠而先子殁。其后进于有司,不得志,将归隐于太▯之墟。一旦遭值金亡,干戈流落,由魏过齐入燕,凡二千里。甲午岁,复于乡,盖年三十二矣。因思向日二十余年间所见富贵权势之人,一时ピ赫如火烈烈者,迨遭丧乱,皆烟销灰灭无余,而吾虽贫贱一布衣,犹得与妻子辈完归,是亦不幸之幸也。由是以其所以经涉忧患与夫被攻劫之苦、奔走之劳,虽饭蔬饮水,囊中无寸金,未尝蒂诸胸臆。独念昔所与交游,皆一代伟人,人虽物故,其言论、谈笑,想之犹在目。且其所闻所见可以劝戒规鉴者,不可使湮没无传,因暇日记忆,随得随书,题曰《归潜志》。“归潜”者,予所居之堂之名也。因名其书,以志岁月,异时作史,亦或有取焉。岁乙未,季夏之望,浑源刘祁京叔自叙。●卷一金海陵庶人读书有文才,为藩王时,尝书人扇云:“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人知其有大志。正隆南征,至维扬,望江左赋诗云:“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其意气亦不浅。宣孝太子,世宗子,章宗父也,追谥显宗。好文学,作诗善画,人物、马尤工,迄今人间多有存者。章宗天资聪悟,诗词多有可称者。《宫中绝句》云:“五云金碧拱朝霞,楼阁峥嵘帝子家。三十六宫帘尽卷,东风无处不扬花。”真帝王诗也。《翰林待制朱澜侍夜饮诗》云:“夜饮何所乐,所乐无喧哗。三杯淡▯▯,一曲冷琵琶。坐久香成穗,夜深灯欲花。陶陶复陶陶,醉乡岂有涯?”《聚骨扇》词云:“几股湘江龙骨瘦,巧样翻腾,叠作湘波皱。金缕小钿花草斗,翠绦更结同心扣。金殿日长承宴久,招来暂喜清风透。忽听传宣须急奏,轻轻褪入香罗袖。”又擘橙为《软金杯词》云:“风流紫府郎,痛饮乌纱岸。柔软九回肠,冷怯玻璃碗。纤纤白玉葱,分破黄金弹。借得洞庭春,飞上桃花面。”尝为《铁券行》数十韵,笔力甚雄。又有《送张建致仕归》、《吊王庭筠下世诗》,具载《飞龙记》中。豫王允中,世宗第四子也。好文,善歌诗,有《乐善老人集》行于世。密国公▯,字仲宝,世宗之孙,越王允功之子也。幼有俊才,能诗,工书,自号樗轩居士。宣宗南渡,防忌同宗,亲王皆有门禁。公以开府仪同三司奉朝请。家居止以讲诵、吟咏为乐。时时潜与士大夫唱酬,然不敢彰露。正大间,余入南京,因访僧仁上人,会公至,相见欣然。其举止谈笑真一老儒,殊无骄贵之态。后因造其第,一室萧然,琴书满案,诸子环侍无俗谈,可谓贤公子矣。乃出其所藏书画数十轴,皆世间罕见者。后余适陈,送以二诗,甚佳。又为予先子集作后序。一时文士如雷希颜、元裕之、李长源、王飞伯皆游其门。飞伯尝有诗云:“宣平坊里榆林巷,便是临淄公子家。寂寞画堂豪贵少,时容词客听琵琶。”盖实录也。天兴初,北兵犯河南,公已卧疾。予候之,因论及时事,公曰:“敌势如此,不能支,止可以降,全吾祖宗;且本夷狄,如得完颜氏一族归我国中,使女直不灭,则善矣,余复何望尔?”后数月薨。五子,幼曰守禧,字庆之,年少,亦有俊才,作诗与字画亦可喜。状貌白皙,风神秀彻如仙人,公特钟爱。尝会予,指其书画曰:“将以付斯人。”公薨,崔立之变,皇族皆聚于禁中。将北迁,庆之病死,年未三十。公平生诗文甚多,晚自刊其诗三百首、乐府一百首,号《如庵小藁》,赵闲闲序之,行于世。其佳句有《闻闲闲再起为翰林》云:“莲烛光中久废吟,一朝超擢睿恩深。四朝耆旧大宗伯,三纪声名老翰林。人道蛟龙得云雨,我知麋鹿强冠襟。宝岩<谷空>谷西窗梦,不信秋来不上心。”又,《过胥相墓》云:“亭亭华表立朱门,始信征南宰相尊。下马读碑人不识,夷山高处望中原。”甚有唐人远意。又,绝句:“孟津休道浊于泾,若遇承平也敢清。河朔几时桑柘底,只谈王道不谈兵。”不可谓无志者也。

译《归潜志》,金代刘祁撰。序 我八岁时离开家乡,跟随祖父到大河以南做官。当时南京是行宫,因此得以跟随名士大夫求学。不幸在二十岁时父亲先去世了。此后参加官府的选拔,却没有得志,准备隐居在太▯的废墟。一天忽然遭逢金朝灭亡,因战乱流离失所,从魏地经过齐地进入燕地,总共走了二千里。甲午年,我又回到家乡,这时大概已经三十二岁了。因此想到过去二十多年间所见的那些富贵有权势的人,曾经一时显赫得像烈火一样;等到遭逢丧乱,却全都像烟消灰灭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而我虽然只是贫贱的平民,仍能和妻子儿女一同平安回来,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了。由此,我把自己所经历的忧患、遭受劫掠的痛苦以及奔波劳顿,即使只能吃粗菜、喝白水,袋中没有一文钱,也从未放在心里。只是想到过去交往过的人,都是一代伟人;虽然他们已经去世,但他们的言论和谈笑,想起来仍历历在目。而且他们的所闻所见中,有可以用来劝诫、规范和借鉴的内容,不能让它们湮没而失传。因此我在闲暇时凭记忆,想起一点就记一点,题名为《归潜志》。“归潜”是我所居住的堂屋的名称。于是用它给这部书命名,用来记载岁月,将来编写历史时,或许也有可取之处。乙未年季夏望日,浑源刘祁京叔自序。卷一 金海陵庶人读书有文才,做藩王时,曾在别人的扇子上题写:“大权如果掌握在手中,清风就会吹遍天下。”人们知道他有远大志向。正隆年间南征,到了维扬,眺望江左作诗说:“在西湖上驻扎百万军队,骑马登上吴山第一峰。”他的意气也很不浅。宣孝太子是世宗的儿子、章宗的父亲,死后追谥为显宗。他喜爱文学,能作诗,擅长绘画,其中人物画和马画尤其精工,直到今天民间还保存着许多他的作品。章宗天资聪明敏悟,诗词中有许多值得称道的作品。《宫中绝句》说:“五彩祥云和金碧光彩簇拥着朝霞,巍峨的楼阁是帝王之子的家。三十六宫的帘子全都卷起,东风吹来,处处都在飘扬花朵。”这真是帝王的诗。《翰林待制朱澜侍夜饮诗》说:“夜间饮酒有什么乐趣?乐趣在于没有喧闹。三杯淡酒,一曲清冷的琵琶。坐得久了,香烟结成穗状;夜深了,灯花将要开放。陶然自得啊,又陶然自得,醉乡难道有边际吗?”《聚骨扇》词说:“几根湘江龙骨般的扇骨纤瘦,巧妙地翻转腾挪,重叠成湘水波纹般的褶皱。金线编成的小花与花草相斗,翠色丝带又结成同心扣。金殿上白日漫长,承受宴饮也很久;招来清风,暂且感到欢喜。忽然听到传宣,必须赶快进奏;轻轻地把它收进香罗袖中。”又剥橙作《软金杯词》说:“风流的紫府郎,痛饮至乌纱帽倾斜。柔软得九曲回肠,清冷得让玻璃杯也发怯。纤纤白玉般的葱,剖开黄金般的橙子。借来洞庭春色,飞上桃花般的面庞。”他曾作《铁券行》数十韵,笔力十分雄健。另有《送张建致仕归》《吊王庭筠下世诗》,都记载在《飞龙记》中。豫王允中是世宗的第四个儿子。他喜爱文章,擅长歌诗,有《乐善老人集》流传于世。密国公▯,字仲宝,是世宗的孙子、越王允功的儿子。幼年就有俊异才华,能作诗,擅长书法,自号樗轩居士。宣宗南渡后,为防备和猜忌同宗亲属,亲王们都有门禁。密国公凭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奉朝请。他居家只把讲诵和吟咏当作乐趣。时常暗中同士大夫唱和,但不敢公开显露。正大年间,我进入南京,因而拜访仁上人,正好遇到密国公到来;我们相见都很高兴。他的举止谈笑真像一位老儒,完全没有骄傲尊贵的神态。后来我到他的宅第拜访,只见一室冷落清寂,案上摆满琴和书,几个儿子环绕侍奉,没有世俗的谈话,真可以说是贤能的公子了。于是他拿出所收藏的书画数十轴,都是世间罕见之物。后来我恰好到陈地去,写了两首诗送给他,写得很好。他又为我父亲的文集作了后序。当时的文士如雷希颜、元裕之、李长源、王飞伯,都在他门下交游。王飞伯曾有诗说:“宣平坊里的榆林巷,正是临淄公子的家。寂寞的画堂中豪贵之人很少,时常容许词客来听琵琶。”这确实是实录。天兴初年,北方军队侵犯河南,密国公已经卧病。我去探望他,趁机谈论时事,他说:“敌人的势力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能支撑了,只能投降,保全我们的祖宗;而且本来就是夷狄,如果能使完颜氏一族完整地归入我国境内,使女直不灭,那就好了;我还又有什么指望呢?”几个月后去世。他有五个儿子,最小的叫守禧,字庆之,年纪很轻,也有俊异才华,所作诗歌和书画也都令人喜爱。他相貌白皙,神采秀美清朗如仙人,密国公尤其疼爱他。密国公曾与我相会,指着他的书画说:“将来要把这些交给这个人。”密国公去世后,发生崔立之变,皇族都聚集在宫禁之中。将要向北迁徙时,庆之病死,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密国公一生写的诗文很多,晚年亲自刊刻他的诗三百首、乐府一百首,题为《如庵小藁》,由赵闲闲作序,流传于世。他的佳句有《闻闲闲再起为翰林》说:“莲花形烛光中,吟咏已经荒废很久;一旦得到超擢,圣明的恩德深厚。历经四朝的元老是大宗伯,享有三纪声名的是老翰林。人们说蛟龙得到云雨,我却知道麋鹿勉强穿戴冠襟。宝岩<谷空>谷西窗的梦,不相信到了秋天还不上心。”又有《过胥相墓》说:“高大的华表挺立在朱门旁,这才相信征南将军宰相的尊贵。下马读碑的人却不认识他,在夷山高处眺望中原。”很有唐人诗歌的深远意味。又有一首绝句:“不要说孟津的水比泾水还浑浊,如果遇到承平时代,也敢于使它清澈。” 黄河以北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桑树柘树的树荫下,只谈王道而不谈战争。”不能说他没有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