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归潜志十四

卷十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0–48 段

窃尝考自古士风之变,系国家长短存亡。三代以前,其风淳质、修谨不必言。三代以后,世衰道丧,士大夫惟知功利为上,故争尚权谋。战国间游说从横之流,已而变为刑名掊刻,以法律控持上下,失士庶心,以至焚书坑儒,毒流四海。汉兴,其风稍更变,多厚重长者,然其权谋法律者犹相杂。迨至武帝,天下混同,士风一变,以学问为上,故争尚经术文章,一时如公孙弘、董仲舒、二司马、枚乘之徒出,文物大备。元、成以来,经术之弊皆尚虚文,而无事业可观,浮沉委靡,以苟容居位,匡衡、贡禹、孔光之流重以谄谀,故权臣肆志,国随以绝。东汉之初,人主惩权臣之祸,以法令督责群臣,群臣惟知守职奉法无过失。及桓、灵之世,朝政淆乱,奸臣擅权,士风激厉,以敢为敢言相尚,故争树名节,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之徒抗于朝,郭泰、范滂、岑▯至、张俭之徒议于野,国势虽亡,而公议具存,犹能使乱臣贼子有所畏忌。已而诸豪割据,士大夫各欲择主立功名,如荀攸、贾诩、程昱、郭嘉、诸葛亮、庞统、鲁肃、周瑜之徒,争以智能自效。晋初,天下既一,士无所事,惟以谈论相高,故争尚玄虚,王弼、何晏倡于前,王衍、王澄和于后。希高名而无实用,以至误天下国家。南渡之后,非有王导、谢安辈稍务事业功名,其颓靡亦不可救矣。宋、齐、梁、陈惟以文华相尚、门第相夸,亦不足观,故国祚亦不能久。唐兴,士大夫复以事业功名为上,贞观诸人有两汉风,其权谋、经术、文章、名节者错出间立,故唐一代人材最多,其扶支国势亦至三百载。及其乱也,死节者相望。五代之间亦无可取。宋初,士大夫复驰骋智谋。厥后混一,其风大变,经术、文章不减汉唐,名节之士继踵而出。大抵崇尚学问,以道义为先,故维持国家亦二百载。虽遭丧夺,尚能奄有偏方。大抵天下乱,则士大夫多尚权谋、智术,以功业为先。天下治,则士大夫多尚经术、文章、学问,以名节为上。国家存亡长短随之,亦其势然也。予平生有二乐,曰良友,曰异书,每遇之则欣然忘寝食。盖良友则从吾讲学,见吾过失,且笑谈游宴以忘忧。异书则资吾见闻,助吾辞藻,属文著论以有益。彼酒色膏梁如一时浮云,过目竟何所得哉。肥浓甘脆世所共珍,使饱而遇之,则食如泥土。藜藿葵荠世所共贱,使饥而遇之,则食如饴糖。乃知贫穷之士自乐,富贵之人亦有苦。是则我辈区区以空乏为忧,亦悖矣。国之不可治犹可以治其家,人之不能正犹能正其身,使家之齐而身之修,虽隐居不仕犹可谓得志。故吾尝曰:“虽天下未太平,而吾一家独不可太平乎?是诚在我者也。”昔人云:“借书一痴,还书亦一痴。”故世之士大夫有奇书多秘之,亦有假而不归者,必援此。予尝鄙之,以为君子惟欲淑诸人,有奇书当与朋友共之,何至靳藏,独广己之闻见?果如是,量亦狭矣。如蔡伯喈之秘《论衡》,亦通人之一蔽,非君子所尚,不可法也。其假而不归者尤可笑,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岂有假人物而不归之者耶?因改曰:“有书不借为一痴,借书不还亦一痴也。”夫诗者,本发其喜怒哀乐之情,如使人读之无所感动,非诗也。予观后世诗人之诗皆穷极辞藻,牵引学问,诚美矣,然读之不能动人,则亦何贵哉?故尝与亡友王飞伯言:“唐以前诗在诗,至宋则多在长短句,今之诗在俗间俚曲也,如所谓源土令之类。”飞伯曰:“何以知之?”予曰:“古人歌诗,皆发其心所欲言,使人诵之至有泣下者。今人之诗,惟泥题目、事实、句法,将以新巧取声名,虽得人口称,而动人心者绝少,不若俗谣俚曲之见其真情而反能荡人血气也。”飞伯以为然。“六经”中莫难穷者《易》,莫难断者《春秋》,故予三十而学《春秋》,以其壮而立志也。四十而学《易》,以长而多练事也。余祖沂水君尝训子孙曰:“士之立身如素丝然,慎不可使点污,少有点污则不得为完人矣。”屏山称之,以为名言。其作墓表也亦备载云。

译我私下曾考察自古以来士人风气的变化,发现它关系到国家的长短、存亡。三代以前,风气淳朴厚实,修身谨慎,这不必说。三代以后,世道衰败、道义沦丧,士大夫只知道把功利放在首位,所以争相崇尚权谋。战国时期游说、合纵连横之流,后来变成崇尚刑名、严酷刻薄的人,用法律控制上下,失去士人和百姓的民心,以至于焚书坑儒,毒害流布四海。汉朝兴起后,风气稍有改变,多出了厚重持重的长者;然而权谋、法律之士仍然混杂其中。到了汉武帝时,天下归于一统,士人风气发生变化,把学问放在首位,所以争相崇尚经术文章,一时之间公孙弘、董仲舒、二司马、枚乘之类的人物纷纷出现,文物制度非常完备。汉元帝、汉成帝以来,经术的弊病在于都崇尚空虚文饰,没有值得观览的事业,随波沉浮、委靡不振,以苟且取容来保住职位;匡衡、贡禹、孔光之流又加上谄媚奉承,所以权臣任意妄为,国家也随之灭亡。东汉初年,君主鉴于权臣造成的祸患,用法令督察责罚群臣,群臣只知道守职奉法,不犯过失。到了汉桓帝、汉灵帝时期,朝政混乱,奸臣专权,士人风气变得激烈刚正,以敢做敢说相互推重,所以争相树立名节;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之类在朝廷上抗争,郭泰、范滂、岑▯至、张俭之类在民间议论。虽然国势灭亡了,但公众舆论仍然存在,还能使乱臣贼子有所畏惧和顾忌。后来各路豪强割据,士大夫都想选择君主、建立功名,如荀攸、贾诩、程昱、郭嘉、诸葛亮、庞统、鲁肃、周瑜之类的人,争相用自己的智慧才能效力。西晋初年,天下已经统一,士人无事可做,只以谈论玄理互相争高下,所以争相崇尚玄虚之学,前有王弼、何晏倡导,后有王衍、王澄响应。那些人希求虚高的名声而没有实际用途,终于误害了天下和国家。南渡以后,如果不是有王导、谢安一类人稍微致力于事业功名,士风的衰颓也就无法挽救了。宋、齐、梁、陈四朝只以文采华美相互崇尚,以门第相互夸耀,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所以国运也不能长久。唐朝兴起后,士大夫又把事业功名放在首位;贞观年间的许多人有两汉士人的风气,其中崇尚权谋、经术、文章和名节的人交错出现、各自树立,所以唐代人才最多,它们扶持国势也达到三百年。等到唐朝发生动乱,守节而死的人接连不断。五代之间也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宋朝初年,士大夫又纵横施展智谋。后来天下统一,士风发生重大变化,经术、文章不逊于汉唐,守名节的人接踵而出。总的说来,崇尚学问,把道义放在首位,所以维持国家也达到了二百年。即使遭遇丧失和夺取,尚且还能暂时占有一方土地。总的说来,天下动乱时,士大夫大多崇尚权谋和智术,把建立功业放在首位;天下太平时,士大夫大多崇尚经术、文章和学问,把名节放在首位。国家的存亡、国运的长短也随之变化,这也是形势使然。我一生有两种快乐:一是良友,二是奇异的书;每当遇到它们,就高兴得忘记睡觉和吃饭。因为有良友,就能同我讲论学问,指出我的过错,还能一起谈笑游宴来忘却忧愁;有奇书,就能增长我的见闻,帮助我的文辞,作文著论也能有所裨益。至于酒色和肥美的食物,不过像一时飘过的浮云,经过眼前之后,最终能得到什么呢?肥美浓郁、甘甜酥脆的食物,是世人共同珍爱的;如果在饱腹时遇到,即使吃它也如同吃泥土。藜、藿、葵、荠等粗菜,是世人共同鄙视的;如果在饥饿时遇到,吃起来却如同饴糖。由此可知,贫穷之士也能自得其乐,富贵之人也有苦处。这样看来,我们这些人仅仅因为贫乏而忧愁,也是错误的。国家不能治理,还可以治理自己的家;人不能匡正他人,还能端正自身。只要家庭整齐、自身修养完善,即使隐居不做官,也仍可以说是实现了志向。所以我曾说:“即使天下还没有太平,难道不能使我一家独自太平吗?这确实取决于我自己。” 古人说:“借书是一种痴,还书也是一种痴。”所以世上的士大夫有了奇书,往往把它秘密收藏起来;也有人借了书不归还,必定会引用这句话作为依据。我曾经鄙视这种做法,认为君子只希望把善道传给别人;有了奇书,应当同朋友共同阅读,何至于吝惜收藏,只扩大自己的见闻呢?如果真是这样,器量也太狭小了。像蔡伯喈秘密收藏《论衡》,也是博通之人的一种弊病,不是君子所崇尚的,不能作为效法。那些借书不还的人尤其可笑。君子不应夺取别人所喜爱的东西,“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哪有借了别人的东西却不归还的呢?因此我改说:“有书不肯借,是一种痴;借了书不归还,也是另一种痴。” 诗,本来是抒发人的喜怒哀乐之情的;如果让人读了毫无感动,就不是诗。我看后世诗人的诗,都把辞藻推求到极致,牵引各种学问,确实很美;然而读来不能感动人,那又有什么可贵呢?所以我曾对亡友王飞伯说:“唐以前的诗,诗性还在诗中;到了宋代,诗性大多在长短句中;如今的诗,诗性在民间俚曲里,如所谓‘源土令’之类。”飞伯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古人歌咏诗篇,都是抒发心中想说的话,使人诵读时甚至有流泪的。现在人的诗,只是拘泥于题目、事实和句法,想靠新奇巧妙来取得声名;虽然能得到人们口头称赞,但能感动人心的极少,还不如俗谣俚曲能够显露真情,反而更能震荡人的情感。”飞伯认为说得对。“六经”中最难穷究的是《易》,最难裁断的是《春秋》。所以我三十岁时学习《春秋》,因为正当壮年,可以树立志向;四十岁时学习《易》,因为年长了,经历世事较多。我的祖先沂水君曾教诫子孙说:“士人立身,就像白色的丝一样,千万不能让它受到玷污;稍有玷污,就不能成为完人了。”屏山称赞这话,认为是名言。他撰写墓表时,也把这件事完整记载了下来。

老子之书,孔子尝见之矣,而未尝论其是非。孟子亦尝见之矣,而未尝言。若庄子与孟子同时,其名不容有不相知,而亦未尝有一言相及。而孟子所排者,杨、墨、仪、秦;庄子所论者,孔、颜、曾、史。至于扬子始论老庄得失,韩子则盛排之,何哉?夫老庄之书孔孟不言,其偶然邪?其有深意邪?扬子排之,其得圣人微意邪?其与圣人异见邪?文中子一世纯儒,其著述动作全法圣人,虽未能造其域,亦可谓贤而有志者,遗书在世,韩子亦不容不见之,而未尝比数于荀子之列,其意以为无足取邪?其偶然邪?至李翱则比诸世所传太公家教,以为无辞而粗有理,亦轻之矣。司马君实则论其失而取其长,为作补传。而程伊川则以为其议论尽高,有荀、扬道不到处。诸公皆名世大儒而异同如此,皆学者所当深究也。司马君实作《文中子补传》,怪《隋书》不为文中子立传。而其子弟云凝为御史,尝弹侯君集,君集与长孙无忌善,以此王氏不得用,其修隋史者乃陈叔达、魏征,畏无忌,故不为立传。君子曰:“叔达固畏无忌,征岂以畏无忌故掩其师名邪?”以是为疑。余尝思,使征辈诚文中子门人,其不为立传亦自有深意。将非以既拟其师以圣人,欲列于传,恐小之,欲援《孔子世家》之例,而《隋书》无他世家,且恐时人议,故皆不纪。以为其师之名不待史而传乎?如此然,未可知也。余读《书》至《汤誓》、《汤诰》及《泰誓》、《牧誓》,观汤武伐桀纣之际,谕众诲师无不以天为言。如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肆台小子,将天命明威,不敢赦”,“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俾予一人,辑宁尔邦家”。“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惟天惠民,惟辟奉天”,“天其以予▯民”,“戎商必克”,今“商王受自绝于天,结怨于民”,“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大抵以桀纣为恶逆天,天绝之。我则诛恶救民,为顺天,且若阴受上天之命而行者。嗟乎!圣人之心则天心也,天之心则圣人心也。天之所绝,圣人则绝之;天之所与,圣人则与之,初无一毫异,有以见圣人以天自处也。非徒以天自处,其理诚一也。故当是时为圣人者,权其轻重,计其公私,而不暇顾其君臣之分。彼桀纣所行诚顺天邪?吾则事之。诚逆天邪?吾则去之。其事其去皆与天合。既去彼而求其为天下主者,舍己其谁哉!故践位而代之不辞,而天下翕然亦无异议。要之所行者天也,又岂有歉然于心邪?其曰“惟有惭德,予恐来世以为口实”者,惧后之人臣不知天理、妄干天位者援以为例耳。亦惧浅学之士求其名而遗其实者耳。岂真有“惭德”邪?然则后之君子犹以臣伐君为疑者,陋矣。彼汤武之心,求知于天而不求知于人者可见矣。或者曰,然则莽、操之取汉,司马氏之取魏,若以天为言亦可乎?曰,不然。彼汉魏之政如桀纣乎?莽、操、司马氏之法如汤武乎?有汤武之圣遇桀纣之恶,然后可以言受天命,否则徒为篡逆而已。吾道盛衰自有时,吾尝考之,如循环相乘除也。周衰,诸侯不礼士。至战国,则魏文侯、燕昭王辈拥彗筑台,师事焉。继以始皇坑儒之祸。汉末,藩侯不礼士,而光武则安车蒲轮征聘焉。继有桓、灵党锢之事。唐朝士大夫往往为将相,有势位,后有白马之灾。宋兴,内外上下皆儒者显荣,至宣、政极矣,至于金国,士气遂不振。而今日困顿摧颓亦何足怪?但我辈适当此运者为不幸耳。虽然,穷达一也,又何叹也。贤人君子得志可以养天下,如不得志,天下当共养之。分人以财有时而尽,分人以善百世不磨。凡将迎交接之际,礼貌、语言过则为谄、为曲;不及,则为亢、为疏,所以贵乎得中也。如或失中,与其谄也宁亢,与其曲也宁疏。张平章万公。父弥学座右铭有云:“欲求子孙,先当积孝。欲求聪明,先当积学。”此至言也。为善而遇灾屯困窘者,命也,非分也。为恶而遇灾屯困窘者,分也,非命也。为善而得富贵亨达者,分也,非命也。为恶而得富贵亨达者,命也,非分也。命、分之理惟识者为能辨之。夫欲心不死,道心不生。若欲安时任命,著书立言,发前人所未见,成后世之大名,惟忘富贵利达外物可也。宁使敬而疏,毋使狎而亲。人敬而疏不失为端士,人狎而亲恐流而为小人。独不见冰雪与脂韦乎?其所喻何如?

译老子的书,孔子曾经见过,却从未评论它的是非。孟子也曾见过,却从未谈论。庄子与孟子如果是同时代人,他们的名声不可能彼此不知,却也从未有一句话互相提及。孟子所排斥的是杨、墨、仪、秦;庄子所论说的是孔、颜、曾、史。到了扬子,才开始评论老子、庄子的得失;韩子则大力排斥他们,这是为什么呢?老庄之书孔孟不谈,难道只是偶然吗?还是其中有深意呢?扬子排斥他们,是领会了圣人的微妙用意吗?还是与圣人有不同看法呢?文中子一生是纯粹的儒者,他的著述和作为都完全效法圣人,虽然还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也可以说是贤能而有志向的人。他的遗书流传于世,韩子也不可能没有见过,却没有把他列入荀子之列,难道是认为他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吗?还是偶然如此呢?到了李翱,则把他同世上流传的《太公家教》相比,认为没有文采而只是略有道理,也轻视他了。司马君实则评论他的过失而取其长处,为他作《补传》。程伊川却认为他的议论全都高明,有些地方是荀子、扬子也达不到的。各位都是闻名当世的大儒,却有这样的异同,都是学者应当深入探究的。司马君实作《文中子补传》,对《隋书》没有为文中子立传感到奇怪。但有人说,他的弟子王凝担任御史时,曾弹劾侯君集;侯君集与长孙无忌交好,因此王氏一族不能被任用。修撰《隋史》的人是陈叔达、魏征,他们畏惧长孙无忌,所以没有为文中子立传。君子说:“叔达固然畏惧无忌,魏征难道会因为畏惧无忌,便掩盖自己老师的名声吗?”因此对此感到疑惑。我曾想,假如魏征等人确实是文中子的门人,那么他们不为他立传,也自有深意。莫非是因为已经把他们的老师比作圣人,想列入正传,又怕反而降低他的地位;想援用《孔子世家》的例子,但《隋书》没有其他世家,而且又怕当时的人议论,所以都不记载?他们是否认为老师的名声不需要依靠史书也能流传呢?事情是否如此,不能确定。我读《书》读到《汤誓》《汤诰》《泰誓》《牧誓》时,看到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之际,告谕众人、教诲军队无不以天为说。比如说:“夏氏有罪,我敬畏上帝。”“你们还要辅佐我一人,使上天降下惩罚。”“天道是使善者得福、使淫恶者受祸,把灾祸降给夏。”又说:“所以我这个小子,要彰明上天的命令和威严,不敢赦免。”“上天确实信任、保佑下民,使有罪的人被贬黜伏罪。”“使我一人能够安定你们的邦国和家室。”“如今商王受不敬上天,给下民降下灾祸。”“皇天震怒,命令我的先父文王恭敬地承受并施行天威。”“商纣的罪恶已经满贯,天命要诛灭他;我若不顺从上天,罪过就与他相同。”“上天只惠爱百姓,君主只奉行天意。”“上天大概是要凭借我来安定百姓。”“讨伐商国一定能够取胜。”“如今商王受自己断绝于天,和百姓结下怨恨。”“你们要勤勉不懈,奉助我一人,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如今我发只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大体上,桀、纣作恶,违逆上天,所以上天抛弃他们;我则诛除恶人、拯救百姓,是顺从上天,而且仿佛暗中接受上天的命令而行动。唉!圣人的心就是天的心,天的心就是圣人的心。上天所抛弃的,圣人就抛弃它;上天所给予的,圣人就给予它,起初没有丝毫不同,由此可见圣人把自己看作代表上天。并不只是把自己看作代表上天,而是其中的道理确实相同。所以在那时,作为圣人的人权衡轻重、考虑公私,来不及顾及君臣名分。桀、纣所做的事如果确实顺应上天,我就侍奉他们;如果确实违逆上天,我就离弃他们。侍奉或离弃,都与上天相合。既然离弃了他们,又要寻求做天下君主的人,除了自己还能有谁呢?所以登上君位取代他们,并不推辞,天下人也一致赞同,没有异议。总之,所做的是上天的意志,又怎么会在心中感到亏欠呢?至于说“只是有惭愧的德行,我恐怕后世会把这作为借口”,是害怕后世臣子不懂天理,妄图夺取君位的人拿这话作为先例;也是害怕浅薄的学者只追求名义而遗忘实质。难道真的有“惭愧的德行”吗?这样看来,后世君子还把臣子讨伐君主视为疑难,是见识浅陋。汤、武的内心,只求得到上天的理解而不求得到人的理解,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有人说,那么王莽、曹操夺取汉朝,司马氏夺取魏朝,如果也以天意为说,难道也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他们统治汉、魏的政治,像桀、纣那样吗?王莽、曹操、司马氏的做法,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吗?有了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圣德,又遇到桀、纣那样的罪恶,然后才可以说是接受天命;否则就只是篡夺叛逆罢了。我们的道统兴盛或衰落自有时运。我曾考察过,犹如循环往复、彼此消长。周朝衰落时,诸侯不礼遇士人;到了战国,魏文侯、燕昭王之辈却拿着扫帚迎接士人,筑台拜师。接着又有秦始皇坑杀儒生的灾祸。汉朝末年,藩侯不礼遇士人,而光武帝却用安车蒲轮征召聘用他们。接着又有桓帝、灵帝时的党锢之祸。唐朝的士大夫往往成为将相,拥有权势地位,后来又有白马之灾。宋朝兴起,朝廷内外、上下各处都是儒者显达荣耀,到宣和、政和年间达到极盛;到了金国,士气于是衰落。如今困顿衰败,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我们这些人恰好处在这样的时运中,是不幸罢了。虽然如此,困穷和显达本来是一样的,又有什么可叹息呢?贤人君子得志时,可以养活天下;如果不得志,天下就应当共同供养他们。把财物分给别人,总有用尽的时候;把善道传给别人,却百世不磨灭。凡是迎送、交往、应接之际,礼貌和言语超过分寸,就成为谄媚、委曲;达不到分寸,就成为高傲、疏远,所以贵在恰到好处。如果偶尔失去中正,与其谄媚,不如高傲;与其委曲,不如疏远。张平章万公的父亲弥学,座右铭中有这样的话:“想求得子孙昌盛,首先应当积累孝行;想求得子孙聪明,首先应当积累学问。”这是至理名言。行善却遭遇灾祸、困厄、窘迫,是命运如此,不是本分应得的结果。作恶却遭遇灾祸、困厄、窘迫,是本分应得的结果,不是命运如此。行善却获得富贵、通达,是本分应得的结果,不是命运如此。作恶却获得富贵、通达,是命运如此,不是本分应得的结果。命与分的道理,只有有见识的人才能辨别。如果欲望之心不死,道心就不会产生。若想安于时运、听任命运,著书立说,阐发前人未曾发现的道理,成就后世的大名,只要忘掉富贵、利禄、显达等外在事物就可以了。宁可让人尊敬却疏远,不要让人亲狎而亲近。人若受人尊敬而被疏远,还不失为端正之士;人若被人轻狎而亲近,恐怕会流为小人。难道没有看见冰雪和脂韦吗?它们所比喻的情况怎么样呢?

厚于道味者必薄于世味,厚于世味者必薄于道味。士君子苟不为世味所诱,何名之不成,何节之不立哉?士大夫多为富贵坏了名节。吾尝为柳子厚、元微之之徒惜也。拼却死亡、贫贱,便做出好公事来,不然,终不能有所立。富贵、爵禄世人所共嗜,故忘身屈节而徇之。惟君子视之为外物,得失付之自然。笱与世人同,安得为君子?求合于圣贤,必不合于世俗。必欲与世俗合,则于圣贤之道远矣。同于古必不同于今。苟欲富贵与道义兼,宁有是理?是则忖己之所趋向嗜好,又何愠乎贫贱哉?以此自思便安。士君子得志可以济天下,不得志不能活一身。故子思居卫,▯袍无里,荣公七十,带素无依。近世陈无己妻子常寄妇翁家,诚不肯非义而取也。马援书诫兄子,使之效龙伯高,无效杜季良,所为则善矣。虽然,杜季良仇人讼书引援诫为证,竟免官,而梁松、窦固因之被难,梁松由是恨援,死后构陷,至妻子不敢归葬。若是,则初时戒子侄好议论人长短,而不知先以此陷于祸也,悲夫。保养乎身,勿以寿夭委之天;勤俭乎家,勿以有无付之命;强勉乎政,勿以否泰归之时;忠爱乎君,勿以昏明托诸上,此所谓先尽人事后言天道,先尽其在己者,在人者初不计也。定心之法莫善于此。凡事宁失之缓勿失之急,宁失之不及无失之过。急者古人以为病。前辈有云,优柔和缓,又云,天下事孰不因忙后错了?曷尝令君缓不及事?宜深思之。○附录游龙山记麻革余生中条王官五老之下,长侍先人西观太华,迤逦东游洛,因避地家焉。如女几、乌权、白马诸峰固已厌登,饱经穷极幽深矣。革代以来,自雁门逾代岭之北,风壤陡异,多山而阻,色往往如死灰,凡草木亦无粹容。尝切慨叹南北之分,何限此一岭,地脉遽断,绝不相属如是邪?越既,留滞居延,吾友浑源刘京叔尝以诗来,盛称其乡泉石林麓之胜。浑源实居代北,余始而疑之。虽然,吾友著书立言蕲信于天下后世者,必非夸言之也,独恨未尝一游焉。今年夏,因赴试武川,归道浑水,修谒于玉峰先生魏公,公野服萧然,见余于前轩。语未周浃,骤及是邦诸山,若南山,若柏山,业已游矣。惟龙山为绝胜,姑缺,慈以须诸文士同之,子幸来,殊可喜。乃选日为具,拉诸宾友骑自治城西南行十余里抵山下。山无麓。乍入谷,未有奇。沿溪曲折行数里,草木渐秀润。山竦出,崭然露芒角,水声锵然呜两峰间,心始异之。又盘山行十许里,四山忽合,若拱而提环而卫者。嘉木奇卉被之,葱茜浓郁。风自木杪起,纷披震荡,山与木若相顾而坠者,使人神骇目眩。又行数里,得泉之泓澄氵亭氵畜者焉,γ出石罅,激而为迅流者焉。阴木荫其颠,幽草缭其趾。宾欲休,咸曰:“莫此地为宜。”即下马,披草踞石列坐。诸生瀹觞以进,酒数行,客有指其西大石曰:“此可识。”因命余,余乃援笔,书凡游者名氏及游之岁月而去。又行十许里,大抵一峰一盘,一溪一曲,山势益奇峭,树木益多,杉、桧、栝、柏,而无他凡木也。溪花种种,金间玉错,芬香入鼻,幽远可爱。木萝松鬣,▯人衣袖。又萦纡行数里,得冈之高遽,陟而上,马力殆不能胜。行茂林下,又五里,两岭若岐,中得浮屠氏之居,曰大云寺,有僧数辈来迎,延入,馆于寺之东轩。林峦树石,栉比▯立,皆在几席之下。憩过午,谒主僧英公,相与步西岭,过文殊岩。岩前长杉数本挺立,有磴悬焉,下瞰无底之壑,危峰怪石,Лヴ巧斗,试一临之,毛骨森竖。南望五台诸峰,若相联络无间断。西北而望,峰豁而川明,村墟井邑,隐约微茫,如奕局然。徜徉者久之,夤缘入西方丈,观故侯同知运使雷君诗石及京叔诸人留题。回,乃径北岭,登萱草坡,盖龙山绝顶也。岭势峻绝,无路可跻。步草而往,深弱且滑甚,攀条扪萝,疲极,乃得登。四望,群木皆翠杉苍桧,凌云千尺,与山无穷,此龙山胜概之大全也。降,乃复坐文殊岩下,置酒小酌。日既入,轻烟浮云,与暝色会。少焉,月出,寒阴微明,散布石上。松声▯然,自万壑来。客皆悚视寂听,觉境愈清、思逾远。已而相与言曰,世其有乐乎此者与?酒醺,谈辩蜂起,各主其家山为胜。如郭主太华,刘主兹,余主王官五老,更嘲迭难不少屈。玉峰坐上坐,亦怡然一笑,诗所谓“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者,政如是也。至二鼓,乃归卧东轩。明旦,复来。各有诗识于石。迨午,饭主僧丈室。已,乃循岭而东。径甚微,木甚茂密,仅可通马行。又五里,至玉泉寺,山势渐颇隘,树木渐稀阔,顾非龙山比。

译对道的意味感受深厚的人,必定对世俗的滋味淡薄;沉溺于世俗滋味的人,必定对道的意味淡薄。士君子如果不被世俗的享受诱惑,还有什么名声不能成就,还有什么节操不能树立呢?士大夫大多被富贵败坏了名声和节操。我曾替柳子厚、元微之之类的人感到惋惜。拼着死亡和贫贱,也要做出一番有益的事业;否则终究不能有所建树。富贵、爵禄是世人共同嗜好的东西,所以人们不惜忘掉自身、屈辱节操去追求它们。只有君子把它们看作身外之物,得失听其自然。如果同世人一样,怎么能成为君子呢?想求得圣贤的认可,就一定不能迎合世俗;如果一定要同世俗相合,就离圣贤之道很远了。同于古人,就必然不同于今人。如果想把富贵和道义兼得,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既然如此,想想自己所趋向、所爱好的是什么,又何必因贫贱而怨恨呢?这样自我反省,心里就安定了。士君子得志时可以救济天下,不得志时却连自己也养活不了。所以子思居住在卫国时,穿的▯袍没有里子;荣公七十岁了,腰带上的素绢没有依托。近世陈无己的妻子儿女常寄居在岳父家里,他确实是不肯用不合义理的方式取财。马援写信告诫兄长的儿子,要他们效法龙伯高,不要效法杜季良;这样做本来是好的。不过,杜季良的仇人上书申诉时引用马援的这封诫书作为证据,杜季良最终被免官,梁松、窦固也因此遭受祸难。梁松因此怨恨马援,马援死后又捏造罪名陷害他,以至于梁松的妻子儿女都不敢回去安葬他。这样看来,马援当初告诫子侄不要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却不知道自己先因此招致了祸患,真令人悲哀。保养身体,不要把寿命长短完全交给上天;勤俭持家,不要把有无完全交给命运;努力从政,不要把成败归于时运;忠诚爱护君主,不要把君主的昏明托付给上级。这就是先尽人的努力,之后再谈天道;先尽自己能够做到的,对于取决于他人的事起初不要计较。这是安定心志最好的方法。做任何事情,宁可失之迟缓,也不要失之急躁;宁可失之不及,也不要失之过头。急躁,古人认为是弊病。前辈说过,要从容、柔和、舒缓;又说,天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因为忙乱而弄错的?什么时候会因为让你缓慢而来不及办成事情呢?应当认真思考这一点。○附录:《游龙山记》,麻革 我出生在中条山王官、五老峰之下,长大后常陪侍父亲向西观览太华山,又曲折向东游历洛地,于是因避乱而在这里安家。像女几、乌权、白马等山峰,我本来已经登得厌烦,幽深偏僻之处也几乎都游历尽了。自从革代以来,从雁门越过代岭以北,风土环境突然不同了,山多而险阻,山色往往像死灰一样,连草木也没有纯美的姿态。我曾深切感叹南北的分界,难道全在这一座山岭吗?地脉竟然突然断绝,完全不像这样相互连接,究竟是为什么呢?越过代岭以后,我滞留居延。我的朋友浑源人刘京叔曾寄诗给我,大力称赞他家乡泉石、林木和山麓的美景。浑源确实位于代北,我起初对此很怀疑。不过,我的朋友著书立说,希望取信于天下后世,必定不会夸大其词;只是遗憾我一直没有去游览。今年夏天,我因赴武川应试,回来时取道浑水,前往拜访玉峰先生魏公。魏公穿着朴素的野服,萧然自得,在前轩接见我。谈话还没有完全展开,忽然谈到本地的群山,像南山、柏山,都已经游览过了;只有龙山最为优胜,暂且还未游览,是想等各位文士一同前往。你能来,实在令人高兴。于是选定日期准备行装,带着各位宾客朋友骑马从自治城西南行进十多里,到达山下。山没有山麓。刚进入山谷时,还没有什么奇异之处。沿着溪流曲折前行几里,草木渐渐秀美滋润。山峰高耸而出,陡峭地露出棱角;水声铿锵,在两座山峰之间鸣响,我这才感到惊异。又盘绕着山路走了十多里,四面山峰忽然合拢,像拱卫、提携、环绕、护卫一样。美木奇卉覆盖其间,青翠茂盛、浓密郁葱。风从树梢吹起,枝叶纷披震荡,山与树仿佛彼此顾盼着要一起坠落,使人心惊目眩。又走了几里,遇到一处泉水,水面深而清澈、【疑误:氵亭氵畜】;又有泉水从石缝中【疑误:γ】涌出,冲激成湍急的水流。阴凉的树木遮蔽着泉顶,幽深的草缠绕着泉脚。宾客想休息,大家都说:“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于是下马,拨开草丛,倚坐在石头上,排成一列。诸生烹煮酒水进献,喝了几巡,有客人指着西边的大石说:“这里可以留下标记。”于是叫我题字,我便提笔,写下所有游人的姓名以及游览的年月,然后离开。又走了十多里,大体上是一座山峰一个盘曲,一条溪流一个转弯;山势越来越奇异陡峭,树木也越来越多,有杉、桧、栝、柏,却没有其他普通树木。溪边的花种类繁多,金色与玉色交错,芬芳扑鼻,幽深辽远而可爱。木萝缠绕着松树的鬃毛,【疑误:▯】人的衣袖。又曲折行走了几里,遇到一处高峻的山冈,登上去后,马力几乎不能承受。走在茂密的树林下,又走了五里,两道山岭像分叉一样,中间有佛教徒居住的地方,叫作大云寺。有几名僧人出来迎接,把我们请进去,安排住在寺院东轩。林木、山峦、树木、石头,像梳齿一样密集,又像【疑误:▯】立,全都在几案和坐席之下。休息到过午后,拜见主持僧人英公,便一同步行到西岭,经过文殊岩。岩前有几株高大的杉树挺立着,那里有悬空的石级,向下俯瞰深不见底的山谷;险峻的山峰和怪异的石头,【疑误:Лヴ】巧妙争奇。试着靠近一看,令人毛骨悚然。向南望五台山的群峰,仿佛连成一片,没有间断。向西北望去,山峰豁然开阔,河川清晰可见;村落、墟镇、水井、城邑隐约迷茫,像棋盘一样。我们在那里徜徉了很久,沿着曲折小路进入西方丈,观看故侯、同知、运使雷君的题诗石,以及京叔等人留下的题字。回来后,便沿北岭登上萱草坡,大概这就是龙山的最高处。山岭陡峭险绝,没有道路可以攀登。踩着草走去,草深而【疑误:弱】,非常湿滑;攀援树枝、摸索藤萝,疲惫到了极点,才得以登上去。四面眺望,群山中的树木全是翠杉苍桧,高达千尺,凌驾云霄,与山势一样无穷无尽;这是龙山壮丽景色的总汇。下山后,又在文殊岩下坐下,摆酒略饮。太阳已经落山,轻烟浮云同暮色汇合。不一会儿,月亮升起,寒冷的阴影中透出微光,洒布在石头上。松涛声【疑误:▯】然,从万壑之间传来。宾客都惊惧地注视、寂静地倾听,觉得景色更加清幽,思绪更加深远。过了一会儿,大家相互说道: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酒意渐浓,谈论辩说纷纷而起,各自推举自己的家乡山水为最美。郭氏推崇太华山,刘氏推崇这里,我推崇王官五老峰;彼此轮流嘲笑、诘难,谁也不肯稍稍屈服。玉峰先生坐在上首,也怡然一笑,《诗经》所谓“善于戏谑,却不至于刻薄伤人”,正是这样的情形。直到二更,才回去睡在东轩。第二天早晨,我们又来了。各自作诗刻在石上。到中午,在主持僧人的丈室吃饭。饭后,沿山岭向东走去。小路十分隐蔽,树木十分茂密,仅仅能够通行马匹。又走了五里,到达玉泉寺;山势渐渐变得狭窄,树木也渐渐稀疏开阔,但这里不能同龙山相比。

寺西,峰曰望景台,险甚。主僧导客以登,历▯▯,坐盘石,其旁诸峰罗列,或偃或立,或将仆坠,或属而合,或离而分,贾奇献异不一状。北望川口,最宽肆,金城原野,分画条列,历历可数。桑干一水,纡绕如▯,观览旷达,此玉泉胜处也。从此归,路险不可骑,皆步而下。重溪峻岭,愈出愈奇,抵暮乃得平地,宿李氏山家。卧念兹游之富与夫昔所经见而不能寐。若太华之雄尊,五老之巧秀,女几之婉严,乌权、白马之端重,兹山固无之,至于奥密渊邃,树林荟蔚,繁阜不一览而得,则兹山亦其可少哉?人之情,大抵得于此而遗于彼,用于所见而不用于所未见,此通患也。今中书令湛然公纪西域事称金山之秀,李子微贻友书论和林之胜有过于中州者,不知天壤之间、六合之内复有几龙山也。因观山,于是乎有得。徒以文思浅狭,且游之亟,无以尽发山水之秘。异时当同二三友幅巾藜杖,于于而行,遇佳处辄留。更以笔札自随,随得随记,庶几兹山之仿佛云。己亥岁七夕后三日,王官麻革为之记。同游者▯按,此下似应列同游者之人名,疑此处有脱文▯。

◎续录○书证类本草后余读沈明远《寓简》,称范文正公微时,慷慨语其友曰:“吾读书学道,要为宰辅。得时行道,可以活天下之命。时不我与,则当读黄帝书,深究医家奥旨,是亦可以活人也。”未尝不三复其言而大其有济世志。又读苏眉山《题东皋子传后》云:“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己以为人,何哉?’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得酒吾为之酣适,岂专以自为也?’”亦未尝不三复其言而仁其用心。嗟乎,古之大人君子之量何其宏也!盖士之生世,惟当以济人利物为事。达,则有达而济人利物之事,所谓执朝廷大政,进贤退邪,兴利除害以泽天下是也;穷,则有穷而济人利物之事,所谓居闾里间,传道授学,急难救疾,化一乡一邑是也。要为有补于世、有益于民者,庶几乎兼善之义。顾岂以未得志也,未得位也,遽泛然忘斯世而弃斯民哉。若夫医者,为切身一大事,且有及物之功。语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又曰:“子之所慎,斋、战、疾。”康子馈药,子曰:“丘未达,不敢尝。”余尝论之,是术也,在吾道中虽名为方伎,非圣人贤者所专精,然舍而不学,则于仁义忠孝有所缺。盖许世子止不先尝药,《春秋》书以弑君,故曰为人子者不可不知医,惧其忽于亲之疾也。况乎此身受气于天地,受形于父母,自幼及老,将以率其本然之性,充其固有之心。如或遇时行道,使万物皆得其所,措六合于太和中,以毕其为人之事,而一旦有疾,懵不知所以疗之,伏枕呻吟,付之庸医手,而生死一听焉,亦未可以言智也。故自神农、黄帝、雷公、岐伯以来,名卿、才大夫往往究心于医。若汉之淳于意、张仲景,晋之葛洪、殷浩,齐之褚澄,梁之陶宏景,皆精焉。唐陆贽斥忠州纂集方书,而苏、沈二公良方至今传世。是则吾侪以从政、讲学余隙而于此乎▯研,亦不为无用也。余自幼多病,数与医者语,故于医家书颇尝涉猎。在淮阳时,尝手节《本草》一帙,辨药性大纲。以为是书通天地间玉石、草木、禽兽、虫鱼万物性味,在儒者不可不知。又饮食、服饵、禁忌,尤不可不察,亦穷理之一事也。后居大梁,得闲闲赵公家《素问》善本,其上有公标注,夤缘一读,深有所得。丧乱以来,旧学芜废,二书亦失去。尝谓他日安居,讲学、论著外,当留意摄生。今岁游平水,会郡人张存惠、魏卿介,吾友弋君唐佐来,言其家重刊《证类本草》已出,及增入宋人寇宗ト衍义,完焉新书,求为序引,因为书其后。己酉中秋日云中刘祁云。

译寺院西边有座山峰,叫望景台,十分险峻。主持僧人带领宾客登山,经过【疑误:▯▯】,坐在一块盘石上。旁边的群峰罗列,有的倒伏,有的挺立;有的仿佛将要倾倒坠落,有的相连合拢,有的分离开裂,争奇献异,形态各不相同。向北望川口,最为宽广开阔;金城的原野,分割排列,清清楚楚,历历可数。桑干河一水,曲折环绕如【疑误:▯】。景色开阔旷达,这是玉泉的胜景。从这里返回,路太险不能骑马,大家都步行下山。经过重重溪流和险峻山岭,越走景色越奇,直到傍晚才到达平地,住在李氏山家。躺下后,我想着这次游览的丰富,以及从前所经历、见过的景色,竟然不能入睡。像太华山的雄伟尊严、五老峰的奇巧秀美、女几山的婉约而庄严、乌权山和白马山的端庄厚重,这座山固然没有;但至于幽奥隐秘、深远难测,树林繁茂,景物繁多,不是一眼就能看尽,那么这座山难道也可以轻视吗?人的情感,大概总是在得到这边时遗忘那边,只重视已经看见的,不重视尚未看见的,这是普遍的弊病。如今中书令湛然公记述西域之事,称赞金山的秀美;李子微赠友人的书信,论说和林的胜景,认为超过中州,却不知道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另外还有多少座龙山呢?因为观览这座山,于是有所收获。只是我的文思浅陋狭窄,加上游览匆促,无法充分揭示山水的奥秘。日后应当同两三个朋友裹着幅巾、拄着藜杖,从容而行,遇到佳处就停留;还要随身带着纸笔,随有所见随时记下,这样或许可以大致描绘出这座山的风貌。己亥年七夕后三日,王官麻革作此记。同游的人:[此处疑似脱去同游者姓名]。◎续录 ○《证类本草》后记 我读沈明远《寓简》,书中说范文正公未显达时,曾慷慨地对朋友说:“我读书学道,是希望做宰辅。若能得志,就推行自己的道,使天下人的生命得到救济。若时运不让我施展,那么就应当读黄帝的医书,深入研究医家的奥秘,这样也可以救活人。”我每次读到这段话,总要反复诵读三遍,并赞叹他有救济世人的志向。我又读苏眉山《题东皋子传后》,文中说:“人的最大快乐,没有比身体无病、内心无忧更好的了;这两样我都没有。然而,世上有这样福分的人接连出现在我面前,我又怎么能独自享尽这种快乐呢?所以我每到一处,常常储备好药,有人来求就给他;尤其喜欢酿酒来招待客人。有人说:‘您自己没有病,却储存许多药;自己不喝酒,却酿造许多酒,辛劳自己来为别人服务,这是为什么呢?’我笑着说:‘病人得到药,我就替他感到身体轻快;饮酒的人得到酒,我就替他感到酣畅舒适,难道只是为了自己吗?’”我读到这段话,也总要反复诵读三遍,并赞美他仁厚的用心。唉,古代伟大人物和君子的器量是多么宏大啊!士人生活在世上,应该只把救济他人、使万物受益作为自己的事业。显达时,有显达时救人利物的事业,这就是掌握朝廷大政,举荐贤能、罢黜奸邪,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以恩泽天下;困穷时,也有困穷时救人利物的事业,这就是居住在乡里之间,传授道理、教授学业,救急救难、医治疾病,教化一乡一邑。总之,应当做到对世道有所补益、对百姓有所帮助,这才差不多符合兼善天下的道理。难道能因为没有得志、没有得到职位,就贸然空泛地忘却这个世道、抛弃这些百姓吗?至于医术,是关系自身的一件大事,而且还有使他人受益的功效。古语说:“做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从事巫医。”又说:“孔子所慎重对待的,是斋戒、战争和疾病。”季康子送药给孔子,孔子说:“我还不了解这种药,不敢尝。”我曾经谈论过,医术在我们的道术之中,虽然名列方技,并不是圣人贤者专门精研的学问;然而如果舍弃它而不学习,那么在仁义忠孝方面就会有所欠缺。许世子止没有先尝药,《春秋》因此记载他弑君,所以说,做儿子的不能不知道医术,是怕他忽视父母的疾病。何况人的身体从天地那里承受了元气,从父母那里承受了形体,从幼年直到老年,都将依循自己本来的天性,充实自己固有的本心。假如有一天遇到时机而推行自己的道,使万物都各得其所,使天地四方处于大和谐之中,以完成作为人的事业;但一旦患病,却茫然不知道如何医治,只能伏在枕上呻吟,任凭庸医处置,把生死完全听任于他,这也不能说是明智。因此,自神农、黄帝、雷公、岐伯以来,著名卿相和有才干的大夫往往都用心研究医术。像汉代的淳于意、张仲景,晋代的葛洪、殷浩,齐代的褚澄,梁代的陶宏景,都是精通医术的人。唐代陆贽被贬到忠州后,编纂搜集医方;苏公、沈公的良方也流传至今。这样看来,我们这些人利用从政、讲学以外的空闲时间来研究医术,也并不是没有用处。我从小多病,多次同医生交谈,所以对医家的书籍也曾有所涉猎。我在淮阳时,曾亲手节录一部《本草》,辨析药物性味的大纲。我认为,这部书贯通天地之间玉石、草木、禽兽、虫鱼等万物的性味,儒者不能不知道;至于饮食、服药、禁忌等,也尤其不能不察看,这同样是穷究事理的一件事。后来居住在大梁,得到闲闲赵公家收藏的《素问》善本,上面有赵公的批注,我因缘际会读了一遍,深有收获。自从战乱以来,旧日学业荒废,这两部书也丢失了。我曾说,日后如果能够安定居住,除了讲学、著述之外,还应当留意保养身体。今年游览平水时,遇到郡人张存惠、魏卿介,以及我的朋友弋君唐佐前来。他说,他家重新刊刻的《证类本草》已经出版,并且增入宋人寇宗衍的《衍义》,成为一部完整的新书,请我作序引,因此我写在这部书的后面。己酉年中秋日,云中刘祁记。

◇游西山记余髫龀间,尝闻先大人言,龙山之胜甲乡山。时幼,未能往。其后在南方,北望依依,每以为歉。甲午岁还浑水。明年秋八月,释菜于先圣。越明日,拉友人河阳乔松茂寿卿、云中刘偕德升,暨弟郁同游。初出西城,日方中,望西山而行。一二里,涉水。又前七八里,至李谷。谷在永安山下,流波古木相交。仰视之,秋色如画。稍东,山之腋,见崖间一抹碧,尤佳。村民曰:“此麻汇也。”予与二三子杖而诣,步渐高,并路旁水声铿钅訇数股。涉水,行乱石间。里余,忽见青松绿杨荟蔚中,凿崖而屋。既至,有僧居,因共坐西轩,望平原诸峰横立,南顾永安山,▯危{山▯}独雄尊。斜日秋烟,▯荡百里。迫暮,留诗而回。夜宿李谷。迟明,上永安山。初入谷,路甚艰,两崖夹峙峭峻,其石皆跨谷萦路,诡怪若坐卧起立。且时闻水声,盘折而上,足栗目荒。前二三里,忽见一峰,突兀孤高,树色青黄红紫间错,晓日映之锦鲜。东,诸小峰侧列相附。又东,一岭独岚翠无日气,真帷帐间,诸人喜快咏诗,步益健。又前数百步,峰转境又佳,遂各坐大石,且在青桧影中。石有苔华涵渍,绣文缕缕可爱。因相与俯视川野,倚树浩歌。又前数十步,忽闻有声如风雨震山,又如千人喧笑不已。逼视之,乃流泉一派,自山下入绝壑,穿林络石,雪练飞逐,伫听久。前至烈风崖,崖险特,盖两峰最高,苍藤赭蔓蒙▯,下有泉源。诸人相谓曰:“此境绝不可不志。”即手泉研石各题诗。又前数步,路益险,见西崖间复有泉出,流大石上。树影交幕,声锵锵,微风吹散,珠▯四落。余曰:“此石名琴泉。”又赋诗。又前几二三里,树木丛阴中,殿阁屹然四五所,盖玉泉寺也。路侧皆暗泉行草间,沥沥如人语言。或者披草掀石,决其源方去。既入寺,寺宇岁深,且经乱,多摧毁。厨堂钟阁雨崩草翳,僧寮多坏址。独万圣殿完丽可观。殿中金碧璀璨溢目,又有石罗汉像数百,击之铿然,亦奇致。晚憩僧舍,其舍盖余儿时从大父避乱所居。追维旧事,为之恻怆。起寻玉泉,泉在西南石崖下。如井崖间,枝溜滴沥。络莓苔上,有古树覆荫,颇阴肃。因留题殿壁,纪予今昔游。诸人亦各诗其后。南上祖堂,堂绝高。北望神州在掌上,城邑如棋局。东则岳神山如屏,青松翠柏间隐隐有楼观。南则群山迤逦,高下浅深异姿,秋叶古林色明艳,斜阳照灼,金紫满山。堂后有径上山巅,余纵步独往,径狭而Е危,扪萝以前。望峰端树不明,度其境必异,锐进百余步,困惫,又皆落木梗路,遂回。然终以为恨。北过法堂,观维摩像,堂亦倾漏不完。天曛,入僧舍。既夜月出,清寒逼人。予与诸人散步檐外,见峰峦▯{山律},树木阴森,禽声嘲哳相应答。仰视星斗磊落,与人近。▯然天地,如在玉壶中。又相与啸咏,约二更,方就寝。诘旦,出户,见白云数缕出东山,延布南岭上,状如飞龙,蜿蜒山中。露气萧爽,回念尘域,恍如梦间。利火名膏,销铄净尽。复往祖堂,川原浮蔼苍茫,城中青烟万道。俄而Е洞弥漫,莫能辨。须臾,日出东岭,红霞青云属联,满山草木光炯炯,丛石峭壁,呈奇献异,欲动摇如生。乃率二三子登北台,台并绝顶支一峰,缘崖百余步方至。回观大山峭拔,则蜡然草树红碧,点缀班驳。西顾诸峰,如彩楼相蔽亏,阳光阴气,晦明不一。北望平原百里,际北岭外。云中城阙浮屠如锥金成,浑源二郡及诸村落若盘盂罗列,田畴若龟甲开张。涧波数处,若缺竟裂素散掷。微云薄雾乍起乍伏,若鲜衣轻袂婆娑。又相与赋诗赏叹。粥余,别寺僧,游龙山。路自西南,往穿枯木翠蔓间。里余,过山脊,恍然异境也。俯视重峰复岭,秋物烂斑,且目极皆山,无平地。崖左折,径稍夷,崖上多大石,或人立,或兽呀,或禽翔,或鬼攫,森竦可畏。前至大林,林皆青黄红紫,相间栉密。时时逢怪石睨路,状诡异。山风飚至,叶落如雨,触石覆面,▯▯飞岚走翠,隐映林影中,旋变灭。又三四里,林穷,有平冈数亩可田,下有泉北流。又入林,益西三四里,大木翳空蔽日,树底有暗泉,蒙榛败叶,萦渍微有声。崖转而南,忽见龙山寺,乾机坤秘,骈露叠开,四面诸峰如踊跃相▯。

译◇游西山记 我幼年换牙的时候,曾听先父说,龙山的胜景在乡里的山中首屈一指。当时年幼,不能前往。后来身在南方,向北遥望,心中依恋不舍,常常因此感到遗憾。甲午年回到浑水。第二年秋天八月,在先圣庙举行释菜礼。第二天,邀同友人河阳乔松茂寿卿、云中刘偕德升,以及弟弟郁一同游览。刚出西城时,太阳正当中,我们向西山行去。走了一二里,涉水而过。又走七八里,到达李谷。李谷在永安山下,流水和古树交相错落。抬头望去,秋色如画。稍向东走,在山的侧面看见崖间一抹碧色,尤其美好。村民说:“这是麻汇。”我和两三个同伴拄杖前往,路渐渐升高,沿路可听见几股水流发出铿锵的声响。涉水而过,在乱石之间行走。一里多,忽然看见青松绿杨茂密交错之中,有人在崖上凿洞建屋。到了那里,有僧人居住,于是一起坐在西轩,远望平原上群峰横立,向南看永安山,只有一峰高峻独立,最为雄伟尊崇。斜阳和秋烟笼罩着百里景色。天近傍晚,留下诗作后返回。夜里住在李谷。天刚亮,登上永安山。刚进入山谷时,道路非常艰难,两岸山崖夹峙而高峻陡峭,石头都横跨山谷、盘绕道路,形状奇诡,像有的坐着、卧着、站起或直立。又不时听到水声,盘曲折转着向上走,脚下战栗,眼目迷乱。走了二三里,忽然看见一座山峰,突兀孤高,树木青、黄、红、紫交错,晨光照耀下鲜艳如锦。向东看,许多小峰侧列相连。又向东,一道山岭独自笼罩在青翠岚气中,不见阳光,真像帷帐之内;众人高兴地吟咏诗篇,脚步更加轻快。又走数百步,山峰转折,景色更加美好,于是各自坐在大石上,身处青桧树影之中。石上苔藓润泽,像绣出的纹理,一缕一缕,十分可爱。于是大家一同俯视山川田野,倚着树放声歌唱。又走几十步,忽然听见声音像风雨震动山岳,又像千人在不断喧笑。靠近一看,原来是一道流泉,从山下流入深谷,穿过树林、缠绕石头,如雪白的绢带飞流追逐;我们站着听了很久。走到烈风崖前,山崖险峻奇特,大概是两座最高的山峰,苍藤和赤色藤蔓覆盖其上,下面有泉源。众人相互说道:“这样的景色绝不能不记下来。”于是亲自以泉水研磨石面,各自题写诗句。又向前走了几步,道路更加险峻,看见西崖间又有泉水流出,流过大石。树影交织如帷幕,水声铿锵;微风吹来,水珠四散落下。我说:“这块石头就叫作琴泉。”又作了一首诗。再走二三里,在树木成丛、浓荫蔽日之中,赫然有四五处殿阁,那大概就是玉泉寺。道路两侧都有暗泉在草间流动,滴滴答答,像人在说话。有人拨开草、掀起石头,疏通泉源后才离去。进入寺院后,寺宇年代久远,又经过战乱,大多已经毁坏。厨房、厅堂、钟楼有的被雨水冲塌,有的被荒草遮蔽,僧舍多只剩残址。只有万圣殿完整华美,值得观赏。殿中金碧辉煌,光彩耀眼;又有数百尊石罗汉像,敲击时铿锵作响,也很奇特。傍晚在僧舍休息,那座僧舍大概就是我小时候跟随祖父避乱时住过的地方。追忆往事,不禁感到悲伤。起身寻找玉泉,泉在西南方石崖下,像井一样;崖间有细流滴滴落下,缠绕在莓苔之上,古树覆盖成荫,颇为幽暗肃静。于是留题在殿壁上,记载我今昔两次游览的经历。众人也各自在后面作诗。向南登上祖堂,祖堂高得极其险峻。向北望去,神州仿佛在掌中,城邑像棋盘。向东则是岳神山,像一道屏风,青松翠柏之间隐约可见楼观。向南则群山蜿蜒延展,高低远近各具姿态;秋叶和古林色彩明艳,斜阳照耀,满山都是金色和紫色。祖堂后面有小路通往山顶,我放步独自前往,小路狭窄而危险,只能攀着藤萝前进。远望山峰顶端的树木已经看不清,想来那里的景色一定不同;我奋力前进了一百多步,感到疲惫不堪,又见落木堵塞道路,于是返回。但最终仍以未能登顶为遗憾。向北经过法堂,观看维摩像,法堂也已倾斜漏雨,不能完整使用。天色昏暗,进入僧舍。到了夜里月亮升起,清冷之气逼人。我和众人散步到屋檐外,看见群峰高低错落,树木阴暗森然,鸟声嘲哳,彼此应答。抬头看星斗散布在天空,仿佛离人很近。天地空明,仿佛置身玉壶之中。于是又一同长啸吟咏,约到二更时才上床睡觉。第二天清晨,出门看见几缕白云从东山升起,延展开来铺在南岭上,形状像飞龙,在山中蜿蜒。露气清爽,回头想到尘世,恍惚如在梦中。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全都消散净尽。又前往祖堂,只见山川原野被苍茫雾气笼罩,城中升起万道青烟。不一会儿,云雾弥漫开来,什么也辨认不清。片刻后,太阳从东岭升起,红霞和青云连接在一起,满山草木光彩明亮;成片的岩石和峭壁显出奇异姿态,仿佛要活动起来,像真的一样。于是带着两三个同伴登上北台。北台靠近绝顶,支在一座山峰上,沿着崖壁走一百多步才到。回头看主山高峻挺拔,只见草木呈红绿之色,斑驳地点缀其间。向西看群峰,像彩楼相互遮掩,阳光和阴气交错,明暗不一。向北望去,平原延展百里,直到北岭之外。云中城中的宫阙和佛塔,像锥形金器铸成;浑源两郡及各个村落,像盘盂一样排列;田地像龟甲般展开。几处涧水波纹,像白绢破裂后散落。薄云轻雾忽起忽伏,像鲜艳衣裳的轻袖婆娑起舞。于是又一同作诗,欣赏感叹。喝粥后,辞别寺僧,游览龙山。道路从西南方向延伸,穿行在枯木和翠蔓之间。走了一里多,越过山脊,忽然像到了另一个境界。俯视重重山峰、层层山岭,秋日景物色彩斑斓,放眼望去全是山,没有平地。山崖向左转折,山路稍微平坦,崖上有许多大石,有的像人站立,有的像野兽张口,有的像禽鸟飞翔,有的像鬼怪伸爪,阴森高耸,令人害怕。走到大林,林中树木青、黄、红、紫相间,排列得十分密集。时时遇到怪石斜视道路,形状诡异。山风猛然吹来,树叶像雨一样落下,碰到石头后又飞覆到脸上;飞雾和翠色朦胧流动,在林影中时隐时现,很快又消散。又走三四里,树林尽头有几亩平冈可以耕种,下面有泉水向北流。又进入树林,向西走三四里,大树遮天蔽日,树下有暗泉,被丛生的荆榛和败叶覆盖,水流盘绕浸润,发出微弱声响。山崖转向南面,忽然看见龙山寺,天地的机密仿佛在此显露,山峰成对显现、层层展开,四面群峰像跃动着相互拱卫。

大殿在山腹,丹碧湮摧。云堂影室,在殿西檐,墉亦圮。然其规制宏且邃,依然南俯深涧,涧外皆山相联。下有大林,杳窕望莫际。遂缘石磴上,方丈大室三楹,极整鲜。西有一径,入树阴中百余步,至文殊殿。殿在孤峰上,号舍身崖,神像精致妙绝。远望千岩万壑,络绎参差,树叶日光,烂然五色,虽巧笔妙手不能图且绣,盖其雄丽冠龙山。阑外石如掌平,其首骞,下窥,黝<黑▯>无底。南则清凉山、五台历历,且遥见代郡川。西则鄯阳、马邑诸诚,皆微茫可数,诸人叹息久之。稍北往西,方丈室在峭岩下,悬柱而修,旁视讶且恐。室中读雷少中诗石刻,盖予从大父▯州君所书。又有予从父怀远君诗在壁。其南境物不减文殊殿。斯须,过钟楼,出方丈后,上萱草坡。寺僧云:“每当秋夏交,万花被坡锦绣堆,花多金莲,如灯照山谷。又萱草无数,故以云,又号百花冈。”惜余来暮,不得见。缘坡草滑,步旋颠。既上,立大木间,东望峰峦奇秀。又南数步,至山巅,旷荡开廓,千里目中,秋容苍然,群山齿立,盖天下绝境也。下瞰西方丈在崖中。又有大石突空出,德升独踞而歌,余栗不能往。忽闻有声如雷震,在文殊殿西,游氛飚起,疑霹雳出涧底,诸人骇焉。后问之寺僧,乃大木落也。▯盘礴移时,片云突涌垂空,恐雨作,乃下。饭余,往西岩。岩在西方丈西,数峰如崭截,岿嵬磊▯相倚,仰观凛凛褫人神。下有屋三楹,幽洁。前有大石,石上有大树,阴翳翳,其境物大概如西方丈前。忽见浮阴四合,微雨落。又飞云汹涌上走,腾腾然,诸人皆在云气中,只尺相失。未几,夕日出,光景鲜明,余云变化半隐晦。暮归方丈,见白云缥缈,如帷幔数十幅,自文殊殿东南来,奔马莫能追。其间树彩崖姿,披露闪烁,怪丽甚。山风摆荡,林木骇人,若天地轰磕开震矣。夜宿方丈东轩。未寝,开门,月在空,阴氛已开。岩峦树木、殿阁相映,颇悸竦。予行吟轩外,几夜半方眠,自觉襟怀萧洒,意气雄壮,如神仙中人也。晓阴复合,予独曳杖复往文殊殿,云光雾色,冲突勃郁如元气中。西望川原,莽苍不可见。西岩、西方丈皆为烟雨晦藏。秋风怒号,疑鬼神交战。青林红叶隐映,乍有无。余叹曰:“生年三十,局促城市间,不意今朝见天地伟观!”以寒甚,不能久留,乘云气而回。迨雨止,复与诸人往西岩、西方丈题诗,且谈笑良久。时日已中,别寺僧而归。复过云堂,见梁秀岩▯诗,字画亦美。遂由旧路东北往。林间残雨滴衣,岚气烟霏,交走横骛,皆眷恋不忍去,因共作龙山诗。又恐雨复作,仍迟疑,忽见平川,晴色烂然。行至水窟,路益北,一二里,出林。回望龙山脊,巍峻与天角。又数十步,忽见高崖峭壁,扶裂分张,日光中映,如泼黛,如ソ蓝。崖间有水光,炯然如剑出匣射日,四山树叶炫人。余与二三子健跃叹赏,又作诗以纪之。自此,无深林大木,行黄花红叶中。又二三里,行甚苦,扳援方能进。忽见孤峰嵌天,峰上▯奇,攒拥牙角,口鼻轩轩。下一峰腋出如剑,诸人不觉失声称奇,又作诗纪之。回顾诸峰,千态万状,不可殚纪。路益下,三四里至神谷,谷中有泉出石罅,浪然。其流散漫出山外。崖东有神祠,祠边有树,余与二三子憩祠下,题诗。天已暮,月上,随水声行。又里余,方出谷。又涉水乘月往,咸谋宿野寺中。明旦,别寿卿,予三人者归浑水。乌乎,余生山水间,故有乐山水心。然南游二十年,所居皆通都大邑,无山林,尝迫狭不自得。今因北归,得游历故山,可胜快哉!况干戈未已,栖隐为上,行当结屋山中,览天地变化之机,而又读书足以自娱,著书足以自奋,浩歌足以自适,默坐足以自观。逍遥涧谷,傲睨云林,与造化为徒,与烟霞为友,虽饭蔬饮水无愠于中。振迹宽心,可以出一世之外,又何必高车大盖、驺骑满前方为大丈夫哉?因记。

译大殿在山腰,朱红和青碧的色彩已经湮灭毁坏。云堂、影室在大殿西侧屋檐下,墙壁也已倒塌。然而寺院的布局宏大而幽深,依然向南俯临深涧,涧外群山相连。下面有大片树林,幽深遥远,一眼望不到尽头。于是沿着石阶登上去,有三间方丈大室,十分整洁鲜明。西边有一条小路,进入树荫中一百多步,到达文殊殿。文殊殿在孤峰上,称为舍身崖,神像精巧绝妙。远望千岩万壑,纵横交错、高低参差;树叶在阳光下灿烂呈现五彩,即使技艺高超的画家和刺绣高手也无法描绘、刺绣出来,这大概是龙山雄伟壮丽的极致。栏杆外的石头像手掌一样平坦,石头前端向上翘起,向下俯视,幽黑得看不见底。向南则清凉山、五台山历历可见,还能远远看见代郡的河川。向西则鄯阳、马邑各城,都隐约可以数出,众人长久地为之叹息。稍向北再向西走,方丈室在峭岩下面,悬空架柱,修长高耸;从旁边看去,既惊讶又害怕。室中读到雷少中的诗刻,那是我随祖父忻州君所书写的。墙上又有我叔父怀远君的诗。那里的南面景物不比文殊殿逊色。片刻后,经过钟楼,从方丈后面出来,登上萱草坡。寺僧说:“每到秋夏交替之时,万花铺满山坡,像堆积的锦绣;花中有很多金莲花,像灯一样照亮山谷。” 又因为萱草无数,所以称作萱草坡,也叫百花冈。”可惜我来得晚,没有能够看见。沿着山坡上行,草很滑,脚步时常踉跄。登上去后,站在大树之间,向东望见山峰奇特秀丽。又向南走几步,到达山顶,视野开阔无边,极目千里,秋色苍茫,群山像牙齿一样耸立,这大概是天下的绝境。向下俯视,西方丈处在山崖中。又有一块大石凌空突出,德升独自坐在上面歌唱,我战战兢兢,不敢过去。忽然听见像雷震一样的声音,从文殊殿西边传来;游动的云气猛烈升起,我以为是霹雳从涧底发出,众人都惊骇。后来询问寺僧,原来是大树倒下了。我们盘坐停留了一会儿,忽然有片云涌起,垂在空中,担心要下雨,于是下山。吃饭后,前往西岩。西岩在西方丈的西面,几座山峰像被削断一样,巍峨高耸、巨石重叠,彼此倚靠;抬头观看,令人凛然失神。下面有三间屋舍,幽静洁净。前面有一块大石,石上有大树,浓荫蔽日;那里景物大致和西方丈前相似。忽然看见阴云四面合拢,细雨落下。又有飞云汹涌着向上奔走,腾腾翻滚;众人都处在云气中,近在咫尺却彼此看不见。没过多久,夕阳出来,景色鲜明;余云变化不定,时隐时显。傍晚回到方丈,看见白云缥缈,像几十幅帷幔,从文殊殿东南方奔来,快得连奔马也追不上。云间树木的色彩、山崖的姿态若隐若现,闪烁显露,奇异美丽异常。山风猛烈摇荡,林木令人惊惧,仿佛天地轰鸣震动、裂开了一样。夜里住在方丈东轩。还没有睡觉,开门一看,月亮悬在空中,阴云已经散开。岩峦、树木和殿阁相互映照,很使人惊悸。 ನಾನು在轩外边走边吟诗,直到将近半夜才睡下,自己觉得胸襟萧洒、意气雄壮,仿佛是神仙中人。清晨阴云又合拢,我独自拖着手杖再次前往文殊殿;云光雾色在天地间冲突翻涌,像元气一样浓郁。向西望去,山川原野苍茫不可见;西岩、西方丈都被烟雨遮蔽。秋风怒号,仿佛鬼神正在交战。青林红叶时隐时现,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我感叹说:“我生年三十,一直局促地生活在城市之间,没想到今天竟看见天地间如此伟大的景观!”由于寒冷得厉害,不能久留,便乘着云气返回。等到雨停后,又和众人前往西岩、西方丈题诗,并谈笑了很久。此时太阳已经正中,辞别寺僧回去。又经过云堂,看见梁秀岩的诗,字迹和书法也很美。于是沿旧路向东北走。林间残雨滴落在衣服上,山岚烟霭交错奔涌,大家都依依不舍,不忍离去,于是共同作《龙山诗》。又担心雨会再次下起来,仍然迟疑不前;忽然看见平川,晴朗的景色灿烂明丽。走到水窟,继续向北走,一二里后出了树林。回头望龙山山脊,高峻得直插天边。又走几十步,忽然看见高崖峭壁,像被劈裂后分开张展;阳光映照其中,像泼洒的黛色,又像深蓝色。崖间有水光,明亮得像利剑出匣,直射太阳,四周山上的树叶耀眼夺目。我和两三个同伴快步跳跃,惊叹欣赏,又作诗来记载它。从这里开始,没有深林大树了,我们在黄花红叶之间行走。又走二三里,路走得十分艰苦,必须攀援才能前进。忽然看见孤峰嵌入天空,峰顶奇崛,山石聚集突起,像张开的牙角,山体形状仿佛口鼻高耸。一座山峰的侧面又伸出另一峰,像利剑一样;众人不由得失声称奇,又作诗记载。回头看各座山峰,千姿万态,无法全部记述。道路越来越向下,走三四里到了神谷。谷中有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水势盛大,流散漫出山外。山崖东面有神祠,祠旁有树;我和两三个同伴在祠下休息,题写诗句。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我们随着水声前行。又走一里多,才出了山谷。又涉水乘月而行,大家都商量着住在野寺中。第二天早晨,辞别寿卿,我们三人回浑水。唉,我生长在山水之间,所以本来就有喜爱山水的心情。然而南游二十年,居住的都是交通便利的大城市,没有山林,常常感到局促而不得自在。如今因为北归,能够游历故乡的山水,真是痛快极了!何况战乱还没有停止,隐居才是上策;我将要在山中建屋,观览天地变化的机理,同时读书来使自己快乐,著书来激励自己,高声歌唱来使自己舒适,静坐来观察自身。逍遥于山涧峡谷之间,傲视云气林木,与天地造化为伴,与烟霞为友,即使吃粗饭、喝清水,内心也没有怨怒。振作自己的行迹、放宽自己的心胸,就可以超然于世俗之外;又何必一定要高车大盖、前后满是骑从,才算大丈夫呢?因此写下这篇记。

◇游林虑西山记癸卯之冬十月,祁自苏门徙居相台。明年秋八月,玉峰魏公自燕赵适东平,遂登太山,拜阙里。将北归,过相台,会公谓祁曰:“吾闻太行之秀曰黄华,曰▯谷,尔其从我一游乎?”祁曰:“诺。”初出安阳郭西四十里,渡洹水,俗号安阳河,夕宿辅岩邑馆。翌日,同邑中士人尊酒坐池上。池有数泉▯沸,如玻璃盆涌出万珠。柳阴映翳,颇萧洒。南谒宋韩谏议坟,魏公琦父也。坟皆老柏参天。碑有楼,文则富郑公弼撰,王岐公▯书,皆完具。旁有浮屠,号孝亲院,石刻魏公所建。院规制宏敞,柱皆文石,佛像如新。茶坐西寮,彷徉竟日。迟明西上,路皆坡陀冈阜,间以树林。行几四十里,过马店,望林虑诸山,若蚁尖,若黄华,若天平,若▯谷,齿立。玉峰马上笑谈,喜见颜色。前涉横水,水旧有石桥,甚巧丽,今圮坏纷然。哺至林虑山,横峙天西,如城壁相衔,争雄角锐,泼黛凝青,而高下险夷不一。玉峰曰:“昔人称林虑名山,信哉。”暮会邑中士大夫,皆曰:“游当自黄华始,且北而南可也。”明日,遂出北城,邑人张君佩玉偕往。西北约二十里,入槲林。林行一二里入谷。两崖夹径,径并东崖,大石鳞差,马足行甚艰。下皆绝壑Е洞,树木蓊郁,水声潺潺,使人耳目▯然。前观山势峭拔奇伟,不觉失声叹异。又一里余,崖豁地平,丛竹如云。竹中堂殿茅亭数处,乃黄华古禅刹也,今为老氏居。道士数辈来迎,解鞍坐览,乐甚。殿之石柱,刻宋人题名及张相《天觉赋》、《高欢避暑宫诗》。诗云:“南北纷纷似弈棋,高王霸业起偏裨。情知骑虎非安计,岂是青山避屠来。”因忆王翰林子端《游黄华诗》,盖此寺废已久,王诗云:“王母祠东古佛堂,人传栋宇自隋唐。年深寺废无人往,满谷西风栗叶黄。”饭余,屏骑乘,杖屦以西,涉小溪,行约一二里,山益奇,巅峰崭岫,回互掩映千万状,不可纪。山端有小峰抉出,如立指,号仙人峰。遇佳处,辄坐树下石,听流泉玉漱,乌语应人。回视向来尘土中,便知隔世。又前数武,地平可耕。崖腋有草庵,且阑篱种菜芋,亦道士舍。西上,路浸高。又二里余,陟峻阪,号公主关,有崖,号梳洗楼。意其为前代帝子游衍迹。汉武帝女弟封隆虑公主,岂此邪?坂皆巨石,若为堡寨摧裂。无蹊径,扪萝以登。又里余,路穷,大岩合,若环屏幛。稍南,孤峰削成,拔地划出,号挂镜台。台西树林间,望山脊玉虹蜿蜒下垂,摇曳有声。迫视之,悬泉也。相与暗吒,因列坐台趾方石纵观。盖泉自石门而下,初势甚微,已而散布半空,特诡异。其始来也,如飘风扇雪,弥漫一天。少焉,如骤雨落云,淋漓万壑。或如飞练千尺,腾掷不收,又如珠帘百幅,联翩下坠,乍散乍聚,乍缓乍急,乍去乍来,乍巨乍细,霏微滴沥,溅面洒饥,浩荡铿钅訇,惊心动魄,可以起状志,可以醒醉魂,可以洗尘纷,可以平宿愤,亦天下伟观也。下潴为潭,澄泓湛碧,冰莹镜明,向之水声,皆其流派。迨出山而γ,不知其所往,此又异也。步至岩东北,有大龛如列屋,可坐数十人。寻绎昔人题名在龛壁,玉峰健叹,以为东游未尝见此。移时,缅怀赵武灵王登黄华之上,与肥义谋胡服骑射,教百姓以强其国,亦一时雄杰。张君曰:“泉之上有路坦平,直抵天平。望绝壁有石窍,曰青龙洞尾,盖门在天平也。其中暗黝多水。东北有高欢避暑宫殿,址尚存,且有碑。”以路绝,不能到。又曰:“高欢葬此山石岩中,铁索纫其棺,尝有人见之。”祁旧读司马氏《通鉴》云,高欢薨,虚葬漳水西,潜凿成安鼓山为穴,约其柩而塞之。盖距此不远,与所传小异。张又言,此山佳处甚多,惜不能遍历。日斜,由旧路而东。石壁而堂,石像浮屠精致。行三四里,路忽分,张云:“由南而往殊胜。”崖转三潭,滟出大石间,相通,号叠研。皆流泉所潴,细流布石上,萦纡明澈。潭水□□黝碧,云有蛟龙居。共坐潭侧啸咏,仰山俯泉,极快惬。南有古祠破裂,号王母祠。祠壁石刻云:“仙人王津葬母于此。”号仙人冢。土人祠以祈福。祠前有大木九,今余一焉。赵▯蒙、阎光弼来游,赵镇侍行,盖宋宣和间人也。字画亦不凡。东有龙祠,颇整完,中有石刻纪异。南则地复旷阔。行荒榛蔓草中里余,复抵寺舍。会日已暮,骑出山,顾念胜游,如在天上。归而寝,不寐。

译◇游林虑西山记 癸卯年冬十月,刘祁从苏门迁居相台。第二年秋八月,玉峰魏公从燕赵前往东平,于是登上太山,拜谒阙里。将要北归时,经过相台,正好遇到魏公,他对刘祁说:“我听说太行山的秀美之处,有黄华,有▯谷,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游览吗?”刘祁说:“好。” 刚出安阳城西四十里,渡过洹水,俗称安阳河,傍晚住在辅岩县的驿馆。第二天,和县中的士人一起带着酒坐在池边。池中有几眼泉水喷涌沸腾,像玻璃盆中涌出无数珍珠。柳树的树荫交相掩映,景色很是清幽洒落。向南拜谒宋代韩谏议的坟墓,他是魏公琦的父亲。坟地里全是高耸入云的老柏树。碑上建有碑楼,碑文由富郑公弼撰写,王岐公〔缺字〕书写,保存都很完整。旁边有一座佛塔,名叫孝亲院,石刻记载这是魏公所建。院落规模宏大宽敞,柱子都是有纹理的石材,佛像也像新的一样。我们在西边的僧舍喝茶,徜徉了一整天。天将破晓时向西行进,路上都是高低起伏的山坡和冈阜,间杂着树林。走了将近四十里,经过马店,远望林虑山诸峰,有的像蚂蚁尖,有的像黄华,有的像天平,有的像〔缺字〕谷,参差耸立。玉峰在马上谈笑,见到这些景色十分高兴。先前渡过横水,水上过去有一座石桥,十分精巧华丽,如今已经坍塌破坏,残乱不堪。午后到达林虑山,山势横亘在西天,像城墙般彼此连接,争奇斗险,山色如泼墨凝青,高低险夷各不相同。玉峰说:“古人称林虑为名山,确实如此。”傍晚会见县中的士大夫,他们都说:“游览应当从黄华开始,而且可以先向北再向南。” 第二天,于是出北城,县人张佩玉与我同行。向西北约走二十里,进入槲树林。在林中走了一两里便进了山谷。两岸夹着道路,道路沿着东崖而行,大石参差错落,马蹄行走十分艰难。下面全是深险的沟壑和洞穴,树木茂密,水声潺潺,使人耳目〔疑字〕然。前面看到山势陡峭挺拔、奇特雄伟,不觉失声赞叹。又走了一里多,山崖豁然开阔,地面平坦,丛竹如云。竹林中有几处殿堂和茅亭,原来是黄华古老的禅寺,如今成为道士居住的地方。几名道士前来迎接,我们解下马鞍坐着观赏,十分快乐。殿堂的石柱上刻有宋人的题名,以及张相的《天觉赋》和《高欢避暑宫诗》。诗中说:“南北纷纷乱如弈棋,高王的霸业起于偏将。明知骑虎并非安稳之计,难道是为了躲避屠杀才来到青山吗?”于是想起王翰林子端的《游黄华诗》。大概这座寺院已经废弃很久了,王诗说:“王母祠东边有座古佛堂,人们传说屋宇从隋唐时便有。年代久远寺院荒废无人来,满谷都是西风中的栗叶黄。”饭后,舍弃骑乘,拄杖穿鞋向西走,渡过小溪,走了一两里,山势更加奇特,峰顶和陡峭的山峰回环掩映,形态有千万种,无法一一记述。山的尽头有一座小峰突出,像竖起的手指,名叫仙人峰。遇到佳处,便坐在树下或石上,听流泉如玉石相击,鸟鸣仿佛在应答人声。回头看先前尘土中的世界,便知道仿佛隔了一世。又向前走几步,地面平坦,可以耕种。山崖侧旁有一间草庵,围着低矮篱笆种着菜和芋头,也是道士的住处。向西上行,道路渐渐升高。又走了两里多,登上陡峭的山坡,名叫公主关;有一处山崖,名叫梳洗楼。我猜想这里是前代帝王女儿游玩之处。汉武帝的妹妹封为隆虑公主,难道就是这里吗?山坡上全是巨石,好像堡寨被摧毁后裂散开来。没有现成的小路,只能攀着藤萝往上登。又走了一里多,道路到了尽头,大岩石合拢在一起,像环形的屏障。稍向南走,一座孤峰削立而成,从地面陡然拔起,名叫挂镜台。台西边树林之间,望见山脊上有一道玉虹蜿蜒下垂,摇曳时发出声响。走近一看,原来是悬挂的瀑布。我们相互惊叹,便在台脚的方石上并排坐下,尽情观看。原来瀑布从石门流下,起初水势很小,随后散布在半空,格外奇异。它刚开始流来时,像飘风卷着雪花,弥漫满天;一会儿又像骤雨从云中落下,水势淋漓,遍洒万壑;有时像千尺长的白练,腾跃飞掷而不收束;又像百幅珠帘,接连坠落。它忽散忽聚,忽缓忽急,忽去忽来,忽大忽小,细雨般飘洒滴落,溅到脸上,洒向饥〔疑字〕,浩荡而铿锵轰鸣,惊心动魄。它可以激发描写和记述,可以唤醒沉醉的心魂,可以洗去尘世纷扰,可以平息积久的愤懑,实在是天下的壮伟景观。瀑布向下汇聚成潭,水清深碧,像冰一样晶莹、像镜子一样明亮。先前听到的水声,都是它流出去的支流声。等它流出山外便〔缺字〕,不知道流向哪里,这又是一件奇异之处。走到山岩东北面,有一个大石龛,像一排房屋,可以坐下几十个人。我们寻找辨认古人在龛壁上留下的题名,玉峰健康地感叹,认为向东游历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过了一会儿,遥想赵武灵王登上黄华山,在山上与肥义谋划实行胡服骑射,教导百姓来增强国力,他也是一时的雄杰。张君说:“泉水上方有一条平坦的道路,直通天平。远望绝壁上有一个石洞,叫青龙洞尾,大概洞门在天平。洞中幽暗,多有水。东北方有高欢的避暑宫殿遗址,旧址还在,并且有碑。”因为道路断绝,不能到达那里。他又说:“高欢葬在这座山的石岩中,用铁索捆缚他的棺材,曾经有人见过。”祁某过去读司马氏《通鉴》说,高欢死后,假称葬在漳水以西,暗中凿开成安鼓山作为墓穴,把他的灵柩系缚进去后封塞起来。看来这里距离那处不远,但和传说略有不同。张君又说,这座山的佳胜之处很多,可惜不能全部游遍。太阳西斜,我们沿原路向东走。石壁旁有一座厅堂,石雕佛像精致。走了三四里,路忽然分岔,张君说:“从南面走,景色尤其好。”山崖转过来,出现三个水潭,从大石之间泛出水光,彼此相通,名叫叠研。都是流泉汇聚而成,细流铺在石上,曲折回旋而清澈明亮。潭水〔缺字〕黑碧,据说有蛟龙居住。我们一起坐在潭边长啸吟咏,仰望山峰,俯视泉水,感到极其畅快惬意。南边有一座破裂的古祠,名叫王母祠。祠壁石刻说:“仙人王津把母亲葬在这里。”所以称为仙人冢。当地人祭祀它来祈求福气。祠前原有九棵大树,如今只剩一棵。赵〔缺字〕蒙、阎光弼曾来游览,赵镇陪同而行,大概是宋宣和年间的人。字迹和书法也很不凡。东边有龙祠,保存得相当完整,其中有石刻记载奇异之事。向南地势又变得开阔。我们在荒榛蔓草中走了一里多,又回到寺院住所。正好天已经黑了,我们骑马出山,回想这次胜游,仿佛置身天上。回去后睡觉,却睡不着。

明发,邑中士大夫宴集,作一日留。会姚公茂诸君南来,相约同游▯谷。日昃,出南城三十里,入槲林,林比黄华颇大。林行四五里入山,路比黄华颇夷,谷亦旷,树木繁巨,水声比黄华差小。渡溪,至宝岩寺,寺在竹间,旧有名刹,冠一方。遭乱,惟二浮图在。大殿、经阁址宛然新构,功未毕。其南崖号五松亭。亭亡,止余一松,王子端记之。碑阴刻刘治中涛诗。涛亦闻人。东北石屋号戒猴洞,洞中浮屠、石像及诸佛经刻在。石起高齐峰端,有檐甍隐隐,号金门寺云。有僧居,路险林深,游者罕到。会坐西轩,轩外竹成林。流泉琅琅,逾轩入竹,如檐溜声不绝。东南山缺,瞰川原。虽峭密不及黄华,而宏邃有过之者。寺有浴室,放泉以烧。旦入浴,神体爽。继饭余,读张天觉《圣灯图记》及边德举寺碑文。顷之,复杖屦西上。崖北转,有大石方丈余,雪莹掌平,枕溪,号石席。上刻杜相公美所作铭,铭云:“溪石齿齿,溪水潺潺。鸣玉跳珠,水流石间。涓涓溪月,泠泠溪风。风吟松梢,月湛杯中。欲醉而歌,既醉而卧。悠悠千古,浮云之过。充相人,辞清婉,字画亦遒逸可爱。即共坐赋诗。起而前,山特变化出奇。林益深密,时时伫立从容。霜已降,树林有改色者,于青翠中间,见红叶如春华。又清泉白石,举步如图画。天风卒至,树声与泉声杂,如笙竽、环佩交鸣,又若琴瑟未终,钟鼓迭起。日光下远,林阴萝影,玲珑斑驳,龙蛇篆隶交。余数人者坐其间,谈道论文,自谓虽此世抢攘,亦片日如仙耳。又三四里,路穷岩合,势如黄华山。岩巅飞瀑下流,亦如黄华水。山疑楼阁刻画,削蜡裁金;水则络绎萦绵,千丝万络。乃共坐泉间容与,天晴月明,映玩逾佳。珠网玉旒摇动半天外,晶莹闪烁,姿态横生。溅雪跳冰,潭面蜂起。又相与赋诗道其事。岩下多大石,细流穿石罅作金铁声。旧有亭,号知胜,王子端作记,今无余迹。归途,题大石龛。晚出山,与公茂诸君别,第以不到天平为根。还宿林虑,雨,留三日。九月朔霁,还相台。越重九之明日,东北行四十里,宿邺镇。镇,古邺地,有曹魏所建铜雀、金虎、冰井三台故基。暮,登台置酒,西望太行,所谓黄华、▯谷,皆隐约可辨。漳水西来,如剑如练,络北台而东,盖河朔胜处也。且其地南控大河,西连上党,东扼齐魏,北负燕赵,实天下襟喉,此自古英雄如曹、袁、慕容、高氏所以多据依。又见故城隐嶙,冢累累相望,伤时吊古,良用慨然。徙倚至曛,宿南台道士舍。晓渡漳水,别玉峰南归。后月余,玉峰书来曰:“尔当为予记之。”乃援笔识其始末。祁居代北,乡中名山已历游。尝谓太行魁天下,山富奇丽,志欲一览,然非偕巨公伟人不足称山之雄。玉峰,祁姑之夫也,高名大节,一世所推。乃今邂逅得从之游,诚遂所愿。方将阶此过苏门,扣百岩,访盘谷,登天坛,西游河汾,观砥柱,上中条,览太华,入秦中,以迄天下形胜。已与公有成约,会当治行。嗟乎,世之人皆驱驰智力,以金帛车骑相夸豪,而吾侪独玩心泉石,放浪于寂寞之境,要之各有乐,未可以为彼是此非。至于后世,又不知其孰得失,况古之圣贤莫不乐山乐水!若夫究地理,考土风,辨古今,识草木,皆不可谓亡益于学。姑从所好,以毕余生。或有笑其迂僻者,亦不得辞也。乙卯春正月之望谨记。

译第二天早晨,县中士大夫设宴聚会,我们停留了一天。恰逢姚公茂等人从南方来,便相约一同游览〔缺字〕谷。太阳西斜时,出南城三十里,进入槲树林,树林比黄华的大得多。在林中走了四五里进山,道路比黄华平坦,山谷也开阔,树木繁茂高大,水声比黄华稍小。渡过溪水,到了宝岩寺。寺院在竹林中,过去是著名寺刹,为一方之冠。遭逢战乱后,只剩下两座佛塔。大殿、经阁的地基依然清楚,新的建筑已经建起,工程尚未完毕。寺南的山崖名叫五松亭。亭子已经毁掉,只剩下一棵松树,王子端曾为此作记。碑阴刻有刘治中涛的诗。刘涛也是当时的名人。东北方有一座石屋,名叫戒猴洞,洞中保存着佛塔、石像以及各种佛经刻石。石山高高耸起在齐峰顶端,隐约可见屋檐和屋脊,名叫金门寺。据说那里有僧人居住,路径险峻、树林深密,游人很少到达。我们在西轩坐下,轩外竹子连成一片。流泉琅琅作响,越过轩边流入竹林,像屋檐滴水声不断。东南面山势有缺口,可以俯瞰河川原野。这里虽然险峻幽密不如黄华,但宏阔深邃却有超过黄华之处。寺中有浴室,引泉水来烧热。早晨进去沐浴,身心清爽。接着饭后,阅读张天觉的《圣灯图记》和边德举的寺碑文。不久,又拄杖穿鞋向西上行。山崖向北转处,有一块一丈多见方的大石,洁白如雪,平整如手掌,横卧在溪边,名叫石席。石上刻着杜相公美所作的铭文,铭文说:“溪石参差,溪水潺潺。水声如鸣玉、如跳珠,流过石间。溪月涓涓,溪风泠泠。风在松梢吟唱,月光澄湛在杯中。想要醉后歌唱,醉了便躺下。悠悠千古岁月,不过如浮云飘过。”杜相公是充相人,文辞清丽婉转,字迹也刚劲飘逸,十分可爱。我们随即一起坐下赋诗。起身向前走,山势特别变化出奇。树林更加幽深茂密,我们不时停下来从容观赏。霜已经降下,树林中有些改变了颜色,在青翠之间,看见红叶像春日花朵。又有清泉和白石,迈步处处如同图画。天风突然吹来,树声和泉声交杂,像笙竽、环佩一同鸣响,又像琴瑟尚未奏完,钟鼓接连响起。夕阳向远处落下,林荫和藤萝的影子玲珑斑驳,像龙蛇篆书、隶书交错。我们几个人坐在其中谈论道理、评说文章,自认为即使这个世道动荡不安,也能有一天像神仙一样逍遥。又走了三四里,道路到了尽头,山岩合拢,形势像黄华山。岩顶有飞瀑流下,也像黄华的瀑布。山峰仿佛楼阁雕刻而成,又像削蜡裁金;水流则连绵不断、曲折缠绕,像千丝万缕。于是我们一起坐在泉水间悠闲观赏。天气晴朗,月色明亮,映照观赏起来更加美好。瀑布如珠网玉旒,在半空之外摇动,晶莹闪烁,姿态横生。水花飞溅如雪,冰珠跳跃,潭面上像蜂群般纷纷涌起。我们又一起赋诗,描写这番景象。岩石下面有许多大石,细流穿过石缝,发出金铁相击般的声音。过去有一座亭子,名叫知胜亭,王子端曾为它作记,如今已经没有遗迹了。归途中,在大石龛上题字。傍晚出山,和公茂等人告别,只因没有到达天平而感到遗憾。返回林虑住宿,遇上下雨,停留了三天。九月初一雨过天晴,返回相台。重阳节的第二天,向东北走四十里,住在邺镇。邺镇是古代邺地,有曹魏所建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的旧基址。傍晚登台摆酒,向西眺望太行山,所谓黄华、〔缺字〕谷,都隐约可以辨认。漳水从西边流来,像剑、像白练,绕过北台向东流去,这大概是河朔的胜景。况且这里南面控制大河,西面连接上党,东面扼守齐、魏,北面背靠燕、赵,实在是天下的咽喉,这正是自古以来曹氏、袁氏、慕容氏、高氏等英雄多在此据守的原因。又看见故城隐约起伏,坟墓一座接一座相望,不禁感伤时事、凭吊古迹,实在令人感慨。徘徊到天色昏暗,住在南台的道士舍中。天亮后渡过漳水,和玉峰分别,向南归去。一个多月后,玉峰来信说:“你应当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于是我提笔记述了事情的始末。我居住在代北,乡里的名山已经游历遍了。我曾说太行山是天下名山之魁,山中富有奇特秀丽的景色,心里想要一览全貌;然而如果不是和声望显赫的大人物同行,就不足以称说山势的雄伟。玉峰是我姑母的丈夫,名声高尚,节操卓著,为当世人所推重。如今偶然遇到他,能够跟随他游览,确实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正准备沿着这次行程经过苏门山,探访百岩,访问盘谷,登上天坛山,向西游览河、汾一带,观看砥柱山,再登中条山,游览太华山,进入关中,直到遍览天下的形胜之地。我已经和公茂订下了约定,应当准备行装出发。唉,世上的人都驱使自己的智力和精力奔走,以金帛、车马来彼此夸耀豪奢,而我们却独自把心思寄托在泉石之间,放任自己在寂静的境地中漫游。归根到底,各人都有各人的乐趣,不能说谁对谁错。到了后世,又哪里知道究竟谁得谁失?何况古代的圣贤没有不以山水为乐的!至于考察地理、研究当地风俗、辨析古今、认识草木,这些都不能说对学习没有益处。姑且顺从自己的爱好,来度过余生。即使有人讥笑这种爱好迂腐偏僻,我也无法推辞不做。乙卯年春季正月十五日谨慎记下。

◇北使记兴定四年七月,诏遣礼部侍郎吾古孙仲端使于北朝,翰林待制安庭珍副之。至五年十月复命。吾古孙谓予曰:“仆身使万里,亘天之西,其所游历甚异,喜事者不可不知也,公其记之。”自四年冬十二月初,山北界,行西北向,地浸高。并夏国前七八千里,山之东水尽东,山之西水亦西,地浸下。又前四五千里,地甚燠,历城百余,皆非汉名。访其人云,有磨里奚磨可里、纥里、迄斯乃蛮、航里、瑰古、途马、合鲁诸番族居焉。又几万里,至回纥国之益离城,即回纥王所都,时已四月上旬矣。大契丹大石者在回纥中。昔大石林麻,辽族也,太祖爱其俊辩,赐之妻,而阴蓄异志。因从西征,挈其孥亡入山后,鸠集群纟▯,径西北,逐水草居。行数载,抵阴山,雪石不得前,乃屏车,以驼负辎重入回纥,攘其地而国焉。日益强,僭号德宗,立三十余年死,其子袭,号仁宗。死,其女弟甘氏摄政,奸杀其夫,国乱,诛。仁宗者次子立,以用非其人,政荒,为回纥所灭。今其国人无几,衣服悉回纥也。其回纥国,地广袤,际西不见疆畛。四五月百草枯如冬。其山,暑伏有蓄雪。日出而燠,日入而寒。至六月,衾犹绵。夏不雨,迨秋而雨,百草始萌。及冬,川野如春,卉木再华。其人种类甚众,其须髯拳如毛,而缁黄浅深不一。面惟见眼、鼻。其嗜好亦异。有没速鲁蛮回纥者,性残忍,肉必手杀而啖,虽斋亦酒脯自若。有遗里诸回纥者,颇柔懦,不喜杀,遇斋则不肉食。有印都回纥者,色黑而性愿,其余不可殚记。其国王阉侍,选印都中之黔而陋者,火漫其面焉。其国人皆邑居,无村落。覆土而屋,梁柱檐楹皆雕木,窗牖瓶器皆白琉璃。金银珠玉、布帛丝▯极广,弓矢、车服、甲仗、器皿甚异。▯甓为桥,舟如梭然。唯桑五谷颇类中国,种树亦人力。其盐产于山,酿蒲萄为酒,瓜有重六十斤者。海棠色殊佳。有葱▯,美而香。其兽则驼而孤峰,牛有□脊,羊而大尾。又有狮、象、孔雀、水牛、野驴。有蛇四跗。有恶虫,状如蜘蛛,中人必号而死。自余禽兽、草木、鱼虫,千态万状,俱非中国所有。山曰塔必斯罕者,方五六十里,葱翠如屏,桧木成林。山足而泉。其俗衣缟素,衽无左右,腰必带。其衣衾茵▯莫悉羊毳也。其毳殖于地。其食则胡饼、汤饼而鱼肉焉。其妇人衣白,面亦衣,止外其目。间有髯者,并业歌舞音乐。其织纫裁缝皆男子为之。亦有倡优百戏。其书契、约束并回纥字。笔苇其管,言语不与中国通。人死不焚,葬无棺椁。比敛,必西其首。其僧皆发,寺无绘塑。经语亦不通,惟和沙洲寺像如中国,诵汉字佛书。子曰,嘻,异哉,公之行也。昔张骞、苏武衔汉命使绝域,皆历年始归,其艰难困苦,仅以身免。而公以苍生之命,挺身入不测之敌,万里沙漠,嘻笑而还,气宇恢然,殊不见衰悴忧戚之态。盖其忠义之气素贮乎胸中,故践夷貊间若不出闺阃然。身名偕完,森动当世,凛乎真烈丈夫哉。视彼二子,亦无愧。故予乐为之书,以备他日史官采云。◇古意秋江有芙蓉,颜色好鲜洁。褰裳欲采折,水深不可涉。严风下飞霜,芳艳空调歇。怅望一长汉,临川无桂楫。◇送雷伯威朔风起天末,落木鸣空山。冰霜正凝冱,游子百里还。出郭送将别,徘徊上高原。如何睽离情,对此芳岁阑。壮士志四方,不须涕ォ澜。人生非山海,会面亦不难。愿子崇明德,余功振文翰。长因东南鸿,惠我金玉言。○逸事事言补一则平生交游赠予诗者多矣。惟刘京叔二篇尝吟咏之:“忆昔逢君北渚秋,藉花香里醉轻舟。三年一别空回首,千里相思更倚楼。明月不随春物老,碧山长带暮云愁。天平松竹黄华水,早晚柴车得共游。”“思君一日如三载,两寄诗来慰我心。尘土愈知人世隐,见烟遥见海门深。贫来笑我尝痴坐,乱后怜君更苦吟。历下亭前春水阔,扁舟何日重相寻。”●卷十四

译◇《北使记》兴定四年七月,皇帝下诏派礼部侍郎吾古孙仲端出使北朝,翰林待制安庭珍担任副使。到兴定五年十月才复命。吾古孙对我说:“我亲自出使万里之外,横贯天边以西,所游历的地方非常奇异,喜欢谈论见闻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些,您还是把它记下来吧。” 从兴定四年冬十二月初开始,到了山北界,向西北行进,地势逐渐升高。沿着夏国前行七八千里,山的东面水都向东流,山的西面水也向西流,地势逐渐降低。又前行四五千里,气候非常温暖,经过一百多座城,都不是汉地旧名。询问当地人,说有磨里奚磨可里、纥里、迄斯乃蛮、航里、瑰古、途马、合鲁等诸番族居住在那里。又走了将近万里,到达回纥国的益离城,也就是回纥王的都城,当时已经是四月上旬了。大契丹大石在回纥境内。过去有大石林麻,是辽族人。太祖喜爱他的英俊善辩,赐给他妻子,但他暗中蓄积了不同的志向。后来他跟随军队西征,带着家属逃入山后,聚集各部众,径直向西北走,逐水草而居。行走了几年,到达阴山,被积雪和山石阻挡,不能再前进,于是丢弃车辆,用骆驼驮着辎重进入回纥,占据其地建立国家。国势日益强盛,僭越称号为德宗,立国三十多年后去世,他的儿子继位,称仁宗。仁宗死后,他的妹妹甘氏摄政,奸杀了她的丈夫,国家发生动乱,她被诛杀。仁宗的次子即位,因为任用了不合适的人,政务荒废,被回纥人灭掉。现在这个国家的国人已经没有多少,衣服全都穿回纥式样。回纥国地域广大,向西直到看不见边界。四五月间百草枯黄,像冬天一样。那里的山在暑伏时仍积存着冰雪。太阳出来便暖,太阳落下便寒冷。到了六月,铺盖仍然要用棉絮。夏天不下雨,直到秋天才降雨,百草开始萌发。到了冬天,河川原野却像春天一样,花草树木再次开花。那里的人种类很多,他们的胡须卷曲如毛,黑黄深浅各不相同。脸上只能看见眼睛和鼻子。他们的嗜好也各不相同。有没速鲁蛮回纥,性情残忍,吃肉一定亲手杀牲畜,即使斋戒时也照样饮酒吃肉。有遗里诸回纥,性情相当柔弱怯懦,不喜欢杀生,遇到斋戒便不吃肉。有印都回纥,肤色黑,性情柔顺谨慎;其余种类无法全部记述。他们的国王选取印都人中肤色黑而相貌丑陋的男子充任宦侍,在他们脸上用火烧灼。他们的国人全都住在城邑中,没有村落。房屋覆盖泥土,梁、柱、檐、楹都雕刻木材;窗户和器皿都用白色琉璃制成。金、银、珠、玉,布帛和丝织品极其丰富;弓箭、车辆服饰、铠甲兵仗、器皿都十分奇异。用砖石砌桥,船像梭子一样。只有桑树和五谷大体像中国,种植树木也靠人工。盐产在山中,用葡萄酿酒,瓜有重六十斤的。海棠花色特别美。还有葱〔缺字〕,味美而香。野兽中有单峰骆驼、背脊〔缺字〕的牛、大尾羊。又有狮子、大象、孔雀、水牛、野驴。有四只脚的蛇。有一种恶虫,形状像蜘蛛,被它刺中一定会号叫而死。其余禽兽、草木、鱼虫,形态千奇百怪,都是中国没有的。有一座山叫塔必斯罕,方圆五六十里,青翠得像屏风,桧树连成树林。山脚下有泉水。当地风俗穿白色衣服,衣襟不分左右,腰间一定系带。他们的衣服、被子和褥垫全都用羊毛制成,羊毛生长在地上〔疑义〕。他们吃胡饼、汤饼和鱼肉。他们的妇女穿白衣,脸上也蒙着白布,只露出眼睛。间或有长胡须的妇女,并且从事歌舞音乐。纺织、缝纫、裁剪都由男子来做。也有倡优和各种杂技。文书、契约和规约都使用回纥文字。笔管用芦苇制成,语言和中国不能相通。人死后不焚烧,埋葬时没有棺椁。临下葬时,一定让死者头朝西。那里的僧人全都留发,寺院没有绘画和塑像。经文语言也无法通晓,只有和沙洲寺的佛像像中国,诵读汉字佛经。我说:唉,奇异啊,您的出使!从前张骞、苏武奉汉朝使命出使遥远的异域,都要经过多年才回来,艰难困苦,仅仅能够保全自身。而您为了百姓的使命,挺身进入不可预测的敌境,穿越万里沙漠,谈笑着回来,气度恢宏,完全看不出衰弱憔悴、忧愁悲戚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忠义之气一向积蓄在胸中,所以行走在夷貊之间,就像没有走出闺门一样。身体和名声都得以保全,威严地震动当世,真是令人敬畏的刚烈丈夫啊。和那两个人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的。因此我乐意替您写下此事,以备后世史官采录。◇《古意》秋日的江中有芙蓉,颜色鲜艳洁净。我提起衣裳想要采摘,却因水深无法涉过。凛冽的风吹落飞霜,芳香和艳丽白白地凋谢消歇。我惆怅地远望长久,面对江流却没有桂木船桨。○《送雷伯威》北风从天边吹起,落叶在空山中作响。冰霜正在凝结,远行的游子要走百里才回来。我出城送你将要分别,徘徊登上高原。面对这芳年将尽,怎么承受分别的愁情?壮士的志向在四方,不必泪流纵横。人生并非山海阻隔,会面也并不困难。愿你崇尚光明的德行,用余力振兴文章。愿常常借东南飞来的鸿雁,把珍贵的言语惠赠给我。○逸事:史事补录一则 我一生交游中赠给我诗篇的人很多。只有刘京叔的两首诗,我曾经反复吟咏:“回想从前在北渚秋日与你相逢,借着花香在轻舟中沉醉。三年一别只能徒然回首,相隔千里思念更要倚楼远望。明月不会随着春日万物一起衰老,青山长带着暮云般的愁意。天平的松竹、黄华的流水,早晚什么时候才能乘柴车与你一同游览?”“思念你一天就像过了三年,你两次寄来诗篇安慰我的心。越在尘土中,越知道人世的幽隐;看见远处的烟霭,遥望海门深处。贫困时你笑我曾经痴坐,战乱后我怜惜你更加苦苦吟诗。历下亭前春水辽阔,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次乘小舟相寻?” ●卷十四