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归潜志八

卷七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9–21 段

宣宗后妃皆出微贱,南渡人有云:“头巾王、过道史、白酒庞”,指三外戚家也。王氏有成国夫人者,宣宗皇后之姊,末帝之姨,奢侈尤甚,权势薰天,当涂者往往纳赂取媚,积赀如山,且出入宫掖无时度,号自在夫人。天兴改元,末帝东迁,崔立之变,凡富贵家皆搜括金银,成国竟捶死。又有平章政事完颜白撒,以内族位将相,尤楮奢僭。尝起第西城,如宫掖然,其中婢妾百数,皆衣缕金绮绣如宫人。在尚书省,恶堂食不适口,以其家膳供。然为将相无他材能,徒以仪体为事。从末帝东征,方渡河督战,遽劝上回奔睢阳。众以其误国,归罪请废,末帝不得已,下狱,饿死。南渡之后,为宰执者往往无恢复之谋,上下同风,止以苟安目前为乐,凡有人言当改革,则必以生事抑之。每北兵压境,则君臣相对泣下,或殿上发叹吁。已而敌退解严,则又张具会饮黄阁中矣。每相与议时事,至其危处,辄罢散曰:“俟再议。”已而复然,因循苟且,竟至亡国。南渡之后,朝廷近侍以谄谀成风,每有四方灾异或民间疾苦将奏之,必相谓曰:“恐圣上心困。”当时有人云:“今日恐心困,后日大心困矣。”竟不敢言。又,在位者临事,往往不肯分明可否,相习低言缓语,互推让,号“养相体”。吁!相体果安在哉?又,宰执用人,必先择无锋▯、软熟易制者,曰“恐生事”。故正人君子多不得用,虽用亦未久,遽退闲,宰执如张左丞行信,台谏官如陈司谏规、许司谏古、程、雷御史,皆不能终其任也。南渡之后,近侍之权尤重,盖宣宗喜用其人为耳目以伺察百官,故使其奉御辈采访民间,号“行路御史”。或得一二事即入奏之,上因切责台官漏泄,皆抵罪。又,方面之柄虽委将帅,又差一奉御在军中,号“监战”。每临机制变,多为所牵制。辄遇敌先奔,故其军多丧败。贞▯间,术虎高琪为相,欲树党固其权,先擢用文人,将以为羽翼。已而,台谏官许古、刘元规定之徒见其恣横,相继言之。高琪大怒,斥罢二人。因此大恶进士,更用胥吏。彼喜其奖拔,往往为尽心,于是吏权大盛,胜进士矣。又,高琪定制,省、部、寺、监官,参注进士,吏员又使由郡转部,由部转台省,不三五年,皆得要职。士大夫反畏,避其锋,而宣宗亦喜此曹刻深,故时全由小吏侍东宫,至今佥枢密院事、南征帅,又有蒲察合住、王阿里之徒居左右司,李涣辈在外行尚书六部,陷士夫数十人,亦亡国之政也。南渡后,屡兴师伐宋,盖其意以河南、陕西狭隘,将取地南中。夫己所有不能保,而夺人所有,岂有是理?然连年征伐,亦未尝大有功,虽能破蕲黄,杀虏良多,较论其士马物故,且屡为水陷溺,亦相当也。最后,盱眙军改为镇淮府,以军戍之,费粮数万,未几亦弃去。又师还,乘夏,多刈熟麦,以归助军储。故宋人边檄有云:“暴卒鸱张,率作如林之旅;饥氓乌合,驱帅得罪之人。”驸马都尉仆散阿海、佥枢密院事时全,皆回辕即诛。后又谋取蜀,时胥平章鼎镇关中,奏请缓发,胥由此罢相。嗟乎!避强欺弱,望其复振,难哉。此皆宣宗时事,末帝即位,无南伐之议矣。甚哉,风俗之移人也!南渡后,吏权大盛。自高琪为相定法,其迁转与进士等,甚者反疾焉。故一时之人争以此进,虽士大夫家有子弟读书,往往不终辄辍,令改试台部令史。其子弟辈既习此业,便与进士为仇,其趋进举止,全学吏曹,至有舞文纳赂甚于吏辈者。惟侥亻幸一时进用,不顾平日源流,此可为长太息者也。金朝取士,止以词赋、经义学,士大夫往往局于此,不能多读书。其格法最陋者,词赋状元即授应奉翰林文字,不问其人才何知,故多有不任其事者。或顾问不称上意,被笑嗤,出补外官。章宗时,王状元泽在翰林,会宋使进枇杷子,上索诗,泽奏:“小臣不识枇杷子。”惟王庭筠诗成,上喜之。吕状元造,父子魁多士,及在翰林,上索重阳诗,造素不学诗,惶遽献诗云:“佳节近重阳,微臣喜欲狂。”上大笑,旋令外补。故当时有云:“泽民不识枇杷子,吕造能吟喜欲狂。”兴定初,朝议县令最亲民,依常调数换多不得人,始诏内外七品以上官保举,仍升为正七品。官资未乃者,借注人。一时能吏如王庸登庸令洛阳,程震威卿令陈留,皆有治绩。或入为监察御史、台部官,自是居官者争以能相尚,民亦多受赐。其后,往往自纳赂请托得之,故疲懦贪秽者亦多。然士大夫为之首犹自力,此良法也。

译宣宗的后妃都出身微贱,南渡时有人说:“头巾王、过道史、白酒庞”,指的是三个外戚家族。王氏中有个成国夫人,是宣宗皇后的姐姐、末帝的姨母,奢侈尤其严重,权势熏天,当权者往往向她行贿献媚;她积累的财产堆积如山,而且出入宫禁没有节制,号称自在夫人。天兴改元,末帝向东迁移,发生崔立之变时,凡是富贵人家都被搜括金银,成国夫人最终被打死。又有平章政事完颜白撒,凭借内族身份位居将相,尤其奢侈僭越。他曾在西城建造宅第,像宫禁一样,其中有婢女和妾数百人,都穿着缕金绮绣衣服,像宫女一样。他在尚书省嫌弃堂食不合口味,就让家里的膳食送来供自己食用。然而他作为将相没有别的才能,只是把仪表排场当作要务。他跟随末帝向东征讨,刚渡过黄河督战,就突然劝皇上回头逃往睢阳。众人认为他误国,归罪于他,请求罢免;末帝不得已,将他下狱,他最终饿死。南渡以后,担任宰执的人往往没有收复失地的谋略,上下都形成同一种风气,只把暂且安于眼前当作乐事。凡是有人提出应当改革,他们就一定以“惹事生非”为由加以压制。每当北兵逼近边境,君臣相对落泪,有时还在殿上发出叹息。等到敌军退去、解除戒严,又在黄阁之中陈设酒席聚饮。每次彼此讨论时事,谈到危急处,便立即停止议论,各自散去,说:“等以后再议。”不久又重复如此,因循苟且,最终导致亡国。[原文未提供本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南渡以后,近侍的权力尤其重大,大概是因为宣宗喜欢任用他们作为耳目来侦察百官。因此让奉御一类的人访察民间,号称“行路御史”。他们有时得到一两件事情,就立即入朝奏报;皇上于是严厉斥责台官泄露消息,台官都获罪。又有方面军政大权虽然交给将帅,却另外派一名奉御在军中,号称“监战”。每当临机应变时,常常受到他的牵制。往往遇到敌人就先逃跑,因此他的军队多遭败亡。贞▯年间,术虎高琪任宰相,想要培植党羽来巩固权势,先提拔任用文人,准备把他们作为羽翼。不久,台谏官许古、刘元规等人见他专横跋扈,相继上书揭发。高琪大怒,把两人斥退罢免。因此他非常厌恶进士,改为更多任用胥吏。那些胥吏喜欢他的奖拔,往往为他尽心效力,于是吏员的权势大盛,超过了进士。又是高琪制定制度:省、部、寺、监的官员,参照进士来注授;吏员又可以由郡转入部,由部转入台省,不到三五年,便都能得到要职。士大夫反而畏惧他们,躲避其锋芒;宣宗也喜欢这类人刻薄深险。因此当时东宫中全由小吏侍奉,后来甚至有佥枢密院事、南征帅;又有蒲察合住、王阿里之流处在左右司,李涣一类人在外面行使尚书六部的职权,陷害士大夫数十人,这也是亡国的政治。南渡以后,金朝屡次发兵征伐宋朝,大概是认为河南、陕西一带地域狭窄,想要夺取南方的土地。自己原有的土地尚且不能保住,却要夺取别人的土地,哪里有这样的道理?然而连年征伐,也未曾取得大的功绩;虽然能够攻破蕲、黄,杀伤俘获很多宋军,但比较双方士马的伤亡,而且金军又屡次被水淹没,损失也大致相当。最后,金军把盱眙军改为镇淮府,派军戍守,耗费粮食数万,不久也放弃了。军队撤回时,又趁着夏季割取大量成熟的麦子,带回来补充军粮。所以宋人的边境檄文说:“凶暴的士卒像鸱鸟一样张狂,动辄聚成如树林般的军队;饥饿的百姓像乌合之众,驱使统帅这些得罪之人。”驸马都尉仆散阿海、佥枢密院事时全,都在回军途中立即被诛杀。后来金朝又谋划夺取蜀地,当时胥平章镇守关中,上奏请求暂缓出兵,胥也因此被罢去宰相之职。唉!躲避强敌、欺凌弱者,还指望它重新振作,太难了。这些都是宣宗时期的事情,末帝即位后,便没有再议论南征了。风俗对人的改变真是太厉害了!南渡以后,吏员的权势大为增长。自从高琪担任宰相制定制度后,吏员的升迁调转与进士相同,甚至有些方面反而比进士更快。因此当时的人争相通过这条途径求取仕进。即使士大夫家中有子弟读书,往往也不能读完便中途停止,改为参加台部令史的考试。那些子弟既然熟悉了吏员的行业,便把进士视为仇敌;他们求取仕进的趋向和举止,全都仿效吏曹,甚至有舞弄文法、收受贿赂比吏员还严重的。只图侥幸在一时得到任用,却不顾平日的出身和根源,这实在是值得长叹的事。金朝选取士人,只重词赋和经义之学,士大夫往往受此局限,不能广泛读书。其中制度最鄙陋的,是词赋状元立即授予应奉翰林文字,不问他究竟具有什么才干、懂得什么,所以往往有不能胜任此职的人。有的人回答皇帝的询问不合上意,被皇帝讥笑,只得出任外官。章宗时,王状元泽在翰林院任职,宋使进献枇杷子,皇帝索要诗作,王泽上奏说:“小臣不认识枇杷子。”只有王庭筠的诗写成后,皇帝才高兴。吕状元造,父子两代都在众多士人中考取魁首;等他在翰林院任职时,皇帝索要重阳诗,吕造平素不学诗,慌忙献诗说:“佳节临近重阳,微臣高兴得几乎发狂。”皇帝大笑,随即命他出任外官。因此当时有话说:“泽民不识枇杷子,吕造能吟喜欲狂。” 兴定初年,朝廷议论认为县令最接近百姓,按照通常的资历调任,屡次更换往往不能得到合适的人选,于是开始下诏,令内外七品以上官员保举县令,并且把县令提升为正七品。官员资历尚未达到规定的,便暂借名义注授给人。一时之间,能干的官员如王庸登庸任洛阳县令、程震威卿任陈留县令,都有治理政绩。有的人入朝任监察御史、台部官。从此任官的人争相以才能相互比高,百姓也多得到好处。后来往往通过自行纳贿、托人请托而取得职位,所以疲弱懦怯、贪污污秽的人也多了。不过,士大夫担任县令的起初仍然亲自努力,这是一项良好的制度。

正大初,末帝锐于政,朝议置益政院官,院居宫中,选一时宿望有学者,如杨学士云翼、史修撰公燮、吕待制造数人兼之,轮直。每日朝罢,侍上讲《尚书》、《贞观政要》数篇,间亦及民间事,颇有补益。杨公又与赵学士秉文采集自古治术,分门类,号《君臣政要》,为一编进之。此亦开讲学之渐也,然岁余亦罢。士气不可不素养,如明昌、泰和间崇文养士,故一时士大夫争以敢言、敢为相尚。迨大安中,北兵入境,往往以节死,如王晦、高子杓、梁询谊诸人皆有名。而侯挚、李瑛、田琢辈皆由下位自奋于兵间,虽功业不成,其志气有可嘉者。南渡后,宣宗奖用胥吏,抑士大夫,凡有敢为、敢言者,多被斥逐。故一时在位者多委靡,惟求免罪罟,苟容。迨天兴之变,士大夫无一人死节者,岂非有以致之欤?由是言之,士气不可不素养也。南渡后,疆士狭隘,止河南、陕西,故仕进调官皆不得遽,入仕或守十余载,号重复累,往往归耕,或教小学养生。故当时有云:“古人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今日一举成名天下知,十年窗下无人问也。”其后,有辟举法行,虽未入仕,亦得辟为令。故新进士多便得一邑治民,其省令史亦以次召补。故士人方免沉滞之叹云。大臣尤当以至公至正黜陟百官,大不可畏嫌避党为自保计。南渡为宰执者,多怯惧畏懦不敢有为,凡执处一事,先恐人疑己。如宰执本进士,或士大夫得罪,知其无辜,不敢辨言,恐人疑其为党也。又或转加诘责,以示无私。或要职美官宁用他流,取媚于众。一登省府,遽忘本来用心,如此望其成功名、立节义难矣。然亦往往不能以富贵自终。向使以公正自持,未必如是得罪也。人之用智巧者竟何如哉。宰相之职,佐人主治天下,最患耳目不广,不能周知民间苦乐、国势安危,故当忘私去智,取诸人以为善,以天下治天下。至于百官士流贤否,皆当如家人美恶,一一辨其才,然后进退用舍合公望。办职业而为国者立法,使百官、宾客不得谒见于私第,何哉?其意止以防其请托而徇私也。夫果察其人徇私不公,岂可使为宰相哉?既以为宰相,是已以天下付之矣,诚不宜犹尔防闲也。唐裴晋公一日拜相,遽请于私第见百官、宾客,可谓远谋,而宪宗信之,卒平淮蔡,此其君臣遇合,故有此奇伟士成功名。使龊啮者为之,亦不敢请,而庸主亦不听也。余观南渡后为宰执者,自非亲戚故旧,往往不得登其门。若夫百官士流,未尝接议论,局局自保,惟恐失之。如此,望其取用得人、闻见不塞者,未之有也。士大夫为吏者当以至公无心处之,事自理,民自服,不可委曲要誉以枉义也。余在南方时,见辟举为令者,往往妄用心。如富家与贫家讼,必直贫民。势家与百姓争,必直百姓,不问理何如也。又,或故旧同道之家有科征,必先督促不少贷,至加之刑罚。其意以为如此,示我无私,且贾细民称誉。嗟乎,贫富相争,自有曲直,彼贫民中亦有桀黠不逞者,富家中亦有循良懦弱者,乌可执一哉?故旧同道之家,义当假借,不然止以无心处之可也。至首加讯责,不亦伤乎?不抵此曹志于升进故尔。甚者榜于门云:“无亲戚故旧”、“不见宾客”、“不接士人”。世岂有一为郡邑而遽无亲无旧者?尝记有一人为县令,禁其子不令出。其子犯禁,笞责之,其子赴井死。哀哉!不循中道,纵得升迁何荣也?国所以官取士,士所以居官,先以养其口体妻子,然后得专意王事,虽不可取于民奢纵害公,亦不必钓名要誉太俭陋也。余见河南为令者,有夜盖纸被,朝服弊衣以示廉,又令妻子辈汲爨,不使吏卒代者,其意皆欲闻上位,媚细民。然其听断、抚养之道殊不在是,能使其车骑仪从、屋宇、服用鲜整,而遇事风生,吏民称快,较之此曹何自苦也?南渡后,士风甚薄,一登仕籍,视布衣诸生遽为两途,至于征逐游从,辄相分别。故布衣有事,或数谒见在位者,在位者相报复甚希,甚者高居台阁,旧交不得见。故李长源愤其如此,尝曰:“以区区一第傲天下士邪?”已第者闻之多怒,至逐长源出史院,又交讼于官。士风如此,可叹!

译正大初年,末帝锐意治理政事,朝廷议论设置益政院官。益政院设在宫中,选取当时有声望、有学问的人,如杨学士云翼、史修撰公燮、吕待制等几人兼任,轮流值班。每天早朝结束后,他们侍奉皇帝讲解《尚书》《贞观政要》中的几篇文章,间或也谈到民间的事情,颇有补益。杨公又和赵学士秉文采集自古以来的治国方法,分门别类,名为《君臣政要》,编成一册进呈。这也算是开创讲学的开端,但一年多后也停止了。士人的气节不能不从平时培养。比如明昌、泰和年间重视文教、培养士人,所以当时士大夫争相以敢于进言、敢于作为相互推重。到了大安年间,北方军队进入境内,士人往往以守节而死,像王晦、高子杓、梁询谊这些人都因此出了名。侯挚、李瑛、田琢等人也都从低微职位出身,在战事中奋发自立;虽然最终没有成就功业,但他们的志气有值得嘉许之处。南渡以后,宣宗奖赏任用胥吏,压制士大夫,凡是敢于作为、敢于进言的人,大多遭到斥退驱逐。因此,当时在位的人大多委顿消沉,只求避免获罪,苟且容身。到了天兴年间的变乱,士大夫竟没有一个人以守节而死,难道不是有原因导致这种结果吗?由此说来,士人的气节不能不从平时培养。士人的气节不能不在平时培养。明昌、泰和年间崇尚文治、培养士人,所以当时的士大夫争相以敢于进言、敢于任事相互推重。到了大安年间,北方军队进入国境,士人往往以守节而死,如王晦、高子杓、梁询谊等人都很有名。侯挚、李瑛、田琢等人也都是从低位出身,在战事中奋发而起;虽然功业没有成就,但他们的志气有值得称赞之处。南渡以后,宣宗奖赏任用胥吏,压抑士大夫,凡是敢于任事、敢于进言的人,大多被斥退驱逐。因此当时在位的人大多萎靡不振,只求免受罪罚,苟且容身。到了天兴之变,士大夫竟没有一个人死于守节,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由此说来,士人的气节不能不在平时培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大臣尤其应当以最公正、最正直的态度来黜免和升迁百官,绝不能因为害怕嫌疑、躲避党争,就把自保作为打算。南渡以后担任宰执的人,大多胆怯畏缩,不敢有所作为;每当处理一件事情,首先就担心别人怀疑自己。比如宰执本来是进士出身,或者士大夫获罪,而他明知对方无辜,却不敢替其分辩,害怕别人怀疑自己是在结党。又有的人反而加以斥责,以表示自己没有私心。有时对于重要职位和优厚官职,宁可任用其他出身的人,以此讨好众人。一旦进入省、府任职,便突然忘记自己当初的用心;像这样,要指望他们成就功名、树立节义,就很难了。然而他们往往也不能靠富贵善终。假如当初能够以公正自守,未必会像这样获罪。人如果运用智巧心机,最终又能怎么样呢?南渡以后,疆域狭小,只剩河南、陕西,所以做官求仕、调任官职都不能很快实现;有的人入仕后任职十多年,仍被称为重复劳累,往往回乡耕种,或者教授小学、以此谋生。因此当时有话说:“古人说,十年寒窗无人过问,一旦考取功名天下皆知。如今却是一旦考取功名天下皆知,十年寒窗仍无人过问。”后来,辟举法实行,士人即使尚未入仕,也可以被举荐任县令。因此新科进士大多很快就能得到一县,治理百姓;省令史也按次序征召补任。所以士人这才稍稍免除了沉滞不进的叹息。大臣尤其应当以最公正的原则黜退或升用百官,绝不能因为害怕嫌疑、躲避党争,就把自保作为打算。南渡以后担任宰执的人,大多胆怯畏缩,不敢有所作为;凡是处理一件事情,先就害怕别人怀疑自己。比如宰执本来是进士出身,或者士大夫获罪而他知道对方无罪,却不敢替他辩解,唯恐别人怀疑自己是在结党;有时反而加以责问,以表示自己没有私心。有的宁可把重要职位和优厚官职交给其他出身的人,以此讨好众人。一旦进入省府,便立即忘记原来的用心;像这样,还指望他们成就功名、树立节义,太难了。不过,他们往往也不能靠富贵安然终其一生。假如他们能够以公正自持,未必会这样获罪。人如果使用智巧自保,结果究竟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宰相的职责,是辅佐君主治理天下,最怕耳目不广,不能全面知道民间的苦乐和国家形势的安危。因此应当忘掉私心、抛弃机巧,从众人那里采纳意见来成就善政,用天下人的力量治理天下。至于百官和士人中谁贤谁不肖,也都应当像辨别家中人的好坏一样,逐一辨明他们的才干,然后按照公议升降任用或罢黜。有人为国办事,制定法令,使百官、宾客不得在宰相私宅求见,这是什么原因呢?用意只是防止他们请托、徇私。假如宰相果真会察看人物而徇私不公,难道还可以让他做宰相吗?既然已经任命他为宰相,就是已经把天下托付给他了,实在不应当还这样防范限制他。唐朝裴晋公一日拜为宰相,立即请求在自己的私宅接见百官、宾客,可以说是有远见,而宪宗信任他,最终平定了淮蔡;这就是君臣相遇相合,所以才有这样杰出的人建立功名。假如让一个器量狭小、只会琐屑计较的人来做,他不敢请求,平庸的君主也不会答应。我看南渡以后担任宰执的人,除非是亲戚故旧,往往不能登门拜见。至于百官和士人,从来没有机会同他们交流议论,只能局促地自保,唯恐失去职位。像这样,还指望他们选用得当、见闻不被堵塞,是从来没有的。士大夫担任官吏,应当以最公正、无私心的态度处理事情;事情自然会得到合理解决,百姓自然会服从,不能委曲求全以博取声誉而违背义理。我在南方时,看见通过辟举任县令的人,往往故意用心做作。富家与贫家争讼,必定判贫民有理;权势之家与百姓争执,必定判百姓有理,根本不问事实和道理究竟如何。又有的人,遇到故旧、同道之家有赋税征收,必定先加紧督促,丝毫不宽贷,甚至施加刑罚。他们以为这样做可以表示自己没有私心,而且能够博取百姓的称誉。唉,贫富相争,自有曲直是非;贫民中也有凶悍狡黠、无所顾忌的人,富家中也有循规善良、懦弱的人,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对于故旧、同道之家,按情义应当给予宽贷;如果做不到,也只须以无私心的态度处理即可。至于一开始就加以审讯责罚,难道不令人痛心吗?这还不是因为这些人一心只想求取升迁的缘故。更严重的,甚至在门上张贴说:“没有亲戚故旧”“不接见宾客”“不接触士人”。世上哪有一个人一旦做了郡邑长官,就立即没有亲戚故旧了呢?我曾记得有一个人担任县令,禁止他的儿子外出。他的儿子触犯禁令,县令便将他鞭打责罚,儿子于是投井而死。可悲啊!不遵循中正之道,即使得到升迁,又有什么荣耀呢?

省吏,前朝止用胥吏,号“堂后官”。金朝大定初,张太师浩制皇制,袒免亲宰执子试补外,杂用进士。凡登第历三任至县令,以次召补充,一考,三十月出得六品州ヘ。两考,六十月得五品节度副使、留守判官,或就选为知除知案。由之以渐,得都事、左右司员外郎、郎中,故仕进者以此途为捷径。如不为省令史,即循资级,得五品甚迟,故有“节察令推何日了,盐度户勾几时休”之语。浩初定制时,语人曰:“省庭天下仪表,如有胥吏,定行货赂混淆,用进士,清源也。且进士受赇,如良家女子犯奸也,胥吏公廉,如娼女守节也。”议者皆以为当,屏山尝为余言之。然省令史仪礼冠带,抱书进趋,与掾史不殊,有过,辄决杖,惜乎,以胥吏待天下士也。故士大夫有气概者往往不就,如雷翰林希颜、魏翰林邦彦、宋翰林飞卿及余先子,或召补不愿,或暂为,遽告出,皆不能终其任也。李丈钦止为余言,宋制,省曹有检正,皆士大夫,其堂吏主行移文字也。且问余以宋制与金制孰优?余以为宋制善,钦止曰:“此议与吾合也。”金朝用人,大概由省令史迁左右司郎中、员外郎、首领官,取其簿书精干也。由左右首领官选宰相执政,取其奏对详敏也。其经济大略安在哉?此所以在位者多长于吏事也。金朝兵制最弊,每有征伐或边衅,动下令签军,州县骚动。其民家有数丁男好身手,或时尽拣取无遗,号泣怨嗟,阖家以为苦。驱此辈战,欲其克胜,难哉。贞▯初,下令签军,会一时任子为监当者以春赴吏部调数,宰执使尽拣取,号“监官军”,其人愤愠叫号,交诉于台省,又冲宰相卤簿,告丞相仆散七斤,大怒,趣左右取弓矢射去。已而,上知其不可用,免之。元光末,备潼关、黄河,又下令签军,诸使者历郡邑,自见居官者外,无文武,小大职事官皆拣之。至许州,前户部郎中、侍御史刘元规,年几六十,亦中选,为千户。至陈州,余先子以前监察御史,亦为千户。自余不可胜言。既以立部曲,须依军例,以次相钤束,物议喧然。后亦罢之。嗟乎,以任子为兵已失体,况以朝士大夫充厮役乎?当是时,余以终场举人获免,而先子以御史不免,立法之弊以至于斯。余赴试开封,先子以诗送之,且寄赵闲闲、雷希颜,有云:“老作一兵吾命也,芳联七桂汝身之。厚禄故人如见问,为言尘土困王尼。”二公览之,为一笑。金朝近习之权甚重,置近侍局于宫中,职虽五品,其要密与宰相等,如旧日中书,故多以贵戚、世家、恩ヘ者居其职,士大夫不预焉。南渡后,人主尤委任,大抵视宰执台部官皆若外人,而所谓心腹则此局也。其局官以下,所谓奉御、奉职辈,本以传诏旨、供使令,而人主委信,反在士大夫右。故大臣要官往往曲意奉承,或被命出外,帅臣郡守百计馆馈,盖以其亲近易得言也。然此曹皆膏粱子弟,惟以妆饰体样相夸,膏面镊须,鞍马、衣服鲜整,朝夕侍上,迎合谄媚。以逸乐导人主安其身,又沮坏正人,招贿赂为不法。至于大臣退黜,百官得罪,多自局中,御史之权反在其下矣。其后,欲收外望,颇杂用士人。完颜伯阳居之不岁余亦罢。又于台部令史选奉职数人,又于进士中亦选一二人充备。其人既入局中,则趋进举止,曾亦未闻有正言补益者。且此曹本仆役之职,士大夫处之可羞,而一二子泰然自以为荣,亦陋也。宣宗尝责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纪纲安在?”七斤不能对,退谓郎官曰:“上问纪纲安在,汝等自来何尝使纪纲见我?”●卷八金朝取士,止以词赋为重,故士人往往不暇读书为他文。尝闻先进故老见子弟辈读苏、黄诗,辄怒斥,故学子止工于律、赋,问之他文则懵然不知。间有登第后始读书为文者,诸名士是也。南渡以来,士人多为古学,以著文作诗相高。然旧日专为科举之学者疾之为仇雠,若分为两途,互相诋讥。其作诗文者目举子为科举之学,为科举之学者指文士为任子弟,笑其不工科举。殊不知国家初设科举用四篇文字,本取全才,盖赋以择制诰之才;诗以取风骚之旨,策以究经济之业;论以考识鉴之方。四者俱工,其人材为何如也?而学者不如,狃于习俗,止力为律、赋,至于诗、策、论俱不留心,其弊基于为有司者止考赋,而不究诗、策、论也。吾尝记故老云,泰和间,有司考诗赋已定去取,及读策论,则止用笔点庙讳、御名,且数字数与涂注之多寡。有司如此,欲举子辈专精难矣。南渡后,赵、杨诸公为有司,方于策论中取人,故士风稍变,颇加意策论。又于诗赋中亦辨别读书人才,以是文风稍振。然亦谤议纷纭。然每贡举,非数公为有司,则又如旧矣。

译国家之所以设置官职来选取士人,士人之所以担任官职,首先是为了养活自己、妻子和儿女,然后才能专心奉行君王的事业。虽然不能向百姓取用过多而放纵自己、损害公事,也不必为了沽名求誉而过分俭陋。我看见河南有些担任县令的人,夜里盖纸被,早晨穿破旧衣服来显示廉洁;又让妻子儿女自己挑水做饭,不让吏卒代劳,他们的用意都是想让上级听到,并讨好普通百姓。然而审理案件、抚恤养育百姓的方法,实在不在于这些。若能使车马仪仗、住宅、衣服器用都鲜明整洁,遇到事情又处理得迅速利落,使吏民都感到痛快,和这些人相比,何必自己这样受苦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月、六十月〕 南渡以后,士人的风气十分浅薄。一旦登上仕籍,便把平民和诸生看作截然不同的两类人,甚至在交游往来时也彼此区别。因此平民有事,有时多次求见在位者,而在位者彼此相互报答的情况却很少;更严重的,有人身居台阁高位,旧日朋友也不能见他。所以李长源对这种情况非常愤慨,曾说:“难道凭区区一次科举及第,就可以傲视天下士人吗?”已经及第的人听到这话,大多十分恼怒,甚至把李长源逐出史院,又互相到官府控告他。士人的风气到了这种地步,真令人叹息!省吏,前朝只任用胥吏,称为“堂后官”。金朝大定初年,张太师浩制定制度:袒免亲宰执的子弟参加考试,合格后补任外官,并且杂用进士。凡是进士及第后历任三任官职而做到县令的,便按次序征召补任为省吏;考核一次,三十个月后可以出任六品州官。考核两次,六十个月后可以任五品节度副使、留守判官,或者参加选任,担任知除、知案。由此逐步可以做到都事、左右司员外郎、郎中,所以求仕进的人把这条途径视为捷径。如果不做省令史,就只能按照资历升迁,做到五品要晚得多,因此有“节察令推何日了,盐度户勾几时休”的话。张浩刚制定制度时,对人说:“省庭是天下的仪表。如果有胥吏,必定会实行行贿,造成混杂混乱;使用进士,是从根源上清除弊病。而且进士受贿,就像良家女子犯奸;胥吏公正廉洁,就像娼女守节。”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屏山曾经把这些话告诉我。然而省令史在仪礼、冠带方面,与抱着文书进退趋走的掾史没有区别;一旦有过错,动辄处以杖刑。可惜啊,竟然把天下的士人当作胥吏来对待。因此士大夫中有气概的人往往不肯任职,如雷翰林希颜、魏翰林邦彦、宋翰林飞卿以及我的先父,有的被征召补任却不愿去,有的暂时任职便立即请求离开,都不能做完任期。李丈钦止曾对我说,宋朝制度中,省曹设有检正,都是士大夫;堂吏负责主持文书的行移。并且他问我宋制和金制哪一种更好。我认为宋制好,钦止说:“这个意见与我相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斤、千户〕 金朝用人,大体上是由省令史升任左右司郎中、员外郎、首领官,取的是他们熟悉簿书、办事干练;又由左右首领官选任宰相、执政,取的是他们奏对详细而敏捷。他们治理国家、经办事务的大略又在哪里呢?这就是在位者大多长于吏务的原因。金朝的兵制最为弊病严重,每逢征伐或边境发生事端,动不动就下令签发军籍征兵,州县为之骚动。百姓家中有几个身强力壮、擅长武艺的男丁,有时竟全部被挑走,一个不留,家家号哭怨叹,把这看作全家的苦难。驱使这些人去作战,还想让他们取得胜利,太难了。贞祐初年,下令签军,正好当时有一批任子担任监当官,春季到吏部接受调配,宰执命令把他们全部挑取,称为“监官军”。这些人愤怒不满,大声叫喊,纷纷到台省申诉,又冲撞宰相的仪仗,告发丞相仆散七斤。仆散七斤大怒,催促左右拿弓箭把他们射走。不久,皇帝知道这些人不能任用,便将他们免除。元光末年,为防备潼关、黄河,又下令签军。各路使者经过郡邑,除现任官员之外,文武官员以及大小职事官都一律挑取。到了许州,前户部郎中、侍御史刘元规,年纪将近六十,也被选中,任千户。到了陈州,我的先父因为曾任监察御史,也被任为千户。其余类似的情况多得无法说尽。既然已经编立部曲,就必须依照军队的规矩,逐级相互约束,舆论因此喧然。后来此事也停止了。唉,把任子的子弟征来当兵,已经有失体统,何况把朝廷士大夫充作供人役使的差役呢?当时,我因为是参加会试的举人而得以免除,而先父因为是御史却没有免除,制度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我赴开封应试时,先父作诗为我送行,并寄给赵闲闲、雷希颜,诗中有这样的话:“老来做一名士兵,是我的命;芳名联中七桂,是你的身份。若故交问起我的厚禄,就请告诉他说,尘土中的王尼正处于困顿之中。”两位先生看了,都笑了一笑。金朝近习之臣的权力很重,在宫中设置近侍局。其官职虽然属于五品,但重要和机密的程度与宰相相同,就像从前的中书省,所以多由贵戚、世家子弟和受恩宠的人担任,士大夫不参与其中。南渡以后,皇帝尤其信任委任他们,大体上把宰执、台部官都看作外人,而所谓心腹就是近侍局的人。近侍局的官员以下,所谓奉御、奉职之类,本来只是负责传达诏旨、供皇帝差遣,但皇帝对他们的信任反而超过士大夫。因此大臣和重要官员往往曲意奉承;他们有时奉命出外,统帅、郡守便千方百计设馆供给,因为这些人亲近皇帝,容易替地方进言。然而这些人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只以妆饰仪表互相夸耀,涂脂润面、修剪胡须,鞍马和衣服都鲜明整洁,早晚侍奉皇帝,迎合谄媚。他们用安逸享乐引导皇帝,使皇帝安于享受自身,又阻挠败坏正直之人,招致贿赂,做出违法之事。至于大臣被罢退、百官获罪,多半都出自近侍局,御史的权力反而在他们之下了。后来为了收拢外界声望,近侍局中也杂用了一些士人。完颜伯阳担任此职不到一年多也被罢免。又从台部令史中选了几人任奉职,也从进士中选了一两人充任。但这些人一进入近侍局,进退趋走的举止就与原来一样,从未听说有谁能提出正直的意见并有所补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斤〕 而且这些职位本来是仆役的职务,士大夫担任它本来就可耻,但竟有一两个年轻人安然处之,反而把它当作荣耀,也很鄙陋。宣宗曾责问丞相仆散七斤:“近来朝廷的纪纲在哪里?”仆散七斤不能回答,退下后对郎官说:“皇上问纪纲在哪里,你们这些人平日什么时候让纪纲在我这里显现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篇〕 ●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