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赵学士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阳人。少擢第，作诗及字画有名。王庭筠子端荐入翰林。因言事忤旨，外补。后再入馆，为修撰、待制，转礼部郎中。出典岢岚、平定、宁边三郡。南渡，为直学士，迁侍读，拜礼部尚书，致仕。再起为礼部，改翰林学士。天兴改元夏五月卒，年七十三。公幼年诗与书皆法子端，后更学太白、东坡，字兼古今诸家学。及晚年，书大进。诗专法唐人，魁然一时文士领袖，寿考康宁爵位，士大夫罕及焉。性疏旷，无机凿。治民镇静，不生事。在朝循循无异言。家居未尝有声色之娱，夫人卒，不再娶。断荤肉，粗衣粝食不恤也。酷好学，至老不衰。后两目颇昏，犹孜孜执卷钞录。上至六经解，外至浮屠、庄老、医药丹诀，无不究心。其所著有《太玄解》、《老子解》、《南华指要》、《滏水集》、《外集》，无虑数十万言。自号闲闲居士云。李翰林纯甫，字之纯，宏州襄阴人。祖安上，尝魁西京进士。父采仲文，卒于益都府治中。公幼颖悟异常儿。初为词赋学，后读《左氏春秋》，大爱之，遂更为经义学。逾冠，擢高第，名声烨然。为文法庄周、左氏，故其词雄奇简古。后进宗之，文风由此一变。又喜谈兵，慨然有经世志。泰和南征，两上疏，策其胜负。章宗咨异，给送军中，后多如所料。宰执奇其文，荐入翰林。及北方兵起，又上疏论事，不报。宣宗南渡，再入翰林。时丞相术虎高琪擅权，擢为左司都事。公审其必败，以母老辞去。俄而高琪诛死，识者智之。再入翰林，连知贡举。正大末，由取人逾新格，出ヘ坊州。未赴，改京兆府判官，卒于南京，年四十七。公为人聪敏，于学无所不通。少自负其才，谓功名可俯拾，作《矮柏赋》，以诸葛孔明、王景略自期。由小官上万言书，援宋为证，甚切。当路者以迂阔见抑，士论惜之。中年，度其道不行，益纵酒自放，无仕进意。得官未尝成考，旋即归隐。居间，与禅僧、士子游，惟以文酒为事。啸歌袒裼，出礼法外，或饮数月不醒。人有酒见招，不择贵贱，必往，往辄醉。虽沉醉，亦未尝废著书。至于谈笑怒骂，灿然皆成文理。天资喜士，后进有一善，极口称推，一时名士，皆由公显于世。又与之拍肩尔汝，忘年齿相欢。教育、抚摩，恩若亲戚。故士大夫归附，号为当世龙门。尝自作《屏山居士传》，末云：“雅喜推借后进。”如周嗣明、张▯、李经、王权、雷渊、余先子姓名、宋九嘉，皆以兄呼。而居士使酒玩世，人忤其意，辄▯骂之，皆其志趣也。其自赞曰：“躯干短小而芥视九州，形容寝陋而蚁虱公侯，语言蹇吃而连环可解，笔札讹痴而挽回万牛。宁为时所弃，不为名所囚。是何人也耶？吾所学者净名庄周。”晚自类其文，凡论性理及关佛老二家者，号内藁，其余应物文字如碑志、诗赋，号外藁，盖拟《庄子》内外篇。又解《楞严》、《金刚经》、《老子》、《庄子》，又有《中庸集解》、《鸣道集解》，号为《中国心学西方文教》，数十万言。尝曰：“自庄周后，惟王绩、元结、郑厚与吾。”此其所学也。每酒酣，历历论天下事，或谈儒释异同，虽环而攻之，莫能屈。世岂复有此俊杰人哉。◎○附录：《重修面壁庵记》○大金兴定六年二月屏山居士李纯甫撰屏山居士，儒家子也。始知读书，学赋以嗣家门；学大义以业科举。又学诗以道意，学议论以见志，学古文以得虚名。颇喜史学，求经济之术；深爱经学，穷理性之说。偶于玄学似有所得，遂于佛学亦有所入。学至于佛则无可学者，乃知佛即圣人；圣人非佛，西方有中国之书，中国无西方之书也。吾佛大慈，皆如实语，发精微之义于明白处，索玄妙之理于委曲中。学士大夫犹畏其高而疑其深，诬为怪诞，诟为邪淫，惜哉。龙宫海藏，琅函贝叶无虑数千万言，顶之而不观，目之而不解。且数百年老师宿德，又各执其所见，裂于宗乘，汩于义疏，吾佛之意扫地矣，悲夫。
译赵学士秉文，字周臣，是磁州滏阳人。年轻时考中进士，诗歌和书画都很有名。王庭筠子端推荐他进入翰林。后来因议论政事触犯皇帝旨意，被调到外地任职。之后再次进入馆阁，任修撰、待制，转任礼部郎中。出任岢岚、平定、宁边三郡的长官。南渡后，任直学士，升任侍读，授任礼部尚书，退休。后来再次起用为礼部官员，改任翰林学士。天兴改元夏五月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赵公幼年时写诗和书法都取法于子端，后来又学习李白、苏轼，书法兼学古今各家。到了晚年，书法大有长进。他的诗专门取法唐人，在当时文士中卓然成为领袖；在长寿、健康、安宁和爵位方面，士大夫很少有人能及他。他性情疏放旷达，没有机心，也不矫饰。治理百姓时沉着安静，不惹事生非。在朝廷中循规而行，从不发表异议。居家时从来没有声色娱乐；妻子去世后，不再续娶。他断绝荤肉，穿粗衣、吃粗食，也不以为意。他酷爱学习，到老也没有衰减。后来双眼很昏花，仍然勤勉地拿着书卷抄录。上至六经的注解，下至佛教、庄子和老子的学说、医药和丹诀，没有不认真研究的。他所著有《太玄解》《老子解》《南华指要》《滏水集》《外集》，总计不下数十万字。他自号闲闲居士。李翰林纯甫，字之纯，是宏州襄阴人。他的祖父安上，曾考中西京进士第一名；父亲采仲文，死于益都府治中任上。李公幼年聪颖，远超常人。起初学习词赋，后来读《左氏春秋》，非常喜爱，于是改学经义。超过二十岁后，考中高等第，名声显赫。他写文章取法庄周、左氏，所以文辞雄奇简古。后来的学者都以他为宗师，文风也因此一变。他又喜欢谈论军事，慨然有经世济民的志向。泰和年间南征，他两次上疏，推测战争的胜负。章宗感到惊异，命他随军输送物资，后来事情多如他所预料。宰执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推荐他进入翰林。后来北方战事兴起，他又上疏议论政事，却没有得到答复。宣宗南渡后，他再次进入翰林。当时丞相术虎高琪专擅权力，提拔他为左司都事。李公判断高琪一定会失败，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职离去。不久高琪被诛杀，了解情况的人都称赞他的明智。后来他再次进入翰林，接连主持贡举。正大末年，因为选取人才超过新定的资格标准，被外放到▯坊州。尚未赴任，又改任京兆府判官，死于南京，享年四十七岁。李公为人聪敏，学问无所不通。年轻时自负才华，认为功名可以俯拾即得，作《矮柏赋》，把诸葛孔明、王景略作为自己的期望。他从小官任上上书数万言，以宋朝为例证，言辞十分恳切。执掌政权的人认为他迂腐空疏而压制他，士人舆论为此惋惜。到了中年，他估量自己的主张无法实行，便更加纵酒放任自己，不再有做官进取的意图。他得到官职后从来没有任满考核，很快就归隐了。闲居期间，他与禅僧、士子交游，只把文章和饮酒当作事情。他长啸歌唱，袒露身体，超出礼法约束；有时饮酒数月不醒。有人因有酒来邀请他，他不论贵贱，必定前往；去了总是喝醉。即使沉醉，也从不停止著书。至于谈笑、发怒、骂人，也都灿然形成文章义理。他天性喜爱士人，后辈有一点长处，便极力称赞推许；当时的名士，都因他而显扬于世。他又与他们拍肩相交，以你我相称，不计年龄而欢聚。对他们教育、抚慰，恩情像亲戚一样。因此士大夫归附于他，称他为当世的龙门。他曾自作《屏山居士传》，结尾说：“我一向喜欢推举、借重后进。”像周嗣明、张▯、李经、王权、雷渊、我父亲、宋九嘉等人，他都称作兄长。居士借酒放纵、玩世不恭；有人违逆他的心意，他就▯骂对方，这些都是他的志趣。他自我赞语说：“身躯短小，却把九州看得如芥子；相貌寝陋，却把公侯看得如蚂蚁虱子；语言口吃，却能把连环般的难题解释清楚；笔札虽有错讹痴拙之处，却能挽回万头牛的力量。我宁可被时代抛弃，也不被名声囚禁。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所学习的是净名和庄周。”晚年，他把自己的文章分类：凡是论述性理以及涉及佛、老两家的，称为《内稿》；其余应对世事的文字，如碑志、诗赋，称为《外稿》，大概是仿照《庄子》的内篇、外篇。他又注解《楞严经》《金刚经》《老子》《庄子》，另有《中庸集解》《鸣道集解》，总称《中国心学西方文教》，共有数十万字。他曾说：“自庄周以后，只有王绩、元结、郑厚和我。”这就是他的学问。每当酒意酣畅时，他清楚地谈论天下大事，有时谈论儒教与佛教的异同；即使众人围绕着攻击他，也没有人能够使他屈服。世间难道还会再有这样杰出的人吗？◎ 附录：《重修面壁庵记》大金兴定六年二月，屏山居士李纯甫撰。屏山居士是儒家子弟。刚开始懂得读书时，学习作赋，是为了继承家门；学习经义，是为了参加科举；又学习诗歌，以表达心意；学习议论，以显明志向；学习古文，以求得虚名。他很喜欢史学，探求经世济民的方法；深爱经学，穷究性理的学说。偶然学习玄学，似乎有所领悟，于是对佛学也有所深入。学习到佛学，便知道没有什么可再学的了，于是明白佛就是圣人；圣人不是佛，西方有中国的书，中国却没有西方的书。我们佛教的大慈悲，全都是真实的言语：在明白之处阐发精微的意义，在曲折之中探求玄妙的道理。学士大夫仍然害怕它高深而怀疑它深奥，诬蔑为怪诞，辱骂为邪淫，真可惜啊。龙宫海藏、琅函贝叶经书，不下数千万字；人们把它们高高顶在头上却不观看，放在眼前却不理解。而且数百年来的高僧宿德，又各自固守自己的见解，在宗派法门上分裂，在义疏中沉溺，于是佛的本意荡然无存了，真令人悲哀。
梁普通中，有菩提达摩大士自西方来，孤唱教外别传之旨，岂吾佛教外复有所传乎？特不泥于名相耳。真传教者非别传也，如有雅乐，非本色则不成宫商；如有甲第，非主人则不知户庭。自师之至，其子孙遍天下，多魁闳磊落之士，硕大光明，表表可纪。剧谈高论，迳造佛心。渐于义学、沙门，波及学士大夫，潜符密契不可胜数。其著而成书者，清凉得之以疏《华严》，圭峰得之以钞《圆觉》，无尽得之以解《法华》，颍滨得之以释《老子》，吉甫得之以注《庄子》，李翱得之以述《中庸》，荆公父子得之以论《周易》，伊川兄弟得之以训《诗书》，东莱得之以议《左氏》，无垢得之以说《语》论《孟》，使圣人之道不堕于寂灭，不死于虚无，不缚于形器，相为表里如符券然。虽狂夫愚妇，可以立悟于便旋顾盼之顷，如分余灯以烛冥室，顾不快哉！道冠儒履皆有大解脱门，翰墨文章亦为游戏三昧，此师之力也。新学晚生，愧无以报，今因少林主人志隆命其侍者海净问讯屏山，曰照了居士王知非暨刘菩萨并其徒储道人重修面壁庵，既已落成，请记其岁月。时大金兴定四年中元之前一日也。随喜之余，又洗手焚香，而为之赞曰：玄关未启，玉锁生苔。灵台未洗，金镜尘埋。铁牛穿鼻，石女怀胎。孰为具眼？鼻祖西来。舟行万里，禅心如灰。壁观九年，梵音知雷。不戒而戒，不斋而斋。一衣一钵，五叶花开。或杖或拜，或嗔或舞，声▯扬眉，颦呻举武。或咄或咦，或▯牛或普，柏树药栏，灯笼露柱。弹指张弓，吹毛击鼓。跌宕形容，迳庭言语。太漫汗中，剔浑沦处。有者个在，又恁么去。津然可口，如甘露浆。薰然入骨，如エ卜香。如发管钥，如施印章，金仙海藏，同时放光。窃吾糟粕，贷吾▯比糠。粉泽孔孟，刻画老庄。八万四千，清凉道扬，屏山说破，谁取承当。雷翰林渊，字希颜，应州浑源人，与余同里▯，且姻家也。父思西仲，名进士，仕至同知北京转运司。注《易》行于世。公幼丧父，以孤童入太学，读书昼夜不休。虽贫甚，不以介意。从李屏山游，遂知名。俄中高第，调泾州录事。坐高庭玉献臣之狱，几死。后改东平，迁东阿令，授徐州观察判官。兴定末，召为英王府文学。俄入翰林，为应奉。拜监察御史，言五事，称旨。又弹劾不避贵臣，出巡郡邑，所至有威誉，凡奸豪不法者，立棰杀之。坐此，为小人所讼，罢去。久之，起为太学博士、南京转运司户籍判官，迁翰林修撰。一夕暴卒，年四十八。。公博学有雄气，为文章专法韩昌黎，尤长于叙事。诗杂坡、谷，喜新奇。好收古人书画、碑刻藏于家，甚富。喜结交，凡当途贵要与布衣名士，无不往来。居京师，宾客踵门，未尝去舍。后进经公品题以为荣。家无余赀，及待宾客，丰腆甚。莅官，喜立名。初登第，摄令遂平，一邑大震。尝笞州魁吏，州檄召，不应，罢去。后凡居一职，辄震耀。亦坐此。仕不达，然士论未尝不壮之。尝为文祭高公献臣，其词高古，一时传诵。工于尺牍，辞简而甚文，朋友得之，辄以为珍藏。发书顷刻数十轴，皆得体可爱。在馆，与诸同年友制辞，皆摘其不及以箴之。如诰商衡平叔云：“将迎间有，亦须风节之自持。”诰聂天骥元吉云：“读书大可益人，宜勤讲学。”少年赋《松庵诗》曰：“庵中偃卧龙，阅世须髯古。人天共护持，半夜起风雨。”《过华山怀陈希夷》云：“五季乾坤半晦冥，先生有意俟澄清。ぴぴ四十年来睡，开眼东方日已明。”又《梅影》云：“维摩丈室冷于冰，千劫萧然无尽灯。天女散花愁不寐，夜深高髻影▯{髟曾}。”人皆传之。初善李屏山，后善冯公叔献，后善高公献臣，最后善赵公周臣、陈公正叔。早与余先子交，尝同乡校，同太学，后同朝。先子殁，公寄挽诗有云：“乡校连裾春诵学，上庠同榻夜论心。”余因请为墓志。迄今，予家有公书简甚多也。善饮啖，然未尝见大醉。酒间论事，口吃而甚辩，出奇无穷，此真豪士也。
译梁武帝普通年间，有菩提达摩大士从西方来到这里，独自倡导“教外别传”的宗旨。难道佛教之外另有佛法可以传授吗？不过是不拘泥于名相罢了。真正传授佛法的人并不是另有一种传法；譬如有雅乐，如果不是本来的声律，就不能构成宫商；譬如有高大的宅第，如果不是主人，就不知道门庭户室。自从达摩大师来到这里，他的后代遍布天下，其中有许多魁伟开阔、刚正磊落的士人，学问广大、光明正大，值得特别记载。他们纵论高谈，直接达到佛心；渐渐影响义学之士和僧人，也波及学士大夫，暗中契合、秘密相应的人数不胜数。那些显著而写成书的，有清凉国师因得到它而为《华严经》作疏，圭峰因得到它而为《圆觉经》作钞，无尽因得到它而解释《法华经》，颍滨因得到它而解释《老子》，吉甫因得到它而注解《庄子》，李翱因得到它而阐述《中庸》，荆公父子因得到它而论说《周易》，伊川兄弟因得到它而训释《诗》《书》，东莱因得到它而议论《左氏》，无垢因得到它而讲说《论语》、论述《孟子》。这使圣人的道理不坠入寂灭，不死于虚无，不被形器束缚，彼此内外相为表里，如同符券相合。即使狂妄的人和愚昧的妇人，也可以在转身回顾、举目顾盼的片刻间忽然醒悟；如同分出余下的灯火去照亮黑暗的房间，这难道不是令人快意的事吗！道士戴的冠、儒者穿的鞋，都有通向大解脱的法门；翰墨文章也成为游戏三昧，这都是这位大师的力量。我这个新学的后生，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现在因少林寺主人志隆命他的侍者海净来向屏山问候，说照了居士王知非、刘菩萨以及他们的弟子储道人重修面壁庵，已经落成，请我记载这件事的年月。当时是大金兴定四年中元前一日。在随喜赞叹之余，我又洗手焚香，为它作赞说：玄妙的关门尚未打开，玉锁已经长满青苔；灵明之心尚未洗净，金镜已经蒙尘。铁牛穿过鼻孔，石女怀胎。谁具备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目？鼻祖从西方而来。小舟航行万里，禅心如同灰烬；面壁观行九年，梵音如雷声般被知晓。不持戒却是持戒，不吃斋却是吃斋；一件衣服、一只钵盂，五叶花开。有时持杖，有时礼拜；有时发怒，有时起舞；声音▯扬眉，皱眉呻吟而举动如武。或呵斥，或惊叹；或▯牛，或普；柏树、药栏，灯笼、露柱。弹指如张弓，吹毛剑击鼓。形态跌宕，言语径直；在太漫汗中，在剔开混沌之处。有这样一个人在，又要这样往哪里去？津润可口，如甘露浆；芬芳沁入骨髓，如エ卜香。像打开管钥，像盖上印章，金仙的海藏同时放出光芒。偷取我的糟粕，借用我的▯比糠；粉饰孔子、孟子，刻画老子、庄子。八万四千法门，使清凉之道得到宣扬；屏山已经把它说破，谁来承担并领受它？雷翰林渊，字希颜，是应州浑源人，与我是同乡，而且还是姻亲。他的父亲思西仲，是有名的进士，官做到同知北京转运司，所注《易》流传于世。雷公幼年丧父，以孤儿身份进入太学，昼夜不停地读书。虽然家境极其贫困，却不放在心上。他跟随李屏山交游，于是知名。不久考中高等第，调任泾州录事。因高庭玉献臣一案获罪，几乎送命。后来改任东平，升任东阿令，授任徐州观察判官。兴定末年，被召为英王府文学。不久进入翰林，任应奉。授任监察御史，上奏五件事，符合皇帝旨意。他又弹劾官员，从不避让权贵；出巡各郡县，所到之处都有威望和声誉，凡是奸猾豪强违法者，立即杖责处死。因此获罪，被小人控告，罢职离去。过了很久，起用为太学博士、南京转运司户籍判官，升任翰林修撰。一天夜里突然去世，享年四十八岁。雷公博学而有豪气，写文章专门取法韩昌黎，尤其擅长叙事。诗歌兼有苏轼、黄庭坚的风格，喜爱新奇。他喜欢收集古人的书画和碑刻，藏在家中，收藏十分丰富。他喜欢结交朋友，无论当权的贵要还是平民名士，没有不来往的。居住在京师时，宾客接连登门，从未离开过他的住所。后辈因得到雷公的品评题识而引以为荣。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但接待宾客时，饭食丰盛厚实。任官时喜欢建立声名。初次考中进士，代理遂平县令，使全县大为震动。曾经鞭打州里的首要属吏，州府发文召他，他不接受，于是被罢免离去。后来每任一个职务，总是声势显赫；也因此获罪。他做官不得志，但士人舆论从来没有不壮大他的声誉的。他曾写文章祭奠高公献臣，文辞高古，一时传诵。他擅长写尺牍，言辞简洁而很有文采，朋友得到后总把它珍藏起来。他片刻之间写出数十轴书信，全都合乎体制而令人喜爱。在馆阁中，他和同科朋友一起撰写诏辞，总是摘出其中不足之处来规诫他们。例如他为商衡平叔写诰文说：“在迎来送往之间也会有空隙，但仍须自己守持风节。”为聂天骥元吉写诰文说：“读书很能使人受益，应当勤于讲学。”他少年时作《松庵诗》说：“松庵之中高卧着蛰伏的龙，阅尽世事，须发已经古老。人间与天上共同护持，半夜里风雨骤起。”《过华山怀陈希夷》说：“五代时天地一半处于昏暗，先生有意等待天下澄清。ぴぴ四十年来安睡，睁眼时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又有《梅影》说：“维摩的丈室冷得像冰，历经千劫仍寂寞，只有无尽的灯火。天女散花，忧愁得不能入睡；深夜里高高的发髻映出的影子▯{髟曾}。” 人们都这样传说。起初与李屏山交好，后来与冯公叔献交好，之后又与高公献臣交好，最后与赵公周臣、陈公正叔交好。他早年便与我的先父交往，曾同在乡校读书，同在太学读书，后来又同在朝廷任职。先父去世后，赵公寄来挽诗，其中说：“乡校中春日诵读，衣襟相连；太学里夜间同榻，倾心交谈。”我因此请他撰写墓志。直到如今，我家中还保存着许多赵公的书信。他很能饮酒、吃饭，却从未见过他大醉。酒席间谈论事情时，他口吃却极其善辩，常能提出层出不穷的奇特见解，这真是个豪杰之士。
宋翰林九嘉，字飞卿，夏津人。少游太学，有词赋声。从屏山游，读书、为文有奇气，与雷希颜、李天英相埒也。至宁初，擢高第，历关中四邑，以能称。召补省掾，为当轴者所忌，求去。已而为延安帅府所辟，充经历官，召为南京右巡院使，风采甚著。以不能事权要，罢官。俄入翰林，为应奉。得风疾，引去。遭乱北还，道病殁，年未五十，士大夫惜之。飞卿为人刚直，豪迈不群，能政能文，甚为时望所属，不幸中以病废，哀哉。初，召至南京，时屏山亦在，予每从之游。乱后，予居八仙馆，与飞卿相迩，日相见属和，其诗犹在予橐中。少时《题太白泛月图》云：“江心月影尽一掬，船头杯酒尽一吸。夜深风露点宫袍，天地之间一李白。”可想见其意气也。文辞简古，法宋祁《新唐书》。惜乎为吏事所夺，不多著。性不喜佛，虽从屏山游，常与争辩。在关中时，因杨焕然赴举，书与屏山荐之，曰“焕然，佳士，往见吾兄，慎无以佛老乃▯之也。”屏山持之，示义游以为笑。其后西行，予以序送之，备论其守道不回，今兹云亡，岂复见此挺特之士乎？●卷二李经天英，锦州人。少有异才。入太学肄业，屏山见其诗曰：“真今世太白也。”盛称诸公间，由是名大震。字画亦绝人。再举不第，拂衣归。南渡后，其乡帅有表至朝廷，士大夫识之，曰：“此天英笔也。”朝议以武功就命ヘ其州，后不知所终。天英为诗刻苦，喜出奇语，不蹈袭前人，妙处人莫能及。号无尘道人。《题太真图》云：“君前欲拜还未拜，花枝无力东风羞。”又《夜雨》云：“灯火万家夜，萧萧帘下声。”《晚望》云：“夕阳万里眼，人立秋黄中。”《夜起》云：“夜半不得月，河汉空星辰。”又《步云意》云：“一片昆仑心，夕阳小烟树。”又四言云：“老峰蹙云，壁立挽秀。林阴洒雨，苍苍玉斗。虚明满镜，夜气成昼。”此其诗体也。张▯伯玉，许州人，伯英运使弟也。少有俊才，美丰姿，髯齐于腹。为人毫迈不羁，奇士也。初入太学，有声。从屏山游，与雷、李诸君及余先子善。雅尚气任侠，不肯下人。再举不中，遂辍科举计。居许之郾城，有园囿田宅甚丰。日役使诸侄治生事，而已则以诗酒自放，偃然为西州豪侠魁。邑令过使，皆下之。喜称人善，交游有患难，极力挈扶。俗子少不惬意，辄▯骂。年四十余不娶，有一妾，因小过以铁简杀之。尝衣紫绮裘，半醉坐堂上，人望之如神。迨酒酣兴发，引纸落笔，往往有天仙语。后病脑疽死，年未五十。麻九畴知几为文以祭，辩其为人大略。少时与屏山饮燕市，有诗云：“日日饮燕市，人人识张胡。西山晚来好，饮酒不下驴。”又云：“昨日上高楼，西山翡翠堆。今日上高楼，西山如死灰。想见屏山老，疗饥西山隈。餐尽西山色，高楼空崔嵬。”又赋《古镜》云：“轩姿古镜黑如漆，锦华鳞皴秋雨湿。”人以为不减李长吉云。周嗣明晦之，真定人。叔昂德卿，名士，文章气势一时流辈推之。屏山最爱之，尝曰：“若德卿操履端重，学问淳深，真韩、欧辈人也。”晦之为人有学，长于议论，自号放翁。屏山尝与作《真赞》，与雷、宋、张、李辈颉颃。同余先子擢第后，从其叔北征，在军中。军败，父子俱缢死。屏山《赘谈》，晦之序也。屏山《送李天英诗》云：“髯张元是人中龙，喜如俊鹘盘秋空。怒如怪兽拔枯松，更著短周时缓颊。智囊无底眼如月，斫头不屈面如铁。一说未终复一说，▯敌相厄已铮铮。二豪同运又连衡，屏山直欲树降旌。那得人间有阿英，阿英魁奇天下士。笔头风雨三千字，醉倒谪仙元不死，时借奇兵攻二子。”可想见三人者也。王权士衡，真定人，又名之奇。从屏山游，屏山称之。为人跌宕不羁。喜功名。博学，无所不览。酣饮放歌，人以为狂。屏山为作《狂真赞》。与余先子同年进士，然仕宦连蹇。晚召入朝，为部勾当官。俄辟为县令，未赴。家鲁山，为县吏所辱，愤惋发疾死。贞▯初，余先子摄许州幕，时屏山，二张：伯英、伯玉，雷、魏诸公皆在焉，日会饮为乐。忽高公献臣将赴河南，来过，诸公诣之。及夕，独希颜、士衡留宿。高既去，未几，为主帅所诬陷以有异志，逮捕诸党与。符下颍川，械二公，赴洛狱，▯掠万端。会赦，方得免。然自兹士衡无仕进之意矣。
译宋翰林九嘉，字飞卿，是夏津人。他年轻时游学太学，以词赋闻名。跟随李屏山交游，读书、作文都有奇特的气势，与雷希颜、李天英不相上下。至宁初年，他考中高等名次，历任关中四县的官职，以才干著称。被召入补任省掾，却受到当权者忌恨，于是请求离去。不久，他被延安帅府征召，充任经历官；又被召为南京右巡院使，风采声望十分显著。因为不能侍奉权贵而被罢官。不久进入翰林院，任应奉。后来患风疾，请求离职。遭逢战乱向北返还，途中因病去世，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士大夫都为他惋惜。飞卿为人刚直豪迈，不同流俗，能治理政事，也能写文章，深受当时舆论和士人所推重；不幸因病而被废弃，真令人悲哀。起初，他被召到南京时，李屏山也在那里，我常跟随他们游玩。战乱以后，我住在八仙馆，和飞卿相距很近，每天相见并互相唱和；他的诗现在还在我的行囊中。年轻时他作《题太白泛月图》说：“江心的月影尽可一捧，船头的杯酒尽可一饮。夜深风露点湿宫袍，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李白。”由此可以想见他的意气。文章辞藻简练古雅，取法于宋祁的《新唐书》。可惜被吏务夺去了精力，所以没有留下很多著作。他性情不喜欢佛教，虽然跟随李屏山交游，却常常同他争辩。他在关中时，因杨焕然参加科举，写信给李屏山推荐他，说：“焕然是个优秀士人，你去见我的兄长时，千万不要因为佛、老之学而轻视他。”李屏山坚持自己的看法，把这封信给义游看，作为笑谈。后来他西行，我为他写序送行，详细谈论他坚守道义而不改志。如今他已经去世，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挺拔特立的人呢？●第二卷 李经天英，是锦州人。他年轻时就有非凡才华。进入太学学习，李屏山看了他的诗，说：“真是当今的李太白啊。”并在诸公之间大力称赞他，因此名声大振。他的书法也远超常人。两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便拂袖归去。南渡以后，他的乡帅有表章送到朝廷，士大夫认出笔迹，说：“这是天英写的。”朝廷议定以武功任命他到本州任职，后来不知他的结局。天英作诗刻苦用心，喜欢写出奇特的语句，不沿袭前人，精妙之处无人能及。他号称无尘道人。《题太真图》说：“在君王面前想要下拜却还未拜，花枝无力，连东风也感到羞惭。”又《夜雨》说：“万家灯火映着夜色，帘下传来萧萧雨声。”《晚望》说：“夕阳照向万里，尽收眼底；人站在秋日的黄昏之中。”《夜起》说：“半夜看不到月亮，银河中只剩空寂星辰。”又《步云意》说：“一片心如昆仑山，夕阳映着淡淡烟笼的小树。”又有四言诗说：“老峰皱起云气，峭壁直立，牵挽秀色。林荫洒落细雨，苍苍如玉斗。空明澄澈如满镜，夜气凝聚得仿佛白昼。”这就是他的诗歌风格。张〔字迹不清〕伯玉，是许州人，伯英运使的弟弟。他年轻时就有出众才华，容貌俊美，胡须长到腹部。他为人豪迈不受拘束，是个奇士。起初进入太学，便有声望。他跟随李屏山交游，与雷、李诸君以及我的先父交好。他一向崇尚意气和任侠，不肯屈居人下。两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于是放弃了科举求仕的打算。他住在许州郾城，园林田宅非常丰盛。每天役使几个侄子经营生计，自己则以诗酒放纵自娱，安然成为西州豪侠之首。县令经过他的住处，都要向他屈服。他喜欢称赞别人的长处，交游中有人遭遇患难，便竭尽全力提携扶助。对于庸俗之人，只要稍不合意，便动辄〔字迹不清〕骂。四十多岁仍未娶妻，有一个妾，因为一点小过错竟用铁简将她杀死。他曾穿着紫色绮罗裘衣，半醉坐在堂上，人们远远望见他，仿佛看见神人。等到酒意酣畅、兴致发作时，拿起纸来落笔，往往写出如天仙般的语句。后来因脑疽病死，年纪不到五十岁。麻九畴知几写文章祭奠他，大略辨析了他的为人。年轻时他和李屏山在燕市饮酒，有诗说：“天天在燕市饮酒，人人都认识张胡。西山傍晚来时真好，饮酒也不下毛驴。”又说：“昨天登上高楼，西山如翡翠堆积；今天登上高楼，西山如同死灰。想来李屏山已经老了，正在西山角落里靠它疗饥。” 吃尽西山的景色，高楼徒然高耸。”他又作《古镜》说：“轩然的古镜黑得像漆，锦缎般的光华布满秋雨浸湿的鳞纹。”人们认为这不比李长吉的诗差。周嗣明，字晦之，是真定人。他的叔父周昂，字德卿，是名士，文章气势一时之间受到同辈推重。李屏山最喜爱他，曾说：“德卿操守端正稳重，学问淳厚深沉，真是韩愈、欧阳修一类的人物。”晦之为人有学问，长于议论，自号放翁。李屏山曾为他作《真赞》，他与雷、宋、张、李等人相抗衡。我的先父考中后，他跟随叔父北征，留在军中。军队战败后，父子二人都上吊而死。李屏山的《赘谈》，就是晦之作的序。李屏山《送李天英诗》中说：“长髯张伯玉本是人中之龙，欢喜时如俊鹘盘旋秋空；发怒时如怪兽拔起枯松，又加上短周说话时从容缓颊。智囊深不可测，双眼如明月；即使砍下头颅也不屈服，面色如铁。一种说法还没讲完，又提出一种说法，〔字迹不清〕敌相互困厄，已经铮铮作响。两位豪杰同心运筹，又彼此连横，李屏山简直想树起降旗。人世间哪里能有阿英这样的人？阿英是天下士人中最奇伟杰出者。笔下风雨般写成三千字，醉倒的谪仙李白本来就没有死；时常借用奇兵来攻打这两个人。”由此可以想见这三个人的风采。王权，字士衡，是真定人，又名之奇。他跟随李屏山交游，受到李屏山称赞。他为人豪放跌宕，不受拘束。喜欢追求功名，博学多闻，没有什么不读的。尽兴饮酒放声歌唱，人们认为他近于狂放。李屏山为他作《狂真赞》。他与我的先父同年考中进士，但仕途一直坎坷。晚年被召入朝，任部勾当官。不久被征召为县令，还没有赴任。他家住鲁山，被县吏侮辱，愤懑成疾而死。贞祐初年，我的先父代理许州幕职。当时李屏山、二张——伯英、伯玉，以及雷、魏诸公都在那里，每天聚会饮酒取乐。忽然高公献臣将要赴河南，路过此地，诸公前去拜访他。到了晚上，只有希颜、士衡留下住宿。高公离开后不久，就被主帅诬陷有异志，逮捕他的党羽和同党。公文下达到颍川，把二位公抓起来，戴上刑具押赴洛阳狱中，遭受各种拷打。恰逢大赦，才得以免罪。然而从此以后，士衡便没有做官求进的念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